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微生在蔡家住不久,这次过来没带多少东西。

包里的东西他没怎么动,只拿出了符笔朱砂和一个巴掌高的木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个小罐子,小罐子一侧画着红色符文,一侧刻着繁复的铭文,在聚阴之地埋了将近一百天的时间,罐身不停向外溢散阴气。阴气这样重的东西,普通人不小心碰上最轻也会生场小病倒几天霉,所以刚才管家要来帮他提包的时候,祝微生才会说他不能碰。

这是祝微生自己做的阴宅法器,再加固七遍符文就彻底完成了。听说这类法器在大城市卖的价格会高些,祝微生特意带出来准备卖掉。

旁人想要一件法器难上加难,但祝微生天生玄灵道体,于玄门一道是上天追着喂饭吃的类型,自己动手做法器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不过世事难两全,凡人窥天机总要付出一些代价。五弊中的鳏、寡、独、孤、残,祝微生犯了鳏,此生无姻缘;三缺中的钱、命、权,祝微生缺命,生来就是早夭短命之相。

祝微生很小的时候就通过占卜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虽然作为富二代从小流落在偏远山村听起来很惨,但也是因为从小流落在外祝微生才有机会被师父收养。若是留在蔡家,祝微生怕是早就夭折了。

他也知道自己此生亲缘薄,所以对蔡家人冷淡的态度并不在意。

“唉!”

外面的狗消失在转道口,阿纸和魅魅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一个没撸到毛,一个没尝到味儿,齐声叹气。

下面大厅的两家人还不知道要商量到什么时候,祝微生拿出屏幕裂了三道口的手机,打开动画片,让两小只看。

祝微生缺命,过去十几年师父一直在帮他攒功德续命,捐钱换功德是最常做的。也是因此,师徒俩都没什么钱,祝微生打小就过得紧巴巴,袜子破了洞都要补三回,实在不能穿了才扔。这台手机他用了快四年,不到卡得实在转不动,他就不换。

两小只排排坐看动画片,祝微生就盘腿坐在地上给法器加固符文。

如今正是盛夏七月,天气很热,但祝微生进房后没有开空调。阴宅法器的存在让房间里一点都不热,并且随着祝微生待的时间越久,房间里的温度还越来越低。

房间里法器溢散出来的阴气越来越多,自然而然地就吸引了躲在这栋别墅里的一些东西。

日色西移,房间的光线渐渐灰暗,靠向门口的地方是整个房间阴影最重的地方。

不知什么时候,那阴影里好像多了点东西。

祝微生加固完一遍符文,将符笔和法器放下,回身冲着那堆阴影弹了个空指。

空气轻微地嗡了一声,然后一声“哎哟”落地,一道不那么凝实的灰影从门边阴影里摔出来,滚到祝微生身边。

“呀!”

魅魅从床柜上飘下来,没有五官的脑袋上忽然多了个嘴巴。小小的脑袋,张开的嘴巴却有脸盆那么大。

嗷呜一声,咬了个空。

祝微生提着被他抓出来的老鬼,一巴掌将魅魅推开,“看你的动画去。”

魅魅就懂了,这是不能吃的。

遗憾地拍拍自己的肚皮,魅魅飘回床柜,继续盯着手机。

“大师,大师饶命!”

被抓着的老鬼讨好地看着祝微生,“小老头就是觉得这里阴气重,想来蹭两口,没别的恶意。”

“我的阴气可不能白蹭。”祝微生说。

“是是,我知道您是这蔡家刚回来的真少爷,您是想知道蔡家的事是吧。”老鬼很有眼色,“小老头在这待了十几年,蔡家很多事我都知道,您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知晓的,必定一句不漏地告诉您!”

祝微生想知道自己当年被调换的原因。

他虽然能占卜出自己的身世和一切跟蔡家有关的信息,但只能知道个大概。

这世间事只靠占卜算卦是看不完全的。

于是祝微生继续加固符文,老鬼也学他盘腿坐着,在旁边将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

这一听一讲,直到天色完全转黑,才被门外的动静打断。

管家在外面敲门,“祝少爷,先生请您下去。”

祝微生让两小只待在房里,又把美滋滋蹭了俩小时阴气的老鬼打发走,把东西在床柜上归置好,才开门下楼

楼下大厅,邓家人都走了,大厅里只剩下蔡家人和祝微生的生母邓雅,也就是下午抱着她干嚎的那名红裙女士。

“儿子,快来!”祝微生刚下楼梯,邓雅就亲热地拉着祝微生的手走到蔡志明身边,“这就是你爸爸,快叫爸爸。”

祝微生没叫。

蔡志明本就不喜欢祝微生,此时见他态度,更加厌恶。

“既然是哑巴,以后就少在我面前说话。”他冷冷地看祝微生一眼,声音也冷冷的带着警告,“日后安安分分的,蔡家不会缺你吃喝。”

祝微生不置可否,蔡家这碗饭他怕是吃不上,也不想吃。

见蔡志明训祝微生,邓雅面色不渝,却是冲着祝微生的。她暗暗瞪了祝微生一眼,似乎在嫌弃祝微生木讷不会讨好人。

之后邓雅又拉着祝微生,给他介绍蔡家其他人。

蔡家共有两房人,祝微生生父蔡志明这一房是大房,当年和邓雅联姻,生了祝微生;二房蔡建飞,娶了个小商人的女儿,生的儿子叫蔡熠。

祝微生的身世就是蔡熠发现捅出来的。

因为蔡志明对祝微生明显不喜的态度,蔡熠一家对祝微生都很冷淡,祝微生没什么感受,倒把邓雅气坏了。

不知想到什么,邓雅十分故意地呵呵笑了两声,对祝微生说:“这次多亏了你熠堂弟,若不是他注意到你,妈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认回你,我们可真得好好谢谢他。”

蔡建飞夫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蔡熠眉间更是闪过懊恼愤怒。

几人变脸原因祝微生倒是知道。

据老鬼说,蔡熠和假少爷向来不合,因为蔡熠觉得同为蔡家人,假少爷却可以比他享受更好更多的资源,他嫉妒假少爷。在发现假少爷身世有异后,他以为假少爷不是蔡家人,觉得只要他把这事捅出来,假少爷以后就再也不能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秀优越了。

但蔡熠没想到,当他把这件事捅出去后,最先慌张愤怒的不是假少爷,反而是自己的好大伯蔡志明。

因为当年蔡志明其实是被已逝的蔡老爷子逼着和邓雅结婚,他心中怨恨,不敢忤逆自己的生父,就迁怒邓雅和她的孩子。他让自己的情人和邓雅在差不多时间怀孕,然后早早安排临产的情人住院,提前催产,和邓雅在差不多的时间分娩,再将两个孩子调换。

两个孩子的调换完全是蔡志明授意,蔡熠以为是揭穿了假少爷,但其实是揭穿了自己大伯当年做下的事。因为他这一手,导致蔡志明被邓家抓到把柄,损失了不少。

蔡熠捅了篓子后,被蔡志明骂得狗血淋头,这几天一直在后悔。早知如此,他才不会多事,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了一身臊。

现在邓雅故意提起这事,那不是故意让蔡志明和假少爷记恨他么。

介绍完二房,邓雅就没动了,坐在蔡志明身边的那个和祝微生年岁相当的少年,直接被邓雅忽视了。

少年正不屑地看着祝微生,这就是那个和他调换的私生子,蔡钰。

有一家之主撑腰,蔡钰的确可以有恃无恐。

祝微生内心一点波澜都没有,他和蔡家的人虽然存在血缘牵绊,但从未相处过一天,和陌生人无异。

他也不在乎蔡钰的不屑和敌意,毕竟,有些东西用了后,是要还的。

因为和邓家人扯皮,蔡家今天的晚饭耽误了好一阵。

祝微生被邓雅带着往饭厅走去。

饭厅里,长桌上已经摆上了各色菜式,正散发着诱人香气。

蔡钰像往常一样,向蔡志明右下方的那个位置走去。他一向坐那里,那个位置也是他在蔡家的地位象征。

但是今天他刚往那边走,邓雅就几步过来,一把将他撞开。

蔡钰怒。

邓雅呵斥:“你一个私生子,也配坐这里?”

然后拉着祝微生向那个位置走去。

祝微生没动。

邓雅觉得祝微生犯怂太丢她脸了,眉毛一竖就要骂祝微生。

一旁的蔡志明已经怒斥道:“邓雅,不吃就上去!”

邓雅四十多岁的人了,被蔡志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名带姓呵斥,当即就气得浑身发抖,“蔡志明到底你有没有心,当年你把我儿子换走,害得我们骨肉分离,还瞒我这么多年!你当年说我对孩子没感情不配做母亲,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我儿子,我从哪来的感情!我倒要问你,你配做父亲吗!”

蔡志明对邓雅没有半点亏欠之心,怒意更重,“上去!”

他还拍了一下桌子。

其他人面色平静,仿佛对这种场景早就见怪不怪。

蔡钰更是嗤笑一声,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冲邓雅挑衅地抬起下巴。

“小贱种!”邓雅咬牙切齿地瞪蔡钰一眼,气冲冲地甩头上楼。

被扔下的祝微生站在饭厅里,像个看戏的局外人。

老鬼告诉祝微生,当年邓雅和蔡志明结婚后,一直着急怀孕,之所以这样,是她想用孩子来拴住已经在外面养了情人的丈夫。结果丈夫没拴住,自从孩子出生后,蔡志明反而比从前更冷落她。

邓雅试过用孩子吸引蔡志明的注意力,她故意给孩子洗冷水澡让孩子生病,寻借口让蔡志明回家。但第一次就被蔡志明发现,之后蔡志明连孩子都不让她养了,交给了保姆勒令她不准靠近孩子三米之内。

那之后邓雅觉得孩子抢走了自己的丈夫,十分怨恨。现在身世大白,邓雅只会更恨蔡钰。

祝微生是有点可怜这位生母的,但并无为她在这种事上出头的打算。

他饿了,上桌吃饭,尝到了好多以前没吃过的食材。

整个过程没人和他说话,祝微生也乐得自在。

吃过饭后,祝微生回房。

上到二楼时,祝微生看到老鬼悠悠地从走廊那头飘出来,看到祝微生,忙谄媚地笑笑。

祝微生:“去哪?”

老鬼指指走廊那头,“这不是……您生母邓夫人又在上供祭野鬼,拍小人咒蔡钰他妈了么,我、我去吸点儿。”

如果不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邓雅拿蔡钰和他住在外面的那个妈妈是完全没办法的,只能寄于一些神鬼手段。蔡志明早就和她分房睡,她在自己房里烧纸拜野鬼咒人也不会有人看到。

或者说就算看到了,但邓雅思路异于常人,众人也懒得追究。

这么多年,邓雅从不觉得蔡志明有错,她觉得蔡志明找情人,生私生子,调换亲儿子,都是外面那个狐狸精撺掇的。

她长了个恋爱脑,被冷待多年也没醒悟,还在做试图把蔡志明的心拴在身边的蠢事。

祝微生摆摆手让老鬼过去,“别靠她太近。”

鬼碰人,除非人很强势,不然受害的总是人。老鬼带阴气,还是不要离人太近,免得邓雅生病。

老鬼应是,欢快地去吃饭了。

回到三楼房间,还在看动画的两小只也该吃饭了。

祝微生拿出制好的香烛点燃,让两只吸烟气。

两只吸到一半,扑棱棱的声音传来。

祝微生扭头,就看到黑黝黝刚好落在半开的窗扉上,在灯光下黑亮得如同丝绸的翅膀正徐徐收拢。

吧嗒吧嗒,黑黝黝在窗户上走了两步,“累死我啦。”

祝微生把刚才从桌上拿的一颗水果放过去,“怎么晚点了?”

搭顺风车是早就说好的,他也早就算好了,黑黝黝在半小时前就该到他这里的。

“黄泉路上有只恶鬼挣脱锁链逃走了,谢必安和范无救临时去抓,我也跟着去了,耽误了点时间。”

黑黝黝叨了口果肉吃,大赞,“好甜,这就是有钱人家吃的水果咩?”

“多吃点。”祝微生说,“咱们住不了多久。”

太穷了,能蹭一点儿是一点儿。

黑黝黝吃饱喝足,把自己黑乎乎的身体往手机最中间的位置一插,用翅膀指了指手机里的动画片,跟其他两只说:“这长鼻子丑猪有什么好看,我们看别的。”

黑黝黝一向是三小只中的老大哥,它说什么另外两只一般不会反对。

但是祝微生反对了,“黑黝黝,你今天又说脏话了,没有选择的权利,并且看电视时间减半。”

“不说不说!”黑黝黝立即讨饶,“微生,让我看嘛!”

“不行。”祝微生态度坚决,“我跟你讲过,魅魅已经开始学说话,你不记得之前被魅魅叫了半个月傻逼的事情了吗?”

乌鸦本来就很聪明,黑黝黝智力更甚,它的性情和心智都跟八、九岁的小孩差不多。

但它特别喜欢爆粗口。

傻逼是魅魅从它那学会的第一个词,记得特别牢,那段时间不管是对着院子里的花啊草啊,还是山林里的各种飞虫,包括他和阿纸在内,魅魅见谁都叫傻逼,祝微生纠正了好久才不叫了。

他可不想魅魅再从黑黝黝那里学点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