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雪沉在识海的深处,被清脆如编钟般的轻灵响声唤醒。

  他睁开眼,忽然发现自己如游魂般飘在半空。

  足下是一片广袤平原,细密的白沙铺到天涯海角,望不到尽头。

  ……特么。

  沈折雪悲哀地低头看向已经变得半透明的双手。

  难不成那南指月竟是连这点灵力都承受不起,在他睡梦中彻底裂掉,导致他一觉醒来就已经魂魄离体,完完全全变成了个阿飘了?

  他灵台清明,第一个念头便是时渊该有多难受。

  师尊在怀里碎成渣渣,那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要造成终生的阴影。

  但沈折雪也相信时渊会按照他们之前商议的那样,应对这突发状况。

  用列星作为替代,将傀儡中的经脉与血液换掉,再以沈折雪改造过后的太古灵花为经络,临时搭一副备用的躯壳出来。

  沈折雪取不出那压在太古封邪阵里的躯壳,但如今他将阵法原理参透,也还是能随机应变一下。

  当初严远寒他们在洗魂术后对他施展招魂,两个境界的魂魄会先在本体中走一遭。

  毕竟在太微界,招魂的源头并非如沈折雪认知中那样,是为了以唤回战死沙场的士兵的孤魂归家。

  那更像是一种复活术。

  故而在帝子降兮重新定义招魂前,这类术法也会被归到禁术的范围内。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沈折雪初入他以为的“书中”世界会是那副惨淡模样,又是被链子锁又是被长钉穿骨。

  因为那根本就是大阵下他身体处于的状况,而严远寒等人也不可能进入阵下拷问他。

  究其缘故,只是因为沈折雪的魂儿在本体里打了个转,又被召了出来。

  他带着残存的记忆被他们试探是否洗魂成功,严远寒还特意在他识海内控制了铭环勒他。

  其实这不过是一个类似偷换概念的伎俩。

  一切皆发生在沈折雪魂魄灵海里,造成他真的以为“沈峰主”罪大恶极,被擒拿了的假象。

  所以最后居然就是节省了太清宗的封印法器,且让沈折雪一度以为沈峰主死不足惜,光是拷着锁着也真便宜他了。

  事实上这就是个倒霉的误会。

  恐怕严远寒他们当年也是抱着尝试的心态招了相辜春的魂。

  他们并未告知宗外任何人,大抵也是存了几分让沈折雪为己宗所用的心思。

  阴差阳错之下,造成了这个结果。

  但这样也为沈折雪提供了一个灵感。

  如此看来,他的神魂貌似在天道邪流的双重改造下,可以穿过阵门,成了天河血锁、太古封邪外唯一的那一个特例。

  要是他能穿过阵门再用法子把本体的一部分血肉带出来,就能捏出一副新的更好容纳神魂的傀儡。

  这方法听着血腥,但指不定真能行得通。

  时渊听后垂了眼睫。

  半晌后,他认同了这个做法,并坚决要护送沈折雪离魂。

  他明知大局为重,此事也关乎师尊性命,可还是万分难过,闷头抱了沈折雪许久。

  飘在半空的沈折雪不知眼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急匆匆要去找自家徒弟。

  可游荡了半天,他也没有看到白漠的边缘。

  白灰堆出的沙漠,沈折雪再熟悉不过了,正是由邪流天灾造成。

  但他不记得几时有过这般大面积的灾祸现场,即便是在当含山代掌门时,也并未见过如此广阔的白漠。

  “这是哪?”沈折雪喃喃自问,忽而灵识一动,在白漠中察觉到一线灵波。

  这灵波的出现,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

  假如相辜春能在太古封邪银花丛中存活已经算是一个奇迹,那么在邪流白漠中还有修士活着,简直就像是天道和邪流一同昏聩了。

  同时沈折雪发觉,他阿飘的状态似乎有些奇妙,可以轻易感知天地灵气。

  那不是修士们才特有的灵流气脉,而是流风行云间的造化灵息。

  仿佛他融于世间,而世间便是他。

  即便是那本该微不可查的灵波,在沈折雪感知中也如同一条打穗子的红线,在这茫茫白漠中交织,根本无法被忽视。

  他循着灵波飘了过去,注意到白漠一处沙丘后有东西在动。

  索性自己都是魂了,也无甚可怕,便大大方方过去瞧。

  只见一个满身鲜血,灰头土脸的修士从沙子里爬了出来。

  沈折雪见状就要去扶,却穿过了修士的身体,也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

  ……好吧,我还是没有游魂的自觉。

  沈折雪无奈地想,就飘在了修士附近。

  白漠中的修士显然身受重伤,一点点挪动身体时,还在不住咯血。

  沈折雪能感受到他已被邪息灌体,异化不过瞬息的事情。

  可直到那人终于把双腿完全从沙底挣扎出来,他也未有疯癫邪化的迹象。

  他慢慢站起身,茫然四顾,然后一瘸一拐向太阳所悬停的西方走去。

  沈折雪跟了这人九日。

  一路上看他跌倒呕血却无能为力,修士也根本瞧不见身后的阿飘,迥自在无边无际的白沙中游荡。

  更令沈折雪诧异的是,这修士似乎摔坏了脑子。

  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晓跟着太阳走,太阳东升西落,他下午还在往西走,第二天清晨东边亮起,他就又会往反方向行进。

  来来回回也不过是在这片地方往复折返。

  还是多亏修士不会饿也不会渴,不然依他这个走法,老早就已经饿死渴死了。

  夜里白漠气温转低,修士也找不到地方躲避,更看不到太阳,便会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哭起来。

  眼泪凝成冰珠往下掉,是极其可怜的样子。

  修士身上有伤,似乎灵力也近枯竭,终于在第十日体力不支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沈折雪想帮又帮不上,急的在半空打转。

  转眼又过半日。

  就在他以为这格外好运的修士气运耗尽时,一股澎湃的魔息从天而降,席卷白原。

  沈折雪敏锐察觉到那魔息中的几分熟稔。

  但那绝对不会是时渊。

  因携着魔息而来的,还有逼人的滚滚热浪。

  魔息裹挟着一人,如硕大耀眼的火球,落在沙漠的中央。

  沈折雪曾见过此人画像,倒也不是全然陌生。

  ——那是时渊的生父,前代魔主劫楼。

  魔主劫楼巡过邪流灾祸后的白漠之地,感应到微弱灵息,遂前来探看。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时渊刻意掩盖住身上魔族的特征,看上去与所有人族修士并无不同。

  但相辜春看到过微生失控魔化的样子,骨翼遮天,额生尖角。

  而眼前的魔主丝毫不掩饰他魔族的长相,翅角皆是狰狞凶恶,一侧脖颈至颧骨更是长有繁复的魔纹。

  时渊与魔主生的并不是那么相像,要说最为相似的地方,仅是在眉眼那块。

  但时渊不会摆出劫楼这般嚣张的气势,眉目中便淡了肆意,将这么些仅剩的相似也磨去了。

  魔主落在重伤的修士面前,毫不客气地揪着对方枯草般的长发,把修士从地上拽了起来,强迫对方仰起脸。

  修士满目血污,再晒了这么些天的太阳,吹了这样久的风沙,即便是个绝世大美人,也铁定看不出来本相。

  但魔主眯起眼将他拉近,以指腹抹去他额头的污秽,露出额心一枚写意菡萏般的灵纹。

  一旁的沈折雪瞪圆了眼。

  那分明是仙庭真仙得封尊号后,才会浮现的灵印!

  他当年也见过数位封了尊号的真仙,皆是眉心印有如此灵纹,象征其在仙庭地位,修为不可估量。

  谁能想到这憨憨傻傻的修士,是位即便在仙庭都位高权重的真仙。

  劫楼似乎也来了几分兴趣,他指节用力,修士似乎被捏痛了,喉咙里发出小兽幼崽般呜咽声。

  他整张乌七八糟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看得分明,此刻眼底正漾着浅浅的水光。

  “想我救你么?”

  劫楼自然也看出了真仙的异样,他嗓音低沉浑厚,灼烫的气息扑在对方的面上。

  修士梗着脖子被他擒着下巴,委屈地点了点头。

  他这副柔弱得任人搓扁揉圆的样子,极大程度上取悦了本就有些恶趣味的劫楼。

  魔主饶有兴趣地逗弄他,便故意松开修士将他丢在沙上,居高临下道:“求我。不然这白漠纵横东南,你根本走不出去。”

  真仙倒也不是完全变成了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他被摔得脑子嗡嗡响,却慢慢直起身子,凑到劫楼面前。

  他抬手拉着他的胳膊,又一路摸到小臂手腕,最后双手包拢住劫楼粗糙宽大的掌,低下头,用唇瓣碰了碰他的手心。

  劫楼眸色愈深,打横将修士从地上抱起,魔气再度涌过白野。

  他低下头,问那窝在他怀里兽崽一般的真仙,“可还记得名字?”

  后者想了老半天,似乎体力耗尽有些困了,昏昏沉沉地在劫楼怀里蹭了蹭,最后才慢吞吞摇起脑袋。

  仙庭真仙的名姓具有独特的意义,那是他们开灵智后才会被冠以的称呼,象征大道三千各有求索,寄托着天地灵华的恩赐。

  可如今这修士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劫楼也没有先给他重新起个大名的意思。

  他只是道:“总要有个称法,看你邋里邋遢,神志也是昏沉不清,不如就叫‘小昏’,你看可好?”

  后者没有反应,因为这真仙已经合了眼睛,迥自睡着了。

  劫楼意味不明地笑了,抱着新出炉的“小昏”,扬长而去。

  沈折雪跟在二人身后。

  修士昏死过去后,他在魔主眼中便再看不到一分一毫的戏谑。

  沈折雪已隐约察觉出自己所处时序的偏差,虽不知为何会误入此间,但这分明不是他所处的璞清年。

  而当他跟随魔主飘过人间上空时,看到的是无数惶惶无措的百姓,官道萧索,街角巷陌多蜷曲着无家之人。

  有些人走楼空的铺子里尚挂着黄历。

  这是邪流天劫灌顶,上修界与仙庭倾覆的那一年,距离邪流天灾降世,只过去了不到三个月。

  彼时连相辜春都没有出生,沈折雪便也不曾见过这惨淡景象。

  广袤的白漠,流离失所的百姓,跌落人间的真仙。

  可如今他不过一缕轻魂,甚至不属于此方时空,眼前情景皆是在旧日发生,他不可触碰也不能改变。

  沈折雪不忍再看,跟着劫楼一路来到魔界。

  魔主外出一趟,抱了个人回来,这消息迅速在魔界传开。

  魔族以实力为尊,也无太多上下尊卑的礼数,劫楼前脚进到大殿,后脚就有魔将闻风而来,瞅了眼魔主怀里那灰头土脸的人,嫌弃道:“这嘛玩意儿?”

  劫楼并不理会,沉声道:“北方那几族灾情如何?”

  魔族在四方界分域而居,相比于人族,在这次灾难中倒也没有大范围的伤亡,但这么些年魔族繁衍十分不景气,本就没多少魔了,再加上受灾,局面也谈不上有多乐观。

  与人族不同,魔族内连血脉亲缘都淡薄的很,只要实力够强,一只魔也过的自在。

  可眼下这情景再让族人散落各地,一来容易不声不响被那来路莫名的邪气淹了,二来更容易与人族修士发生冲突。

  道魔两方的关系这些年来本就微妙,如今乱世之下,魔主虽无问鼎之心,但这天南海北也不能管到所有族人,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眼下天灾来路不明,魔主有意静观其变,且看人族那边会不会冒出个出头管事的来。

  他有心收拢族人,问过灾情后再传了几道口令下去,便叉着腿坐在玄晶王座上,怀里是睡得人事不知的仙庭真仙。

  下方魔将暗自揣测,这是哪里来的小妖精,也看不出如何倾国倾城,倒瞅着和个滚了泥水的猫崽子一样。

  劫楼一眼便瞧出手下心中所想,将修士的乱发拂开,露出额头的菡萏灵纹。

  “……这是?”魔将隐约记得这个花纹的含义,但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这也怪不得这魔将,毕竟过去有关仙庭真仙的事皆是传说,虚无缥缈,直到这几月才隐约有了具体的参照。

  只因真仙和上修界修士一起,坠入了这片浊浊的人间。

  劫楼嗤笑:“这是大名鼎鼎的真仙。”

  魔将大惊失色,“真仙!可这怎么……”

  “怕不是跟着仙庭掉下来,摔坏了脑子。”劫楼的大掌盖住真仙的额头,魔将惊讶过后皱眉道:“魔君,据我所知仙宗那边就在四处寻找这些遗落的真仙,魔君将他带到魔界,只怕……”

  劫楼轻蔑摆手,“怕什么。”

  手掌顺势而下,用力捏了捏小昏的脸颊。

  这脸看着脏兮兮的,手感倒是好得很,像是捏着白软的豆腐。

  魔主态度亲昵,看在魔将眼里那就是别有一番意味。

  他大惊:难不成陛下色心大起,要尝这仙庭真仙的滋味?!

  “想什么呢。”劫楼暼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可见过那邪流威力?盖顶后修士魔族皆可魂飞魄散,染了邪息又会癫狂咬人,可偏偏仙庭真仙极少受感染,且他们从上界下来,为何得以保命?”

  魔将呐呐道:“难道他们有什么秘法……”

  魔主冷淡道:“何况他还是未来我们与仙宗商谈的筹码,再不济把内丹挖了来筑灵屏结界,岂不是一举两得。”

  魔将豁然开朗,“陛下英明!”

  “打盆水来。”劫楼朝静立一旁侍从吩咐,那魔侍立即取了清水前来。

  劫楼亲手拧了巾帕,将小昏脸上的血污砂砾一一抹去。

  如明珠拂尘,莲出淤泥,真仙那张惊为天人,雌雄莫辩的脸,便一点一点展露在魔君眼前。

  魔将赞叹连连,这样子当个炉鼎也不亏啊。

  而完全没有被察觉的沈折雪此刻正大大咧咧站在玄晶宝座旁,亦是惊讶万分。

  那张脸,分明与时渊有六分的相似?

  --------------------

  作者有话要说:

  穿插一个梦,小时渊谜一般的爹娘,也是未来会掉装备的一对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