"不可能!"沙棠下意识反驳道。

  他虽然算不上是个内向的人, 甚至在很多事情上都挺大胆的,但是在感情方面他是尤其慎重的人,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会当孤寡老人。

  如果不是特别喜欢一个人, 是不可能做出倒追这种事情的, 而且还是一见钟情,听着就离谱!

  但是……

  沙棠瞥了眼面前笑眯眯的男人,从他那张妖孽的脸,再联想到这人上半身展现出来的身材……

  嗯, 其实……就就就倒追也不是不可能。

  "你不信的我等我取回记忆板块了,我带你去找你的记忆。"

  闻言沙棠眼睛一亮,任谁知道自己失忆过都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的:"会不会很难找?"

  陈贺用没受伤的手RUA了一把他的脑袋:"不会, 你的记忆板块都放在一个地方。"

  闻言沙棠也不再纠结倒追的事情, 等取回记忆板块,要是这人是忽悠他的就把他的狗头摘下来!

  游龙的行进速度很快,许是做了什么隐蔽的手段,明明是在百鬼之间穿行,却没有引起百鬼的注意力,宛若隐形。

  大概是过了半个小时,游龙的速度开始减慢。

  沙棠往外看去,突然感觉脚下的地方有点眼熟, 他回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陈贺给了他一个正是如此的笑容。

  沙棠无语, 谁能想到陈贺竟然藏了两分记忆板块在无人大道。

  "系统见我取走了记忆板块, 但是他大概想不到我竟然会把最重要的记忆板块藏在他最熟悉的地方。"陈贺笑着解释道。

  游龙缓缓降落, 张师长家已经一片漆黑,显然是受到百鬼夜游的影响, 已经强行入睡了, 这倒是给他们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顺利地再次回到无人大道, 和上次的风景一般无二。

  陈贺仍旧像是上次一样,扣响虚空中的门。

  "咚咚咚----"

  绵长的声响在一望无际的原野回荡,像是水滴在湖泊上,荡起圈圈涟漪。

  这次打开的不再是小木门,而是一道银色的大门,恢弘大气,上面有暗金色的龙纹,在推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清香从里面扑面而来。

  沙棠动了动鼻子,这个味道……

  他转头凑到男人身边,用力地嗅了嗅,没错,就是这味道,和陈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贺被他的动作逗笑了,用一根手指抵在沙棠的脑门上,调侃道:"不要在男人身上闻来闻去的,这样…让人很想对你做点什么!"

  沙棠无语地给他一个白眼,这人一如既往地骚话多。

  "这里叫做荒芜城,是系统的大本营。"陈贺揽着沙棠的肩膀,将人带着往里走。

  在通过银色大门的时候,沙棠能明显感觉到一种无声的窥探,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被监视,如跗骨之蛆。

  门后的世界和沙棠想象中的荒芜或是大草原不同,那是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

  他们站在道路的正中间,左手边是破破烂烂的窝棚,各种颜色的集装箱拼接组合着向上攀爬,破旧的锅碗瓢盆随处搁置,地面上坑坑洼洼地宛若经历了战火的洗礼。

  而右手边是高楼林立,是整齐排列的楼宇,紫色和蓝色的霓虹灯交错,窗户擦得干净又明亮,精致的咖啡馆外放着外观别致的户外桌椅。

  明明只是十米的距离,却犹如天堑,将两边彻底割裂。

  天空蔚蓝澄澈,游荡着巨大的鲸鱼,每一次翻身跳跃都会溅起巨大的水花,恍惚间让人以为自己会被淋得透彻,只是水确实落在了身上,却没有沾湿衣角。

  这只是立体灯影特效,但是不得不说做的实在是太逼真了。

  沙棠探出手,赤红色的海马穿过他的手心向远处游去,蓝色的水母晃晃悠悠地停留在陈贺的肩上,短暂的休息后再次出发。

  挂在天上的瀑布,长在地上的星星,即将起飞的飞机和坠落的飞鸟。

  空中还有些奇怪的符号和字母,像是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的专属。

  天马行空……

  沙棠的脑海里冒出这样的四个字,这就像是一个小孩在描摹他眼里的世界,不需要考虑是否符合事实,他只需要尽情的去挥动画笔,新世界就会在他手下成型。

  "很壮观吧。"陈贺笑了笑,带着人往右手边的一座大厦走去。

  "一定程度上来说,这是系统的家,他给自己家做的装修。"

  沙棠听着,目光依旧在四处打量,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才会如此割裂,极致的荒芜与繁华。

  进入大厦,那种无时无刻的监视瞬间消失,像是进入到一个绝对的不被打扰的真空地带。

  "我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入梓系统家真的好吗?"沙棠有些担心,刚刚的那种监视感让人非常不舒服,他们的到来系统应该是会立刻得到消息的吧。

  他还以为记忆板块是藏在草原或者是之前的小木屋,难怪陈贺说东西藏在系统万万想不到的地方,确实是,谁会想到别人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自己家呢。

  陈贺摸了摸沙棠的头,示意他不用太担心:"如果有人进入荒芜城,系统会收到入侵信息,但是并不包括我,因为我也是荒芜城的居民。"

  沙棠惊讶地抬起头,男人冷淡的眉眼瞬间漾起笑意:"恶鬼和厉鬼在荒芜城都有居住资格,不过也有些厉鬼进不了荒芜城……"

  说到这里,陈贺眼里的笑意更加明显:"这系统也是个颜狗,长得一般的住到对面的烂人街,长得好的就住在长生楼,尤其丑的就视为病毒入侵,强行驱逐。"

  沙棠闻言也忍不住乐了,虽然他对系统没什么好感,但是这么看来,系统还挺人性化的。

  大厦里和现实世界的公寓楼差不多,陈贺点下电梯键,两人进入电梯。

  几乎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沙棠就感觉到明显的失重感,显然这电梯的速度非常快。

  随着电梯的攀升,四周的电梯壁逐渐变得透明。

  见状沙棠吓了一跳,任谁坐电梯突然发现电梯没了,而自己还在高空的情况下都会被吓到,尤其是这电梯现在已经上升到一种难以想象的高度。

  就在沙棠晃神地瞬间,云层迅速穿过他向下坠落,那种被抛飞到高空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不过很快,他就感觉到揽在自己腰上的手紧了紧,沙棠回过神看向旁边的男人。

  陈贺像是一尊雕塑,面色冷凝,稳稳地站着,丝毫没有受到电梯的影响,沙棠突然明悟,难怪刚刚电梯关门的时候这人要搂着自己,显然是料到了自己的情况。

  而自己竟然觉得这人是在趁机吃豆腐……

  这么想着沙棠的脸又是一红。

  察觉到沙棠的视线,男人微微垂下眸子,带着清浅的笑意:"害怕吗,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沙棠摇了摇头,他以前也玩过跳伞,蹦极,滑翔伞这一类的高空运动,如果不是电梯壁消失得太突然,他也不会被吓到。

  虽然悬于空中,但是也得益于这飙升的速度,紧张的情绪还来不及蔓延电梯就抵达了指定楼层。

  听到抵达的"叮"声,沙棠应声抬头----

  "1098楼"

  沙棠:"……"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就想到住这么高,地震了怎么办,着火了怎么办!

  "怎么了?"

  沙棠看向坦然自若的陈贺:"住这么高,你不恐高吗?"

  说实在的,虽然他不恐高,但是天天住在云上,能被逼出恐高症吧……

  陈贺歪头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其实不太符合事实:"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恶鬼,我天天踩着游龙到处跑?"

  游龙可没有什么安全措施,就跟阿拉丁飞毯似的,要是真遇到什么摔下去,那就真死了,当然指的是别人,至于他自己……

  没有摔过,真摔下去了,鬼再死一次会怎样?变成死鬼?

  沙棠被陈贺揽着除了电梯,一路前行,走廊的结构和酒店很像,一层楼大概有十几户的样子。

  "这么多人住在一层,应该会挺不舒服的吧?"

  一层楼的住户多了,隐私性就会很差,而且安全性也会受到影响。

  陈贺笑眯眯地RUA了把看上去一本正经的沙棠,乐得不行:"你多的对,问题是这层楼都是我的啊。"

  沙棠:"……"就他妈离谱。

  "这么大的一层??"

  一层楼少说得有两千平了吧,这么大的房子是在里面跑马吗?

  沙棠不知道门后面地空间有多大,但是根据走廊的长度和门板的数量大致推测,两千平只少不多。

  陈贺随手推开一件房门,然后沙棠就看到巨大的空间在他眼前展开,最先看到的就是粉色的king size的床……

  现实世界也有king size的床,但是远远没有这个离谱,一眼看不到头的床,如果不是他看到了被子和渺小的枕头,他都不敢相信这竟然会是一张床。

  "你睡这么大的床??"沙棠惊了,这床的大小,一晚上不间断地滚都不一定能滚下床吧。

  看到沙棠的表情,陈贺无奈地挠挠头:"啊这个,也没办法啊,系统要求必须让房间变得充实而温馨,不然就会被收回居所,我就这么装了。"

  沙棠再次惊叹于这人的阅读理解能力,你要说他错了,但是这样的装修风格确实是充实且温馨了,你要说没错,这根本不叫装修啊喂!

  "那你平时怎么睡?"沙棠好奇道,这么大的床,每次都要爬到正中间,嘶,感觉也太辛苦了吧。

  陈贺:"就随便找个角落就睡了啊,谁会在床上先跑个八百米再睡觉啊,睡前运动也用不着这样吧……"

  显然陈贺也意识到自己的床有多离谱,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以后咱们家的装修交给你,我绝对不插手。"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沙棠回复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回复很不正常,就像是默认了他们俩以后会住在一起,会像新婚夫夫那样买房装修共同经营家庭。

  沙棠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往前走了两步,错开陈贺的视线,不想让这人发现。

  "你赶紧的,我还想取回我的记忆板块呢!"

  这房间虽然很大,但是被床占据了大概五分之四的空间,只有三面留出过道,放着些乱七八糟的装饰品。

  顺着过道前往走,离谱的装饰品越来越多,什么鹿角,象牙,粉色的kt猫,走到床头还看到一个森白的头盖骨……

  沙棠:"……你神经病啊,收藏这些东西,而且鹿角和象牙违背了人道主义你知道吗?"

  陈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偶尔会捡起某个收藏品,感叹自己眼光真好,哦哦哦,我竟然收藏过这种宝贝之类的。

  听到沙棠的指责,陈贺立刻将手上的假牙抛开,解释道:"不是,我没有,这个是假的,我就是觉得形状好看,其实是在十元店里买的,买的多了老板还给我抹了个零头。"

  沙棠一言难尽地看着被他丢开的假牙:"你年纪大到需要准备这种玩意儿了吗?"

  他突然感觉自己对陈贺的年龄猜测偏差应该挺大的,回想这人亲自己时候,舌尖蹭到过的牙,不会那个是假牙吧……

  闻言陈贺慌了,如果说有什么事他在追求沙棠过程中心虚的事情,第一是恶鬼的身份,因为沙棠怕鬼,第二就是年纪了,毕竟谁也不想找个年纪差距太大的,这不是挑战世俗目光嘛。

  "我的年纪只是对比人类会比较大,其实在恶鬼里面我的年龄不算大的。"

  沙棠看着这人强行狡辩,只是给了一个冷漠的眼神:"所以你多少岁?"

  陈贺:"……"

  见这人还在犹豫,沙棠直接掉头就走,这种人不治一下就要上天,就会忽悠人,时间久了,都不知道嘴里有几句真话。

  陈贺见状秒速认错,拉住沙棠的衣服,将人拽进怀里:"我说我说,你别气……"咬咬牙,说出了自己的岁数,"我也就九十七。"

  "也就??"沙棠被这人的遣词造句震惊到了,九十七岁是什么概念,他老祖也才九十六,也就是说,老祖见到陈贺都得叫声哥,这人到底是哪里觉得自己年轻啊……

  陈贺就知道岁数说出来这人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才咬死不说的,他用手捂着脸,为自己做最后的挣扎:"那假牙不是我的,我牙口很好的,你不是知道的嘛。"

  "我知道什……"话到一半,沙棠突然卡住了,视线下移,就在不久前,某只老狗确实是咬了他,牙口也确实不错,那排整齐的牙印过来这么久了还清晰的残留在他的锁骨上。

  虽然之前对这人的岁数也有猜测,但是真实年龄出来了,沙棠还是觉得自己得冷静冷静。

  "你去找记忆板块,赶紧的,把真想说出来给我转移一下注意力。"

  陈贺有些担心的看着沙棠,犹犹豫豫地去找自己的记忆板块了。

  然后沙棠就看到这人钻进一堆像是垃圾山的收藏品里,不断有东西被丢出来,藏品再次向他证明了物种的多样性,尤其是看到一只红色的圣诞老人袜后。

  沙棠:"……"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逐渐被藏品掩埋的人发出一声惊叹:"找到了!"

  沙棠凑上去看,却只看到一盒口香糖:"?"

  陈贺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盒口香糖我找了好久了,没想到竟然在这堆东西里面,嘿嘿。"

  沙棠无语:"你找口香糖干嘛?"

  陈贺的回答十分理直气壮:"去除口腔异味啊,你不知道这是接吻前的必做准备吗!"

  说完他摇了摇手上的口香糖盒子,里面的口香糖相互碰撞,发出哗啦的碰撞声。

  他的情绪突然高涨,用一种贱兮兮的语气道:"要不,我们来试试?"

  沙棠冷漠地推开大狗狗凑上来的脸,用同样冷漠的声音说道:"给你三分钟,找不到我就先走了。"

  陈贺忍不住笑,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弯起,像是月下的湖泊:"逗你的,这个就是记忆板块。"

  打开口香糖盒子,摇晃着里面的口香糖开始从往外倒,一颗接一颗,五颜六色的彩虹糖,看着很是漂亮,直到一块极不起眼的黑色糖果掉出来。

  陈贺先是捻起两颗口香糖塞进沙棠的嘴里,"还挺好吃的,尝尝,"说着他将黑色的糖丸塞进自己的嘴里,"一人一颗很公平。"

  随着糖果在嘴里融化,丝丝缕缕的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沙棠这才发现这并不是口香糖,口味上更接近他小时候很喜欢的一种叫珍果糖的糖果。

  下一刻。

  当沙棠察觉到不对劲地时候,嘴里的糖果已经彻底融化,流入身体,皮肤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针扎入皮肤,有些刺疼,慢慢地越来越疼。

  本来这样进阶的疼痛还算是能忍,然而大脑突然爆发出来的疼痛几乎是瞬间让他痛呼出声。

  面前的男人身形开始模糊,出现重影,沙棠不知道陈贺给自己吃的是什么,但是潜意识里他认定这人不会伤害自己,且不说感情方面,真的想害他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逐渐瘫软的身体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虽然已经疼到意识模糊了,但是他还是能感觉到男人的手在他头上一下一下的抚摸,像是在安抚受伤的小兽。

  他想拍开这人的手,然后问他是不是在摸狗,又感觉好像是在骂自己,说来好笑,在不久前自己就做过这种事。

  明明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但是沙棠还是忍不住想要笑,随即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

  意识像是沉入了深不可测的海洋,从清浅的海面缓缓下坠,经过绚烂的珊瑚群,嬉戏的小鱼,穿越海底的山丘,峡谷,进入到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被海水压制的身体异常沉重,明明是在海里,却完全不影响呼吸和视线,只是觉得很累,累到大脑不想思考,身体不想动弹。

  成百上千的鲸鱼在沉睡,高亢绵长的海洋生物鸣叫贯穿这片海域,身边有白色的颗粒纷纷扬扬,就像是海底盛大的初雪,缓缓飘落在雪山上。

  周围越来越黑,有深海灯鱼轻巧的游动,宛若夜里闪烁的星辰和不灭的烛火。

  沙棠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沉到多沉的地方,毕竟据现有的研究,海洋是没有底的。

  地质学家通过模拟实验,在地表下一千多公里发现了水源,曾有人就此提出过想法,会不会在所谓的海底是另外一片大陆,生活着另外一群人类。

  虽然这个想法天马行空,但是在人类没有真正到底海洋最深处时,是无法完全否认任何猜想的。

  大概是这个下沉的过程太过无聊,沙棠的脑海里闪过曾经看过的各种关于海洋的报告和言论。

  不得不说,海洋对于人类来说是非常深奥且无解的难题。

  "老大,沙老大什么时候才醒啊?"

  混沌的大脑突兀地闯进这样的一句话,声音听上去有点耳熟,耳朵像是被蒙上了薄膜,传入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含糊。

  "快了……也许。"男人的声音很低沉,显然情绪不高,还有着明显的不确定,但是沙棠立刻就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是陈贺!

  沙棠突然惊醒,被海水跑得发软的手脚奋力的划动,就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挣扎上岸,因为他的动作,海水灌入他的口鼻,窒息的感觉迅速席卷他脆弱的肺叶。

  从海面冒出头的瞬间,阳光穿透黑暗摄入他的眼睛,破碎的光从眼角滑落,带着咸湿,"啪嗒"一声,融入在宁静的海水里。

  沙棠想要睁开眼睛,但是眼皮子沉重地像是灌了铅,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他这是怎么了?

  脑海里开始回放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是了,他吃了陈贺喂进嘴里的糖,然后就开始感觉到疼痛,再然后……

  是被疼晕了吗?

  这么想着沙棠顿感丢脸,他以前阑尾炎,也是疼的要死,他还能硬撑着和好兄弟出去喝酒撸串,后来还自己走着去的医院。

  结果现在竟然被疼晕了,太丢脸了吧!

  沙棠不想睁眼了,感觉就这么昏迷着挺好的,至少不用面对清醒后世界发出的嘲笑。

  "醒了?"陈贺看到沙棠颤动地睫毛和薄薄的眼皮子滚碌碌滚动的眼珠。

  在大脑活跃的情况下,眼球会不自觉地转动,这也是为什么装睡的人总是会被发现的缘故。

  本来想着反正他也睁不开眼皮,你问了也是白问,想要以身实践,结果,眼皮一抬就抬起来了。

  沙棠:"……"现在闭眼还来得及吗?

  陈贺显然也被他突然睁眼的动作吓到了,愣愣地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老半天。

  "沙老大,你记起点啥了吗?"游龙小心翼翼地打断两人的对视。

  沙棠的面上闪过一抹迷茫,"沙老大"这个称呼莫名地勾连出些许从前没有的回忆。

  初次遇见陈贺时,男人穿着燕尾服站在街头,手上随意的提着一瓶红酒,像是个精致的酒鬼,与繁华喧嚣的街道格格不入。

  在行走间,男人会仰头灌一口酒,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喉颈缓缓向下流淌,沾湿了白色的衣襟,红色的温莎结被扯松,随意的挂着。

  打理得整齐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然而男人丝毫不在意,只是在被头发遮挡到视线时,才会用手将头发抓到脑后。

  雨后的天空清澈明亮,阳光照在男人的身上,像是给人渡上了一层金光。

  看上去颓废又洒脱……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他,男人微微偏头,精致的眉眼露出一个肆无忌惮的笑容,像是在无声的挑衅。

  于是沙棠就真的跟上去了,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跟着男人走了两条街。

  最后男人有些不耐烦地回头,问他为什么一直跟着?

  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来着,哦,你很像我一个故人,所以想认真的看看。

  多么老套的搭讪方式!

  男人的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笑和不屑,身体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为无。

  那人温热的唇贴上沙棠的耳尖,食指戳着他心脏的位置,声音里是再明显不过的调戏:"怎么,想上我,还是……想被我上?"

  后面几个字因为被男人刻意拉长,显得十分的意味深长,配合着男人低沉暗哑的声音,奇怪的画面感就有了。

  沙棠立刻拉开距离,骂了句神经病,两人的第一次相遇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后来遇上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不知道多少次后,沙棠将人按在墙上,恶狠狠道:"你他妈一直跟着我干嘛!"

  虽然是他先认错了人,但是从某次相遇后这人就开始一直跟着自己,怎么也甩不脱,不管是做任务还是出门兜风,哪里都能看到这人。

  而男人无辜地摊了摊手,笑眯眯地说到:"因为我突然觉得你的想法不错。"

  沙棠:"?"

  "不对,确切说,现在是我的想法,我……想上你!"不知道联想到什么,男人嘴角的笑容越发的欠揍。

  沙棠冷笑,一拳将人揍进墙里,骂了句智障后扬长而去。

  但是这样的事情还在一次次上演,直到后来……

  沙棠抬起眼皮,看向面前这个因为他醒来面上带着无线惊喜的男人,然后嘴角扯了一下:"智障!"

  陈贺面上的表情蓦地僵住,会这么骂他的也就只有沙棠了,确切说是没失忆前的沙棠。

  他们相遇的时候沙棠已经是游戏里的老玩家,在游戏里摸爬滚打久了,表面的斯文消融,骨子里的凶性就被激发出来了,在面对傻逼的时候向来不会吝啬送上几句国骂。

  而陈贺就是这其中的佼佼者,大概也就是每天收个旺旺大礼包的那种。

  "你怎么刚恢复记忆就骂人呢……"陈贺有些委屈地扣手手。

  沙棠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开始整理自己突然回归的记忆。

  在记忆里,这是他第三次进入游戏,他的最高级别是教皇,全服排名第二,仅次于冬青之下,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运气这么好,每次抽奖都是顶配,道具人对他的感情这么深。

  因为那些道具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它们只是通过其他途径重新回到他的身边而已,他们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同伴!

  第一次是进入游戏的第二年遇到的陈贺,这个摆烂王天天忽悠着他别做任务了,留在游戏里,什么都有,但是沙棠拒绝了,并且拉着陈贺做任务,想要和陈贺一起离开这个游戏。

  后来发现陈贺并不是人类后,在沙棠的坚持下两人分手。

  但是在教皇任务的时候出现意外,一直明目张胆跟踪他的陈贺知道了系统的秘密,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直接导致游戏崩溃。

  游戏强制进入末日大逃杀模式,血洗所有的高级玩家,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高居排行榜第二名的沙棠。

  在陈贺地帮助下,沙棠成功逃出游戏。

  但是回到现实的沙棠不甘心也放不下陈贺,于是再次进入游戏,但是持有记忆档案的他在进入游戏后立刻被系统锁定,被系统追杀。

  系统的异常引起了陈贺的注意,于是两人在这种情况下再次相遇,在商量后,沙棠彻底摘除游戏的所有记忆,陈贺为了等到沙棠,在沙棠离开后,摘除了关于系统秘密的记忆。

  只要有痕迹就迟早会被发现,所以最安全的就是抹掉所有的蛛丝马迹。

  直到沙棠第三次进入游戏……

  "所以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沙棠看向陈贺,三进游戏,但是沙棠始终不知道陈贺到底发现了什么。

  在那场大逃杀以前,陈贺可以说是系统的宠儿,小世界到处乱窜,做任何事情都不用担心因为影响到游戏稳定性被系统查杀。

  在游戏世界里,所有的鬼怪都知道有这样的一个被系统偏爱的存在----恶鬼冬青。

  不过他也突然意识到当初躲过大逃杀的低层玩家和道具知道的东西确实是不全面,曾经小火柴跟他说过上一个知道世界只有南江的人把南江大世界给崩了,导致游戏进入末日大逃杀。

  但其实上次大逃杀的根本原因是陈贺,沙棠可以肯定那个秘密肯定不是南江这件事,因为陈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是一个游戏,而他只是游戏里的一个npc。

  陈贺沉默了一瞬,他给沙棠的糖果就是沙棠的记忆板块,同时那颗黑色的糖果也是他最后一块记忆板块。

  至此,两人的记忆彻底恢复。

  在沙棠离开游戏的时间里,他不断地更换马甲,也不敢过渡使用自己的能力,就为了躲避系统的追踪。

  当识到沙棠的分数在成倍数增长,他就知道系统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所以他觉得他需要掌握系统的致命弱点,于是取回了记忆。

  但是当知道那个秘密时,看着沙棠明亮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这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甚至是非常残忍的真相。

  "嗯?"见人不说话,沙棠发出疑问。

  陈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虽然残忍,但是知道了答案,总比在游戏里蹉跎好。

  "这个游戏,其实是假的。"

  沙棠不明所以地看着陈贺有些沉重的面色,某种不好的猜想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假的?"

  陈贺点头,一口气将剩下的话说完:"对,这个游戏其实是假的,它是被一个疯子发明出来的全息网游,他将符合条件的人筛选出来,让这些人进入这个游戏厮杀,但是他并没有能力实现什么无上限心愿。"

  目光顿住,沙棠看着男人幽深的眸子,试图寻找出丝毫欺骗,玩笑的成分,但是没有,男人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刚刚在陈贺犹豫的瞬间,沙棠也有过这方面地猜想,但是他并不想承认,有什么比别人给了你希望又收回还要残忍的吗?

  当跌落悬崖的人被另外一只手抓住的时候,他会怎么样呢?

  一定会死死地抓住那只能救命的手,不惜一切代价地往上爬,哪怕把伸手的人拽下悬崖也在所不惜。

  然而,在这样拼了命,甚至是背上一辈子歉疚的情况下,以为自己重回人间,却发现上面的世界仍旧是看不到顶的悬崖峭壁,而自己,除了等死,没有其他的选择。

  这样的落差足以将人逼疯……

  进入这个游戏,所有人都是怀揣着对生命延续的期盼,对家人的割舍不下,在这里经历了永远都无法忘怀的可怖,血腥与厮杀。

  还有即将开启的猎杀时间,又有多少人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个编制出来的美梦,要去杀人,要因为躲避别人的追杀惶惶度日。

  "这个游戏的机制就是恐惧与绝望。"

  陈贺曾经说过的话在沙棠眼前浮现,是啊,这是多么巨大的绝望!

  当抵达教皇界别,辛辛苦苦完成任务,以为即将获得新生的时候,系统轻飘飘的,也许还会带着愉悦告诉你:"哦,宝贝,这只是一个游戏,你太认真了。"

  陈贺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沙棠有反应,有些担心地摸了摸他的脸,触手冰凉。

  "你还好吗?"

  沙棠恍惚着回过神来,虽然大脑已经接收了这个消息,但是他的内心还是觉得无比荒谬:"所以,到底是谁发明了这个游戏。"

  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哪几万人的生死开这样的玩笑,大家拼着和家人最后的时光想要争取一线生机,但是在别人眼里却只是个笑话吗?

  如果可以他想把这人杀个一千遍!

  陈贺再次沉默,这个答案他刚好也知道。

  看出了陈贺的游戏,沙棠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此时的心脏已经强大到可以接受任何答案。

  "说吧,我承受得住,我想摧毁这个游戏。"

  虽然新生的美梦被打碎,但是作为唯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沙棠不想让其他的人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在这个游戏里,他看了太多可怕的人心和对生命的渴望。

  被迫杀人的溜子,憨厚天真的二胖,提到家人哽咽难言却在游戏里被磨光了温情的苦瓜,迷恋游戏生活的沙小晏,无辜死亡的棕熊……

  还有那些被数据编写出来的悲惨人生,被背叛的沈青梅,经历校园暴力的六指男孩,被染脏的赵青茗以及斯德哥尔摩的张静弦。

  实在是太多了,这也让他越发的痛恨起发明这个游戏的人。

  "这个游戏摧毁不了,开发人叫古兮,他研发了这款游戏后,将自己的意志绑定成为系统,但是游戏并不算是完善,所以他变成了植物人,换个说法,这个游戏就是他,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可以随意操控这个世界,谁能杀死他呢。"

  陈贺苦笑了一声,在他意识到以后,曾试图杀死他,但是作为系统,他可以成为任何人,所谓的本体也只是一个载体而已。

  闻言沙棠皱起眉,确实想要杀死他很难:"这个既然是游戏总该有服务器吧,把服务器关了怎么样?"

  得益于高中那会儿混日子,沙棠还是玩过几个游戏的,所以对游戏也有个一知半解。

  陈贺一脸迷茫,显然这是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点:"服务器是什么?"

  沙棠挠挠头,这个还真是不好解释,毕竟他也是半瓶醋叮当响,他根据自己的了解给了一个大致的解释。

  "求生者是一个网游,网游就意味着很多人同时在线,服务器具有同时为大量用户同时提供游戏访问的能力,也就是说,没有服务器,这个游戏就崩了,玩家会被强制退出游戏。"

  沙棠也不确定自己说的正不正确,毕竟他只负责玩游戏,并不开发游戏,平时玩游戏或者上网,难免会遇到服务器崩溃的情况,所以做了一个大致的推测。

  只要还是让陈贺明白服务器对于一个网游来说是多么重要,虽然求生者是市面上还没出现过的全息网游,但是网络的基石应该是不变的吧。

  不过他其实挺好奇的,这个人是如何研发出全息网游的,虽然网上一直有全息网游的概念宣传,也在不断推出无限接近全息网游的游戏,但是能做到这种逼真程度的,这个人一定是鬼才。

  难怪都说天才和疯子只一线之隔,曾经沙棠对于这个理论还略带怀疑,如今他可以非常肯定,因为这个开发者就是一个拥有天才才华的疯子。

  陈贺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对于所谓的现实世界了解不算多,很多都是通过和玩家接触过程中了解到的。

  这其中沙棠尤甚……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服务器我可以出去找专业人员处理,实在不行找个黑客把服务器给崩了,但是这并不能保证这个游戏是否具备修复重启能力,搞定这个古兮才是最重要的。"

  沙棠认真地考虑着,恢复了记忆他也想起来如何离开游戏,就是从无人大道,陈贺有游戏登出的密码,所以才说这人是系统的宠儿。

  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不在于古兮,而是陈贺……

  作为一个游戏里的npc,一旦游戏崩溃了,他不知道这个游戏角色会发生什么事,也许就此毁灭也是有可能的。

  "话说,你为什么会有登出密码?"

  沙棠突然发现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到此得是怎样的存在才会让一个游戏npc知道这么多关于游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