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长歌那几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回了黄钟峰。她站在黄钟峰上远看着灵素峰,稀松灯火一片,此刻要亮不亮的,想必柳寻芹的那些徒弟也要歇息了。

  两座峰,隔得不远。

  也可能正是因为这个,或是医仙大人喜欢独处的天性,哪怕如今这种关系,她甚至没怎么表露出一丝一毫要把自己接去灵素峰那间屋住的意思。

  说不定巴不得自己留在黄钟峰呢。

  越长歌叹了口气,她想自己喜欢她更多一点点。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在月上中天时,一个人待着偶尔会有些难过。

  她挑燃了黄钟峰的一盏小灯,与灵素峰的那几盏遥遥相望。

  在万籁俱寂之中,她却感觉黄钟峰的结界传来一丝细微的动静。远方断断续续地,似乎有什么人声在响动。

  柳寻芹?

  越长歌心里才刚刚亮堂了一下,她本是矜持地在室内等待。结果等了许久也没见那声音往这边更靠近一步。

  她正疑惑地推开门,瞧瞧又是哪个小崽子在折腾她的黄钟峰,远远一望,漆黑的草丛中有个身影伏着,在轻轻地颤抖。

  越长歌走过去。

  石头旁边,伏着一个鬓发凌乱的少女。她哭得很伤心,脸上挂满了泪珠,只是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的,倔强地抿着唇,身子在草丛里发抖。

  瞧见人来,柳青青拿着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面前的大美人手中提着一盏橘黄色的提灯。暖色的光辉映亮了她的面孔,仿佛也映亮了所有的无处遁逃的狼狈,柳青青偏过脸去,低垂着睫毛,看也不看她一下。

  “是你啊。”

  越长歌淡淡地问:“你不是和你那干娘回去了吗。”

  柳青青攥紧了手,她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颤声道:“关你什么事!”

  提灯微微一晃,轻撞了下她的脸颊。

  越长歌冷嗤一声:“我是你师尊啊,这么点时候就不认人了,还是说……本座没被你那干娘杀了,你很失望?至于哭成这样吗?”

  罗芳裘临走时,三言两语将以前的事儿告诉了她。柳青青当时惊怒交加,直接杀去了养天宗主殿,想要找“父亲”和“长辈们”问个清楚。

  而却在临门一脚时同样停下。

  万一是真的,她现在势弱,养天宗知道了她觉醒往事,也许会对自己下手。

  柳青青谨慎地没有迈出那一步。

  说到底,问不问的,也无所谓了。

  难怪她从小就没有娘亲,没人见过她娘,宗门里也没人认得。仿佛没有这么一个人一样。

  而乱七八糟的理由柳良曾经搪塞她无数次。再加上在养天宗过得确实不错,大家都对她挺好的,便并没有往别处多想。

  一时曾经思考过但下意识不会相信的疑点全部迎刃而解。

  刃尖之上却只留下了无尽的痛苦。

  尤其是熟悉的人都变了模样。

  罗芳裘冷淡离开的样子历历在目,每一次想起都是一阵钻心的痛。

  柳青青没敢抬头,她望着越长歌的一角衣裳,抱着双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空气中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越长歌打着灯笼转了身,“过来,夜里草丛小虫多,仔细被叮成包子。”

  柳青青被她拽起来时在想,这个女人对孩子总是那么好吗。

  包括自己这种?

  也正是因为性格不合群又恶劣,柳青青知道的,自己没什么朋友。但当然也不需要。她曾经恃才傲物,看不起那些愚蠢的同龄人,不屑于与她们为伍。

  结果当干娘也翻脸不要她了,自小看着的“父亲”又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她一个人浑浑噩噩待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一个能聊的都没有。

  后悔吗?

  有一些了。

  面前的女人可以倾诉吗?可以再相信吗?柳青青仿佛捉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悄然跟在她屁股后面抬起头,仔细打量那张自己曾经很讨厌的容颜。

  “说说吧。”

  越长歌带她进了屋子,那盏橘灯就搁在一旁。她转身坐下,抱着双臂问:“为什么事哭?横竖本座现在心情不好,睡不着。”

  柳青青简洁地描述了一番今日的事,她本是想哭的,但是此刻又坚忍下来,看起来云淡风轻的。

  越长歌瞥了她几眼,终于发现为什么柳青青的神情总瞧着这般眼熟了——她在学心中大名鼎鼎的柳医仙。不过也许因为和柳寻芹相处不深,也仅仅学了个表面工夫而已,相当拙劣。

  越长歌见过很多小姑娘,她们在成长时有一个阶段,总是喜欢佯装成熟稳重,模仿自己敬仰或者喜爱的长辈。

  她瞧着这张故作坚强的青涩的脸,默默听着她说完。

  “你从小是你干娘带大的?”

  柳青青道:“我很小时就遇上她了。那时候我想象别的同辈一样有个娘亲。偶尔去她祭仙教那边玩个几日。”

  “她和你一个小孩子能玩什么?”

  “她教我毒术和蛊术,修行,帮她……杀人。她教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正邪之分,比得只是谁拳头硬。她教了我很多很多……”柳青青试图找寻着那一丝温暖的回忆,却骤然发现,罗芳裘从很久以前就是一个不拿别人的命当回事的,性情乖戾的女人。那么很显然,她也会因为自己不符合她的“心意”而直接抛弃自己。

  “本座曾经也被遗弃过。”越长歌轻轻一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饥荒年,父母卷着家当逃难,大抵十多岁,把我丢在乱葬岗——对,就是太初境附近。”

  “倘若本座这年迈的记忆还没混淆的话,大抵上头有两个兄长,而在此之前我一直自以为是最受宠的那个。要什么有什么。”

  柳青青一时语塞,但观她神色,兴许是过去的时间很久了,那张美艳的脸上只有松松散散的笑意,她便问:“那你现在还伤心吗。”

  “废话。”越长歌答得干脆:“本座要是不伤心也不至于记了六百年。提起来这事儿以前想哭,后来想骂人,如今哪怕只记得模糊一丝影子,却还是有些忘怀不了。”

  “别哭了,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惨的。”

  “所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越长歌又问:“准备去查清?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柳青青并不知道,哪怕有个方向,她兴许这会儿就开始前进了。她突然有些庆幸眼前这个女人强行掳走她当弟子。倘若不是这件事,她现在连个安全的去处也没有。

  越长歌对她的不好完全摆在明面上,但柳青青却莫名觉得,虽说她讨厌了些,但也许并不是个坏人。

  “早就同你说过。”越长歌道:“你欺负别人时是高兴了,觉得实力才是正理。论到自个儿被更强者欺负时,有本事你一声都不哭,也不要指望有公正可讲。”

  “我会变强的,也会弄清楚当年的事。她走了,养天宗也变了,无人在身旁不要紧,我一人足矣。”

  她定了决心,抬起眸来。

  “若更有强者向你挥刀,又该如何?”

  越长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确信自己永远有这个本事么?永远不需要依靠帮手吗?”

  “我……”她难得犹豫了一下。

  “本座没有在和你谈那些空虚的礼仪。你肆意拿人来取乐,旁人就不会和你这种人相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以少胜多,无论对上什么,胜算一下子都小了许多。”

  柳青青眨巴着眼睛,坐在对面,很安静地看着那个女人。罗芳裘从小给她灌输的是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她宜有学有样,并对那些仁义礼教嗤之以鼻。

  脑袋毛被摸了摸,柳青青双眸一睁。

  “聪明的小孩儿,应该能算清楚其中利弊吧……”她认真地看着柳青青,声音却仿佛给小姑娘讲故事般低下来:“不然你以为我们这太初境,成天在这里邀请那里论道喝茶的,难得是因为长老们年纪大了,闲的发慌吗?嗯?”

  “利用?”柳青青道。

  “不止,还有。”越长歌往后一靠,垂着眸子看她,轻轻摇头:“拿你的真心,去换别人的。利用这种关系可用,但有时不泛用,也不牢靠。”

  “真心就牢靠了吗?”

  “你怎么脑子一根筋?非黑即白的。”越长歌:“就不能都掺合点吗。真真假假。好好学习和别人怎么相处,这对你来说还有很长的路。”

  她说着拿起柳青青的手,年轻姑娘的手异常地水嫩,这种触感让她不自觉想起了隔壁那位不解风情又惹人心冷的老医仙。

  越长歌垂眸,握着那只手。

  “还有……小医修,你的手和她一样。天生可以救人,就不要再轻易用它杀生。好吗?”

  柳青青望向女人如花美眷的脸蛋,手里的温热让她不由得握紧了些许。

  那边不再多言,冲她轻轻扬起一个微笑。

  “好了,回去吧,本座乏了。”

  柳青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但不知为何,她总感觉刚才越长歌握着自己时的微笑,又一丝说不明的轻愁。

  她走到门边又转身。

  “你……”柳青青凭着敏锐的直觉问道:“你是不是和柳长老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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