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用着卡迪尔家先祖建造、后面世世代代修葺的王宫, 但新王并未保有旧的王庭成员那样奢靡的习惯。整个登基的准备过程中,宫廷官员们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不用那么复杂。简单一点,简单。”

  说实在的, 这让宫廷官员们切切实实地松了一口气。毕竟,与前一代的王庭相比, 他们现在的人手实在不多。

  不过,整个王宫也只有新国王一个主人。要是不论对即将举行的典礼的筹备, 平日的工作堪称清闲。

  怀揣着对往后生活的美好期许,新王登基的日子终于来了。

  艾德里安并没有像卡迪尔七世那样,在王都之中隐藏几个黄金井, 谁能找到,就能获取井里的所有金币宝石。

  在他看来, 骤然降临在某个人手里的巨额财富并非祝福。而少数几个在战争前期就主动投靠新王的贵族同样表示, 当初的六个“幸运儿”没有一个获得美满结局。

  他们仿佛成为了一出为贵族们上演的戏剧中的主角。枕在金币上醒来的日子还没过几天, 就有人“误入”赌馆。那些沉甸甸的黄金宝石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来得快、去得更快的梦, 一眨眼工夫, 他就又成了曾经的贫穷裁缝。

  后面再看,这个穷裁缝甚至是所有黄金井持有者中最幸运的一个。至少他没有被妻子砍死在床头,更没被丈夫用一杯毒酒结束性命。

  “金钱,金钱。”给艾德里安讲述这一切的贵族“啧啧”感叹。话音落下, 又猛地意识到什么, 屏住呼吸看向新王。

  艾德里安并未计较什么,甚至微笑着说:“但寻宝游戏的确能调动整个王都民众的积极性。”

  贵族谨慎地“嗯”了一声。紧接着,就听新王若有所思:“一千枚金币会毁掉一个家庭, 一枚金币却能给人们带来一个幸福的冬天……”

  就这样, 游戏还是如期到来了。

  只是和人们印象里的混乱截然不同, 新王准备的寻宝规则堪称复杂。这让许多人回想起了被赛维恩领上的各种契约支配的恐惧, 但有一点总是没错的,复杂的规则造就了无与伦比的秩序。

  他们嘴巴里念叨:“加入护卫队,完成一天的巡逻,可以获得十分。参与护卫队当天的训练,能够多加五分……送迷路的孩子回家,加十分。为邻居家的婆婆修理漏风的屋顶,加十分。”

  整场游戏会开展足足一个月,愿意加入的人需要去事务处理厅先一步签订契约——又是“契约”——而后分数积攒开始。

  人们原本猜测着一个月后分数最多的人能得到什么。像是卡迪尔七世登基时一样的黄金井吗,还是一个男爵,甚至子爵领地?哪怕他们早就听闻了从前那几个“幸运儿”的故事,轮到自己时,依然忍不住去心怀期许。

  然后期待迅速落空。已经提前一步签订契约、接下讲解任务的战士高声讲话,告诉他们,这场游戏不看排名,但每一点积分都有它自己的用处。二十分可以在南边街口的小店换取三块面包,八十分可以换到一匹具有初级御寒能力的布料。要是二百分,嘿,迎来的可是骑士长大人的亲自教导!

  二次觉醒的传说久久流传在战士们之间,说话的战士已经开始心驰神往。他身前,民众们略觉失望,嘴巴里嘟囔:“只是这样?”“我以为至少能拿到几枚金币……”但转念一想,面包布料虽然谈不上昂贵,但至少是白白送到手里的,参加也无妨。

  契约成立的光芒不断在事务处理厅亮起。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流传在王都里最多的声音都是“最划算的兑换方式究竟是什么”。就连附近村庄的农民们,也在不用耕作的季节兴致勃勃地参与进来。

  “十六枚金币——哦,你要拿分数兑换?”

  “潮声魔法”内,越无虞看了一眼身前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青年,目光很快挪开,“好的,三百分,谢谢惠顾。”

  按照商人们与事务处理厅签订的另外一份文书,他们收取的分数会在稍后转化成金钱。艾德里安事先算过了,认为三十天下来,国库的支出不会比六千枚金币更多。

  这按理只是一次寻常的交易。不过,在客人离开之前,观澜冷不丁开口,说:“我们有一种药剂,国王在赛维恩领的时候曾经用过……”

  兜帽青年起先并未在意这一句推销。直到他听到店主话音的下半部分,“正是有了这份药剂,国王才能在赛维恩领以另一张面孔出现。”

  青年的脚步登时停下。他回过身来,十分纠结地开口询问:“要多少金币?”

  青年心脏“怦怦”跳动,看店主露出无奈神色,说:“好吧,最近我们的实验遇到一点小麻烦,正需要几味魔药。只是那些魔药又很难找,只能这么碰碰运气。要是其他时候,也不至于这样——”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魔药的名字。

  兜帽之下,青年金绿色的瞳仁蓦然收缩。

  “我有!”他先是迫不及待地开口,随后意识到,自己应该稍稍矜持。只是想到药剂带来的可能性,就连此刻的矜持也十分有限。

  他盯着身前的店主,说:“我和你们交换。但是,我们要——”

  “签订契约。”店主用轻快地语气开口,“公平女神在上。”

  看来他们也很担心魔药存在问题。青年暗暗想着,并且因这种可能性松一口气。

  要说新国王带来的又一个影响,无疑是无处不在的文法课堂了。很快,一则条款清晰、双方满意的契约成立。之后,双方各自满意地拿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兜帽青年匆匆离开,留下店里的越无虞开口:“他就是那个被卡迪尔七世囚禁在王宫里的精灵?”

  观澜看着阿莫拉离开的方向片刻,摇头:“不,他并不是。”

  越无虞惊讶,观澜倒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正如他前面认为的那样,精灵所在的大陆也许曾经与这个小世界连接,但双方的空间通道早就断裂。现在的中央大陆之上不存在一块精灵的领土,只是当年毕竟有精灵留了下来。

  等到他们化作黄土,化作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再剩下的,就只是拥有这个神奇种族血脉的半精灵了。至于阿莫拉、艾德里安的母亲……说白了,只是在某一代、某个个体身上,祖先的特征重新显现。

  这也是奴隶猎人们每找到一个“精灵”就把他们的故乡犁一遍,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尖耳朵生灵的原因。

  某种程度上,阿莫拉和艾德里安没有区别。他们甚至有着同样的对木元素的亲近,以及脑海中偶然飘扬的、属于魔法生物,却已经非常模糊的传承记忆……

  来自早已远去的精灵之森的呢喃,像是一个母亲,诉说着对它遗落他乡的孩子的想念。

  “原来是这样。”越无虞恍然。

  观澜想了片刻,“艾德里安倒是一直记挂着阿莫拉。”据闻,王都被攻破的时候,卡迪尔七世终于从自己仿造出的“精灵国度”中走出,用自己的生命作为王朝的终结。那个时候,阿莫拉就失去踪迹。现在倒是清楚了,他在混乱当中逃脱,之后担忧自己重蹈覆辙,不敢离开王都、独自上路,这才在城中耽搁至今。

  越无虞笑了,“嗯,可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当天更晚的时候,骑士长从外间走出,看到新王罕见地没有坐在桌前批示公文,而是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一哂,走上前去,一眼就看到了艾德里安手中的薄片。

  圆形,金色。记忆在他脑海之中复苏,法伊特记起:“这是……”

  “观澜先生给我的。”艾德里安说,“他刚刚告诉了我一件,不,几件事。”

  这个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小于一个拥抱。

  法伊特听艾德里安说完他刚刚得知的事情。“精灵”少年的安全,关于两方血脉的猜测……最后,艾德里安说:“也许未来的日子里,还会出现与阿莫拉类似的‘精灵’。”

  “到那一天,”法伊特温柔地说,“他会安全、自由,不用有任何遮掩地生活下去。”

  艾德里安的唇角一点点勾起,轻轻说:“那一天也许还很远。”

  “但我们终究会抵达——亲爱的,我是来邀请你去礼堂的。”

  艾德里安恍然:“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法伊特笑一笑,说:“是。”

  他们又要迎来一个新年了。贵族们正在等待国王宣布舞会开始,不过在那之前,法伊特忽而又说:“等一下。”

  艾德里安疑惑地看他。

  随后就见法伊特退后一步,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朝自己伸出,微微弯下身体。

  他问自己:“可以先邀请陛下跳一支舞吗?”

  艾德里安听着,眉尖轻轻挑起,说:“‘陛下’的话,大概不可以。”

  法伊特只好做出为难神色,说:“好吧,那我邀请艾德里安——”

  话音还没落下,他就听到了银发青年的笑声。与之一起的,是落在自己掌心的手。

  他曾经的领主,如今的国王迅速地靠近着他。像是一场银色的美梦,落在骑士的怀抱当中。

  “‘艾德里安’的话,”他的国王笑着吻他,“你想和他做什么、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新年快乐,我亲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就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