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是什么表情?真是让人反胃。”

  黑发红眸,神情沉静中透出几分天生凶恶的男人看着阿纲脸上的表情,毫不客气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

  不等阿纲回话,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他看上去显得比之前暴躁了不止一倍。

  “小子,你最好识相一点,接下来别再说出比你现在的表情更让人反胃的话。”

  男人严肃警告着面前的少年,同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不由自主沉了下去——“要知道现在可没有Reborn,也没有老头子给你撑腰。你如果还以为能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可就大错特错……啧!”

  让男人中断了看似严厉无比的说教,发出不爽的轻啧声的,是对面少年深深弯下腰,几乎拱成九十度直角的身影——“对不起!”

  对方无视他此前做出的种种“威胁”,大声喊出了这句男人最想阻止,也最不愿从对方那里听到的话。

  “对不起……”

  ——对方重复了这一句沉重的、仿佛每个读音都让人感觉重重敲打在心脏上的道歉。

  “我的确可以找出无数合情合理、能够完美解释我抛下你们所有人,独自一人转身逃走这一行动的理由。”

  少年轻声说。

  “我也有绝对的自信,能说服你们所有人,让你们对我表示包容和谅解——不如说根本不用我去努力说服什么,你们自己就能找出比我更多、比我更合理,甚至合理到让我都无法反驳的理由,来证明我的‘无辜’,我的迫不得已,甚至……还会认为应该由你们来向我道歉才对……”

  少年保持着深深弯腰的动作,声音微微颤抖,从中透出明显的自责、痛苦和愧疚。

  “但无论找到的都是些怎样合理的理由,无论从怎样的角度拼命去进行解释,这整件事中,无法更改的一个事实是,作为首领,在家族成员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选择了逃避。”

  “对不起,我没能再做更多的努力。”

  “对不起,我那么轻易就选择了退缩和放弃。”

  “对不起,我那时候突然失去了勇气,没给自己,也没给大家足够的信任,没能再多做其他尝试。”

  “真的——非常抱歉!”

  “……”XANXUS彻底安静了下来。

  原本想要中途打断对方发言的打算不知什么时候平息了下去,黑色短发、身形高大的男人眯起眼睛,紧紧盯视着对面那个与他相比,简直可以用纤细柔弱来形容的瘦小身影。

  难言的沉默在这片空间门里无声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开口了。

  ——是XANXUS。

  “抬起头来吧,臭小子。”

  男人声音里没有了那种刻意放大的严厉。

  虽然听上去还是和亲切和善四个字半点不搭关系,但那种故意找茬、堵着话头不让人开口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

  “‘对不起’?小子……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阿纲直起身体的动作僵了僵。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诚实地回答。

  “那你是在看不起里世界第一hitman Reborn?”

  “……怎么可能!”阿纲惊恐脸,“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啊!!”

  “…………”XANXUS无语。

  这臭小子怎么回事?提到他XANXUS回答得就那么平静,提到Reborn就露出这种极度真实的惊恐……

  这到底是真的耿直还是内心的恶趣味无意识的显现?

  还真是Reborn教出来的好学生!

  他瞪了对面一眼,看得对方一下正经起来,摆出乖巧听训的姿态,才哼了一声,不计较对方的区别对待——事实上他差不多也习惯了对方将Reborn与任何人都区别对待。

  那可是就连XANXUS这样自信自负,拥有极高自尊心的人也要承认的,里世界最强hitman没有之一,眼前的臭小子会对对方抱有如此独特的“尊敬”——就当那是尊敬好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既然你清楚地知道Reborn的能耐、我的能耐,就应该有自知之明。”

  XANXUS冷静地说。

  “当我们将某个人视作敌人,将对方视作对自己首领的威胁,并在首领的多次示意下打定主意要清除掉对方的时候,无论对方是谁,都不可能逃过我们的狩猎。”

  ——即使这个“对方”,指的是你。

  “我比你更了解我自己。”

  黑发男人骄傲而自满地说。

  “一旦盯上某个猎物,在彻底抹杀对方之前,我绝对不会停手。”

  “所以,你不逃走的话,是觉得在当时那样的环境下,你能逃过我的猎杀吗?”

  “不……”阿纲就算对逃过XANXUS的猎杀其实还挺有信心的(……),这个时候也知道不该傻乎乎地直接承认。

  果然,听他迟疑着吐出这个“不”字,XANXUS看上去满意了一点。

  “那你是觉得,你能逃得过Reborn?逃得过白兰那个混蛋?逃得过彭格列最强暗杀部队,虽然跟我比起来一个个都是大垃圾,但在暗杀方面还算派得上用场的那些垃圾们?还是逃得过你自己认可的守护者们、逃得过整个彭格列家族和它的所有盟友?”

  “……”阿纲不说话。

  倒不是因为难得听XANXUS一口气讲这么多话,想趁这个机会再骗人家多讲一点(?……不是,阿纲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这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啊!),而是他意识到了XANXUS之所以浪费这些口舌,是想要说明什么。

  “所以你说‘逃避’?”

  XANXUS说着,微微眯起那双与血液同色的眼睛。

  “……哼,那的确不是我会选择的应对法。”

  “但我不会去选择,不代表我会因此而看低选择那样去做的你。”

  他说到最后,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经历过指环争夺战,接收了来自十年后的记忆,又打过一场场彩虹代理战,最后干脆直接和复仇者对上……

  XANXUS虽然还是那个XANXUS,但毫无疑问,他比经历这些之前的自己,要成熟也稳重了许多。

  于是,某次“耐着性子”陪着老头子吃饭的时候,听着对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你很好,无论作为父亲,还是作为彭格列的首领,我从来没有认为你比不上任何人过。只是XANXUS,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行事风格,有时候一味的对抗和强硬未必就是对问题的最佳解答——当然,你始终学不会妥协和避让也没关系,因为这就是你的性格,没有人能强硬地要求你去改变自己、去迎合他人。但是,对于那些懂得妥协和避让的人,也不要固执地认为他们就是软弱。或许那只是与你不同的、另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XANXUS难得没有反驳对方。

  ——他当然不是被老头子驯服了。

  他只是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作为巴利安的首领成长了,仅此而已。

  就像此时此刻,他说出这番话也不是想要安抚对面的臭小子。

  他只是作为彭格列九代目的儿子,代替暂时不能亲临此地的九代目,将九代目的意志传达给即将接任首领之位的十代目。

  ——仅此而已。

  “诶?不是作为‘哥哥’?”

  某人说着,“惊讶”地张大眼睛。

  XANXUS:“…………”

  黑发男人勾起嘴角,月光下硬朗而英俊的面容扭曲出惊人的暴躁凶恶:“……很好。”

  他嘴角的笑容渐渐狰狞。

  “你这是已经完全‘复活’,所以不怕再死一次了是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的确有被安抚到,而且get到了某人那别扭的、不肯坦白的、深藏在字里行间门的谅解、体贴和关心(别怀疑,阿纲说它们存在它们就存在!绝对不是他的错觉哦!也不是自作多情!),阿纲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看似无辜,实则狡黠满满的笑容——的确就像XANXUS说的那样,完全复活,再不复之前那蔫耷耷、自责懊丧的模样。

  棕发少年笑嘻嘻侧脸,精准且及时地躲开一发XANXUS毫无预兆抬手射来的子弹,声音里满是欢快的笑意:“而且不只是作为哥哥,还是作为我最骄傲的暗杀部队首领!”

  “……闭嘴。巴利安是直属于彭格列九代目的独立暗杀机关,和你有什么关系。”XANXUS冷哼。

  “可是你刚刚明明有说过‘自己的首领’这个词吧?虽然你当时代指的是那个女孩,但是因为情感和记忆被置换的关系,当时那个女孩在XANXUS你心目中的地位,应该就相当于原本的我所应当占据的地位吧?那么简单推理一下——你在刚刚的话语中无意识承认的那个‘首领’,明明就是在说我!哎呀,不要害羞嘛,哥哥~~”“……我让你闭嘴啊臭小子!!”

  伴随着XANXUS愤怒的咆哮,因为抵达大楼以后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发展而整个崽都被惊呆住,缩在阿纲外套口袋里一脸懵逼地注视着这一切的瞌睡崽,终于知道了公寓顶楼这些不在自己所知范围内的惊人破坏,究竟是被谁、被以何种方式造成的了。

  ——铺天盖地的火焰子弹,随着对面男人的暴喝声,狂风骤雨般袭向了瞌睡崽所“栖身”的少年……

  ……

  ……

  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过后。

  阿纲狼狈地瘫倒在地上。

  而在他对面,XANXUS勉力支撑着跌坐在地,没有允许自己像对面的臭小子一样形象全无地瘫倒在那里。

  他原本披在肩膀上的黑色外套早不知道被丢去了哪里,身上的白色衬衫也被火焰灼烧得有些破破烂烂。

  脸颊上几处细小的擦伤微微渗出血迹,却全然无损男人脸上狰狞却全不破坏本身魅力的笑容……

  “挺能干的嘛,臭小子。”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透出某种猛兽饱食过一餐以后,懒散而惬意的餍足。

  阿纲扯了扯不小心被揍破的嘴角:“你也是,哥哥~”“……说了别那么叫我!恶心死了!”

  “可我叫你叔叔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阿纲委屈。

  XANXUS:“…………”

  这臭小子是听不懂人话是吧?

  “我和你可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老子TM连彭格列家的人都不是。

  少跟老子乱攀亲戚!

  “可我爸爸说你和他是兄弟,让我别客气叫你叔叔的。”

  阿纲瘪嘴。

  XANXUS:“…………”

  你们父子俩根本就是一路货色,没一个好东西!

  阿纲才不理会XANXUS漆黑如墨的脸色,自顾自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喃喃絮语:“我听爸爸的话一见面就叫你叔叔,却被你吼了一顿,我回去问爸爸是怎么回事,爸爸说这是因为你嫌弃他,不愿意和他做兄弟,所以单方面否定了和他的兄弟关系。”

  XANXUS:“…………”

  虽然事实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可为什么从家光那个混蛋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感觉变味了?

  “爸爸又说,做兄弟这回事强求不来的,说不定你和他就没有这个缘分呢?既然如此,那爸爸做不到的事,就由我这个儿子来做——让我努力和你成为好兄弟,到时候让你叫他叔叔!”

  XANXUS:“…………”

  ……该死的家光!

  怎么你们父子俩就不能换个**害?

  “怎么是祸害呢!我叫你哥哥可是叫得真心实意!”阿纲义正言辞,“而且九代目也很开心能看到我们两个成为兄弟!他根本不在意辈分这点小事,还说过让我对你和对他各论各的。”

  真的超开明的!

  XANXUS:“…………”

  那个臭老头子……!

  压抑的怒火还没来得及烧起,就听一阵窸窸窣窣声后,对面的臭小子龇牙咧嘴,好像真的很疼似的坐了起来。

  接着,对方那双仿佛坠着星子,又像是有火焰在其中跃动般的眼睛闪闪发亮地看向了自己。

  他说:“所以,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超开心的!”

  “我曾经以为自己在见到你、见到大家的时候会恐惧,会不安,会因为充满自责和歉意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真正见面以后,我发现,不是那样的。”

  “那些我担心的情绪的确有,但更多的,是能再次见面的庆幸、喜悦和满足。”

  “——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很开心哦,XANXUS。”

  少年弯起眼睛,嘴角咧出大大的笑容,充满喜悦、坦然而直率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