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灯还没亮,天色有些暗沉,简林意跟着顾娅忱往外走时,脑子里还只有刚刚的场景。

  偌大的天幕只能通过天台方窄的空间得以窥见一隅,简林意莫名就从站在天幕之前的人影中品出伶仃的意味。

  她很早就接触人事,亦明白在纷繁社会的熔炉里,个人的喜怒哀乐鲜明而又无足轻重,每个人都身处在一个需要太上忘情的世界里,无根的悲欢翻转间就被覆没,如沧海一粟。

  所以简林意对裴松独身的身影那一霎的心陷闭口不语,垂眸不再看,跟着人往外走。

  多少年前,在她离开简家之后,她就被林语告知,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她,不要肖想也不要做无用功,而彼时年纪尚浅的林意听不懂这句话,只能愣愣点头,然后记在心里。

  自此她被剥夺了“享有”的权利。

  简家,她拿不到也不在乎,可是自己的衣裙,自己的玩具,自己捡来并且珍藏许久的心形石头,林意也没有资格拥有。

  用她母亲林语的话来说,就是简家的人怎么配!

  简家人不配有物质,不配有感情寄托,不配当个情感意义上的人。

  可当时的小林意不懂,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小心翼翼地看着母亲,祈求留下那块心形的石头。

  当然什么都留不下。

  等到大了点,她明白自己的境况不过是林语这个女人对简奉树恨到骨子里却无可奈何致使的结果,林语把一切落不到实处的恨全都积攒在简奉树的女儿身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消磨这情感。

  这个孱弱的omega就这么靠着报复的诡异满足感吊活着。

  简林意觉得林语就是个白痴。

  简奉树在第一任妻子去世后就娶了林语,并且真心爱护,只是女人在权势面前终究不值一提,商业版图变迁,简家吞并林氏,林语觉得世界塌了,被自己的爱人背叛,于是带着几岁的简林意逃出了林家,抹了她的简姓。

  可意识到她母亲的愚蠢之时,简林意已经在这环境下生活多年,哪怕有意纠正自己的心态,那句“你什么都不配拥有”的话依旧刻在骨子里磨灭不去,多少年过去,她的许多行为还带着这句话的投射。

  只是经年累月之下,这种心态扭曲,在一件事里达到峰值。

  简林意扔了自己很喜欢的一朵手工编织花,理由很简单,它被人碰了,于是不想要了。

  它不配再让简林意留存,而不是简林意不配拥有它。

  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被剥夺“享有”的权利。

  自打昨晚简林意开始对裴松动了心思,那种隐秘的患得患失就埋下的种子。

  对她而言,裴松和那朵编织花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自己无聊时的消遣,最起码简林意自认为是这么想的。

  在裴松那句“给我个待见你的理由”说出来后,简林意猛然意识到,人是不同的。

  人拥有更大的变数,更加不可掌控,也更加容易,被别人“碰”。

  裴松给自己穿的衣服某一天也会套在另一个人身上,自己也不会是她最后带回来的人。

  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去接触。

  这些想法在电光火石之间闪过简林意的脑海,于是她毫不犹豫起身,顷刻间脱离这一整天的虚浮满足与放松,剥离不必要的情绪。

  只剩下最后裴松稍显伶仃的身影。

  出门后,顾娅忱觑着简林意脸色,下楼时没说话,等出了单元楼,她开口确认,“没有事情要处理了?”

  简林意犹豫一下,点头。

  她穿着一身裴松的衣服,身上还带着裴松信息素的味道,裤子口袋里还揣着裴松家的钥匙。

  怎么看都不像没有事情要处理的样子。

  顾娅忱看着被另一个alpha包裹而毫无知觉的大明星,心下叹了一口气,这简直和自己之前裹着林泽衣服被圈划标记而不自知的样子一模一样。

  “真的没了?”顾娅忱再次确认,并且暗戳戳提示,“你不觉得你现在有些奇怪吗?”

  简林意知道顾律师不是个多话的人,但是着实不知道自己这样子奇怪在什么地方,“怎么了?”

  顾娅忱一针见血,“你现在像个暗恋的人被别人抢了之后失恋的小女生。”

  简林意:“……”

  她突然觉得律师这个职业也不是那么可靠了。

  “顾大律师怎么不配个眼镜?现在律师的工资连这点开销都承受不起吗?”

  简林意怼回去,完全没觉得自己这说话方式和裴松像了七八成。

  顾娅忱觉得简林意恼羞成怒了。

  “你急了。”大律师淡定堵回去。

  简林意:“……”

  “你是不是舍不得楼上那人?”顾娅忱撞了下简林意肩膀,完全褪下了在裴松面前端着的精英形象,倒是有点随心所欲的感觉。

  “没有。”

  顾娅忱哼了一声,“百年后,死者被发现时只有嘴还是硬的。”

  简林意闭嘴。

  “看上了就收走呗,我看她对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顾娅忱撩了一把发,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简林意手伸进口袋,盘着黄铜钥匙,不想看顾娅忱,颇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你怂了。”顾娅忱一锤定音。

  简林意:“……”

  她突然觉得刚认识的时候还端着的顾律师挺好的。

  顾娅忱语重心长,“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是我知道要是之前我也是你这么个心态,林泽现在就跑了。”

  这话半分真半分假,真的是顾娅忱当时也是个瞻前顾后的,可林泽却是强硬地逼她认清了自己的想法,继而走到了一起。

  简林意脚步一顿。

  “所以,回去看看,还有没有事情没处理好,”顾娅忱目光落在简林意的口袋上,“不是还有钥匙没还吗?”

  “要是可以,直接告诉裴松,这钥匙你不想还回去了。”

  *

  简林意觉得自己真的信了顾娅忱的邪了,在她的一番话下,把手上袋子扔给旁边人后直接转身回去,然后在望见在阳台抽烟的裴松时,完全遵从了本能行事。

  以致现在人坐在自己旁边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裴松也是这个感觉,坐在车窗旁低头看手机,尔后觉得荒唐,按熄了屏幕之后就闭眼休息。

  只是脑子完全被刚刚的一幕占据。

  穿着自己衣服身上带着自己信息素的alpha踮脚靠近自己的唇,吐出一口烟,诱惑着自己随她走。

  几乎吻上。

  那是裴松第一次在简林意面前表现出慌乱,只是很快被掩下。

  她再次觉得这个世界十分操蛋。

  殊不知自己现在的样子落在简林意眼中就是羞涩的代名词,绯色染上白净的脸,微微放大的瞳孔弱化了眉眼的攻击性,薄唇抿成一条线,恍若被吓到的小姑娘。

  简林意欣赏够了后再次开口,“和我走吗?”

  “衣服到地儿再买,不用收拾了。”

  裴松说不出拒绝的话。

  临出门之际,裴松看了眼只穿着件单衣的简林意,拉住了身前人的手腕。

  此时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暧昧,裴松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被控场,仿佛落了下风一般,alpha讨人嫌的倔强劲儿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自己握住的手腕纤细,顺从地顺着自己的力道回到屋内,简林意问,“怎么了?”

  裴松带着人回到屋内,拎出衣架上的一件外套,“晚上冷。”

  说着也没把衣服递给简林意,自顾自给人披上。

  简林意觉得有些好笑,穿好衣服开口,“行了吗?”

  裴松摇头,帮人扣上扣子,然后微微侧头贴近,修长手指按在简林意侧颈,指尖划过,带出几根没有被拨出的发。

  脖子上盖了另一个alpha的手,简林意没动弹,侧眸盯着裴松,颤栗感以这人食指划过的地方扩散,“故意的?”

  裴松挑眉,没否认。

  简林意抬手,覆在裴松的手背上,微弯指节,扣住这只手,然后拉下,“就这么对新老板?”

  裴松轻松挣开,“还没给钱呢,拿到钱再说。”

  随后理了理简林意的衣领,拉着人出门。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默契忽视这一动作的含义,直到看到等在路边的顾娅忱。

  简林意刚有收手的动作,就感觉到裴松突然靠近,食指中指轻松钳制住自己手腕,而后下滑,牵了个结结实实。

  顾娅忱:“……”没必要的其实,谁还没个对象。

  裴松藏在发下的耳尖发红,走在她侧后方的简林意看得清楚,心里发笑,抬手拨了一下裴松稍显凌乱的发,“你耳朵红了。”

  “嗯。”裴松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

  上车松手后,裴松就沉默了,简林意则是在复盘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

  顾娅忱透过后视镜,确认了自己的感觉没错,果断开窗,让夜风吹进来,顺便把后座两人的神思拽了回来。

  “怎么开窗了?”

  顾娅忱麻木,“多少年没感觉到小情……人和人之间的别扭了,有些不习惯,开窗透透气。”

  她自认自己和林泽暧昧的时候可没这么别别扭扭。

  裴松垂眸,没吭声,简林意则是看了身边人一眼,往旁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随后对着顾娅忱怼回去,“你老了。”

  顾娅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