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筠潼没想到他说走就走,半点都不带迟疑,懵懵地跟着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转头朝身后的娄父礼貌道:“娄爸爸,您多保重,等过几天等您出院回家了,我再过去看您。”

  娄父眼睛一亮,开玩笑地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食言了,到时候我就是爬,也要爬去你家找你算账的!”

  “不会的,我一定会去看您的!”凌筠潼摇了摇头,郑重保证道:“我还欠你一个棋盘呢,到时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娄父放下心来,笑呵呵地回了个好。

  这两人要走了,其他人也纷纷跟娄父和盛一凡道了别,一道走向大门。

  盛一凡看着走在众人最前面的盛奕宸,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心里,亦酸成了一片。

  虽然知道这都是自己咎由自取的结果,怨不得任何人,可理智上的理解归理解,感性上,他还是克制不住内心泛滥成灾的酸涩。

  这种被亲儿子冷漠以待的滋味,他已经独自品尝了很多年,从盛奕宸离家出走的那一天……不对,从更早的以前,他在明知道儿子在家里被曹娇芸和他父亲虐待,却没有做到相应保护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父子就离心了。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后悔过,也不是没有试着做过弥补,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如今的盛奕宸,早已长成了羽翼丰满的雄鹰,根本不需要他任何的帮助,更不需要他迟到太久的关爱。

  盛一凡恍惚地想着,或许儿子想要的,也是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保持距离,离儿子的生活圈远一点。

  就在他以为马上就要听到病房门开门又关门的声音时,忽然,那边的队伍不动了。

  和盛奕宸并排走在最前面的凌筠潼停住脚步,跟旁边的男人低声说了两句话,而后挣开被牵着的手,转身朝他这边走过来。

  盛一凡呼吸滞住,愣愣地看着年轻俊秀的男孩停在自己跟前,脑子里嗡嗡作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凌筠潼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略高半个头的岳父,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鼓起勇气喊了一声,“爸爸……”

  盛一凡瞳仁骤然一缩,心脏仿佛在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掐住,一时间,竟有些惊慌无措,还有些受宠若惊的惶恐。

  凌筠潼此刻也是紧张到不行,腻白俊秀的脸庞上晕染着害羞的绯红,手心都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他握紧垂在身侧的手,尽量平稳着声,解释道:“我们今天主要是过来探望娄爸爸的,还没做好跟您见面的准备,下次……下次等我们做好准备了,再去拜会您……”

  好不容易把内心的话完整地说出来,凌筠潼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忍不住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

  还好还好,他没有结巴口吃,口齿还算清晰,没有丢大脸。

  盛一凡还沉浸在震撼中没缓过来,目光定在他因为极度羞怯而涨红的脸,心里那股子酸酸涩涩的情绪变越浓厚,鼻尖一酸,差点就没掉下泪来。

  在失态的前一秒,他赶紧逼退了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哑着声回了句,“好。”

  然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倒不是他无话可说,事实上,他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了,他想问他们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有没有他能帮得上的地方,还想叮嘱凌筠潼多注意盛奕宸的饮食作息,让儿子注意休息别累着了。

  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他却不敢泄出半个字,唯恐自己一张口,就听人听到他梗塞的哭腔。

  现场这么多人,还全都是盛奕宸的好友,就算为了他儿子的脸面也好,他不想让人自己这么难堪的一面。

  凌筠潼跟他离得近,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涌起的红晕,心口一抽,也有些难受起来。

  但他没表在面上,若无其事地朝盛一凡笑了笑,乖巧道了别,“那您和娄爸爸好好聊,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改天再见吧。”

  盛一凡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走向盛奕宸,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消失。

  一直到门关上,外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还是定定地站在那,痴痴的望着门背,久久舍不得收回视线。

  娄父端着杯水,喝一口,就看一眼小老弟那张怅然若失的脸。

  这么约摸过了五六分钟,他杯里的水都喝完了,那边的人还是没有回魂的迹象,终于耐心告罄,不轻不重地放下杯子,不满地招起了还魂大法,“行了!别看了,再看你儿子也不会回来!”

  老爷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娄丞见他一副准备削人的架势,为免被误伤成了遭殃的池鱼,拔腿就溜向大门,“那啥,你们好好聊,我去送送他们!”

  说完也不等他爹回复,拉开门就逃之夭夭了。

  门在眼前打开又迅速关上,盛一凡眼神黯了黯,转过身,缓步走到盛奕宸刚坐的椅子,默默地坐了下来。

  娄父原本还想刺他几句,让他口是心非说不是为了儿子来的,不过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对比下父慈子孝的自己,到底还是软了心,叹气道:“事到如今,你再怎么悔不知当初也没用,倒不如振作起来,好好面对往后的日子吧。”

  盛一凡安静了几秒,低声道:“道理我都懂,可是……”

  “懂你还给我摆这个死人脸!”娄父直接打断他的话,板着脸道:“你自己心里不舒服,就想拉我一起不痛快是吧?亏我还好心给你制造机会,结果你就这么没用,连个屁都不敢放,最后还是小潼主动找你搭的话!你都不如人家一个孩子勇敢!”

  盛一凡一声不吭,任骂任嘲。

  娄父狠狠地发泄了几句,等火气散的差不多了,又勉强耐着性子给他做起了分析,“小潼不是说了以后会去拜会你么,我看他是个言而有信的好孩子,迟早会去见你的,到时你就见缝插针地多使使力,真心诚意地跟他打好关系。奕宸这么宠小潼,要是把他拿下,还愁你儿子不对你爱屋及乌吗?”

  盛一凡眼眸微微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但又很快黯了下来,闷闷地说道:“奕宸……不会让我接近筠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