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谢珉待在隋仰的外套口袋里,被挂在餐厅包厢的衣架上。

  他情绪不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席间三人聊日常的天,无聊地模仿一只真正的小兔子,把两个爪子堆在一起,轻轻搓动,也难得地想了想自己还会在乐高小兔体内的、剩下的时间规划,认真地思考是否应当干脆离开隋仰,一个人度过这段时间。

  现在他们在余海而不是垣港,他可以让隋仰去他家,把他放进衣柜或保险柜——找个保洁不会留意或打不开的地方。

  因为谢珉留在小兔里的时间应该不会太多了,即便是狭小的保险柜,短暂地待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行。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在谢珉心头蓬勃地滋长了起来,他设想了各种可能遭遇的险境,仍旧想独自回家。

  谢珉当然感谢隋仰的礼貌、大度,感谢隋仰为他做的,例如费时坐深夜的航班前来余海、安装摄像头保证他的小兔安全、支开护工为他检查身体等等,但同时也觉得成日和隋仰装不在乎,听隋仰时不时提起以前的事,对他来说太煎熬。

  而且他作为一只小兔子生活在垣港,非常麻烦隋仰,没有必要。

  隋仰的母亲说了许多他们开春住到余海后的规划,高兴地告诉隋仰,已有美术馆极力邀请他的继父去开个人画展。隋仰这天话不多,到大约九点,他们便回了酒店。

  等隋仰洗漱后,谢珉没有太多犹豫,自认为很理智地对隋仰简述自己的想法。

  “我家离这里不远,现在家里肯定没人,”谢珉说,“指纹密码锁可以开,你进去把我放下就行。”

  “如果你现在累了,明天也行,保洁上午应该不在。”

  他说完,看着隋仰:“你觉得怎么样?”

  隋仰表情很平静,但是没有马上回答,思考片刻,问谢珉:“我能进你的小区吗?”

  “可以登记访客,”谢珉说,“你用手机登陆一下我的户主账号就可以。”

  隋仰过了几秒钟,才说:“你考虑清楚了么?”

  “嗯,”谢珉点点头,“麻烦你太久总觉得不太好,但真的很感谢你,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忙我一定帮。”

  “对了,你到我家还能把我吃的助眠药带走,”他忽然想起来,“我记得有一瓶新的。”

  隋仰看着谢珉,忽然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谢珉的耳朵,对谢珉笑笑:“小兔子这么周到,连药都帮我想好了。”

  谢珉没再像前几天,听见隋仰叫那些奇怪的昵称,就和他斗嘴,平和地和隋仰商议:“可以吗?”

  或许是谢珉很严肃,隋仰不再嬉皮笑脸,安静地看着谢珉。他穿着酒店浴袍,头发不知是没吹好、太长了还是耐心差,吹得有点乱糟糟的,也没有全干。

  他垂着眼睛,接着拨弄着谢珉的爪子。

  谢珉没有回应他的举动,只是猜测他沉默的原因:“是不是太晚了?”

  “不是。”隋仰否认。

  “那是有什么疑虑吗?”谢珉询问。

  “没有,”隋仰收回了手,对他说,“我换个衣服带你出去吧。”

  谢珉听到他同意,忽而泛起很多的复杂情绪,但没有一种能明确析出来,且也不强烈,因为他依然平静。

  “谢谢,”谢珉又说,“不好意思,麻烦你最后一次了。”

  隋仰换衣服有些磨蹭,带谢珉出酒店,已经是十一点钟。

  出门前,谢珉教他操作访客登记,本来想让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谢珉看着他弄,更清楚一点。隋仰说这么操作太麻烦,让谢珉口述着,谢珉甚至看不见他动作,不过还是很快就拿到了访客二维码。

  隋仰打了车,去谢珉的小区。

  谢珉住在市中心的一个楼盘,小区不大,私密性很好。隋仰用二维码,顺利进入了小区,按照谢珉的指示,进入了谢珉所在那栋楼。

  谢珉虽然只能从口袋里看见些许灯光,心中却紧张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接下来的等待,他真的要一个人了。

  他听见隋仰进了电梯,又过了大约半分钟,隋仰说:“密码多少?”

  谢珉说了一组数字,听见密码锁的开锁音,他到家了。

  奇怪的是,隋仰的手伸进口袋,碰了他一下,又突然抽走了,没有拿起他。

  “怎么了?”谢珉在口袋里问他。

  隋仰好像走了几步,打开了他家的灯,对他说:“你能自己爬出来吗?”

  “我检查一下你独立生活的能力。”隋仰说着,动了动,谢珉感到他好像将大衣脱了下来。

  “爬吧。”他说。

  谢珉多少有点无语,不过没说什么,在隋仰的口袋里蹦了起来,隋仰这件大衣的口袋很浅,他没蹦几下,就顺利地把头探出了口袋,用短短的上肢卡住口袋边缘,像一只挂在袋子上的玩具装饰兔子。

  他看见了灯光下他的家,和离开前没有区别。

  家具对他来说突然变得很大,让他熟悉又陌生。

  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甚至放在茶几上的电脑,都没有被挪动,只是被保洁阿姨收好了,靠在装饰雕塑旁。

  “小兔子真厉害。”

  隋仰夸他,他转头看,没想到因为头的动作太大,啪的一下又摔回了黑漆漆的口袋里。

  谢珉听到了隋仰笑他。

  “检查好了吗,”谢珉干巴巴在口袋里问他,“还要再跳一次吗?”

  “再跳一下吧。”隋仰没有停止为难他。

  谢珉尝试了好几回,再次把头露了出来。隋仰把外套卡在肘间,问:“衣柜在哪,你带路吧。”

  “往左走,”谢珉教他,“穿过走廊,右边第二间。”

  隋仰按照谢珉的指导,走向房子的衣帽间,和谢珉搭话:“你什么时候从家里搬出来的?”

  “有几年了,”谢珉告诉他,“本来我爸不让我搬,说沟通工作不方便,但是谢程实在是太烦了。”

  隋仰打开更衣室的门,开了灯,却没走进去,说:“谢珉,你说的药放在哪里?”

  “哦,差点忘了,”谢珉说,“在书房,要去另一边。”

  谢珉的书房在卧室的反方向,两人又经过客厅,隋仰看了谢珉挂在客厅的画作几眼,说:“这是你拍到的那幅么。”

  谢珉愣了一下,意识到隋仰随口就提起了他们见面不打招呼的那场拍卖会。他说“是”。

  “很适合你家,”隋仰问,“另一副呢,挂在哪里?”

  “卧室。”谢珉简单地回答。

  他其实有些尴尬,不想说这个,但没法对隋仰发火,因为隋仰在帮助他,他该有报恩的态度。

  幸好隋仰不再详问,进了书房,按照谢珉的指导,找到了药箱在的柜子。

  他开柜子的时候,手肘会动,大衣也晃动着,把谢珉晃回了口袋里。

  “我看到药箱了,”隋仰没低头,所以没有注意到,问,“什么颜色的药?”

  “蓝色的瓶子,”谢珉摔得四仰八叉,还要指挥他,“你看见吗,有两瓶,你拿没开的那瓶。”

  一阵悉索声后,隋仰关了门,他站起来,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大衣没有拿好,下摆倒过来,还甩了一下,谢珉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就被从口袋里甩了出去。

  乐高小兔子飞到半空,呈抛物线下落,重重地摔到书房的地板上,组成他身体的零件几乎四分五裂。他眼看自己的一个塑料后肢从兔子身上崩出去,向上砸到柜门,然后掉在地上,在安静的书房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刹那间,谢珉眼神难以聚集,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烈的呼吸困难,灵魂像被强行拉扯着、稀释了,分散到整个房间里。

  他喘着不存在的气,想要叫隋仰,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无法说话,只发出了难听的、嘶哑的,像齿轮生锈后的扭曲的声音。

  整个房间都变得模糊,他听见隋仰叫他的名字,感觉自己被拿起。

  谢珉窒息到感觉好像整个眼前的空间都在不平稳地颤抖,昏昏沉沉得觉得隋仰又捡起了他的其他躯体。

  时间变得非常非常得慢,因为他的后肢,耳朵好像过了很久才被装到他的身上。

  “谢珉,你还在吗?”

  他又听到隋仰说。

  谢珉好像终于被组装完全了,视力和体力缓缓恢复之后,他看见了隋仰的脸、隋仰的眼睛,气若游丝地说:“隋仰。”

  隋仰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几秒,“嗯”了一声。

  谢珉躺在隋仰的手心,但可能是还没完全康复,他还是觉得周围全在震荡、颤抖,便难受地对隋仰说:“好晃,我的头好晕。”

  隋仰似乎顿了顿,而后把他很轻地放到了地上。

  震荡的感觉消失了,谢珉休息了一会儿,恐惧和后怕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全身发冷,在地板上缩起了兔子的四肢,想要把自己裹成一团。

  隋仰像忍不住似的伸了伸手,想碰小兔子,但是没有碰,又收回去,一动不动地陪了他片刻,叫他:“谢珉。”

  谢珉看看他。他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知道你看我觉得烦,但还是跟我回去吧。”

  “你如果不喜欢我提以前的事,我都不说了,”隋仰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语,“没几天了,你忍一忍,好吗?”

  谢珉的脑袋还是很不舒服,站不住。他没有见过这样的隋仰,可是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自己,既觉得害怕,也觉得痛苦,他展开四肢,往隋仰那里爬了几步,隋仰的手接住他,把他抱离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