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追书网>仙侠武侠>问道红尘/仙子请自重【完结后记】>第一千章 本非俗世人

  张老丈家里多了一对小男女租客,也是街坊们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儿。

  说是大户人家私奔的公子小姐,这种戏码是街坊巷陌喜闻乐见,戏文里都常有呢,结果戏文生生出现在身边,还不够人们聊的?

  不过那女的从来足不出户,大家都没见过。张老丈吹得神仙一样,人们没什么代入感。想来多半也就跟周员外家的小姐一样,羞答答住在阁楼里,偶尔去庙里进香看见,也就是养得比别人白些、穿得比别人好看些,哪来的什么仙女。

  真要脱了那身绸缎,卸了金钗脂粉,可能还比不上街头王二丫呢,好歹二丫屁股大能生养。

  流苏在屋里蹲在一个瓦罐子面前,给秦弈炖汤。

  人们的闲聊她听见了,不服气地抽抽鼻子,又拽了根茅草抽了瓦罐一鞭子,感觉自己在抽秦弈,爽爽哒。

  神特么也就跟周员外小姐一样,还比不过王二丫……老娘变个球都比她萌多了好吗!

  算了,和她们较什么劲儿。

  流苏是故意不出户的,不愿变成其他的脸和秦弈相处就是这样的了,这种绝色姿容,什么荆钗布裙也遮掩不了,一旦出门就是惹麻烦。

  来这里是为了一段时日的隐居凡间,感受市井风情、凡人生活,而不是来和恶霸纠缠,找小角色装逼打脸的。说不定惹得还要收拾细软跑路,岂不是本意尽失,吃饱了撑的。

  只能委委屈屈地装个足不出户的小媳妇,蹲家里给男人炖汤喝。

  而秦弈真的出去打工去了……

  不会做别的,真就是张大娘提议的去庙门口给人抄抄信什么的,现在刚出去不久,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流苏继续抽鼻子,怎么他才刚出门就想他了呢,简直想要去倚门而望的样子。

  只不过装个凡人女子,怎么就真跟凡人女子一样了嘛。

  难受,丢人。

  “小艾啊……小艾?”

  “啊?哦……”流苏才想起这个小艾指的是自己。

  转头看了过去,张大娘笑眯眯地靠在门边,有些神秘地问:“好几家姑娘说,你家小魏长得太好看了,冲她们笑一下,骨头都酥三分。有人托我探探你的风,小魏纳妾么?”

  流苏暴跳如雷:“这臭桃花!走到哪里都跟苍蝇见到了那啥一样……”

  张大娘笑道:“你不出户,他总得出去讨生活嘛。”

  流苏气道:“你们这里的姑娘没见过男人的吗?一个私奔出来没几两银子还要靠抄书讨生活的穷男人,凑上来做妾?就因为长得招蜂引蝶?”

  张大娘眨巴眨巴眼睛:“小艾啊,这你可就不懂了……”

  “我不懂?”

  “小魏那样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难道还真能私奔一辈子?没多久就得被他家捉回去了吧。要是趁着这个时候搭上,岂不也是大户人家少奶奶?”

  流苏:“……”

  “再说了,小魏人物俊雅,又是个读书的,他们说字写得那叫一个好。这种人物难道还真能抄一辈子书信经文?指不定明年春闱,就榜上有名了呢……”

  流苏:“……”

  “再再说了,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和你有多少差距啊,我已经把你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了,没人信嘛……”

  流苏抚额:“您还是别吹了……怕惹事儿……”

  话说回来,她倒是隐隐意识到为什么秦弈这辈子总是桃花不断了。

  帅,是第一位的。

  现在也知道了,那是开天之凤皇心目中最完美的脸,是一般人能有抵抗力的吗?凤皇自己转世都毫无悬念地栽进了这张脸面前,典型的自己挖坑自己跳。

  然后实力或者说前途……虽然当前看似不咋地,可那潜力,只要有眼光都看得出来。

  加上他自己手段越来越高,当然越发容易勾搭妹子。

  然后身边又没有一个震慑狐狸精的正宫,就根棒子吃瓜,甚至还主动让他盘谁谁谁去。

  呜……流苏抓头。

  仙道人间,别的不说,男女事上其实差不多的……

  他要真在这小县城发挥桃花之功,怕是整条街都得被他泡过去。

  还好他应该看不上……

  也不好说,就住一两个月,赶紧揪着他耳朵走人。

  这回你身边是有正宫的,不是根棒子也不是个球!

  要盘也盘瑶光去,和什么王二丫很好玩吗?

  流苏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思路想到最后,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完全没感觉。

  当然是要盘瑶光啊,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 ̄^ ̄)

  那边秦弈在庙门外帮人写信抄经,本来以为是个苦哈哈的差使,清贫体验。

  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魏公子,先帮我写,先帮我写,我出十文……”

  “魏公子帮我抄经,随便写几个字就可以啦,我出一吊钱。”

  “砰!”有坦克抱过一大摞厚厚的经文:“跟我回家把这些抄完,一百两。”

  “公子你怎么都是汗,我帮你擦擦可好?”

  秦弈当然都是汗啊,这和想象中的凡人清贫怎么完全不一样啊喂!

  “喂喂这位小姐请自重啊,别摸那里……卧槽……你们到底让不让我写字啊!”

  “还写什么啊,姐姐养你不好吗?”

  “我特么……”

  果然是不管到了哪里,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耀眼吗?

  话说左右其他摊子上的兄台们一个个捋起袖子,眼神都快杀人了,这帮妹子们一走,自己怕是要挨揍。

  太难了,长得帅也是错吗?

  秦弈狼狈地挤出重围,连刚买的笔墨纸砚都不要了,一溜烟钻回了张老丈家里。

  刚刚到了院子外,就闻到鸡汤的浓香。

  秦弈怔了怔,张大娘一般是舍不得炖鸡吃的,这香味……

  循香到了厨房,就看见流苏蹲在个瓦罐面前扇火,鼻子上还黑乎乎的也不知道哪沾了灰。

  她没动用任何法力与神念,可听见脚步声还是迅速在心中闪过了秦弈的脸。

  几乎在秦弈踏入厨房的同时,她也转头看向了门口。

  四目相对,犹如静止。

  虽然……好像出门干活的经历和想象的不一样……

  但这种干活回来,家里有人煲着汤的感觉……好像就是要寻找的东西。

  这是流苏吗?

  说真的秦弈没想过和流苏的相处会有这样的场景,但细思却并无违和。

  一直在他身后,支撑着所有勇气与希望的小幽灵,换了个场景,难道就不是了?

  秦弈喉头动了动,低声道:“我好像……不需要体验什么红尘生活……因为它从来就在身边。”

  “不要以为能说些好听的话让我很感动,你先去把你脸上的劣质口红洗干净,但凡留下半点痕迹,今天就睡地板!!”

  第一千零一章 有你即红尘

  秦弈没有睡地板。

  不仅没有睡地板,也没有被骑弈,夫妻俩柔情蜜意地共渡了个良宵。

  还释放了到人间之后的第一套术法:隔音术,加固术。

  否则这一对敢在开天辟地时磨灭大道的两大至尊,在这四处漏风的劣质木屋……怕不是要塌了……

  莫说秦弈归来看见煲汤的妻子时,心中很有感觉,其实在流苏视角又何尝不是?

  丈夫外出归来,她在家里等他。

  那种感觉真好。

  要不是那破口红影响了心情,流苏当场都想和他啃在一起。

  倒也知道那口红怪不得他,他也头疼吧,算了。还不如想想将来见到他那帮狐狸精要不要一个个锤死,那些才是真货。

  流苏无数次在思考这个艰难的问题,最后发现锤不了。

  一个个都是自己默许甚至怂恿的,其中居然还有一个是自己亲手开启了调教的大门……流苏回想起来真觉得第一个该锤死的是那只恶趣味吃瓜的破球。

  没见过这么白痴的,给自己找帽子戴。

  非要骗自己只是养了一只猫,其实心早都被这臭猫摘走了还不承认。

  恐怕在几个知情者心里,这球真是一只老绿球了,可比那条河绿多了……

  呜……

  “小艾小魏,出来吃早饭啦。年纪轻轻就赖床可不好。”

  秦弈流苏:“……”

  等一下。

  为什么这两个姓连起来忽然感觉有点怪。

  所以连这也昭示了大家的初始缘法吗!流苏揪着秦弈:“和你一起为什么总是要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弈哭笑不得:“你那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关我啥事?”

  “你不能不姓魏吗?”流苏气道:“不管,你要负责。”

  “怎么负责?改名?”

  “你变个球。”

  秦弈“嘭”地变了个球。

  流苏笑呵呵地抱着他揉了好一阵子,暗道怪不得他喜欢撸球,确实很舒服的嘛。

  流苏:“……”

  女人怎么不管做什么都吃亏啊!这世道对女人的压迫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流苏气鼓鼓地把秦弈球摁在地板上,那球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流苏“噗嗤”一笑,觉得好萌。

  外面张大娘的脚步声都离开了,也不知道嘴里咕哝了啥。她被隔音听不见里面吵吵闹闹,大概觉得这种公子小姐果然不可能是勤快人,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赖床呢。

  过了一阵子,流苏先溜了出来。

  看看天色,太阳倒没有晒屁股,还只是卯时初,天蒙蒙亮的。但张老丈天都没亮就已经出城上田去了……

  见流苏出来,张大娘便问:“小魏还睡着呢?”

  流苏:“他昨天也辛苦。”

  “……”他昨天不是被一群女人围着吗?辛苦个啥啊?

  张大娘左右看看无人,拉着流苏道:“我说,你家小魏是不是哪里不太行啊?”

  “哈?”流苏瞪大了眼睛。

  “不说他对那些姑娘怕得跟看见一群老虎似的,光说你们也在这住了两个晚上了……你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躺身边,他居然什么事都没做?”张大娘低声道:“我看你还是别炖鸡汤了,换点别的吧,我听说枸杞……”

  “等……等一下……”流苏又好气又好笑,隔音还有这个弊端哪?

  你当我们赖床,我们根本就没睡觉啊……猜猜我们都在干嘛?

  你是说那头把我从子时折腾到卯时的牲口,那事儿不行?

  果然不是一个物种了啊,相互理解都很困难的,流苏揣手手叹气。

  说话间,秦弈也变回人形一本正经地出来了。张大娘同情地看了看他某些部位,长长叹息着离开:“可怜……”

  秦弈:“?”

  流苏憋着笑,拉着他的袖子道:“你今天还上工么?”

  秦弈下意识问:“你要改名工了?”

  流苏瞪眼。

  秦弈举手投降:“写书信抄经文什么的,以及类似这种抛头露面的活真干不了,换个吧。长得太帅了果然就是不好,听说有个叫卫阶的帅哥被妹子活活看死了,再这么下去就轮到他弟弟魏昆了。”

  流苏道:“有什么躲在家里能干的活儿?”

  “码字……”

  “写故事?”流苏迟疑道:“如果真当凡人看自己的话,你这活儿可能会饿死。”

  “可是我现在觉得,我没有必要真的把自己完全当个凡人……因为真的不一样。我赴红尘为的是修心,强行装样儿只是矫情。”秦弈揽着她的腰,附耳道:“还是昨天那句,有你在身边的时候,其实已在红尘。”

  流苏脸蛋红扑扑的,做贼似的左右看了一眼,又飞速在他脸上啄了一下:“会说话就多说点。”

  “棒棒,有没有觉得这样的日子本就安宁?”

  “……嗯。”

  “像我们初识时在仙迹村,也像刚入仙宫时在过客峰。”秦弈低声道:“除此二者之外,总觉得这数十年不是修仙,是赶工。”

  流苏笑笑:“艰苦攀登,奋勇精进,是修行。复返自然,再见南山,也是修行。没有必要厚此薄彼,无非动静相宜,何必着相。此前有所偏颇,现在找回来也就是了。”

  “棒棒夫人说得是。”秦弈也啄了她一口:“那我就开始修行。”

  流苏本来想说你现在喊我棒棒不别扭吗?

  可想了想没说出来……因为她自己听了也不别扭。

  早就是那破形状了。

  不会有人知道这小县城的一隅街巷,隐藏了怎样的修行者。

  一个太清。

  一个无相。

  自从在乱石阵的空间里炼丹恢复,流苏连法力都已经回到无相层级了。她的肉身更恐怖,大家收集了几十年的神物祭炼而成,但她彻底适应融合之后,在武修肉身层面上都已经直接合窍,也就是武修版的太清,完美的躯体。

  短板只是能量的积累,有天演流光的存储消化,无非时间问题。

  秦弈可以确定,此时的九婴不可能是流苏的对手,除非天宫另有什么奇妙阵法或者先天造化来专克流苏,不然真得被流苏一个人锤进去。

  说流苏此时才是三界第一人,绝对不为过。

  才不是逗比九婴。

  而他自己,这场回头路已经属于太清路,对于无相层级之内的突破当然也是很有意义的,当前的关卡是,他疯狂双修加磕丹之后处于无相六层,在这中期破后期的坎儿卡住了。

  于是回头看。

  梳理心境,也是整理所知所得。

  真的未必一定要做凡人的事情,既处红尘,做什么不是红尘?

  街坊们发现小魏不出门抄经了,而是在家门口写写画画。

  一幅图,配一段文字,看上去像给小孩子玩的看图说话。

  一开始大人们没那闲情逸致,管这公子哥儿在干啥呢……都是小孩子团团围观。

  因为这大哥哥长得好看,画画也好看。

  他第一天画的是一只九头蛇,九个凶头栩栩如生,就像要从画里钻出来吃人一样。背景是狂暴汹涌的河水,天上十个太阳,超凶。

  有字注解:“北方有一条大河,水深千丈,波浪汹涌,人称凶水。凶水中有一只九头怪物,名叫九婴,既能喷水,又能喷火。”

  “大哥哥这是什么鸭?”

  秦弈揉揉孩子的脑袋:“这是九头蛇鸭。”

  “世上真有这种怪物吗?”

  “既有仙人喊话,天下皆闻,当然也会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啦……信则有,不信则无。”

  孩子回家跟大人说了,大人都是笑笑,并不在意。

  那魏公子要是卖画,凭借栩栩如生的画功可能还有人买,可躲在这巷子里又不宣扬,也不和名家走访,就像在画给自己看似的……

  再说这种小图小字,估计一般人兴趣不大,就是哄孩子的。

  算啦,一般人可能要饿死,这种公子哥,管他呢。

  第一千零二章 无处不仙山

  第二天,画旁的小字内容丰富了点:“人皇流苏在时,十日并出。九婴出于凶水之上,淹没大地,干涸千里。流苏斩金乌于旸谷,瑶光擒九婴于凶水……天下遂定。”

  “咦……”有书生路过,看了皱眉沉吟:“有些意思……你是在叙史?还是编故事?”

  秦弈还是抬头笑笑:“信则有,不信则无。”

  “……多少钱一份?”

  “十文。”

  “一张画几个字,这么贵……你不如去抢!”

  书生拂袖而去。

  秦弈低头作画,没有理他。

  几个字写一天,故事还是现成的……是偷懒吗?不是的。

  是修行。

  毕竟是万道仙宫出来的,万道仙宫的修行法,一直可以作为他的术。

  有些类似书仙注史,秦弈正尝试把精气神集中在这叙述之中,一笔一划都非常缓慢,看似寥寥几句话,其实已耗尽了心神。

  和书仙或师姐的并不一样,不会诞生师姐召唤的那种书灵……秦弈也不知道最后会有些什么。

  对他来说只是一种经历回顾,所知整理,以及心灵的梳理。

  在这凡间巷陌,书写仙神之事。

  若能传播,那便是众生愿力的汇聚,若是不能传播,那就写给自己看便好了。

  不必强求,非执非妄。

  一块白球型镇纸,压在纸边上。见书生远去,白球开口道:“多写点,吹我吹我,别写瑶光。”

  秦弈:“……你现在是个镇纸,做好镇纸的工作。”

  “哼。”白球哼哼道:“你写得太简略了,我和瑶光各一句,显不出我在她上面。”

  “反正总是你先,她后。”秦弈笑道:“我又不是著史。”

  流苏知道没法让他想写啥就写啥,只好气呼呼地做镇纸,其实就是为了光明正大蹲在一边看秦弈画画写字。

  秦弈心中无比安宁,真是感觉这样的生活过多久也不会腻。

  此即修行。

  其实流苏也不知道秦弈这场修行的细微处,大处她知道,但细节各人不同。

  秦弈的路子早就和她不一样了,道途只能自己去走。

  画上一只白狐,妖媚绝伦,背上有角:“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披发。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程程的面容闪过心间,一颦一笑,犹如亲见。

  “三株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

  戒指之中,三株树的果实正在闪烁。

  “贯匈国在其东,其为人匈有窍……”

  无心也能活的内脏替代之法,在所学法则之中隐约凸显。

  其实这一项是目前秦弈“回头”之中发掘到最大亮点的东西,当初是狗子吞了之后解析给他学的,囫囵吞枣就学个表象。如今自己“点亮”之后,发现什么断肢重生、断头不死,都可以从这里展开。

  这便是故老传说的仙家之趣,孙猴子当年的神奇羡煞了多少孩子。

  曾是自己修行的目的,最感兴趣的东西……结果都错过去了。

  如今就像在故纸堆里翻出来一样,有十足的惊喜。

  “昆仑虚在其东,虚四方。虚者,墟也,幻也,天地之绝,古今交汇也。”

  与岳姑娘的过往一点一滴浮现在心田,演世莲池之中,岳姑娘素手轻轻,有生命之液溢于池水。

  “啪!”白球镇纸暴动,砸在他脑袋上。

  秦弈抱头:“小心被人看见。”

  “压根没人理你,现在连小孩子都不来看了,说你胡扯淡。”白球坐在他脑袋上晃:“十几天了,你都写了个啥……在别人看来,故事没故事,地点也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谁看啊。”

  秦弈写写画画十几天了,辣鸡小白文一张都没卖出去。

  要不是给自己预设的“私奔出来携带的几两银子”,在这小县城还够用很久,否则早该饿死了。

  便是如此,也快坐吃山空了,毕竟媳妇儿有点大手大脚,动不动鸡鸭鱼肉的,看得张大娘直皱眉。

  说夫君上工辛苦给他补补身子……你夫君到底上了个啥工啊?

  “已经差不多了,再几天就好。”秦弈最后落下一笔,笑道:“到时候是‘被家人捉回去’也好,是自己待不住灰溜溜跑路也好,我们的回头路可不止是这一站的。”

  流苏警觉:“还要去哪?”

  秦弈目光闪烁:“一些……低级修行时曾经经历过的地方。”

  仙迹村,刚从那出来,不是。

  南离离火城,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就算想祭拜故友,去龙渊城皇室祖庙就可以了,早都迁了。

  按顺序回首,接下来该去哪?

  横断裂谷,妖城白国。

  你那是回首吗?你那是去宣淫的吧!

  流苏跳下地,嗖嗖长成了一个大美人,转身进了屋,手上已经拎起了狼牙棒。

  秦弈忙拉住:“诶诶你干啥?”

  “预演一下,我要用什么姿势揍她。”

  秦弈摸着下巴打量她好一阵子不说话。

  流苏拎着狼牙棒忽然觉得被看得有点手足无措:“你、你看什么?”

  “我在回头看,当时和程程用的什么姿势,能让你狂喜吃瓜……我忘了……”

  “回、回你个头看,我打爆你的臭头让你看!”流苏举着狼牙棒一路追杀:“脑袋伸过来,今天不挨我一棒,晚上也别想我挨你棒!”

  玩笑是玩笑,虽然早晚要走,谁也知道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凡尘俗世。

  但却不会再度变成赶工,好像做完一件什么事就该走了似的。

  小俩口打打闹闹之中,日升月落不知几何,秦弈依然在门口画画写字。

  依然是一张都没有卖出去。

  想象中会来捉他回去的“家里人”还没出现,这都快入冬了也没见他打算启程去春闱。

  曾经以为他大有前程想要搭上来的姑娘们早就消失了,再帅的脸也不能当饭吃。

  闲言碎语开始增加,从“魏公子”变成了“小白脸”。

  人情冷暖,不外如是。

  这也是回首。

  莫说仙路高远,其实仙路之上也是处处都这样,只不过秦弈所见的很少。

  他太幸运了。

  没有鄙夷没有嘲讽没有奋起而打脸,最多就是被通缉逃难了一回。这一路仙途高歌猛进,却居然在凡尘俗世体验了一回炎凉。

  其实很是有趣。

  当视角不同,再看这些,真的有一种抽离的感受,自己在其中不是主角,周遭市井才是。

  而相应的,若是宠辱不惊,用在仙道之上,那也是修行。人们梦寐以求的超脱,这便是其中一项。

  所以超脱的不是俗世,仙俗都一样。真以为离开俗世,涉及到更高层面的力量与争斗就叫超脱,那就错了……

  所有人都在红尘,从来没人超脱。

  超脱的是自己的心而已。

  当心静了,何处不仙山?

  “小魏,别画了,来吃饭。”

  张老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秦弈回头,微微一笑。

  张老丈夫妻的态度有些意思,没了早前有点小巴结的模样,却也没有旁人那种想要把你贬到地底的感受,语气反倒是更亲切了几分。

  就像家里有了人气,住进了两个不长进的晚辈似的,有那么点恨铁不成钢。

  甚至还打算免他们房租。

  “老丈还得去给张哥喂药?”

  “是啊,不吃药吊不住命哪。”

  “我来喂吧,老丈忙活一天也累了。”

  “你……”张老丈很是迟疑:“我怕你这公子哥啊,喂个药能把药洒了。”

  “哈。”秦弈笑笑:“赚钱我不行,可喂药我真的很行。”

  端着药碗进了张老丈痴傻儿子的床前,秦弈静静站立片刻,还是弹指洒下了新的药粉。

  渡不了众生,好歹所见的顺手帮一把。

  想做就做,此即缘法。

  强求什么该做,该怎么做……说真的,意义不大。

  那是天帝人皇的思绪,真要考虑这个,摁服了瑶光再说吧……希望下次见面,不要被她打死。

  秦弈小心地给病人喂了药,转头看向窗外。

  今年的雪,来得有点早。

  第一千零三章 仙神不可为

  “这雪是一种天象昭示,世间有变的预兆,不是常规的雪。”

  回到房间,见秦弈还是站在窗前看雪,流苏陪他并肩看了一阵,才转头道:“学卜的人,说不定可以给你说一堆道道,或者你自己现在其实也可以尝试看见部分未来,要不要试试?”

  “瑶光有句话,我挺认同的……呃你先别瞪眼啊……”

  “哼。”

  “她说未来不是去看的,要靠自己去缔造。这岂不是也与你暗合?”

  流苏撇撇嘴:“才不一样呢,她这叫迷之自信,布置的东西歪成啥样了还不知道。”

  秦弈暗道你难道不是迷之自信,臭屁天下第一。当然傻子才这么说,说出口的话已经变成了:“所以我不学她,学你啊。”

  流苏变得笑嘻嘻的。

  秦弈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低声自语:“我之所为,便是未来。”

  流苏看着他的侧脸,她知道秦弈为什么这么“霸气”。

  这一场画画写字的回顾修行,几乎可以看见他紫府的动荡,那一抹灵光浓郁得几乎直冲天际,共鸣不去。要是有天庭,怕是有仙官能看见人间神光透九霄,要吓得去找人了……

  若说这雪是一种天象昭示,结合了很多事件的综合,那么秦弈的天道共鸣也是其中之一。

  这雪本来就有秦弈造成的部分。

  他已是仙神。

  就在刚刚,雪落的同时,他突破了无相七层,为这场俗世心灵修行交出了阶段性答卷。

  七层已属后期,这个天下有多少无相后期及以上?

  天上人不算的话,光看地上,鹤悼是圆满,囚牛悲愿是后期。

  没了。那些恶念分身、金乌尸傀以及裂谷下面各种残魂那种状态不算数。

  曦月左擎天玉真人,三个最为活跃的神州无相,都是中期。如今曦月似乎有提升,具体未知。

  当初鹤鸣是初期,霸下是初期。现在的明河孟轻影是初期……唔,不知道这俩开了前世挂的是不是又有突破,她们不能以常理推断。

  总之如果面上去看,秦弈都天下第四了,超了他家岳姑娘。真要实战起来,流苏觉得那盘子多半打不过秦弈,那就算天下第三了?说不定和囚牛也有得说……

  恐怖如斯。

  其实还是天演流光的残余作用,加上和她双修的流光能量让渡,在能量需求上早已充足,这是一般人无法达成的造化。别人就算再天才,能在这点时间把无相层级都嗖嗖嗖往上冲,那是不可能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吃个饭顿个悟就能代替能量的增长,这玩意是实打实的东西,变不出来的。

  但能量的暴涨也要跟上修心,否则要么不踏实容易走火,要么就会产生壁障,就如他之前卡六层过不去了。

  于是有了这场俗世之旅。

  目前看来,是很成功的,眼见秦弈的气质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就像是洗净铅华,返璞归真了一般。

  算算时间,不知不觉居然都五十一天了。

  距离九婴的天下通牒,还有一个月整。

  可流苏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在这里和秦弈装一对私奔小夫妻的感觉真的太好了,舍不得离去。

  那么重要的天变近在眉睫,居然还想躲乡下……

  托腮。

  终于知道什么叫能使君王不早朝了,若她还是人皇,这就是被男色诱惑得懒得视事了对吧……

  这乱世妖妃的祸国之能,比他的实力提升还恐怖……

  秦弈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侧脸的神情,不由摸了摸脸颊:“怎么,我脸上沾了灰?”

  “没有。”流苏撇嘴,眼神躲闪:“沾不沾灰都是只臭猫。”

  秦弈伸手去搓她脸:“谁是猫?”

  流苏反抗,也伸手去掐他脸:“你!”

  小夫妻在窗前掐脸打架,屋外忽然传来喧闹声:“就是这里!”

  张老丈的声音传来:“诶诶诶,你们干什么?”

  两人怔了怔,皱眉出了院子。

  就见几个泼皮带了一群捕快围了上来:“就是他!画些怪力乱神之事,还什么埋地下不死……”

  话都没说完就斩断在嘴里,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弈身边的流苏。

  脑子都轰地一炸,全空了。

  这世间居然真的有如此美人,张老丈夫妻吹的什么仙子下凡,一点代入感都没有,如今亲见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仙子下凡可以形容的……

  穷尽世间所有形容词,也难以形容她万分之一的美。

  捕快们本来不知接到泼皮的什么举报或者贿赂,本还有点不耐烦应付差事的样子,可这会儿脸色全都变了。

  事实上这本来就是某泼皮意外看见流苏,惊为天人,才想办法贿赂捕头要把秦弈抓起来,他好趁虚而入的。可没想到一下子这么多人看见了,泼皮也有些悔意,被这么一折腾,说不定美人都轮不到自己了……

  那捕头咽了口唾沫,指着秦弈厉声道:“就是你写神怪故事?”

  秦弈挠头:“怎么,神怪志异故事不许写的吗?我没涉政也不涉黄……”

  捕头厉声道:“当年陛下尚为南离王时,摄政王颁布令谕,不得妄议长生,妖言惑众!”

  “卧槽?”秦弈更是目瞪口呆:“这也行?如今没有这条法吧?”

  当年青君是有颁布过这条令谕,可那是对应当时南离特殊情况的,都已经是猴年马月的老黄历了?如今情况早就不一样了,大离本就有国师,灵虚德高望重,这条南离小国的阶段性指令你能搬到二十几年后的大离来用也真是难为你了。

  捕头厉声道:“陛下没说取消,那就是恒在,给我拿下!”

  一群捕快围了上来,围秦弈的三三两两,倒是流苏边上一大堆,个个想要凑近点看她,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哼哼,记住了,是你红颜祸水,不是我乱世妖妃。”秦弈笑嘻嘻地拍拍流苏的肩膀。

  流苏冲他皱了皱鼻子。心中很是叹气,想要多赖几天,果然是冥冥有意,赖不下去的了。

  他们注定不能久留,这就当是离去的启示吧。

  “你们还打情骂俏,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

  话音未落,在捕头和泼皮脸边忽然冒出了几只大巴掌,噼里啪啦地抽了一顿。就见秦弈携着流苏腾云而起,在众目睽睽之下飞上了天空。

  秦弈缥缈的声音从天外传来:“拿着鸡毛当令箭,若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此番必为所害。哦对了,我好像还有个身份,可以做体制的事情诶……大离国师秦弈谕,将这帮玩意交付有司严查,若往日有欺男霸女者,一并议罪。过些日子,我会让灵虚回头落实。”

  捕头:“……”

  泼皮:“……”

  “这近两个月来,我很开心,谢过张老丈照顾,给大家添麻烦了。”

  声音悠悠远去,留下一地木鸡。

  县城之中无数人仰天而拜:“真的是仙人……”

  “是国师。原来我们国师就是真仙人……”

  “呜呜呜我真傻,那时候就应该多摸一摸仙根,沾点仙气。”

  “我亲过仙人的脸,从今天开始我不刷牙了!”

  “你他娘早就刷过了,你亲他的脸在两个月前。”

  有书生顿足:“我他娘的就是个傻子,十文,十文就能有个传家宝啊……啊啊啊啊!”

  张老丈的街坊邻居一窝蜂挤进了院子:“老张你是不是要发达了,仙人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了吗?他的画画写字你留了没?”

  张老丈:“一张都没留……他们炖鸡用过的瓦罐算不算?咦等等……喂药……”

  张老丈夫妻转回头,就看见他家的痴傻儿子蹒跚地走到门边,举目遮住外面的光亮适应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爹,娘……”

  张老丈狂喜:“这不就是仙人留下最好的东西了吗?其他东西有个屁用!今天老子请客,都不许走!”

  云端之上,流苏偏头看着秦弈:“为什么这样现世?不怕人们被引诱得纷纷去求道了?”

  “他们听见仙人传音也就那样,再亲见一次也不过是一时多些谈资,没几天就恢复如初了,该做自己的事儿还是做自己的。”秦弈低声道:“我有意现世,是让他们明确,求仙是有通道的,至少国观就有真术可求,这通道不抢,要是九婴来传法怎么办?”

  “唔……”

  “若是将来无仙若能建立一个完整的体系,也不致……固化。”

  两人飘然远行,风中还飘着流苏的问话声:“那你说那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事情怎么办,人皇再英明,似乎也不可能杜绝。”

  “这个啊……难难难……”秦弈的声音很是叹惋:“古往今来,从未断绝,虽仙神难为也。”

  “我怎么觉得,这是李青君跨越二十几年在给我捣乱呢,就是不让你我安稳隐居做小夫妻。”

  “噗……”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没了,我吃瓜的狐狸精宫斗术,要看她们用在我自己身上了。秦弈你把头伸过来,让我先出口气。”

  “伸过来了,亲这里。”

  “你先去死!”

  飘雪之中,声音渐渐不见,北风席卷,飞雪正向裂谷蔓延。

  第一千零四章 妖城暗影

  裂谷妖城。

  程程双身都在闭关。

  自从当年秦弈征服裂谷之后,程程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在闭关潜修的。她方便在双身,许多妖城上下的管理事宜都是人身在外操作,包括后来和混乱之地的勾连也一样。

  妖身可以一直在修炼。

  上回和老道姑那一场,以及后来秦弈搞时幻空间在妖城驻留的那段时间,算是程程难得的放松休憩。

  在秦弈未见之处,程程的修行比任何人都刻苦,没事的时候,连人身都在苦修。所以有几次秦弈途经妖城,都没见到程程。

  因为她心中比任何人都有紧迫感。

  裂谷妖城,一定是面对天上人的前线。

  因为天上人可能会试图分化人族修士,尝试收服大部分,但他们一定会清楚,裂谷妖城是无法以“道”或者“资源诱惑”这类东西来收服的。

  双方有刻骨的血债,连妖王程程的父王都被他们捉去剥皮炼丹,其余类似的不知凡几。

  这种仇恨是能商量的?

  而远古祖圣之魂,有些死于流苏之手,有些死于瑶光之手,本是属于争霸或者说夺门的仙神之劫,没什么私人仇恨可言。事后有怨念,那也是都冲着最后的胜者去了,流苏自己都挂了,大家一个样,反倒和流苏有着同为败犬的惺惺相惜。

  鲲鹏见到附身棒子的小幽灵流苏,见大家一个惨样,也是一笑泯恩仇,还送了点生灵之道的感悟。

  以这个逻辑,最后的胜者那也不是瑶光,瑶光也挂了,笑到最后的是九婴等背刺者。后来禁制妖魂,把裂谷当猪圈的,同样也是这些背刺者,不是瑶光。

  仇恨落在谁身上,很明显。

  基本可以说,当九婴传音的那一刻,大家知道“原来摘桃子的是你这混账东西”,仇恨就开始由它担走了……可能除了烛龙自己被瑶光坑得很惨,不知道会不会把锅转到九婴身上,反正别人基本都恨九婴去了。

  这便是趟雷的一部分,基操。九婴自己应该也知道这部分的因果是担上身了。

  总而言之,从古到今,各种因果梳理,双方这种血债数都数不完,是根本洗不了的,唯有血偿。

  九婴不会指望程程投靠天宫,程程更不可能去理会他们的什么鸡毛秩序。如果说人间修士不服的才抹平,那妖城这里天然不服,不用等了,直接抹平就对了。

  何况妖城还有一块石墩,当腾出手来,不先抢了这块石墩还等过年吗?

  程程这些年来虽然不知道事态会有如今这个进展,但她一直都很清楚,一旦天上人有所举动,妖城就是第一线,不用怀疑。

  所以她一直很有紧迫感。

  统一妖城,开拓裂谷,延伸混乱之地,插足南海,与龙子建交,一步一步都是集体之势的经营。

  而自己刻苦修行,争取早日突破祖圣之境,这是个人实力的保证。

  她尽力了。

  尽力自然是有回报的。

  首先就是鲲鹏看在眼里,原先自己镇压在尸骨下面的一块大石墩——也是使得整个横断裂谷各种妖魂不散的根本,之前不敢轻易给一个凝丹或者万象境界的小妖王,宁可自己镇压在尸骨之下。

  当程程突破妖皇境界,鲲鹏立刻就把石墩给她了。

  这是妖族的未来领袖,族群希望系于一身,没道理还藏着掖着。上次秦弈来这里的时候,程程其实都有石墩了。

  其次就是原本在鲲鹏紫府内需要自己感悟捕捉的大道法则,鲲鹏不要她感悟了,直接问你要哪条,我梳理出来给你。地脉妖力你要吸收?我帮你化开,助你吸收。

  对自家后人羽裳都没这样……

  可惜圣龙峰那边不大行,烛龙临终怨气太浓,连儿子囚牛都没法沟通,这个还算是裂谷的一个隐患来着。唯有夜翎好像能靠近得到一定的好处,也不知道那臭蛇和烛龙怎么会这么亲,比亲儿子都亲。

  总之现在得到各种大道法则与妖力点击就送,加上石墩子的辅助,程程的修行比秦弈想象的快很多。

  刚刚十几天前,程程突破了祖圣之境,也就是人族无相,如今尚在巩固之中。

  这种恐怖的速度,就连开惯了挂的秦弈都不敢往这儿想,天上人显然更不可能想到。在天宫视角,裂谷妖城除了那些远古妖魂麻烦之外,现存的妖怪不咋地,妖王程某某最多就是个乾元圆满,顶天了。

  这种信息落差,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九婴多半不会来亲自出手,太清还是要讲点格调的,出来欺负乾元那真是被天下人笑掉大牙,什么天帝的逼格都掉没了。

  最多就是坐镇天宫做微操,或者是亲自出手对付龙子那边去了,妖城这里大概是不需要直面太清的压力。

  坏处就是战争可以爆发在任何时候。

  只要对方找到怎么破解裂谷妖阵的办法,随时就可能打进来。

  九婴太清之后,要提供这种办法似乎变得简单了,它的目光足以勘破裂谷妖阵的薄弱处,也足以让双方都无法利用的圣龙峰起到某种变故。

  无论如何,所谓八十一天的期限,和妖城根本没关系。这一点连秦弈事先都没想到,但程程一直心里有数得很。

  关键要地必是圣龙峰,她自己巩固祖圣修行,暂时不能分心,此时驻守要地的当然是不靠谱的弟子夜翎。

  没办法,夜翎是妖城除了程程之外的最高战力了,鹰厉那些人虽然各自觉醒了一些奇特血脉,修行各有提升,但还是那句,时间太短了。

  这么短的时间,除了真正惊才绝艳的天选之人,别人是跟不上的。

  唯有夜翎。

  连此时潜入圣龙峰上方观察的赵无怀都乐了,又是这小蛇。

  看这小蛇抱着脚丫子坐在地上发呆的模样,赵无怀怎么也没法想象这是一个凌厉的大妖。

  这小蛇修行是莫名其妙的快,怎么都已经乾元后期了……赵无怀见过的妖怪很多,神兽血脉也数不清,可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趴着都升级的奇葩,无法理解。

  但实力无所谓的,这小蛇根本就不是打仗的料,凭天赋欺负欺负低级修士还差不多,他赵无怀堂堂无相,玩弄这小蛇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悄悄摸出了一张玉符。

  裂谷妖城看似铁桶一样,妖阵纵横,堪敌太清,妖族借此龟缩其中很久了。但这妖阵不是无解题,圣龙峰就是致命的破绽。

  玉符是九婴交给他的,专门用以解开当年瑶光对龙魂的封印,把暴虐的龙魂怨气释放出来。顺带还有控魂指引效果,能让龙魂一定程度听他的号令,最少也可以不攻击他。

  只要把玉符贴在峰顶,暴虐而出的烛龙怨魂直接就可以把这裂谷妖阵冲垮,至不济也可以当肉盾,把妖阵与鲲鹏之击承担下来。他赵无怀率众紧随其后,不消片刻,这个裂谷妖域就将夷为平地。

  破开裂谷妖城,就是这么简单。

  到时候那乘黄不就是炼丹用的?傻子才骑。

  这螣蛇的血脉也很有意思,值得研究一二。

  赵无怀这一瞬间都已经想好了将来怎么炮制乘黄丹与螣蛇血了,手中的玉符已然无声无息地贴在了圣龙峰顶。

  第一千零五章 夜翎之战

  赵无怀的潜入,夜翎是确实没发现的。

  只不过她并不是表面上的在发呆,其实夜翎很认真。

  她的修行真的与众不同,看似趴着睡觉如同一坨废物,其实在修炼,别人不知道她为啥长进这么快,因为总觉得看上去她在卖萌偷懒,然而人家真的是在修炼啊……还是时时刻刻都在修炼好不好。

  同样,看似发呆神游,都快斗鸡眼了,其实是极为集中精神的窥伺,如毒蛇潜伏,随时暴起而击。

  很少有妖怪修炼到这个程度还保留了如此浓郁的天性,跟条刚刚化形的小妖似的……可她偏偏就有,这才是最稀奇的地方,导致别人很难理解。

  她潜于阴影,神念早就遍布圣龙峰上下左右,通过各类隐藏阵法加持,观测任何角落,一点风吹草动都很难逃过她的感知。

  然而赵无怀是无相,修行比她高多了,潜伏在上方远处,她确实发现不了,反而是她的潜伏瞒不过赵无怀。这是硬实力上的根本差距,没办法的事,并不是发呆错过。

  可赵无怀轻视她,认为这小蛇是纯搞笑的,那就错了……

  就在赵无怀玉符贴上圣龙峰的一刹那间,夜翎猛抬头,眼眸凌厉无匹。

  圣龙峰瞬间发生了变化。

  高耸万仞的山峰,似乎“活”了起来,如龙似蛇,蜿蜒扭动。山顶玉符贴处,扭曲地化作了一个龙头之形。

  圣龙峰不知方圆,高达万仞,隔绝了裂谷与东海之地。那是烛龙躯体所化,被瑶光封印镇杀于此。

  不死不灭的开天神龙之魂,开天辟地的第一组生命,万灵之祖。

  除了封印,根本无法彻底杀死。

  一旦解了封印……

  它能复活!

  只不过是以怨魂形式复活,至于能不能恢复如初,那是以后的事了,天宫或许还有后备手段控制它恢复不了,多一个太清打手。

  总之此时的怨魂,就是不分敌我的暴走!

  赵无怀脸上露出笑意,仿佛看见了龙魂肆虐,冲垮妖阵的场景。被自家的妖族老祖宗冲垮自家大阵,是不是感觉特过瘾?

  可笑容刚刚绽开,就僵在了脸上。

  他发现那只小蛇迅捷无伦地动了。

  就在他玉符贴下,圣龙峰刚刚开始动荡,连怨气都还没外泄的时候,黑影骤闪,到了山脚不知道什么阵法边上,按下了一块石头阵眼。

  速度快得连他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圣龙峰“轰隆隆”地响了一下,安静回去了。

  赵无怀:“?”

  仔细看去,玉符莫名其妙离开了,正飞回自己手里。

  并不是玉符被取下,而是把之前产生的所有变化都恢复原状,犹如时光倒流一样。

  赵无怀:“???”

  他心中震惊,这是怎么回事?古往今来谁能做到,莫非是瑶光的后手?后手都布置到这来了?

  这当然不是瑶光的后手,是秦弈的。

  曦月提供的时间类顶级阵法,秦弈依靠时幻之纱的辅助,花费了大量时间精力布置而成。

  为的就是这一刻!

  赵无怀很快认清了状况,他知道这阵法就这么一下作用,其实治不了本,只要他再把玉符贴上去就完事了。

  然而……

  他抬起头,前方一只巨大的螣蛇直冲而来,双翼舒展,各达百丈,蛇鳞闪闪,如地狱刀林。

  碧绿的竖瞳内闪烁着愤怒的光芒,蛇口一张,天火骤降。

  “死!”

  赵无怀忽然发现这火非常恐怖,毁天灭地的螣蛇天火,还掺杂了……混沌真火?灭世之炎?

  这小蛇哪来的混沌源初先天火?

  赵无怀知道如果强行再贴玉符,必须要付出伤重的代价,必须先应敌。

  赵无怀贴玉符的举动收了回来,另一只手迅速抵在身前。

  幽蓝的冰凛在身前绽放,和黑色的螣蛇天火冲在一起。

  火融不了他的冰,但极寒的冰也没能把那烈火减弱半分。

  赵无怀目光也凌厉起来,戒指里跳出一枚小剑,向螣蛇眉心直刺而去。

  他上回在南海差点被人弄死,法宝也毁了不少,这还是新宝贝,没来得及温养多久。但不管怎么说,虐乾元问题不大。

  “吼!”

  螣蛇仰天咆哮。

  小剑“叮”的一声,居然碎成了粉末。

  赵无怀来不及震惊,随着小剑碎裂,他只觉得心脏都要炸开,有一种极致的颤栗从灵魂深处冒起,无可与抗,无法抵御,就像是无视一切防御,撕开物免魔免,直接在你的内心深处炸裂。

  神鬼惊怖!

  当年一缕残魂的本能就差点把程程秒了的顶级天赋绝技,那是法则的力量。

  赵无怀微退数丈,点点冰霜绕在身周,又一寸一寸崩开,那是冰凛的法则与螣蛇的对冲。

  “轰!”

  法则都没对出个结果,巨大的蛇身横扫而来,带着山峦崩碎的力量。

  赵无怀下意识扛了一下,飞退数里远,离圣龙峰越来越远了。这才发现,这螣蛇其实一直很清楚地知道关键点,并不是在和自己分胜负,而是死守圣龙峰,不让他再度贴上玉符。

  他知道这小蛇也就三板斧,硬修行摆在这里,一股脑儿把大招全丢完了,很快他就可以反虐回去。然而螣蛇根本不需要和他争胜,只要拖延片刻,那边妖王就来了啊……

  难道这次行动,就这么铩羽而归?

  这还是那只卖萌的小蛇吗?

  不,这是古时最具代表性的凶神螣蛇!狡诈,狠厉,畏怖,所有属性贴合于此。

  她根本就不是一只蠢蛇!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来的,现在的天宫兵强马壮,行动本来就有“如果圣龙峰守卫森严要强攻”的计划预案,可不是只打算来偷鸡的。

  夜翎若有所觉,猛回头。

  远处天际影影绰绰尽是人影,正在营造一个大阵。

  阵法之中闪烁的气息,夜翎大老远都能感受到一种惊怖之感,那是专克妖力的,远古人族与妖族争霸之时所研究出来的克制法门,流苏与瑶光合作智慧的结晶之一。

  流传至今,这阵法还是人类对妖的最强杀招。

  七光御阵。

  当年明河在离火城范围除妖所用的大阵,当时就差点把夜翎弄死。

  只不过那时候的明河水平,和现在天宫门下的水平,显然不是一个级别了……

  赵无怀吁了口气,呵呵一笑:“小蛇,你很厉害,但这远古天帝人皇的手段结晶,驱使天光日月,驱魔除妖,不是你们现在这些妖怪能破的。你若现在闪开,还有一线生机,负隅顽抗,那就死在这里。”

  七光暴起,日月闪耀,恐怖的炫光冲向空中的蛇躯。

  躲?躲开这条路,赵无怀瞬间就能把玉符贴在圣龙峰上了。

  扛?不说能不能扛得住,主要是夜翎有心理阴影。

  她害怕。

  世事兜兜转转,如同从来没有变过一样。

  她的脸色阵青阵白,蛇口死死咬住,不知道该逃还是该扛。

  就这么一个恍神,赵无怀脸上闪过笑意,另一套阵旗展开,束缚在夜翎身周。

  缚妖阵。

  夜翎发现自己不会动了,不管想逃还是想扛,再也不由自主。

  战机就是如此,容不得任何犹疑,如今的夜翎还是太嫩了……

  赵无怀笑道:“结束了。”

  “轰!”

  日月轮转,七光汇聚,直劈而下。

  天边传来冷冷的声音,媚入骨髓:“是么?”

  一道白狐之影闪现,直冲光芒来处,左右双足,如踏日月。

  第一千零六章 螣蛇觉醒

  “轰!”

  威力堪比无相、对妖类克制极强的七光御阵,和狐影冲撞在一起,竟被它尽数拦截,连一丝都没落在夜翎身上。

  天际传来恐怖的爆炸声,无数炫光凌乱,四处坠落,仿佛日月都被踏碎,散为星辰。

  光影之中,乘黄法相仰天长啸,四处人仰马翻。

  赵无怀有些心惊。

  太强了……

  这妖王……居然已是祖圣之境。这威势,一点都不逊色于远古之时的很多祖圣大妖了,竟让赵无怀仿佛感觉自己回到了当年那种天下混战的时代,群妖并起,各霸一方。

  她们到底才修行几年啊?

  而且乘黄从来不是战斗种,它们只是在长寿方向上有特异性,战斗属性方面本以速度为主,是为踏日逐月、乘黄追光。而威力方面并没有任何优势,肉身也不强。作为狐类异种,倒也有魅惑、幻术、控心这一系的能力天赋,但与青丘九尾狐在这方面的天赋有较大差距。

  说白了不是打战的,倒是作为一个坐骑非常合适,用来赶赶路,做些战斗辅助之类的挺好。要打硬战,怕是要被人越级那种,可远远比不上螣蛇的天赋。

  但这只乘黄却特别奇怪,她战斗能力很强,不知道怎么来的。似乎也略微觉醒了少量的九尾狐天赋,但明显不是主导,甚至隐隐还能感觉到,她觉醒这种天赋好像更大的意义只是用来卖骚给谁看似的……

  那就奇了怪了,这乘黄的战斗能力怎么这么强?

  赵无怀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却忘了,如今的人类根骨才是万族之中最差的,但人类都可以锻炼得非常善战,需求的主要是磨炼,天行健,自强而不息。

  妖族确实讲血统论,后天的挣扎比不过先天一滴血。然而这只乘黄不纯是妖族。

  她有一半的人类血统。

  一路都在逆境之中披荆斩棘,统妖城拓裂谷,南下混乱之地,势抵南海妖族,率领衰弱的族群大踏步前进的绝伦领袖,她是靠乘黄天赋吃饭吗?从来不是。

  修的虽是妖族之法,然而普通乘黄的表现,又怎么能套在她身上?

  赵无怀虽然没明白具体怎么回事,却也知道七光御阵扛不住这位妖王,很快就要被破了。

  远处妖气冲天,似乎已有妖怪启动妖魂古阵,届时太清一击都要降临了。

  他只剩最后的机会——眼前这个已经被缚妖阵束缚住的螣蛇,它之前挡赵无怀就靠三板斧大招,如今大招都丢完了,还被阵法束缚,虽然还张牙舞爪挡在面前喷火,实则早就是外强中干,一看就不行了。

  赵无怀甚至看得见这小蛇内心的心虚。

  趁着乘黄在破阵之机,抢先灭了这螣蛇,还有机会把玉符贴回去。

  赵无怀掏出了新的法宝。

  一支金箭。

  夜翎心中涌起了惊悸感,连远处破阵的程程都瞬间回望。

  天帝诛妖九箭……的其中一枚,成套便是太清之宝,当年靠这个生擒九婴。

  单独一支拿出来至少也是无相巅峰的威力。赵无怀不能轻易动用,动用的话他也会短时间透支的,唯有这需要一锤定音之时才会用出来。

  九婴连这都赐给了赵无怀,可知对这场妖城之战,它也确实在用心微操了。这是打出天宫声威的第一战,确实不容有失。

  金光乍现,直奔夜翎七寸。

  夜翎发现自己动不了,不仅是缚妖阵束缚的问题,缚妖阵只是束缚了行动,并不是定身,她起码可以挪开要害位置,螣蛇的速度还是可以的……然而却动不了。

  神念笼罩之中,有一批人偷偷摸摸地藏在圣龙峰后的阴影下,手中操作着什么特殊法宝,控制妖兽行动。

  御兽宗……当初南海撕过……夜翎心中浮现这个念头,暗道我要死了。

  我没偷懒,一直在修行的,可还是白白修行这么多年,出来就死了……呜……好想哥哥。

  修行和修行是不一样的。程程极具危机感的修行,和夜翎为了拉着哥哥衣角的修行……看似都在修行没停,速度也是飞快,然而真不是一回事。

  到了生死之间,就会凸显。

  修行只是为了跟上哥哥啊……为什么这些人一定要打来打去,一定要征服谁……

  夜翎心中一阵恍惚,忽然眼前白影闪过,程程从天而降,手持金环劈在了箭头上。

  “哐”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程程“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血染白衣。

  无相巅峰之宝,躲过就算了不起了,硬扛?

  程程刚过祖圣之境都还没巩固,如何扛得住?

  七光御阵还没彻底破除呢,残余的天光失去了阻挡,肆无忌惮地从她侧面袭来,尽数轰在了她身上。

  只一瞬间,程程就变成了一个血人。

  却依然挡在夜翎面前,寸步不让。

  夜翎怔怔地看着师父的背影,那历来被欺负被挂树的过往点点滴滴浮现在心田,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师父一直欺负蛇……可生死之间,她还是在用生命保护徒弟。

  金箭倒飞而回,赵无怀随手接过,哈哈一笑:“了不起的师恩。”

  他也没再多话,驱使诛妖金箭让他透支有点厉害,还是速战速决为好。他手持金箭,也不御使,直接向程程脖颈扎了过去。

  这一箭便可除妖王,又何必再管圣龙峰?

  可就在此时,他心中警兆大起。

  那看似被束缚得一动不动的螣蛇,碧绿的蛇眸慢慢变了。

  变成了鲜红似血。

  一种有别于之前的气息开始蔓延。

  暴虐,凶残,惊怖。

  就像是始终被压制了的某种人格开始苏醒。

  “吼!”

  螣蛇仰天长啸,仿佛神龙之怒吼。

  远处藏匿的御兽宗门人忽然七窍流血,尽数横死当场,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赵无怀知道。

  那种恐怖的惊惧之意,同样也在他内脏深处炸开,比之前的“神鬼惊怖”更强无数倍,如果之前那只是惊惧畏怖,那如今这就是掺杂了愤怒、暴虐,最深的残忍,撕碎一切的疯狂,焚毁万物的凶戾。

  真,螣蛇现世。

  神性复苏。

  汹涌的天火不再是成片的烧灼,而是集于一点,如箭一般。火箭与金箭对撞在一起,螣蛇似乎吃不住诛妖箭的力量,眼眶都开始淌血,却不依不饶,发了疯一样冲撞。

  “喀啦”一声,金箭上尽然诞生了裂痕。

  赵无怀心胆俱丧,这套可是太清级法宝,虽然不是靠坚固程度吃饭,但那种坚固是一个连祖圣之境都还没突破的妖怪能打裂的吗?

  可它真的裂了。

  “砰!”

  利爪重重拍在赵无怀胸膛,赵无怀断线风筝一样向后抛跌,至今都无法置信,如坠梦里。

  螣蛇翅膀揽着虚弱的程程,另一只翅膀猛地一振,直接追上了赵无怀。

  利齿森然,居然是要用牙齿……将他撕成碎片。

  赵无怀勉强要跑,手臂已经被咬住不放,瞬间就被利齿撕得只剩一道白骨。赵无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死命要向天上跑,螣蛇死命撕咬,人都快成肉条了。

  这暴虐的血腥之意,连它怀中的程程都呆住了。

  这真的是夜翎?

  也许真的是,这本就该是万古流传的凶将之暴戾,原先的夜翎才是个见了鬼的奇葩。

  可我、为师伤得没你想象的重……你、你不要随便感动,真变坏了你哥哥会傻掉的……

  第一千零七章 运输大队长九婴

  不管秦弈知道后会不会傻掉,此时在天宫观测的九婴是真的快傻掉了。

  原本裂谷现存妖怪并不算强,主要靠妖魂古阵固守,只要把圣龙峰拔了就完事了的简单进攻,居然变成了这个德性。十拿九稳的玉符释放龙魂,莫名其妙被不知何时预设的时光倒流之阵搞回去了,变成了硬碰硬的大战。

  然后乘黄出乎意料的强,七光御阵都被她几息之内差点直接轰没了……这就算了,也不是不能接受,好歹那是妖王。

  结果连太清之宝都祭出来了,妖王扛不住,九婴还来不及得意自己的微操成功,转眼就在暴走的螣蛇面前彻底崩盘。

  赵无怀并没犯什么错误,是这两个妖怪太强。

  尤其这螣蛇之强,连九婴都有些心惊。

  因为同属蛇类,螣蛇这种神性与凶性比它更可怕,可怕得多。

  当年和九婴齐名的妖物是猰貐、凿齿、封烯、大风等等很多人听都没听过的玩意,现在这群货还是与它一丘之貉的直属部队。而与螣蛇齐名的是谁?太阳烛照、太阴幽荧,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没错,就是两仪四象。

  在两仪四象面前,九婴一条凶水诞生的妖兽算什么东西?人家正眼看你不?就像根正苗红的名门望族看待军头甚至贼寇一样,哪怕军头实力可能都超过世家了,也得不到半点尊敬的。

  人家螣蛇就不一样了,不是汉室宗亲也是四世三公,神性上压根就不是一个档次。

  尤其是……她居然还有烛龙之血,半是螣蛇半是龙。

  若让世间其他修士脑补,窃天之位的是这位还差不多,啥时候轮到九婴?若让秦弈来说,这叫“吾妹螣蛇有大帝之资”。

  九婴感到一种妒忌情绪在蔓延。

  妖修不像人类道修那么多修身养性的说法,妒忌就是妒忌,没什么需要遮掩。

  于是它真的亲自出手了。

  既是救援赵无怀,也是想要除去螣蛇。

  夜翎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哪怕什么都没看见……无形无质的压力束缚身周,紧咬着的赵无怀再也咬不住,骤然脱离了控制,鲜血淋漓地向天直飞而去。而身周的雪花忽然变了,片片如刀,直刺她鳞片缝隙之处。

  夜翎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似是气得失去理智了,顶着雪刀也要留下赵无怀。

  程程却知道这雪刀不能挨。

  她从来没感受过这么极致的能量切割,这根本不是雪能达到的,就像是一种名为切割的法则具现为雪,一旦临身就是碎尸万段。

  可程程也不知道怎么抵挡。

  这是太清之力……在她们妖族,叫开天。

  开天辟地的能力!

  程程知道挡不住。

  咦……奇怪,这雪花怎么还没割在身上?

  “九婴!老子草你妈!”愤怒的声音不知从哪个位面传来,程程精神大振。

  秦弈!

  他在哪里帮忙隔绝了雪花?

  很快就看见一只大手撕开天幕,秦弈如同直接从虚空里撕开一道门似的,从门中跨越而出。

  顶着雪花要冲天的夜翎被秦弈一只手直接揪了回来,明明巨大的蛇身,却如提一只小蛇。

  纷飞的雪花片片切在虚空,根本没有造成伤害,就像是切在了异次元一样。

  时空隔绝!

  而随着秦弈出来的另有一名从没见过的绝色女子,见秦弈已经护下了程程夜翎,女子抬头看天,伸手一扬。

  在飞天的赵无怀前方,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或者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被女子一掌切在了上面。

  整个时空仿佛停滞了一样,程程几乎能感受到空间裂开的错觉。

  流苏再战九婴!

  太清VS开天!

  仿佛有一种大道碎裂的声音,虚空之中声如雷震。

  赵无怀失去了某种拉扯之力,又断线风筝一样掉了回来。

  这是……真的切开了开天级的魂力牵引?程程瞪大眼睛看着那女子,这是谁?太清?

  “九婴,你他妈要脸不!”秦弈暴跳,戟指大骂:“说了八十一天,你说话如同放屁?”

  他是真的又惊又怒,思维被八十一天的期限带偏了,总觉得八十一天之内是各方做决定的,八十一天之后才是决战之期,因此才会先修行,觉得强一分就多一分把握。

  本来想法没错,却没想过这八十一天是针对人间修士的,与妖城没关系。才五十一天,九婴居然就打妖城了。

  这思维误区可钻得要命了,要是再迟得片刻,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还好自己下一站就是妖城,隐居的小城本来就离裂谷很近,反倒是裂谷自身极长,抵达圣龙峰都有数千里。大老远察觉这里的战斗,他是连飞过来都顾不上了,直接撕开空间就钻,就为了早一秒赶到。

  可即使如此也是极为后怕,要是程程夜翎出了半点差池,真的要悔死,那是把天宫屠尽了都无法挽回!

  现在都不知道算有多大差池……程程受了伤,不过秦弈察觉得出,只是血染白衣的样子看上去吓人,其实伤倒不重,一药可愈。

  但这夜翎被自己拎着,居然在挣扎,气息很凶戾。

  这不该是夜翎……夜翎难道不是该立刻变成一只小小蛇,欢快地盘到自己肩膀上来?

  怎么会是这样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出什么事了?

  “九婴你倒是放个屁啊,你一个太清欺负乾元,做你妈的天帝呢,你配?”

  程程流苏都转头看他,真是从来没见秦弈这么暴躁过。

  夜翎在他心中真的是跟亲妹妹一样啊。

  九婴的魂音终于传来:“这螣蛇的状态又不是我弄的,是神性之觉醒,理论上对她是好事一件,你让我跟你说什么?泼妇骂街还是收收吧,没意思。”

  秦弈怔了怔,却听流苏道:“出来啊,你要屠妖城,要收烛龙之魂,怎么缩头了?”

  九婴失笑:“我打不过你。”

  程程:“……”

  有流苏杵在这儿,九婴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动得了这乘黄与螣蛇,甚至救不回赵无怀了。

  别说这样跨位面的攻击,就算真身亲临……也不行。

  流苏居然复苏了……她到底怎么复苏的,九婴真是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事实就是流苏已经太清。便是此刻同属初期,九婴也很清楚,同级就意味着没有人打得过流苏。

  但流苏也不可能直冲天宫,那是来送。

  大家暂时还是一种僵持,实际上真正的棋眼,是人间修士。要是人间无相集体反天,在流苏率领之下,九婴知道自己会很难办;可只要人间修士有一半站天宫,那它的胜算倒是大得多。

  它没去说这些,反而道:“流苏,你确定你要保妖城?”

  流苏仰首:“我……朕做什么事,有你这坐骑问话的余地?”

  九婴并不动怒,只是道:“远古螣蛇,是你杀的。”

  说完这句,再无声息。

  流苏微微皱眉,转头看去,对上了夜翎猩红的眼眸。

  往事一帧一帧闪过脑海。

  当初自己为什么要让秦弈喂她那颗“洗掉什么的丹”?

  不仅仅是担心螣蛇的凶戾狡诈会导致秦弈被坑,同时也是因为这条螣蛇继承的血脉,也会继承因果与爱憎。

  她俩……是仇敌。

  夜翎看了流苏好半天,忽然探出一只龙爪。

  抓向了……赵无怀。

  “不!天帝救……”

  “噗”地一声,龙爪抓住赵无怀的身躯,用力一捏。

  鲜血喷溅,赵无怀的身躯被活活捏成了肉酱,一个阳神飞也似地逃窜而出。

  夜翎眼里闪过讥嘲,层层天火环绕,赵无怀的阳神落入火中,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魂魄永禁,天火炙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夜翎又回眸,看向了远方天际,原先在摆七光御阵的那些天上人。

  一群人瑟瑟发抖地往后退。

  隔空观测的九婴默默收回了神念。

  救不了……怎么救?

  这场微操……真是送得彻底。

  只希望螣蛇和流苏真能反目,好歹还算给心理找点平衡。

  第一千零八章 九婴想要的反目

  就在他神念收回的下一刻,夜翎就已经追上了那些布置七光御阵的人,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屠杀。

  说来这些人全是乾元,但在夜翎面前却跟个小孩一样,完全没有抵抗之力。光是那种惊怖特效,就能让一个个全变成待宰羔羊。

  妖族的血脉特性,乃至于神性……真的没道理讲。

  秦弈就站在原地抱着程程,远远看着夜翎屠杀,不但没有阻拦,反而还掐了个法诀,限制了那些人跑路的可能。

  明显是敌人,杀了当然是对的,心软可不是用在这时候。

  夜翎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异色,好像是在想这货平日里很善良,怎么也不阻止自己的屠杀,还助力了一把,这就叫宠妹狂魔吗?

  秦弈转身抱着程程,小心地给她喂了一粒药,口中道:“夜翎悠着点,留一个活口问话。”

  夜翎“哦”了一声,旋又觉得自己这个反应很蠢蛇,便闷声不吭地挑了一个看似头目的拍晕了,一把丢了下来。

  秦弈没再去看那边,低声问程程:“感觉怎样?”

  程程靠在他肩窝里,有些虚弱,却很是开心:“我就知道你会来。”

  “呃……”秦弈歉然道:“我之前还在隐居修行,实在没想到九婴会忽然……”

  程程掩上他的唇,笑道:“与你有什么关系?这是他们杀我父王、圈养裂谷的仇恨,加上他们欲夺门的贪念,必须铲除妖城,这与什么三界之序这类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真要说起来,这是妖城自己的事情,我们这种血海仇恨要靠别人来救就已经是件很丢人的事啦。不过是你的话……我就很高兴。”

  秦弈认真道:“是你的仇恨,那就是我的仇恨。”

  程程笑得花一样。

  继而感觉身边有点冷,转头看去,雪花飘飘之中,流苏臭着脸站在一边望天。

  还当是什么新出现的不认识的美人儿呢,认真想想就知道,原来就是那只臭幽灵啊。

  这傻球,真是个小宠物也就算了,明明自己是个漂亮姑娘,还一天天的看着自家男人和别的女人啃在一起,她还吃瓜。

  笑死个狐狸了。

  程程眨巴眨巴眼睛,昵声道:“秦弈,亲我。”

  眼角的余光清晰感受到流苏浑身都绷紧了三分,小拳拳都握上了。

  秦弈也有几分尴尬:“那个,你还一身伤……旁边还有死人……夜翎还在杀人……”

  程程继续眨巴眼睛:“这难道不是血与火的那啥,哦,你的话叫做浪漫。”

  “骚狐狸你给我分清场合!”流苏忍无可忍地大踏步过来,一把揪着程程的衣领子:“能不能先说了正事再卖骚!”

  “正事不就是撕……咳咳。”程程干咳两声:“我在运功化药力,一时半会起不来,让秦弈帮我化一下难道不是正事?”

  流苏抄着手臂没好气地瞪着她。

  程程看着远方肆虐的夜翎,低声道:“再说了,眼下的第一正事,好像也是一件你只能干看着的事。你要是乱说话,说不定有反效果。”

  第一正事,不是收拾战争首尾,不是考虑圣龙峰如何,也不是去想九婴那么远的事了。

  更不是撕逼。

  而是夜翎的状态。

  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夜翎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连师父和哥哥都不认了,又或者是虽然认、但会变成一个很坏很凶的熊孩子。

  她是因为程程受伤而暴走的,这么想来应该还是认师父才对。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后一种情况?

  一条又怂又蠢的废物蛇,变成无法无天的凶蛇?

  秦弈流苏程程面面相觑,半晌不知道什么表情。

  流苏在这件事上乱说话,说不定是真有反效果……虽然夜翎这个不是那种前世觉醒,流苏杀的螣蛇又不是她,好像没啥关系。但她是血脉传承者,会继承一定的因果,最基本的因果就是“杀了我祖宗”。

  和杀父之仇性质类似,就是没那么直观而已,但这份因果关联是肯定隐隐存在的。

  换了普通人,可能也就一笑而过,都不知道隔了多少代了,多半不会太在意。

  但她那种凶戾的因子,就像龙子睚眦那样,未必能以常理去看的。会是什么表现,谁都没办法估测,所以早年流苏还挺防备她的,喂了丹都不太有底。

  两人真正关系好起来,好像是一起作为FFF团小团员,一起给秦弈和程程的二人世界捣乱的时候……

  现在也只是瞎猜,只能等着她回来看看反应再说。

  “不管怎么样,你老实点盘坐疗伤,先别卖骚了,看了烦。”流苏一把将她从秦弈怀里拉了出来,唰唰唰把她摆成了一个盘坐的姿势,吨地一声顿在了雪地里。

  程程:“……”

  秦弈:“……”

  流苏一把揽着秦弈的臂弯,乐滋滋地靠着:“别以为我还是只球。”

  所以你一边说现在正事要紧,一边还是自己把撕逼当正事对吗?

  一开口就是老双标了,程程哭笑不得。

  但她也真没闲工夫和流苏吵嘴,因为夜翎回来了。

  漫天飞雪之中,少女黑衣鳞甲,在夜色之下慢慢走了过来。

  不是蛇形,是人身。

  鲜血染透了软甲,在夜色里猩红诡异。双手还有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雪地里,滴答一声蔓延开,就像沿途踏出了血色的花径。

  她的气息妖诡且凶戾,配合着刚刚血腥屠杀之后的杀机弥漫,远处天火环绕之中还有赵无怀的惨叫声隐隐飘传。

  可以说她这样子帅炸了,也可以说让人胆战心惊。

  那是人间故事里,最典型的妖魔气场。

  但她不是魔,是神。妖神。

  她的凶戾,不是凶魔,是神祇之中的凶将。

  似乎很难区分,但事实确有不同。

  至少秦弈程程都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凶戾并没有冲着自己来。

  但她的表情还是很凶啊……好像要吃人一样,面对的对象是……

  流苏。

  她站在流苏面前立定,凶狠的目光盯着流苏的脸,又慢慢挪在她挽着秦弈臂弯的位置,那里有两团软绵绵的什么东西,秦弈的手臂陷在里面,看着非常刺眼。

  夜翎瞥了一眼,又慢慢抬头,盯着流苏不做声。

  流苏微微仰首,留给她一对鼻孔。

  “……”秦弈忙道:“夜……”

  话没出口就被夜翎打断了。

  少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流苏,神色凶狠:“狐狸精,离我哥哥远点!”

  流苏:“???”

  秦弈:“……”

  程程:“噗……”

  九婴不知道,夜翎和流苏确实是如他所愿的“反目”了,只不过与他想象的方式有点不太一样……

  第一千零九章 球蛇大战

  流苏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狐狸精?”

  “不是你是谁!”少女微不可见地瞥了自家师父一眼,又迅速瞪回了流苏。

  这双关真爽,平时骂师父狐狸精,还要被师父挂树来着,今天理直气壮地骂:你俩都是狐狸精,都离我哥哥远点!师父还不会去反驳,还得捏着鼻子替自己站台来着。

  嘻嘻。

  不能笑,我现在可是很凶的。

  少女继续叉腰:“哪来的小表砸,妖里妖气的抱着我哥哥,什么地方都挨挨蹭蹭,要点脸不?”

  程程暗中拍手。

  流苏一脸懵逼,还是继续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不知道我是谁?”

  “不就是那只臭幽灵?你还有脸说呢?”夜翎理直气壮:“当年说好了一起给他们捣乱,你变个人样就自己上了?”

  “这个……”要说这个流苏可确实有那么点小理亏,算是叛党了是不?

  话说回来了,当年其实就不喜欢看见他和其他骚狐狸秀恩爱,所以才会和夜翎结盟捣乱的。可见其实很早以前自己就潜意识地把这臭桃花当禁脔了对吧……可后面怎么就变成个吃瓜球了呢,叹气。

  “反正……”流苏梗着脖子强行道:“你自己不也是,还没鼓起二两肉呢,在南海就勾勾搭搭怕别人不知道你成年了一样,有脸说我?”

  搞了半天这是FFF团的团员内战,联盟崩溃而反目呢。

  夜翎冷笑道:“我可没你那臭模样,挨挨蹭蹭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们很恩爱似的,目光还警警惕惕跟防贼一样,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

  “……什么?”

  “你去人间看看,小三上位就是你这个样子的!”

  流苏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

  程程用力鼓掌,感觉就像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从骨子里爽出来。

  没白教这个徒弟!

  秦弈听得目瞪口呆。

  被夜翎这么一说忽然画面感出来了,感觉确实有那么点形象诶……

  不是,你……你特么觉醒螣蛇之神性,是用来撕逼的?

  我……

  没等秦弈反应,被骂成小三上位的流苏先暴走了。

  本棒才是正宫!所有心理优势都在这呢!神特么变成了小三!

  最气的是,居然不知道怎么跟她撕!

  话说远古鼻孔人什么时候以理服人啦?物理也一样啊!

  流苏丢下秦弈的胳膊,捋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砰砰乓乓。

  飞雪漫天,烟尘四起,地面的积雪卷成了一团……

  打起来了。

  秦弈揣手手,无语地看着那边烟雾之中两个妹子的脑袋时隐时现,最后变成了一条小蛇被骑在身下揍。

  打出原形了……

  秦弈小心地看了程程一眼,程程神色不渝,显然想起了惨痛的往事。

  她也被打出原形过。

  小蛇在地上挣扎:“有本事你也别用人形啊!看我咬不死你!”

  流苏“嘭”地变成了一个球:“我就是个球,也能锤死你。”

  烟尘再卷。

  一球一蛇打成了一团。

  秦弈索性不去看了,简直没眼看。他蹲在程程面前打量了一下程程的脸色:“伤复原点了么?”

  程程看了他一阵,慢慢伸出纤手摸上他的脸颊。

  正当秦弈以为程程要说些什么柔情蜜意的话时,程程摁着他的脸撇到一边:“让让,挡着我看打架了。”

  秦弈:“……”

  程程欣赏了一阵,忽然道:“你以为夜翎只是纯粹在闹呢?”

  “呃……”秦弈问道:“感觉是藏了点什么,你怎么想?”

  “夜翎暴戾无处宣泄,用这种模式发泄呢,反正找上的是臭幽灵,怎么闹也不会出事儿……她是故意的。换了个柔弱一点的在你身边,或者只是我在这儿,夜翎多半要憋死。”

  秦弈转头看着那边蛇打球,感觉有点道理。他蛋疼地想了想,低声问:“所谓血脉因果,有影响吗?”

  “应该有一定的影响,所以她看臭幽灵不顺眼,但这个影响不会大的,她终究是夜翎,喜怒爱憎并没有变化。”

  秦弈吁了口气,这就好。

  程程才是和夜翎相处最长久的人,她的判断显然是最准确的。

  流苏应该也是感觉到了,索性陪她打一架,也算是给她“报仇了因果”的场子,所以变了个球,算是让她。

  对流苏来说,这种“让着谁”的表现也是挺不容易的,尤其是刚被骂成狐狸精小三之后。

  九婴又如何能知道这些人今生的始末?

  在棒子里出山之后,夜翎才算是流苏的第一个朋友,从满地乱爬听故事,到结伴下裂谷共患难,到一左一右坐在秦弈肩头,流苏唯一愿意分享肩膀的小伙伴。

  要知道狗子想坐都被流苏一巴掌拍飞了。

  这种情谊岂是不知道几百代之前的血脉因果能影响的?最多就是多了点瞪眼,还没抢个棒棒糖瞪的眼严重呢。

  秦弈放下最担心的忧虑,又问:“可是她现在这性情模式是恢复不了了吗?我想要原来的怂蛇……”

  程程目光凝视了他一阵,低声道:“时值天变,你真认为那又怂又懒的小蛇更好一点么?”

  秦弈默然。

  从实力论,当然是如今这个斗鸡一样的夜翎才更符合时代需求,而不是那条废蛇。

  但……还是喜欢那条废蛇啊。

  “人总要长大。”程程幽幽道:“夜翎早就长大了,她心里的数儿可不比任何人少……正如当年连我都不知世人那堵墙,非要出去撞得头破血流才回来,可夜翎却比谁都清醒,她的目光本就是妖神,看透很多本质。”

  秦弈叹了口气:“是。”

  在没有人知道他和一根棒子的关系时,唯有夜翎看出来了。

  那种毒蛇一样的敏锐,谁说她蠢。

  她只是希望自己蠢一点。

  “夜翎本人并不愿意‘懂事’,更不想一肩挑起什么风云诡谲……或许是因为自幼都没好事?所以分外贪图安详的生活。如今的神性,她早就可以觉醒,只是故意在压制,有些时候她甚至都压不住,偶尔都有流露。”

  秦弈也知道,南海之时,那潜伏暗影一击必杀的妖女,手中的血迹与如今根本没有差别。

  也算是打个底吧,让他现在看见暴走的夜翎时没有太意外。

  程程淡淡道:“如果让我选择,我是更愿意看见如今的她……这才是当年我想要的继承人,一位凌厉霸气的族群领袖、一位作为多族图腾的盖世妖神,而不是一个傻子、或者装傻的傻子。”

  秦弈:“……”

  程程低声道:“你若想要看见曾经的废蛇,那么你该做的事不是去告诉她应该做什么。她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劝导。”

  秦弈若有所思。

  他知道夜翎需要什么。

  只要世间清平,不需要她承担任何事,不需要她面对师父哥哥遇险的破事,那她自然就是一只什么都不要做的废蛇。

  而不需要她来做一个盖世妖神。

  一蛇一球还在雪地里打滚,秦弈出神地看了好一阵子,忽然站起身来,走向了远处的圣龙峰。

  不想让小蛇承担事情,那就自己多承担一点。

  这天地之争,原先觉得是陪着流苏争的。

  如今想来,很多事情,核心都是他自己。

  “龙神之所以能被利用,无非怨气侵染,理智难存。”他伸手按在瑶光的封印之处,低声自语:“当怨气化解,至少这裂谷妖城,再也不会有破绽。”

  第一千零一十章 两个懵逼

  瑶光对烛龙的封印,当年进去过,但不知封印具体的意义,如今见识高了,可以分辨得详细。

  这个封印并不是阻止这座山峰直接复活成烛龙的。而是阻止怨魂跑出来,试图像流苏搜集肉身一样的办法重塑身躯复活。

  恐怕一开始都没封印,是后来发现烛龙神魂跑去搜集材料了……这还了得?于是把它揪了回来封印。

  所以烛龙手头有一根先天造化骨和门的碎片,却没有其他宝物,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

  这种已经在搜集材料吭哧吭哧准备复活的时候,又被揪回来封了,恐怕烛龙最后怨气爆炸也与此有关,谁遭得住啊!

  后来理智状态下看见流苏,知道这位是瑶光真正的生死大敌,便非常痛快地把先天造化骨和门的碎片全送给流苏了。

  山体有通道,是怨魂数万年来试图撞开封印所造成的通道。

  想来也是挺可怜的。

  某种意义上说,封印倒也起到了一个正面作用:怨魂已经事实形成了,如果真被这种级别的怨魂跑了出去,以它那种不分敌我的凶戾,那这世间可以说基本完蛋了。

  万年前九婴他们引诱裂谷大妖进封印,沾惹的怨气都造成了世间妖劫。要是烛龙怨魂亲自出去还了得?

  如果解不了这种怨气,秦弈也不敢放烛龙出去。

  要解决这事的话……一般的什么驱邪解怨的术法肯定没用,因为造成这种怨气有瑶光的术法效果,也有烛龙自己心态爆炸的结果。这两位都是世间顶级,共同造成的结果,世上谁能解除?

  所以囚牛到此想救爹,以他无相后期的水平都一筹莫展,无奈回去了。程程恐怕也想过很多手段,都没用。

  可秦弈如今知道怎么操作了。

  当初流苏就短暂地让烛龙恢复了一丝理智,用的“前尘回梦”之术,如今秦弈也解析清楚了,所谓前尘回梦,其实就是一种魂术加时光术的结合,绕过“治疗”这个思路,让烛龙短暂回复曾经的状态。

  和当初秦弈让李无仙回梦前世的操作异曲同工,方式不同,内核一致。

  只是当时流苏的魂力还很弱,术法的持续时间非常短,和烛龙简单几句对话就完事了。

  而流苏其实并不精研时光,恐怕现在能起到的效果也很有限,多持续个十天半月也就差不多了。

  倒是他秦弈自己对此研究得越来越深,已经掌握了一定的法则本源,单论这一项能起到的效果说不定比流苏好。秦弈有自信能让烛龙保持清醒状态至少一两个月。

  那就足够了……能有这么长的时间,烛龙自己知道怎么根除自己的问题,并不需要别人费心了。

  秦弈慢慢走进了山体通道,茫茫多的怨灵想要扑上来,却被他体外散发的柔光尽数阻隔在外,不得寸进。

  这是龙魂溢散的怨气自发成灵,都是乾元级的,可以类比为孙猴子拔根毛变的小猴都是乾元级的……当初大家进去还是靠的程程短暂双身合流作为箭头开路,否则当初大家的能力连进都进不去。

  开天龙魂之强,可见一斑。

  但如今的秦弈入内,却感觉高级大号回了新手村一样,颇有一种往事如烟之感。

  “吼!”

  巨大的龙爪虚影从天而降,单是魂力都让人产生了山峦崩碎的错觉。

  秦弈平静抬手,轻轻抵在龙爪中央。

  手掌与龙爪的大小,就像是一粒灰尘掉在了掌纹里一样。

  可这么大的差异,却真能抵得龙爪无法再近身半分。

  烛龙怨魂,本身可能保留有无相的水准,但在封印之中,能发挥出来的最多乾元巅峰的能力,否则当初大家也不敢进。

  对于如今的秦弈,那是真的伤不到他分毫了。

  可就这么一挡,烛龙怨魂更加暴怒起来,魂音传遍万仞山峰,连山外打架的流苏和夜翎都听见了——

  “瑶!光!!!”

  一球一蛇停止打滚,纷纷变回了人形,望向山体。她们没进去,因为知道这件事对秦弈一点都不难了。

  遥远的南极,时光节点之内,瑶光睁开了眼睛,低声自语:“谁在喊我……”

  念及真名,即有感应。

  一般情况说瑶光二字,可能目前的状态还感应不到,但这种强烈怨恨的怒吼,瑶光已经可以感应到了。

  天帝神性复苏的标志。沐浴在天演流光之中这么久,她也已经无限逼近太清了。

  “这种强烈的怨恨,烛龙?”瑶光笑笑:“那就恨吧。”

  李无仙难得没跟她撕,在人皇角度,瑶光最后剪除妖族之神是好事。她在梦中见过,这件事虽是瑶光为了掌控三界必须之举,但同时也是为了流苏的“遗愿”。梦中的自语,可不是说给别人听的,那是真的有这意思在。

  她犹豫了一下,反而问道:“如果……是我师父在放出烛龙,目的是要与你作对,你……会怎么想?”

  瑶光平静回答:“不用如果,应该就是了。”

  “你这么平静?”

  “你要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敌人早就不是流苏了,而是你那恶心巴拉的渣男师父。就看是他封印我解救他的乖徒弟呢,还是我先砍了他的大小头。”

  李无仙:“……”

  烛龙的怒吼还在传扬:“瑶光!!!”

  瑶光面无表情地屏蔽了:“吵死了。不就是骗你找到了你父神的遗迹嘛,自己蠢。”

  李无仙奇道:“什么父神?”

  “妖族除了凤凤,别人都傻,一个个的眼睛看的都是祖圣之道,烛龙自己已经是开天辟地第一组生灵了,哪里还有比他更祖的?唯有所谓的创世之父神了。”

  “那它怎么被你骗的?”

  “凤凤看见秦弈,想起了混沌未开时的道源……她没见过秦弈,但我怀疑她可能感受过秦弈的模糊气息导致。所谓的创世父神,说不定在它们心中就是秦弈呗。”

  李无仙愕然:“哈?”

  瑶光悠悠道:“因为他去了那时候找流苏,还是我指点他去的……哦对了,你知道吗,秦弈身上那件法衣,万妖之息的揉合,其中不乏龙血。最好玩的是秦弈自己有龙威,不知道哪来的……总之在混沌之中粗粗感应,那简直就是万灵之本源啊哈哈哈不是父神是啥?”

  李无仙无语道:“你拿我师父的气息模拟给烛龙,说找到了父神的痕迹?然后设计预伏,坑死了它?”

  “是啊哈哈。”

  “……何必呢,如果我师父是父神,那你也就是它妈,可以谈的嘛。”

  “李无仙!就算你是它妈,我也不是!”

  “呵呵。”

  不提这边一体双魂自说自话,那边秦弈也很是无语,这强烈的时光法则,粗粗感应可能是有点像瑶光哈……烛龙都快暴走了。

  别误会……

  “前尘回梦”之术瞬间没入了龙爪虚影之中。

  地动山摇的吼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低语:“多谢小友……不对……这是……父……神?”

  “诶?”秦弈还没来得及得意自己术法效果杠杠的,听了这词儿直接懵逼。

  怎么又多了个儿子?

  “不对……不是父神……父神怎么可能才是个无相。”烛龙也开始凌乱:“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来过这里,我还给过你龙威?”

  真,大眼瞪小眼。

  两个懵逼。

  第一零一一章 烛龙

  “那个……我知道你现在神志还有点乱,但也不要一会儿瑶光一会儿父神的,先把我当个正常男人行不?”

  “……”

  “还有,你一个眼睛跟山一样大,我除了你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这样说话很难受的知道不,能不能现个身说话?”

  “……这是我本来大小,你要看我全貌,那不叫我现身,而是叫缩小给你看。”

  秦弈哭笑不得:“还咬文嚼字呢,我看你还不太正常,要不要再来个术法?”

  “……算了不用。”

  气氛安静了片刻,眼睛慢慢消失,一只有些虚无透明的龙魂出现在山腹之中。

  还是很大,几乎填满了宽广的山腹,好歹看得见一个生物的模样了,不再是一个眼睛或爪子。

  其实这是秦弈第一次在此世见到龙。

  上一次来这儿根本没看见全貌,而平日里虽然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可确确实实一条龙都没见过。见过的龙子全部奇形怪状,不是牛头就是狼头狮子头什么的,压根不像龙。

  眼前这才是真龙,开天辟地第一条龙。

  造型上就有种非常古拙沧桑的意味,虬结的龙鳞就像是万载风霜的老树,每一道纹理都像是大道的烙印,有无穷的力量与启迪。

  这是铭刻了这个世界创世至今的沧桑,本该很能悸动人的心灵,但秦弈发现自己心中也真没什么波澜。

  有别于在现世被赋予了特殊意义,此世的龙并没有成为人族的图腾祥瑞,不被作为仇敌就不错了,如今历史湮灭,龙也只是作为传说中强大的神兽,有所尊敬而已。

  反而是秦弈受穿越前的认知影响,以前一直把龙的地位看得比较高,上次来这儿还有那么点朝圣之感的,但随着修行的提升和见识增长,那是真没感觉了。

  毕竟开天辟地都经历过了。

  源初第一只凤皇还是自家老婆呢,握着小拳拳卖萌的时候哪来的逼格……揭开神祇图腾的面纱,背后还不都是各有性情的生命而已,龙也就那样。

  这回一会儿瑶光一会儿父神的,更是把逼格掉泥沟里去了……

  秦弈抬头,和龙魂对视了好一阵子,才道:“神志清晰点了么?”

  烛龙沉默了好久,终于摇了摇头。巅峰凤皇看见秦弈也只有一种模糊感觉,如今被怨气折腾的有些迷糊的烛龙显然更是分辨不出什么名堂来,只能压下心中困惑,低声回应:“尚有些昏沉,基本已无大碍。小友……上次来此莫非已过万年?”

  “……”秦弈抬头想了想:“十七八年吧。”

  烛龙:“???”

  你上次来这才是个腾云,现在无相了告诉我才过十七八年?

  秦弈行了一礼:“谢过龙神当年赐予的一丝龙威,尤其感谢先天造化骨,助我妻子塑造躯体。”

  “妻、妻子?”烛龙的眼睛又要大得填满山腹了:“你说谁是你妻子?”

  “当初你把先天造化骨给的谁,忘啦?”

  安静。

  过了好半天,烛龙抬起爪子,试图去摸秦弈的额头:“你发烧了,年轻人?还是说追求流苏被她锤傻了,陷入了狂热的幻想?”

  秦弈无奈道:“有点龙神的逼格行吗?还没你家牛牛和龟龟逼格高。”

  “从来没把那几个当儿子看。”烛龙平静道:“真正的龙族能长个乌龟样吗?”

  秦弈:“……”

  龟龟,下次见到你一定摸摸头。太可怜了。

  话说什么叫渣男,这个才是啊。你嫌弃乌龟样,不想想人家乌龟样是怎么来的,有本事当年你别上那只母乌龟啊!

  烛龙道:“要不然你手上这貔貅戒指上带的灵……难道我要找你报杀子之仇?”

  啊对了还有这回事,秦弈立刻道:“龙神说得很对,龙族不长那样。”

  烛龙点头。

  秦弈点头。

  达成共识。

  “那只小螣蛇,血脉倒是与我更为亲和。”烛龙慢慢道:“而且她有一种亲和天赋,能在我最怨念混乱之时与我达成一定的沟通,这些年来,感谢她一直陪伴。”

  原来如此,说怎么你对夜翎比亲儿子还亲,果然是有来由的。一边是根本没当儿子看,一边是陪伴孤寡老人的小姑娘。

  烛龙又道:“小蛇说,世间已经没有其他龙了,是这样吗?”

  秦弈怔了怔:“是,不但没龙,也没凤凰,这个问题我好像还没想过……当年她应该不至于做这种灭绝的事……”

  烛龙沉默片刻,低声道:“无非被天宫圈禁,要么成为材料,要么就是坐骑。龙子凤裔沦落至此……瑶光……”

  “那个……”秦弈道:“不是我替她洗啊,实话实说,这事多半和瑶光没关系。她的思维根本不在这里,这种应该是九婴的思维,统治、凌驾,以及逆袭了龙凤血统的快意。”

  烛龙没有回答这话,在它看来,瑶光和九婴没什么区别。

  只是道:“你既能暂时唤醒我的灵智,为何不解了外面的封印,让我出去?”

  这回轮到秦弈沉默,安静地看着烛龙的眼睛。

  烛龙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秦弈慢慢道:“首先,我进来救你,是因为造化骨的人情,也是因为你我是天然盟友,应当携手面对共同的敌人。但不代表你反而可以居高临下,把这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希望你明白。”

  烛龙不置可否:“既是首先,必有其次?”

  “其次,我需要明确一件事情,否则我宁可你继续封印在这里。”

  “何事?”

  “出去之后,你报复的对象,是瑶光?是天宫?还是人族?”

  烛龙不语。

  秦弈续道:“还有,你的方式是自己去复仇,还是会选择与妖城合流?若是后者,方式是以如今的妖王为主,还是会争夺妖族领袖,试图自己统领妖城?”

  这就是秦弈独自进来而没有带程程夜翎的原因。

  世界很现实,程程希望烛龙能够恢复理智,不要成为一种能被利用的破绽。然而程程又不希望这位出来就倚老卖老,反而和她来了一场孰为领袖之争。但又哪来这么好的事呢,烛龙一旦出来,它自然会有自己的想法。

  程程不想还没开始呢就先来一场针锋相对的内部撕逼,还是让秦弈做个中间人先打个底,所以她没有进来。

  流苏也一样,在某种意义上,烛龙的陨落是瑶光为了她做的,当年争霸,流苏和烛龙可开过好几战的呢,大家可不是你好我好的真盟友。

  如今想要一致对抗天宫,起码得先把事情捋清楚,要不然放出来的可是个定时炸弹。

  第一零一二章 龙的逻辑

  烛龙似乎也发现剧本和它想象的不太一样,原本觉得这位明显是来解救自己的,一时没想太多,还拉扯家常呢。如今被这么一问,它可不是个二愣子,很快就捋清了事情没那么简单。

  它是开天之龙神,一举一动都能对局势产生极为重要的影响,可不是牢里随便放出一个老头。

  如果它的选择不对,比如说出去要对付人族之类的,那就不是解封印了,是加固封印。

  当然它也可以说谎,出去了再说。但它也很清楚主要矛盾是什么,明明天然盟友在此,却只图骗出山,出去就内讧,那显然是最愚蠢的行为。

  不管这年轻人说的“妻子”吹没吹牛,总之这年轻人自己都是无相后期,可不是开玩笑的,老实说烛龙此时还不是他对手呢。它出去敢内讧,多半要尝试另一种死法和另一款封印了……

  这也是秦弈会这么直说的底气所在。

  会这样摊开来先和它说明白,是真心想要达成一种共识,可不是之前“龙族不长那样”的搞笑共识。烛龙能够领会这年轻人真心想做点事的意思。

  另外……基于某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它也真不想和这年轻人翻脸。

  沉默良久,烛龙终于道:“你既有惑,我们可以一条一条说个明白。”

  秦弈颔首道:“请讲。”

  “当年我与流苏确有争端,交手不少。那是不同生灵并立于世,争夺霸权是早晚的事情,并非什么仇怨。而当时我龙族被流苏驱逐出神州,人族才是胜者,流苏鼻孔朝天气死个龙,我不也没记恨,还送她造化骨?大家此时的共同大敌是瑶光,谁去纠结这种事?”

  “你真记恨流苏倒罢了,我夫妻俩怕你?我是怕你报仇对象扩大到人族,毕竟瑶光也是个人族。”

  “……真是夫妻?”龙眸既惊讶又同情地扫视着秦弈:“你锻体是为了扛揍吧?”

  “……说重点。”

  “有什么可说的,我哪有那么狭隘?”烛龙道:“瑶光与人族不是一条心,天帝人皇争的是什么,谁不清楚?即使瑶光有三分因素是为了人族而杀我,那至少有七分是为了她的三界之治斩除刺头。我的报复对象只会是瑶光和她的狗腿,关人族什么事?”

  秦弈暗道如果按你这么三七分的话,天帝人皇争的是什么,你们可能最多清楚了七分,另三分谁骑谁的因素……算了不说了,烛龙这么表态总是让他放下了最担心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瑶光和她的狗腿……

  “唔……瑶光和她的狗腿,现在是两批人。”

  烛龙一愣:“怎么说?”

  “你陨落没多久,瑶光就兵解了……大约是与你之战加重了伤势,导致九婴起了异心,她很多后续的事情都没来得及做。现在的天帝是九婴。”

  “嗯?”

  秦弈以为烛龙会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结果反而皱起了眉头沉吟:“现在天帝是九婴?”

  秦弈奇道:“是啊怎么?你难道不是该高兴瑶光被人阴了?”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报仇是我自己的事,何时轮到那九头虫?他配?”

  秦弈:“……”

  好像有点理解九婴的一些行为逻辑了……这赤裸裸的歧视谁遭得住啊?

  烛龙道:“瑶光虽诈,为的是心中大道。我便是恨她,也得佩服她理念宏远,认不认同是另一回事,她做天帝好歹配位。九婴算个什么玩意,也称天帝?”

  秦弈:“……”

  “而且……小蛇说的,引大妖沾染怨气,挑拨妖劫,圈养裂谷,这些都是九婴了?还有你刚才说的,若世间无龙,是被杀也好,是被捉去天宫也好,也是九婴干的?”

  “是。”

  “按这么看,如果现在瑶光复苏,也是先找天宫麻烦?”

  “是。”

  “怪不得你会问我报仇的对象是瑶光还是天宫,怕我分不清主次?”烛龙笑了笑:“这俩都是我报复的对象,瑶光者,私仇,天宫者,公怨。若二者能够一起报复最好,如果一定要分先后,则公怨为先,这么回答明晰了么?”

  “明白。”秦弈行了一礼:“是龙之气度。”

  烛龙打量他一阵,忽然道:“我倒不觉得流苏有这个气度。”

  “啊?”

  “九婴与她可没有什么族群公怨,瑶光才是她之死敌。这两个女人见了面才是真正要把狗脑子打出来,你和我掰扯主次有什么用?”

  秦弈还真不觉得棒棒此时会先想把瑶光的狗脑子打出来,自从前些日子问了一句“真是她指点你去开天辟地之时找我?”那之后就总觉得棒棒的心思有了点微妙变化。

  至少在先后层级上,也是先锤了九婴再说别的。至于那之后,秦弈总觉得棒棒想骑瑶光的心思还是胜过锤死她的心思……

  这俩的复杂,不是外人能理解。当然也没必要向外人解释。

  烛龙也没继续和他说这个,转而道:“至于最后一点,你认为我要和现任妖王争雄?”

  秦弈道:“只是确认一下想法。”

  “裂谷妖城,到底关我何事?”

  “哈?”

  “我是龙族之主,和那些什么狐妖猪精的是一类吗?”

  “……”

  “若妖族无人庇佑,要被人类赶尽杀绝,我自然会援手一二。我看那边鲲鹏也是这么想吧,尸骨化城,护一脉传承,以待来日。可如今既然它们已有王,我掺和什么?你会去做一群猪精的王吗?”

  “……不会。”

  烛龙瞪眼道:“那不就完事了还问我个啥?”

  秦弈不知道自己无语多少次了。

  大家的思维真不是一个频道,但不得不说,烛龙有自己的逻辑,没毛病。

  烛龙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便是解开封印,我也不会离开此峰。此峰是我尸骨所化,一旦封印解除,我在此地复苏本就是最合适的……若是常规而言,没有十年八载我都不会离开,真当我有闲工夫到处乱跑?”

  秦弈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枉做小人了,扯了半天好像压根没意义。

  却听烛龙道:“倒是你这个人类很有意思。”

  秦弈下意识问:“怎么?”

  “你是代表流苏和妖王双方,一起来确认我的心思?”

  “是啊。”

  “你怎能‘是啊’得如此理所当然?”

  秦弈挠头:“有什么问题吗?”

  “流苏是人皇,此地是妖王,你同时代表她俩?”

  “呃……”

  “然后你身上这法衣,乘黄之毛、螣蛇之血、囚牛之鳞、霸下之甲,都是它们心甘情愿送你的?等一下……你身上隐隐的凤意与幽冥意是怎么回事儿?你和凤皇冥河什么关系?”

  秦弈索性闭上了嘴。

  是不是烛龙对气息特别敏锐?当初瑶光凤皇冥河她们自己都没感受到这些来着……或者是虽有隐约感受,却没法去想象怎么回事,所以当个错觉没去问?

  难道凤皇冥河还会去思考这男人是不是啪了我?完全没法理解好吧。

  多半当“父神”的模糊感觉还更笃定了三分才是。

  烛龙眼神也有几分复杂,似乎还隐隐藏了点了悟之色,慢慢道:“按这模样看,我和乘黄谁主妖城重要吗?如果有人能纠合三界,共抗天宫,这个人难道不是你?”

  第一零一三章 画风不符

  秦弈自己也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就在这次前来妖城之前,秦弈都没把自己当成这次天变的主角看待。那本是远古之争的延续,领衔主演是流苏、是瑶光、是全员鄙视之下背刺逆袭的九婴,然后是涉及杀身之仇的冥河凤皇,其他人在这件事里都是配角。

  他是作为流苏的老公才会涉及这么深,也就是来帮老婆打架的,事件本身是和他没什么关系。

  隐居小城,观察凡人之思,也是陪流苏看的,他也就随口提了两句意见,都没把自己当拿主意的那一个。这番隐居对他自己的主要目的还是修行,他陪老婆看天,老婆陪他修行。

  确实自始至终都没把自己当这场大变的主角,看事角度还挺旁观的。

  正因如此,才会静下心来画画写字,否则哪来的心情?

  然而此番妖城之变,程程夜翎差点出事,也让秦弈感觉到,自己不可能只是个帮棒棒打架的。此身关联太多,随便涉及一个角落都可能有自己的责任,妖城有事,是自己的责任,仙宫有事,也有自己的责任。

  天枢,幽冥,北冥,东海,一旦有事,自己岂不是一样也得去帮忙。

  似乎应该是要主动做些什么才行。难道等九婴打这里去救个火,攻那里又救个火?至少应该是要把局面主动掌控下来。

  回头算算,自己好像真有这个底气。光说实力,自己也已经不是一个乾元修士了,是无相,无相后期,天下屈指可数。

  就算直面九婴,至少也能打几招,让鹤悼来也没比自己好哪去。

  德望?比得过自己满天下老婆那么亲么……

  咳。

  总之这种事自己不做,难道真指着鹤悼那位心思不知道在想啥的来挑头?之前还有账没跟他算呢,不锤他就不错了。

  作为各方纽带的作用,自己能起到的意义甚至比太清棒棒还重要。应该是反过来,自己来做主角,棒棒在这件事里辅助自己才对。

  往小了说,既然不想让小蛇去做什么妖神,做一只废蛇就好了……那就需要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多扛起来才是啊。

  自己不扛,又说要妹妹趴着睡觉,人家睡得着么……

  秦弈慢慢离开圣龙峰,回首轻轻按在封印上。

  设置封印时的瑶光本就是虚弱期,封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更何况……瑶光之道,我已知矣。

  横亘万古的天帝封印……只是闪烁了数息,便轰然破碎。

  龙吟声起,巨大的龙影直上九霄,盘旋于天,又慢慢化为一个壮硕老者的形象,静立于万仞山巅,行了一礼:“多谢小友。”

  秦弈回礼:“龙神客气。”

  流苏手里拎了一条张牙舞爪挣扎的小蛇,慢慢踱到秦弈身边。

  “……”秦弈伸手接过愤怒蛇,摸了摸头。

  小蛇趴在他怀里咬了一口。

  秦弈脸上肌肉抽了抽,没说什么,任她咬着。

  流苏“哼”了一声,没说话,抬头看烛龙。

  烛龙神色怪异地看着这出哑剧,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别来无恙。”

  流苏道:“你给我小骨头,我承了这个情。现在你需要什么复原,我帮你寻来。”

  烛龙道:“我神魂有一定程度残缺。普通养魂之物没什么作用。”

  流苏颔首:“知道了。”

  说着向秦弈伸手:“生机造化丹,上次炼的,有剩?”

  “有啊。”秦弈很是随意地丢了个瓶子到她手里。

  流苏也很是随意地丢给烛龙:“两清。”

  烛龙:“……”

  丹是顶级仙丹,价值无可估量,这里一瓶好几枚,确实足够把先天造化骨的人情两清了。但这种随随便便的态度,尤其是这对男女互相之间的态度,让烛龙有些凌乱。

  它实在无法置信地再度确认了一遍:“这位小友,是你的……”

  流苏揽着秦弈的胳膊:“我相公。”

  秦弈怀里的小蛇勃然大怒,探头就咬,流苏一把揪住,小蛇张开小翅膀啪啪啪地打,流苏啪啪啪地挡。

  烛龙面无表情。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封印没解,或者神魂残缺得有点严重,已经开始幻视幻听了。

  你鼻孔人说那是“我男宠”,说不定烛龙还会觉得可以理解。

  真的甜蜜蜜地挽胳膊说“我相公”,还和小蛇打猫猫拳……

  这上古人皇,废了。

  烛龙仰天叹息。

  真是沧海桑田。

  程程的声音传来:“龙神是否要移居城内?有地脉护持是否有利复原?”

  烛龙低头下望:“鲲鹏躯体演化的地脉比得过我自己躯体演化的山?我去那里干嘛?顺便奉劝你一句,你已是祖圣之能,不要再想着去依赖鲲鹏紫府与地脉,否则只会延误你自己的道途……等等……”

  程程正在行礼:“知道了。”

  “不是,等等,你手在挽哪里?”

  程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下意识地搂着秦弈另一边胳膊,某处蹭啊蹭还很舒服呢。偷眼看看秦弈另一边胳膊,流苏揽着,那里陷进去明显没有自己的大。哈哈哈。

  烛龙:“???”

  流苏一把捏住小蛇,转头怒道:“骚狐狸你在扭什么?”

  程程斜眼看了看她那部位,微不可闻地“嗤”了一声不说话。

  流苏瞬间炸了:“你那什么表情!”

  程程望天,懒得回答。

  小蛇在秦弈怀里立了起来,两只翅膀一扇一扇,似在鼓掌:“师父加油。”

  流苏大怒:“你凑什么热闹,谈这个话题是你能插嘴的吗,你变个人形,分得清自己哪边是前面哪边是后面吗?”

  夜翎道:“我们根本没谈任何话题,只看见你被我师父甩了鼻孔。”

  烛龙笼着手坐在山巅,梦游一样看下面打架,烟尘四起。

  片刻之后,秦弈一手拎着个球,一手拎着只狐狸,怀里揣了条蛇,艰难地离开了案发现场。

  见秦弈步履蹒跚的样子,烛龙有点小同情:“小友啊……”

  “啊,龙神有何见教?”

  “女人呢,玩玩就行了……”

  秦弈道:“龙神同志,我建议你闭嘴,不然我怕你要挨打。”

  不用秦弈说,烛龙已经看见一球一狐一蛇目光都碧油油地盯了过来,盯得人遍体生寒。

  烛龙闭上了嘴。

  秦弈诚恳道:“龙神独处山巅,怕是寂寞,程程回头找两只龟龟来伺候一下龙神,龙神喜欢这调调。”

  “……我不喜欢。”

  漫天飞雪之中,男人拎着一身奇形怪状的生物离开圣龙峰。烛龙坐在峰顶犹如雕塑。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烛龙都觉得自己这次出山看见的画风完全不对。

  它怀疑是不是父神看见这个世界太肃杀太严峻了,于是提起画笔,勾勒了几条奇怪的画痕,于是世界变了个模样?

  “师父师父!”遥远的大荒南部,某处山巅云外。小姑娘举着一张画稿扑通扑通跑进了屋:“师父你看我这次画得怎么样?”

  看着画面里的万兽图,居云岫微微颔首:“清茶画技,可出师了。只不过风格……嗯……”

  “风格怎么啦?”

  “这世间万兽,哪有这么可爱。就拿那只螣蛇来说……算了,你正经学画不行,揉合了你师叔的漫画反而很像那么回事,就这么着吧。”

  “师叔说我种地比画画好。”

  “那我们回去种地。”

  清茶大喜:“要回家了吗师父?”

  居云岫抬头看云卷云舒,低声道:“云游已倦,心中思归。若冥冥无误,仙宫也有大事将起了。”

  第一零一四章 哥哥带你去杀人

  妖城之中,秦弈还在头疼。

  这短短一段时间,大家打了几次架了……

  做男人太难了。

  会这么打架,不是棒棒见人就锤的性子导致……相反,棒棒这次还挺让人的,一直努力想表示一个大妇气度,结果她实在没有大妇气度,绵里藏针的宫斗水平也基本为零,随便被挑惹一下就打起来了……

  嗯,关键是总被挑衅,最重要的就是那条小蛇。

  她虽然没有变得六亲不认,也没有变得又凶又坏,但终究是变得好斗了。

  跟谁都像斗鸡一样,咬了棒棒咬师父,咬完师父咬哥哥。

  就像浑身藏着倾泻不尽的戾气,但又在亲情压制下疯不起来,只能到处撕逼来维持生活这个样子。

  并没有人讨厌她,即使是总被针对撕的流苏,打架也是源于自己性子就是爱捋袖子锤人,她不这样才奇怪呢,而不是对小蛇有什么意见。相反,大家倒是觉得小蛇很可怜。

  但是这种事情,便是太清也治不了。

  神性已经复苏,螣蛇就是螣蛇,怎么也不会是一只菜花蛇。

  要怎么压回去?或者至少消停点?

  这是师父和哥哥需要探讨的问题。

  这次九婴的微操大派送,被夜翎屠了之后留下了一个活口战俘,如今流苏和程程一起抓着战俘去审问了,夜翎坐在自家东宫地板上发呆。

  在自己那群二货亲卫们拱卫之下,她好歹还能稍微祥和一点。毕竟这群二货是她相处最久的朋友了。

  只不过往日里叽叽喳喳的亲卫团今天也不敢多说话,少主那种气场很可怕,隔着大老远都有一种让人胆战心惊的颤栗感,就像看见了最凶恶的天神,凶狠的目光凝视着你,让人战战兢兢只想跪下。

  这时候的少主和往常不一样了,谁都不知道乱开玩笑会不会被拍死。

  虽然其实少主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地上发呆。

  依然抱着小脚丫盘坐在那,就像蛇形的时候盘着一样。

  大家都不说话,夜翎本来略微祥和的心境又开始渐渐变得暴躁,而且越来越暴躁。

  某种意义上,这些亲情友情和……爱情,都是她的羁绊,如果她能够撕开这些,那就海阔天空任遨游,祖圣之境可证,蛇类之神可期。

  她虽对此没兴趣,但妖修也有这种本能。

  坐在这里看着亲卫们瑟瑟缩缩的样子,夜翎内心深处隐隐就有种平日里不敢去想的念头:和它们交什么朋友呢,难道它们不该是奴仆?

  在意什么妖城,在乎什么师父呢?要么统治这里,要么四海翱翔,要么震怖人间,万灵叩首……那才是一只强大的螣蛇对吗?

  灵魂深处的蠢动,和个体意愿的冲突,正在激烈交锋。夜翎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登云履。

  夜翎有些茫然地抬头,秦弈正站在她面前往下蹲:“赵无怀那边,我已经让他彻底湮灭了,一直烧着没啥必要。”

  夜翎扁了扁嘴,也没说什么,有些小别扭地转过了脑袋。

  那种抓着人的灵魂炙烤,搞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狠毒,哥哥不喜欢吧……

  却见秦弈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夜翎别扭地想偏开,却被一手摁在那里转不动,于是气鼓鼓地瞪着秦弈,眼神很凶。

  秦弈“哈”地一笑:“还是那么萌。”

  夜翎怔了一怔,眨巴眨巴眼睛。

  “干嘛气鼓鼓的。”秦弈伸出左右两只手指,在她两边脸上一戳。

  就跟戳了个气球一样,夜翎“噗”地把气全喷了出来,怒目而视:“我长大了!”

  “哪大了?”秦弈微不可见地瞥了某处一眼?

  夜翎一下就扑了过来,试图咬他脖子。

  秦弈一把搂住,把她两手紧箍在腰间,柔声道:“心里不高兴,哥哥带你去杀人。”

  正在挣扎的夜翎一下就愣住了。

  哥哥带你去杀人。

  这还是秦弈说的话吗?

  秦弈轻松地把她背在背上,大踏步出门,腾云而起。

  他飞得很慢,夜翎的心里却很乱。

  一直是自己故意勾搭哥哥,在他背上挨挨蹭蹭,哥哥还挺尴尬的,嚷嚷着“别扭来扭去的啦”。

  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像早年一样毫无避忌地背着自己晃悠的场面了?

  几乎已如隔世般遥远。

  遥远得夜翎都忘了自己故意挨挨蹭蹭的时候该是怎样的了……这种安心地靠在哥哥背上的感觉真的好舒服。

  其实……夜翎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勾搭哥哥,只是她觉得随着自己长大,哥哥就没那么亲了,至少不能随便抱自己了。男女之间嘛……似乎只有跟师父和哥哥的关系一样,才能继续那么亲热对不对?

  归根结底只是想和他更亲一点,就像早年一样。

  当然啦,自己也喜欢。

  做梦会梦见羞羞的事情,师父那种在地上爬的姿势,和小蚌说的绑起来……每每想见,心里都痒痒的,不知道和哥哥那个样子会是怎样的……蹭一蹭,找点感觉……

  哎呀算了,那都是什么和什么……

  这样背着多好啊,哥哥的气息还是那样温暖。

  “真好。”夜翎低不可闻地喃喃自语。

  “真好。”秦弈也在这么说。

  夜翎好奇地把脑袋钻在他颈边,细语着:“好什么?”

  她自己都没发现,明明没有故意勾搭了,声音却天然的妖娆。

  秦弈却也没发现,笑呵呵地背着她,慢慢飞着飞着:“因为啊……你再凶再暴躁,还是哥哥的那只小蛇啊。”

  “才不会。”夜翎哼了一声:“我差点都咬死你了。”

  “那就咬呗,多大点事。”秦弈笑呵呵道:“没有六亲不认,没有一去不回,没有狗血的和自家人冲突相争,更没有浑身浴血地冲向敌人……你总归是螣蛇,如果一定要觉醒这,却不需要经历那些……难道现在不是最好的一种情况了?”

  “唔……”

  “我讨厌狗血,更不希望你出任何事……如果仅仅是咬我,那就太好办了。”秦弈说着,微微侧了侧脖子:“来,这里。”

  夜翎怔怔地看着他的脖子,他脖子还挺白的,嗯。

  夜翎微微咽了口唾沫,有点想咬,却没舍得。

  天上依然飘雪,秦弈特意撤了防护让夜翎咬,飘雪也就自然突破了护身罡气,片片落在了他头上,渐渐斑驳。

  偶有雪花落在颈上,又慢慢化开,流入衣襟。秦弈不冷,夜翎看得都替他冷。

  她慢慢低头,轻轻咬在雪水上,含糊不清地道:“好啦,我咬了,你防护一下啊……”

  “一点雪水,防个什么?诶诶,你别伸舌头,痒。”

  “嘻嘻……”夜翎没听他的,反而更起劲了。

  秦弈无奈地缩了缩脖子。

  夜翎有些小犹豫,正考虑是不是真用力一点点咬,哥哥应该不会痛……

  却发现秦弈忽然停了身形。

  夜翎有些茫然地抬头,这是到了什么目的地?一路心情乱糟糟的,她连问都没问过要来哪里……

  低头看去,却看见了下方山间一处山门,门匾上有三个大字:“御兽宗。”

  当年南海差点坑了自己,刚才的战局也是大敌。

  夜翎心思终于转到了正题,眼里渐渐浮起了戾气。

  是了……哥哥是说,带自己来杀人。

  第一零一五章 我恨你

  可是夜翎却觉得,很烦诶,还不如别来这,搞得人又暴戾起来了。

  之前挂在哥哥背上悠悠然地飞在云端,多舒服啊,真是恨不得永远那样背着别停下来。为什么要来面对这些,烦死了。

  然而御兽宗身处混乱之地南部,再远也有限。在如今的速度下,真是跟村头走到村尾差不多,没几步路就到了。

  夜翎抿着嘴,没跟秦弈说咱们不如走吧这种话。御兽宗几次三番搞事情,哥哥也是想帮自己出口气,这心意还是让人很开心哒。

  秦弈伸手下按。

  “砰!”

  御兽宗山门轰然碎裂,护山大阵都没来得及激活威力,就被秦弈跟摁蛋一样直接摁没了。

  山中弟子惊恐地站在各处,连跑都不敢跑。

  无相?

  不知道那男子是不是无相,总之给人的感觉比见过的一些乾元级大人物压力还大,那种有若实质的威压,压得人连思维都要凝固。

  可抗乾元之击的护山大阵在他手里和泡沫没什么区别,不是无相又能是什么呢……世间何时多了一位无相?

  倒是兄妹俩悬浮在山门主殿之外,放眼御兽宗四处格局,都皱起了眉头。

  晖阳以上修士气息一个都没有,连腾云都寥寥无几。

  难不成全死在之前那一战了?这么卖力,晖阳都抽空了连一个看家的都没留?夜翎也不记得自己杀过腾云啊……

  秦弈随手一招,一个腾云小管事模样的御兽宗弟子瞬息被摄到面前。

  这倒霉娃话都说不利索了:“前前、前辈……我我……”

  秦弈摆摆手:“我不为难你,你宗门长辈呢?”

  “不、不知道啊,半个多时辰前就全消失了,匆匆忙忙的也没和我们说明白。”

  “唔……”秦弈和夜翎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因为赵无怀早在当年南海就勾结过御兽宗,两人一时还以为是因为御兽修行而被赵无怀使唤了对付妖怪的独立事件。如今看来,应该是早就已经投奔天宫了,大概算是人间第一批投靠天宫的宗门?

  又或者他们本来就是天宫插在人间的钉子……这个可能性更高,配合着烛龙猜测的龙子凤裔可能被天宫弄成坐骑的推断,说明天宫有一套御兽体系,这个御兽宗极有可能就是天宫派在混乱之地的,既是寻找可能存在的门的碎片,也是就近盯着妖城。

  妖城之战失败,这些人害怕报复,早就跑回天上去了,还等你来杀人?

  核心匆匆忙忙的跑路,剩下的这些也就明显只是些什么都不懂的非核心门人了。

  秦弈挠挠头,这些人只是弃子,什么都不知道,杀了人家不太好吧。

  夜翎偏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仍有戾气未散,却含了几分揶揄的笑意。

  之前说得那么牛逼,哥哥带你去杀人,如今看你怎么收场。

  秦弈感受到了她的揶揄,小心道:“那个……如果我说不杀了,继续咬我怎么样?”

  夜翎自己都没打算理会这些懵逼的弃子,却故意板着脸道:“说话不算话,可就不止是咬一下那么简单了。”

  秦弈听了反倒很高兴,这娃没暴跳着非要杀人,就说明她本性还是那只蠢蛇啊。

  这就够了,咬几下算个事?

  一群御兽宗门人战战兢兢中,正在想自家宗门到底啥时候得罪了两个恐怖的煞神,这两位要怎么折磨虐待自己……

  却看见那疑似无相的男子冲着小姑娘伸过了脑袋,指着自己的脖子:“来,咬这里。”

  御兽宗弟子:“……”

  等等,你俩来干嘛的?

  却见那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眼似秋水:“说了不是咬一下那么简单了。”

  秦弈道:“那咬几下?”

  夜翎眼珠子转了转:“先换个位置咬,刚才咬过脖子了没意思。”

  秦弈只好道:“想咬哪里?你说了算。”

  夜翎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嘟起嘴唇道:“学我学我,嘟起来。”

  秦弈:“?”

  “我要咬这里不行吗!”夜翎理直气壮:“说好了我说了算的,你又想不算话?”

  秦弈憋了老半天不知道该不该嘟起来,话说这里一群人围观你干嘛……唔……

  夜翎恶狠狠地把他的脖子揽下来,当着一群御兽宗弟子的面,踮起脚尖,重重啃上了秦弈的唇。

  秦弈瞪大了眼睛。

  敢情你觉醒之后的霸气就用在这?

  御兽宗门人都瞪大了眼睛。

  敢情你俩不是来杀人的,是特意跑来虐狗的?

  但不得不承认……这雪花飘飘,北风潇潇,举目一片皑皑,男俊女俏,在雪中相拥而吻,视觉真的很美。

  这南方之地,很少有雪,今年难得降雪,却似乎专程为了映衬今日此景,成为这画卷的衬托。

  “那啥……”秦弈说着:“臭蛇,你真想明白了?”

  夜翎回应:“你敢说一句只把我当妹妹,我就咬死你……”

  “……”谁说这货蠢,这下意识的回复居然如此一针见血的犀利。

  其实是想了很久吧……说不定这么多年,多少个日夜,多少次梦回,都想象过这样的一刻?连对白都已经反反复复模拟过很多次了?

  秦弈想说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早在当初这货故意勾勾搭搭、在自己身上乱钻乱蹭的时候,难道身为一个桃花精还看不出小姑娘的心思?真到了现在还去说“我们只是兄妹别这样”,那就真叫一个虚伪矫情了。

  可若说想要主动起来,却又拉不下那脸……尤其还有一群陌生人围观的情况下。

  秦弈简直都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干嘛。

  只能绷在那里跟个木头一样,任由小姑娘生涩笨拙地搂着他亲,一动不动。

  脑海里如同相册翻页,一页一页地浮现这个小姑娘的过往。

  李青麟说,一根稚嫩的翎羽,在夜晚中带着仓惶的血色。是为夜翎。

  初见之时黑衣寡言,瘦小纤弱,如同一个三无小刺客,被桃木剑自动寻妖,吓得抱头蹲防。

  画面一翻,就是一个满地乱爬的小姑娘,缠着自己讲故事。

  被劈得伤痕累累,举着一个被劈成焦炭的木雕小猴,说:“一直听你的故事,没什么好东西给你。”

  裂谷,小女孩光着脚丫追着一只布老鼠:“我的!”

  妖城,少女趴在剪了两个洞的地毯上,如同一坨废物。

  南海,少女在自己背上轻轻扭动,呵气如兰:“哥哥……”

  那把自己挂在树上,绑得如同一个蚕茧的憨憨:“小蚌说哥哥喜欢这个样子。”

  最后化为风雪之中黑衣鳞甲,森然血迹顺着指尖低落,在雪中溅起了一路繁花。冲天的杀机蔓延,天际有妖神法相浮现,冷酷且妖异。

  秦弈有些恍惚,若说再回头,这是不是其中一项?

  自己赴裂谷之时,原本想寻觅的,曾经错失的风景。

  那是一直在身边,只是始终匆匆错过的东西。

  是世事倥偬,无心追寻,也有自己下意识的逃避。

  什么兄妹啊……

  自欺欺人到如今。

  唇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秦弈醒过神来,已被夜翎轻轻推开。

  “你……”

  夜翎轻轻摸着他淌血的唇,眼波迷离:“秦弈,我恨你。”

  第一零一六章 我宠你

  这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秦弈发现当妹子用这种语气说“我恨你”的时候,比说“我爱你”对心灵的痛击程度强了百倍。

  有证据表明,之前能气得你牙痒的妖女,说出爱你恨你一生一世的那一瞬间就洗白了。

  别提当这个妹子是自家妹妹的时候。

  恨,不是在恨哥哥对妹妹不好……哥哥对她很好,这小蛇是知道的,简直是宠妹狂魔了都。

  恨的偏偏正是对妹妹太好。

  你若没这么好,也就不必让人牵绊,牵肠挂肚,以至于连修行与性子都宁愿停在当年。你要没那么好,我就完全可以脱开桎梏,从此天高海阔,成就祖圣。

  你要好,那就好得更到位一些,别不上不下的……勾搭你多久了你看不见的吗?为什么念叨成了祥翎嫂,你没点数吗?

  所以恨你。

  恨你太好,恨你装蒜。

  若非螣蛇神性觉醒,她可能永远说不出这句话来。趴着的小蛇终于站起来了!

  可秦弈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嘴皮发麻,继而蔓延到整个脸部肌肉,僵在那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的蛇毒……品尝起来香甜无比,可竟然能毒得一位无相强者脸都僵了……

  这就是“恨你”的惩罚吗?

  嗯,要不要用神念……

  却见夜翎深深呼吸了两下,骤然转头,眼神扫过周围的御兽宗弟子,凌厉无匹:“你们看够了?”

  “看、看够了……”

  “你这意思是不耐烦?嫌我们在这亲嘴打扰你们了?”

  “啊?不不,没看够,姑娘请继续……”

  “你这是把我们当什么了,继续亲嘴儿给你看?”

  一群人表情都跟吃了翔一样,知道这姑奶奶是来找麻烦的,怎么回答也是死,还不如闭嘴,姑奶奶说啥就是啥。

  夜翎大步踏上主殿外的石阶,扬起漫天飞雪:“都过来,傻乎乎的躲那儿有意思吗?”

  随着话音,在远处各山头有不少低级弟子都惨叫着飞了过来,如同被魔爪精准抓住丢了过来一样。

  不消片刻,御兽宗剩余的上千名弟子战战兢兢地站在主殿外的广场,一个不漏。

  秦弈也索性不说话了,看夜翎操作。

  夜翎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宗门要杀我。”

  阶下叫起撞天屈:“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夜翎淡淡道:“不管你们知不知道,那不重要。只不过告诉你们一句话:你们宗门核心已经逃离,御兽宗从此除名于世。”

  御兽宗弟子集体沉默。

  夜翎道:“把你们宗门所有捉过的妖兽全部放出来送到横断裂谷,我就不和你们计较其他。另外……把你们的御兽法门交出来,我要参详。”

  便有人战战兢兢道:“我们都是普通弟子,没人能接触核心法门……”

  夜翎怒道:“那你们藏经阁之类的地方在哪里,带我去!”

  秦弈知道这没用,核心功法肯定被带走了。

  不过这事儿还真算挺重要的,天宫有这套方法,不说驱使其他妖族的问题,光是看之前的战局对夜翎居然能有克制行动的作用这就很离谱,不把这套法门参透了,以后对敌会很吃亏。

  “藏……藏经阁……”有人咽了口唾沫:“连整个阁都被拔地带走了。”

  夜翎愣了愣,气得涨红了脸,暴跳如雷:“都给我去找!找得到有赏,找不到我就……”

  话音未落,秦弈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我们兄妹对你们的小命不感兴趣,对这所谓灵山资源也没兴趣,只对御兽宗的御兽之法感兴趣。核心功法典籍既然已经被带走,你们便口述,每个人都说,互相补缺。谁说得最完整,最能让我推演出根本道源,谁就是此地之主。”

  广场上瞬间一片嘈杂。

  “我先说我先说,我知道得最多!”

  “我来,他知道得没我多,就会吹牛!”

  “我还知道大长老额外研究的一些心得,上次他看我顺眼,多教了两句的!”

  夜翎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不用看眼下的踊跃,她都知道御兽宗的法门一定有了,这些人只会恨自己说得比别人少。在这种互相补漏整理之下,秦弈作为一位无相后期修士,对大道的认知不是这些弟子可比,根据他们所言把根本法门推演出来已经不难。

  夜翎的目光越过这些门人,远远落在秦弈身上,秦弈也正在看她。

  嘈杂声犹如隔世般遥远,谁都听不分明。

  过了好一阵子,秦弈忽然一笑:“你不需要动脑筋,太累了,还是我来吧。”

  夜翎咕哝:“就想把我养成一条笨蛇。”

  话虽如此,眉梢眼角却隐隐有了些喜意。

  ……

  御兽宗后山。

  混乱之地的奇葩之处在于,地势从来不讲道理。玄阴宗那边有熔岩和冰雪同在的奇景,而御兽宗这里也有自己的特异。比如这种大陆天南,临近海边,这种地方居然有一片北方草原一样的景象,草原上还有河流。

  御兽宗不少妖兽居然是自己放牧得来……

  说来也是,此地距裂谷不远,在外稍微有点启灵了的兽类自己都会往裂谷跑,能有几个让他们捉的。

  此刻夜翎命人把妖兽全部送去裂谷,草原上一片茫茫,雪花飘落,苍茫美丽。河水没有结冰,静静淌流,漫步河畔有扑面的寒,对于他们而言便是清爽。

  “想不到御兽宗还有这么漂亮舒适的地方。”夜翎张开双臂,硬着风雪舒服地叹息。

  秦弈就坐在河畔一块石头边上靠着,手上有几枚玉简,是集合了刚才御兽宗弟子的法门在内,他正在试图推演。

  夜翎偷偷瞥了他一眼,又小心地朝他挪近了一点点,又挪近一点点。

  就像一条小蛇直立着蠕动蠕动一样。

  秦弈好像没看她,神识看得明明白白,嘴角忍不住勾起了笑意。

  夜翎撇撇嘴,索性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抱着脚丫子看他的玉简。

  秦弈眼皮子不抬,淡淡道:“不是恨我么?一口一个秦弈的连哥哥都不叫了。”

  “哼……你就是不好。帮我做点小事就想拿起哥哥的派头啦?”

  “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怎样才算是你要的好……比如这样?”秦弈故意伸手去勾她下巴:“小姑娘,嘴巴嘟起来,给我啃一口?”

  “诶?”夜翎眼睛直了一直:“没、没那么直接的!”

  “你刚才不就这么直接?想要的不是这样啊?”

  “你!”夜翎气急败坏:“你跟那些狐狸精也没这样直接的!”

  秦弈捏着她的下巴,低头看着她气急的小模样,眼里却有笑意。

  夜翎抽了抽鼻子,撇过脑袋不看他。

  秦弈低声道:“可是夜翎,你是我秦弈独一无二的妹妹呀,为什么要去和其他谁比呢?”

  夜翎怔了怔,又转回头看他。

  秦弈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轻轻搂在怀里。

  宽厚的肩膀拥着纤瘦的身躯,周围的寒风霜雪尽数阻在外面,连一丝风都没能透进来。

  “以前哥哥错过了很多……不是不理小蛇,也不是装模作样……但是很快了,当有些事情做完,哥哥就可以天天这样抱着小蛇,藏在怀里……”

  夜翎听得心中软软的,口头强自道:“所以还是一个小宠物吗?”

  秦弈把下巴抵在她脑袋上,轻声道:“是能宠一辈子的小宠物。”

  夜翎心里浮现出很多故事。

  《温柔哥哥用力宠》《小蛇娇妻宠上天》《猛宠小蛇一万年》。

  咦……平时搜集人间小故事,到底都在看些什么呀……

  第一零一七章 觉醒最要命的属性

  夜翎心里乱糟糟的,她觉得自己又有退化趋势了。

  好不容易站起来,有点攻击性,可以凶凶的了,都敢直接喊他名字了……结果被他抱在怀里就舍不得起来,跟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小窝一样。

  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要变成一只小小蛇,钻在他怀里探出个小脑袋看外面。

  那是多么废物的冲动啊……

  呜……

  可是能够一直废物地生活着,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因为有人宠着,才有做个废物的资格啊。

  可是来不及了啊……神性已经觉醒,凶悍的因子刻在血脉深处,不是光靠心中感动就能把这些压没了的。

  刚才要不是哥哥开口说让他们口述法门,自己那时候本来都可能暴躁得拿鞭子抽人了。

  这种事必须找办法中和才行……

  正在想着,却听秦弈的声音又在脑袋上传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一磕一磕的:“你这神性觉醒,我觉得也没什么,夜翎还是那个夜翎,也就比以前凶一点,可凶可萌的夜翎也很可爱啊。”

  “我这神性不止这么简单的……”夜翎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吼叫声,有人气急败坏地喊:

  “别、别往那边跑,冲撞了那二位就糟了……”

  秦弈转头去看,眼睛“噔”地就亮了。

  只见一个御兽宗弟子追在一只猛兽身后,一瘸一拐的,好像是御兽失败被撞伤了。

  看那猛兽,长得跟熊一样,白脑袋白身子,黑眼圈黑手脚,外表极为可爱,气势却很是凶悍,一路狂冲而来,竟有些地动山摇之感。

  卧槽熊猫诶!这世界居然有!

  御兽宗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位你们都敢抓!

  夜翎从秦弈怀里探出脑袋,眼睛也亮了:“好可爱!”

  那熊猫冲垮阻拦的御兽宗弟子,大吼:“兽人永不……”

  话还没出口,就感受到了前方的螣蛇神意,熊猫一个哆嗦,一个猛虎落地式趴在地上,慢悠悠地打滚。

  “哈哈……”夜翎笑了:“这熊熊好可爱啊!”

  那御兽宗弟子气急败坏地赶了过来,赔笑道:“这是食铁兽,力能断石,齿可噬金,极为凶悍……本来想带它去裂谷,可它不听使唤把我拱伤了……冲撞了二位莫怪。”

  夜翎叉腰:“它哪不听使唤啦?这么可爱的!一定是你要欺负人家!”

  那御兽宗弟子看着躺地打滚的食铁兽,感觉百口莫辩,看这货凶悍憨厚,居然也会卖萌耍诈,简直日了狗。

  秦弈终于笑出声来:“好了好了,你带这位滚滚,呃它不叫滚滚?没事,你带它去裂谷,和妖王说好生善待,它与我有缘。”

  熊猫奇怪地看了秦弈一眼,俺啥时候和你这么个小白脸有缘啦?

  算了,能去妖城做客挺好的,还善待,不知道妖城有没有竹笋吃……这群御兽宗的白痴,说俺能吃肉能吃铁,俺最喜欢吃的明明是笋尖尖,呜……好饿。

  见熊猫不凶了,御兽宗弟子小心翼翼地带着它飞走。秦弈笑吟吟地目送他们离去,转头对夜翎道:“我想起了一个故事,夜翎你听吗?”

  夜翎很高兴:“好啊好啊。”

  “话说很早以前人族有个部落首领叫蚩尤,他的部族里养了一些食铁兽,有的负责凶猛,有的负责卖萌。”

  夜翎眨巴眨巴眼睛,感觉好像是刚才的话题延续诶,哥哥是在说自己该凶的时候凶,该萌的时候萌吗?

  却听秦弈续道:“有一天蚩尤要去打仗了,让手下把最猛的那只食铁兽找出来,骑出去征战。手下听错了,给他找来了最萌的那一只……蚩尤骑上出征了,再也没有回来。”

  “噗……”夜翎笑喷出来,却也知道哥哥的意思了。

  猛兽也可以很萌啊。凶蛇为什么不能可爱啦?这是冲突的事吗?

  “哥哥觉得我和这食铁兽有些相似吗?”

  “是呀我也才发现呢,真的好像啊!”秦弈捧着她的小脸蛋搓了搓:“食铁兽也叫熊猫,是一个古老国度的至宝,螣蛇也叫小怂蛇,是我秦弈的至宝。”

  一句话把夜翎打崩了。

  人都傻掉了。

  什么凶气都发不出来,心里只觉得有什么撞啊撞的,撞得人晕头转向。

  知道哥哥是个桃花精,连狐狸精都拜倒在他的长裤之下。没亲自体验过,真不知道这种能力是多可怕,能把什么神性都冲得七零八落,什么思维都丢到天边,只想腻在他身上,再也不要起来。

  她的眼波越来越媚,声音越来越柔,昵声道:“那……哥哥是想要骑猛的,还是想萌的?”

  秦弈眼睛直了一下:“诶?”

  “又开始装蒜了。”夜翎直起身子,把他推在背后的石头上靠着,身躯凑近了几分,附耳道:“说得你没骑过我似的……那时候我还那么小……禽兽。”

  我……我好像是骑过,可那是一回事吗?那时候是我还不会飞,你驮着我飞啊,这叫什么禽兽啊!

  夜翎继续附耳道:“要是喜欢骑猛的呢,可以帮你打仗,超凶的!要是喜欢骑萌的……那可打不得仗,一点用都没有了……你选哪个?”

  声音妖媚轻柔,就像什么小妖精的低语,一丝一丝钻进来,渗进心中,漫遍百骸,让人骨头都酥开,化得没有一点力气。

  选哪个还用得着说?要你打什么破仗啊,当然是选萌的,谁说没用啊!

  你刚才还说不要那么直接,现在哥哥已经有点扛不住了,这是逼我直接点吗?

  真是要命了,这蛇怎么能这么妖?

  到底是跟狐狸精学的还是自己就这么妖,按理狐狸精不可能教她这事的!

  秦弈有些口干舌燥,手都不自觉地想摸上她的蛇腰,又生生忍住,绷着身子道:“你觉醒神性之后是不是多了点啥……”

  “是啊,我刚才不是和你说了一半被打断了嘛……”夜翎很坦然地承认,又在他耳边慢慢蹭着,撩得痒痒的,细语声悄悄钻进耳内:“知道我之前为什么一直压着不肯觉醒么?”

  “不、不是因为想做只安逸的废蛇么……”

  “不止呢……是因为,一旦觉醒了,就意味着我真的成年了……是一只可以繁衍的蛇了……”夜翎亲吻着,低声呢喃:“哥哥难道没听说蛇性本那啥?我成年了,就会有需要的……”

  哈?

  秦弈忙道:“其实你要冲淡这种属性一点都不难的。你虽然是以螣蛇之性为主导,却也有一半的烛龙血,龙神的神性要比螣蛇强的……不说压制,至少可以中和对不……”

  “对……”夜翎笑得更有几分玩味:“但哥哥为什么会觉得,那是能中和,而不是强化呢……”

  秦弈傻了。

  对哦……

  那烛龙一看就是个老色龙了,他秦弈再好色好歹还很挑的,不对,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色呢?那色龙才是真色,可是龟龟都不放过的,吃干抹净还不认账那种!

  蛇性本来就有点那啥了,听说蛇类最厉害的一点是,就连一条普通的蛇,那也可以持续十二个小时……话说许仙同志到底怎么扛的?

  自己这回面对的还是一只螣蛇……

  再加上龙性,怕是要突破天际了……

  看来夜翎此番觉醒的最了不得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凶顽,而是腰间挂上了斩愚夫之剑啊!

  第一零一八章 蛇的天赋

  人的心态很奇怪。

  当秦弈主动挑着夜翎的下巴说嘟起来给我啃一下的时候,夜翎害羞了,结结巴巴说“不要那么直接”。

  或者也不是害羞,而是觉得你跟别人都你侬我侬的,柔情蜜意一大堆之后才开始进入正题,跟我就直接嘟起来给你亲啦?是因为我倒贴了很久所以就不要面子的?

  哼。

  可她自己动情起来,不管是害羞还是面子,全都不要了。

  多妖精的话都说得出来,多诱惑的举动都做得出来。

  真真正正的一只小妖精。

  “哥哥你看我的腰……是不是一只手掌都快要能握住啦?”

  “嗯嗯……太细了啦会不会折……”

  “你什么时候听说蛇能折腰啦……唔……不要往上,有点小……”

  你那是有点小吗?是几乎……算了。

  “小点才好啊,哥哥就喜欢这样的啦……你也知道,你青君姐姐……”

  “哥哥骗人,你明明喜欢师父那样的。”

  “……其实我是全控。”

  草原上,河水边,岩石后。

  不堪入耳的声音悄悄飘传,听得原本在雪中坚挺淌流的河水都结冰了。

  河水都听不下去,果断自闭。

  这次秦弈并没有继续装君子。

  经历过无仙那回的叩心,他知道自己没法接受作为一个师父送徒弟出嫁的场面,同样也没法接受作为一个哥哥给夜翎找个男人做妹夫。

  还献上祝福?

  秦弈想想都会觉得遇上那种场景自己可能会直接黑化,把所谓妹夫的头都锤烂。

  认清自己,接受现实就是了。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混账东西,从来不是什么君子。

  与其矫情地欺骗自己这是妹妹,不如坦然。

  虽然……确实心中还是有些不习惯的小别扭……比和无仙那次更不习惯。

  毕竟和幼年无仙接触极少,接触多的时候已经是一位少女人皇了,观感上她就是一个能对自己负责、能对苍生负责的强者。可这小蛇呢……从来都是个憨憨,心中那种妹妹感真是挥之不去,甚至都有种哄弱智那啥是犯罪的感觉……

  算了,怎样也得克服过去。

  因为此番回首,说是回顾沿途错失的风景,实际对应的岂不就是她?

  再这么错失下去,小蛇真的黑化了,变成大家都不想看见的凶戾,有后悔药吃么?

  再这么错失下去,自己心中怅然若失的缺憾,补得回么?

  什么是道?不知道。但求个无憾,一定是其中一环。

  所以回头。

  既然回头,自当将遗漏的错过的忽略的一丝一毫,重新拾掇。

  她的小嘴是甜的,不用牙齿咬破人嘴唇的时候,就是最香甜的汁液。

  可能别人沾一星唾沫都会死,可对秦弈却毫无毒性,只觉得在吃冰淇淋。

  “唔唔……哥、哥哥……你好用力,我嘴都肿了啦……”

  “刚才谁用蛇毒毒我,我搓了好久的脸才恢复的!这是报复。”

  “嘻嘻。”对于哥哥这么喜欢亲自己,夜翎也有些小欣喜,可是……可是这样就越来越觉得有什么难受,隔靴搔痒似的,浑身都在扭。

  她试图换换,加大运动量:“哥哥我们换换法子,给你骑一下好不好?”

  秦弈眨巴眨巴眼睛,终于放过她的唇,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小妖精……”

  “来不来嘛?”

  “唔……来了。”秦弈翻身。

  “啊等等!别……我、我说给你当坐骑,像以前一样骑着上天的,不是、不是你骑乘黄那样……”

  岩石之后,少女鳞甲散乱捂着腰带慌不择路地往河中跑:“不是那样啦。”

  一只大手伸了出去,一把将她重新拉了回来:“小妖精,我原先没想这样,你自己撩了我,又不负责。”

  少女没能逃离魔爪,惨叫一声栽了回去。

  可秦弈却没下一步举动,只是轻轻拥着。

  夜翎伏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打量:“哥哥生气啦?”

  “哼。”

  “好啦,别生气了嘛,我再给你亲一下?”

  宠妹狂魔还是宠妹狂魔,虽然被撩了不负责,憋得都炸了,终究还是没忍心去强迫小蛇,只是低头轻嗅着发香:“是不是事到临头,又忐忑害怕?”

  人的奇怪心态的第二层。

  明明千肯万肯甚至就是自己主动勾搭的,事到临头就怂了。她说骑的本意绝对是骑乘黄那种,不是骑着飞天的,但事到临头就变卦。

  可偏偏秦弈觉得这非常正常。

  因为这就是怂蛇啊。

  这时候的怂蛇,一点凶性都找不到了,完全就是个临阵脱逃的小蛇本性,就差没抱头蹲防了。

  太有趣了,这丫头。

  “其实、其实也不算啦……”夜翎埋首在他怀里,嘟嘟地去戳他胸膛坚实的肌肉,咕哝道:“就是、就是我们那个可能有点久,到时候臭棒子和狐狸精找过来了。”

  你继续编。

  秦弈作势去摸戒指:“如果是怕这个,我有时幻空……”

  其实他压根就没有了,时幻空间给了李青君,还没做过新的。可夜翎哪知道啊?吓得一把摁住他的手,求饶道:“不要啦哥哥,大不了,大不了我换个方法……”

  秦弈奇道:“你个小萝卜头,还能知道点什么方法?”

  “嘻嘻……”夜翎眼波流转,似是悄悄向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无人,才悄咪咪道:“我偷窥过你和师父很多次啦,哦,不是偷窥,你们压根就没瞒。其实啊,那时候哥哥内心早都把小蛇当禁脔了,还自欺欺人不敢承认。”

  秦弈面红耳赤。

  这么一说好像是的。

  不是早就隐隐潜意识中当禁脔,又怎么可能和程程做事儿都不避着她?

  和程程做过些什么,恐怕她是早都学得差不多了。这早就不是个胡萝卜头,是个狐萝卜头……

  夜翎咬着下唇,在他怀里似是有些羞耻地扭动了一阵子,终究慢慢……

  “嘶……”秦弈靠在石头上看天。

  不,这也不是个狐萝卜头。单论这个项目,她绝对青出于蓝,举世没谁能比。

  因为这是蛇……

  天上的雪花飘飘,白云袅袅,秦弈的思绪也飘飘,神魂也袅袅。

  什么都凝聚不起,只觉得人间仙境,莫过于此。

  我原先真的只是认了个妹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样的呢……

  第一零一九章 夜色如水

  天色昏黄。

  裂谷荒山。

  秦弈步履带些蹒跚,慢慢走在山腰上,沿途看着山间景色,神情有些恍惚。

  一条小蛇盘在肩膀上,昂首挺胸犹如打了胜仗的将军。

  原来哥哥有点弱诶,狐狸精还说他多强多强,狐狸精双身一起上阵都被他打趴,却被小蛇吞得叫饶命,嘻嘻。

  小蛇神清气爽,连神性带来的凶戾都找不到了,就像是刚刚暴走屠杀了百亿个生灵一样,已然处于贤蛇状态。

  然后哥哥说要走回头路,小蛇当然陪着走啦,虽然不知道这个回头路有什么好走的……

  早年大家来此的巫师荒山,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妖城兼并,成为一个低级妖兽培养区,和以前早就不一样了。

  因为主要的灵气和妖力被鲲鹏尸骨收拢吸收过去,导致了周围有灵气真空地带。这个荒山就是典型,区域灵气很弱,山体荒芜,山外也是乱石荒地居多,生灵很少。当初那个巫师是用各种催妖的法门,把附近野生动物聚拢过来,催化成妖,才有当年兄妹俩面对万妖混战的场面。

  那种催生的妖物,有时候反倒比自己启灵成妖的更容易觉醒特殊性能。那时候看见的妖怪混战,有不少特殊品种,什么两尾狐啊三眼狼啊,反而妖城里面很少这种变异种类。

  这其实不是好事,是因为被催生导致的“畸形”,实际会有一些方面发育不良。

  她夜翎就是这种被催生畸形的典型代表。

  觉醒了螣蛇血,可实际上一直发育不良,瘦瘦小小,并且菜花蛇的本质一直改不了。

  她属于气运非常特殊的了,当初在荒山就先沐浴了血蛟的血,做了些初步改造,把菜花蛇体质改变了些。有了这份底子,又接受了烛龙血脉洗礼,才真正蜕变成半龙半蛇。即使如此,那怂还在骨子里挥之不去,身体发育也一直有点小问题。

  所以妖城很清楚这种催化的弊端,它们自己是不会去催化妖怪的,都是等待自然启灵。

  此时兄妹俩漫步山上,山上已经不那么荒芜,有了些绿化植被,山间虎豹狼蛇都很多,很原生态。曾经养着血蛟和妖血黑莲的潭水如今很是清澈,几只小兔子在潭边晃悠,见到人来,一溜烟窜进了草丛,不见了影子。

  秦弈便在潭水边蹲下,伸手在水中晃了一阵子,感受着潭水的冰凉沉吟不语。

  肩上的小蛇终于开口了:“哥哥你在看什么?这里没有血蛟了啦。”

  “妖城有血蛟么?”

  “咦……没有……”

  秦弈笑笑:“所以我们这些年啊,匆匆行事,真的错过了太多细节。比如我们从来没想过,连妖城都没有血蛟,为什么一个从妖城里跑出来的人类奴仆,会拥有一只血蛟?妖血黑莲档次挺高的,他的种子又是哪来的?”

  夜翎懵逼。

  真的从来没想过诶。

  秦弈笑道:“如今回顾,可以知道了……当时那个巫师,豢养血蛟,催化妖兽,用的就是御兽宗之法。他的东西,全是御兽宗给的。”

  夜翎怔了一怔:“御兽宗折腾这些干嘛?”

  “所谓御兽宗的人,本就是天上人。这组人在妖城搞风搞雨,只有一个非常明确的任务,就是寻找妖城之中那块门的碎片。包括分裂妖城三国之类的,既是为了阻止妖城有一个大一统的组织,也是为了更方便他们找门。”

  夜翎道:“可是门压根就不在外,鲲鹏镇着,谁都没法找。”

  “没错,他们没想到门的碎片压根不在妖怪手里,从来都是鲲鹏镇在自己尸骨下方,谁都找不到,这组棋子也就始终发挥不了他们的用处,只能始终潜伏着。”秦弈笑道:“这次赵无怀打算放出烛龙怨魂冲击妖阵,真让他成事的话,妖城里多半会有人里应外合,最有可能的就是设法限制鲲鹏之击,废了妖城核武。所以我总觉得赵无怀这场暗袭是不是太简单了点,其实不简单,只是后手还没用上而已……你的爆发太让他们意外了。”

  夜翎无暇得意自己的发挥,担忧地问:“那他们还在妖城啊……是妖城里面的人族吗?”

  “当然是妖,被御兽之法控制的妖。原先只有妖能在这里取得一定地位,才能搞事,人族能做些什么?”秦弈道:“并且在御兽控心之法没有发作的时候,这人的本心一定是最忠心耿耿的妖,才能取得程程的信任,否则程程可不好瞒……当法门爆发,它忽然叛变恐怕连它自己都不知道。”

  夜翎整个身子都绷了起来:“鹰帅!”

  “多半是了,但不是它的错,别紧张。”秦弈站直身子,笑道:“御兽之法,我已知矣,回头给它解了就行,不是什么问题。应该还可以根据它中的术法顺藤摸瓜,找到其他潜伏的人。”

  夜翎略微松了口气,又忧虑道:“妖城这里本来是很弱的了,天上人都布了这么多棋,人间其他宗门呢?”

  秦弈看着潭水深处,目光有些悠远:“人间……他们只要一手棋就够了。”

  “哪一手?”

  “此间事了,我会去拜访他的。”秦弈转身离开潭水,漫步上山:“我本来……就得去叩开他们的门。”

  小蛇怔了怔,大怒:“你吃干抹净又要走!”

  “呃?我还没吃呢……明明是你在吃。”

  “哼!又不好吃!臭的!”

  “好啦,我哪有那么快走……我还要和我家小蛇在来时路上多走一走,看看曾经错过的夜色。”

  所谓回头路,没什么玄乎的。说白了就是寻觅一种心境,和心静。

  当怀揣小蛇坐在山巅,兄妹俩安静地坐在夜色之下看星星,不再是满腹心事,不再是行色匆匆,不再是焦虑忧心,也没有情感纠结。只有夜色如水,只有小蛇萌萌,只有哥哥温暖的怀,于是整个世界就变得不同。

  透过妖气蔼蔼,看着天上的月明星稀,听着周遭的鸟语蝉鸣,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心也安静下来,崖边的一朵小花都鲜活而绚烂,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看在眼中,就像看见了一个世界在绽放。

  很早很早以前,流苏说过,每一朵浪花开合,都是一个世界的生灭。

  当时听了装逼,如今再看,已知其境。

  太清眼中的世界,和凡人不会一样。无相之时已经很是明显,当彻彻底底进入此心,便是太清。

  其实这样的心,和什么有情无情根本就没关系。那只是不同的途径,最终奔向的是同一个点。

  “哥哥……”

  “嗯?”

  “我觉得,根本就没有什么凶戾的神性,只在于……身处怎样的环境,有着怎样的心情。”

  “哈……”

  “我可能快要证祖圣了,哥哥。”

  “……我可不可以把你从山上丢下去?”

  “那我就咬住你不放,你吊着蛇啊。”

  “……我在悟道呢,能不扯这个吗?”

  “我又没说咬哪里,哥哥自己下流,羞羞皮。”

  “变个人。”

  小蛇听话地变成了少女,偎依在哥哥怀里。

  鳞甲轻分,在夜色里露出了一抹白皙,与皎洁的月色交相辉映。

  少女埋首在哥哥怀里不敢抬头,和哥哥在一起,自己也是羞羞皮。

  第一零二零章 流程

  妖城王宫。

  一只雪白的乘黄懒洋洋地斜倚香榻听着小狐狸演奏小曲儿,香榻边上摆了个杯子,杯里插了吸管,滋溜滋溜在喝果汁。

  一只球坐在它边上,也抱着个杯子滋溜滋溜喝果汁。

  乘黄瞥了球一眼,觉得很萌,于是伸手去摸球。

  “啪”地一声,果汁盖了狐狸一脸。

  乘黄及时施了术法,盖过来的果汁形成水箭,滋溜进了肚子。

  “你冲我发什么脾气?”程程怒道:“枉我还请你喝果汁!”

  流苏怒道:“你给自己橙汁,给我一杯柠檬汁是什么意思?当我认不出的吗?”

  “……因为那比较符合你此时的心情。”

  “说得你不是这心情似的。”流苏哼哼笑:“养了二十年的娃,然后跟你抢男人,是不是很爽。”

  “你是怎么做到听着在笑然而球上没有一点表情的?”

  “你的关注点是这个?”

  “我觉得你好可爱啊流苏陛下。”程程实在忍不住了,抱着流苏开始揉:“换了我是秦弈也要把你当宝贝。”

  流苏:“……”

  “嘭”地一声,球变成了大美人。

  狐狸揉球的画面变成了美人抱狐。

  很快狐狸也不甘示弱地变成了人,于是画面成了两个美人抱在了一起。

  互相看了一眼,又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再度默契地各自变成了狐狸和球。

  这就是为什么它们此前是这种形态喝果汁的原因——一旦都变成女人,就互相嫌弃,都变成宠物,感觉就很萌。

  其实流苏觉得自己吃亏,程程本来就是乘黄,变成本体没什么。可她又不是个球精,明明是个人,还得故意变成个球。

  亏死个球了。

  但不管怎么说,狐狸抱球的模式终于能使两人正常交流。

  程程懒洋洋道:“他本来就是臭蛇的男人,早就知道在帮他养童养媳了,真以为我连这都拎不清?要不然你当我为什么那么爱欺负徒弟,那是因为早就把她当小狐狸精了啊哈哈哈……”

  “你还很得意似的。”流苏鄙视了一句,也没多说。实话说它对夜翎也没什么醋吃,认识得早就是有优势,所有人心理准备都做得满满的。

  问题是这兄妹俩出去多久了,都半夜了还不回来!

  是不是要生个娃再回来啊!

  流苏再度抱起柠檬茶,滋溜滋溜。

  “诶。”程程问:“它那螣蛇神性,能压么?”

  “你不是说本来就希望看见那样的继承人?”

  “……那前提是我死了,现在老娘才是王!”程程道:“主要担心的还不是这,你看她那斗鸡一样的戾气,天天撕得鸡犬不宁还怎么过日子?”

  “哈……”流苏乐了:“反正我们也呆不久,你头疼关我何事。”

  “啧,没远见啊陛下。”程程揉球:“你还想不想当正宫了?当正宫的人不考虑以后宅院安稳?那不如我来当吧。”

  流苏愣了一下,一蹦而起:“你想得美!”

  “嗤。”程程鄙视道:“你除了会锤人,还会些什么?难道秦弈想看见的是他的女人全被你揍服了?”

  白球苦恼地挠挠头。

  半晌才道:“夜翎那个神性根本不是问题,烛龙血脉交杂其中,本来就不会只有螣蛇之凶戾,而是揉合了多面性,何况她菜花蛇本性还在呢……所谓的凶虽然有,但你们不出事也就不会发作得那么离谱,安抚下来平心静气也就好了,平日里可能会更贴近于威而不是凶……”

  程程:“……”

  “所以我都没觉得我需要做些什么,好像确实是把你们全部揍趴就可以……”

  程程:“……”

  流苏又道:“九婴不会这么算了的,对你妖城一定还会有所举动。或许等我和秦弈离开,就是新的风暴……如今那边山头有个傻龙,这边有只鲲鲲,整体来说它拿你们没什么办法,你自己再筛一遍,是不是还有漏洞要补,趁着我们还在,能帮上的多少帮一点。”

  程程嫣然一笑:“你就打算靠这个收服程妃?”

  “不是。”流苏板着脸道:“而是我觉得你这个地方很厉害,会是一个很好的基地,将来如果真的形成天地之战,你这里比其他地方都适合作为地面的主场。”

  程程怔了怔,沉吟道:“确实别的地方没有裂谷这么好的优势,集中到裂谷还挺好的……但你真觉得其他人类愿意来这里,托庇于妖?”

  流苏木然道:“我怕到时候由不得他们选择。”

  程程道:“你比九婴强,为什么还一副忧心忡忡觉得天宫不可抗的样子?”

  “九婴自己不过是个拱在前面的小卒。”流苏低声道:“当它太清之后,能做的事太多了,比如利用已有的石墩子,凑成一个过得去的门,然后沟通天外。”

  程程一凛,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天外人的信息:“你是说,它一个堂堂开天大妖,会愿意给外人做狗?”

  “如果九婴优势,它未必会愿意天外插手,可只要劣势,那它什么都有可能做。”流苏淡淡道:“你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做下去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程程皱紧了眉头。

  看来之前对这事的认知还是有点偏差,以流苏太清级的实力居然觉得最后有可能要龟缩裂谷应敌,而不是想象中的一路打上天。

  流苏抬头看着天花板,抱着果汁继续滋溜,微不可闻地自语道:“说不定啊……我还得去团结瑶光……这才是最让人不爽的事情。臭蛇什么的,根本不算个事啊。”

  程程警觉:“瑶光是谁!”

  流苏看了她一眼,总结了三个关键条件:“一个漂亮女人,和秦弈有过瓜葛,并且他还没上手。”

  程程炸毛:“大敌!”

  流苏笑眯眯地拍拍程程的肩膀:“狐狸,我知道你的金环可以分出五个对不对,其中一个有束缚仙神之能,便是太清都有可能被套住不会动……”

  “其实不是不会动啦,算是一种缰绳项圈类的法宝,有一定的控制和操纵效果……对太清有多少作用不好说……估计用途比较小。”

  流苏继续拍肩:“有用就行,借我用用。”

  “对付那个叫瑶光的女人?”

  “当然。”

  程程递过了金环。

  流苏握拳:“不会辜负你的项圈的。”

  流程同盟缔结,尽在不言中。

  气氛安静了片刻,两人眼里又同时泛起了杀气:“他俩还不回来,是不是想死了!”

  “直接捉奸还是走流程?”

  “……这还用问?”流苏直接撕开了空间。

  两人钻了进去,空间门都还没闭合呢,不愧是太清的空间之道掌控,殿中奏乐的小狐狸们第一次见,都忍不住停下乐声,探头探脑地好奇看门。

  很快就听见空间门里传来惨叫声,一只小蛇被丢了出来,挂在了屋梁上,一晃一晃。

  里面又传来秦弈的声音:“我、是在此悟道,别误会……”

  有男人被丢下山的声音传来,山风猎猎呼啸,惊起漫天飞鸟。

  第一零二一章 日夜兼程

  “我们真的在悟道,你看我都快突破了。”夜翎被几个金环套得紧紧的趴在地板上,一脸放弃治疗的表情:“我们不仅在悟道,还找到了妖城隐患,劳苦功高,你不能这样对我。”

  程程托腮。

  不得不佩服流苏目光毒辣,居然比她做妖王的人还懂妖,毕竟她对上古那些变态级神兽的神性确实不可能有流苏那么了解。这所谓螣蛇神性之前看着凶暴,如今还真没什么问题,这会儿的夜翎岂不又是一条菜蛇?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做了很多那种事,总之“舒服了”,才会是这样的一条贤蛇。

  不想倒好,越想越气。

  可作为妖王也得赏罚分明啊,这俩出去偷吃的货,还真的有功。

  这会儿秦弈已经去给鹰厉解除它身上被暗下的御兽术了,这事儿可确实重要,鹰厉始终忠心耿耿,在妖城也是德高望重,真要在什么关键时刻忽然插刀子,那结果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真不知道这俩货就是到外面谈个恋爱,是怎么顺便发现这么严重问题的……

  程程摁着金环套蛇,滚过来又滚过去,陷入了深思。

  夜翎眼睛都被转成了圈圈:“别转啦!你再欺负我,我今晚就跟他来真的!你还真能阻我不成!”

  卧槽……程程从沉思中惊醒,差点没被徒弟惊呆:“长进了啊,小菜花。”

  “那是当然,程翠……”

  “砰!”

  当秦弈进门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只趴在地上生无可恋的小蛇,脑袋上还肿了个老大的包。

  “咳咳。”秦弈急忙跑了过去:“这就过了啊,程程。”

  程程简直不知道怎么解释。单论吃醋撕逼,把小蛇揍了个包,那当然是重了,跟个恶毒后妈一样……可实际上这次出手是另有原因的,那是逆鳞呢……

  呜,这个怎么解释嘛……

  程程扁着嘴,眼睁睁看着秦弈心疼巴巴地抱起小蛇,揣在怀里小心地揉着它的小脑袋。

  柔和的光芒在掌心闪起,肿包很快就消了,小蛇露出了舒服的表情,还偷偷瞥了程程一眼,仿佛示威。

  程程酸得跟个柠檬一样。

  秦弈也没继续说她,一边摸着小蛇,一边道:“鹰帅那边,处理好了。鹰帅表示会顺着线索再筛一遍。”

  程程收拾心情,问道:“他怎么筛?”

  “我把御兽之法传了他一部分,再遇上类似术法就可以勘破免疫,此时也可以感知相关术法痕迹。”秦弈道:“以我之意,应该把这术法拆开,核心部分你和夜翎留着,其他部分全部传给妖城各族,将来如果开战就不会被对方这种术法困扰。”

  程程微微一怔,故意问道:“那为何要拆开,给我和夜翎留核心部分?”

  “一来是为了防一手,这是御兽之术,对你们都有效,核心之法乱传,万一不小心被下属造反了怎么办?二来……”秦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实话说,我对妖城里一些妖怪没好感的,如果真有压力很大的战局,怕有些妖怪意志不坚,你若能加一道御兽控制,对将来有利。”

  程程有些惊讶地看了他半天,才道:“你……怎么会主动考虑这类事情?”

  “呃?有什么不对吗,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呀。”

  “不是,是你考虑的方向,感觉……”程程犹豫片刻,还是道:“感觉看事的角度与你以往有些不同。”

  秦弈想了想,低声道:“可能有点不同吧,尤其是夜翎不想担事,那我做哥哥的自然就得多担点。往大了说,时逢天变,既然我自己身处局中,若是自己不思考不发声,指望谁来替我们发声?”

  程程眨巴眨巴眼睛。

  莫说夜翎现在和当年有了很大变化,算是从孩子变成了少女,秦弈变化又何尝不大?

  而且程程见证了他好几段变化,几乎有种每次见到秦弈都变了一个人的感受。

  曾经青涩的少年,到威震妖庭的豪雄,到南海掌控布局,再到如今有了领袖群伦意。轨迹其实不明显,只是一种渐变到如今,可蓦然回首,已如隔世。

  之前隐隐有想过,为什么流苏会越来越卖萌,感觉不怎么爱动脑子的,那真的是远古人皇吗?……如今大约可以想象,长期都是他在拿主意,流苏自然也就懒得思考了嘛,就像她现在,秦弈都把后续的事做好了布置,她自然也就没必要再多费心。

  这种感觉其实挺好的……

  长期殚精竭虑,真的很累。

  别说什么盖世妖王,她本质上只是一只懒狐狸,最喜欢懒懒地斜倚榻边吃着果子听曲子,吃得圆滚滚的,钻在他怀里最舒服了。

  程程又瞪了秦弈怀中的夜翎一眼。现在有这臭蛇抢怀抱了,没得独享了……

  夜翎往秦弈怀里缩了缩,瑟瑟发抖:“哥哥,她又瞪我了……”

  程程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秦弈大步凑上前,一手捏起她的下巴:“小狐狸,我在外面帮你稳固妖城,你在后面欺负我妹妹……”

  “我……”程程哭笑不得地看了夜翎一眼,夜翎笑嘻嘻。

  程程眼珠子转了转,神色极为自然地就过渡成了一脸媚意:“我认罚呀,夫君要怎么罚我?”

  一边说着,一边捧起秦弈捏她下巴的手,在自己脸上蹭。

  夜翎鼓起了眼珠子。

  她清晰感到哥哥的心跳都变了。

  “你要怎么,随你的意啦……”狐狸精还在勾搭。

  秦弈哪里还按捺得住,低头就吻。

  程程顺势伸手揽住秦弈的脖子勾了下来,顺势越抱越紧,就像是因为全情投入时的情不自禁的热情相拥。

  秦弈投入中,没发现怀中的小蛇已经快被挤成一团麻花了。

  “跟师父斗,再学二十年吧你。”

  师徒正式交锋,夜翎惨败。

  谁说自己比师父骚来着,压根就不是一个档次……咦,不对啊,这事儿不是这个样子的!

  师父犯错了吧……我不是之前那只你们一开战就得被哥哥丢出去的小蛇了。

  我难道不是可以参战的成年少女了?

  “嘭”地一声,激吻中的两人中间忽然冒出了一个少女,两人齐齐吓了一跳。

  看到是夜翎,秦弈神色也古怪起来,被程程一勾搭,忘了夜翎在怀里……可是现在的夜翎……唔……

  没等秦弈反应过来,夜翎已经抱着他亲了过去。

  程程目瞪口呆地看着徒弟就这样光明正大挤在自己和秦弈中间,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把自己替换了……

  果然,策略错误了,拿老眼光看蛇了。

  徒弟长大了,很是欣慰……可你就这样直接把我替了?我乘黄不要面子的?

  程程想了一阵子,再度露出了妖媚的笑意,也不在乎夜翎挤在面前,就直接从她背后抱了上去,昵声道:“原来小蛇是希望师父在旁边指点你啊……”

  “诶?”夜翎傻了:“我、我没那个意思……”

  一个金环套在了脖子上:“晚了。”

  确实晚了。

  被师徒俩轮番挑衅的秦弈哪里还有办法忍,恰好此时棒棒不在……别管棒棒为什么不在,反正程程在助攻,小蛇被被套着媚眼如丝的,这能忍还是男人嘛?

  程程从后面抱着徒弟,冲秦弈嘻嘻一笑:“我带着徒弟一起赔罪,你好像更满意?”

  夜翎都傻了,你赔罪的原因是欺负我,带着我一起赔罪是什么道理?

  然而哥哥一点都没在意这话毫无道理,他眼睛都红了。

  夜翎咬了咬下唇,知道就在今天了……本来昨晚就想给哥哥的,是被臭幽灵和死狐狸打扰了,如今补上岂不是挺好的?

  她也不挣扎了,轻声呢喃:“哥哥……”

  安静祥和的王宫寝殿,瞬间变成了妖窟。

  细节用标题概括完了,没有了。

  第一零二二章 时间管理

  此时的流苏正在妖城里的圣殇荒漠,当初秦弈来荒漠边缘洞窟取凛霜果的地方,荒漠中心曾经残留了她的死灭之咒气息,坑过两个妖王。

  这是她战斗过的地方,也是鲲鹏的致命伤。

  流苏是和秦弈兵分两路的,秦弈去给鹰厉解除御兽之法,她来圣殇荒漠,试图看看能不能研究一下这荒漠怎么解决,有助于鲲鹏复活。

  当此之时,尽量增强己方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虽然无论是鲲鹏还是烛龙,即使复活了,想要恢复战力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流苏经历了二十几年,秦弈拼了多少命搜集天材地宝,最后还沐浴了天演流光,才勉强恢复到如今的程度……鲲鹏烛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她恢复时间短,根本就不可能用最强力量参与这场战役。

  但那总是曾经的开天级,能发挥的作用总强过一般人物。

  多一分力量都是好的。

  站在圣殇荒漠中心,曾经的死气被流苏轻而易举地吸收回归,但她却发现,荒漠依然没法变成绿洲。

  荒漠只是一个具现,也就是说鲲鹏躯体的致命伤无法恢复。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太久。

  已经被死气缠绕八万八千年了……就算死气驱除,想要复苏没个十年八载的怎么可能?

  流苏想了想,打算回去找秦弈。

  如今这个状况,可以用造化金章的功效,配合时光之道来达成。

  秦弈的造化金章都是她教的,她当然很熟悉。可时光之道如今倒是秦弈强,最好两人配合一下……

  正沉吟着回到王宫,里面传来的声音让流苏翻了个白眼。

  又开始了,听声音还是多人运动。

  但奇怪的是,本来以为自己会暴跳如雷,结果也没啥感觉。

  流苏挠挠头。

  好像太习惯了,一路这么看着过来的。

  昨晚去捉他和小蛇,主要还是因为俩货出去太久了,半夜还不回来,让人恼火不已。在此之外,别的事好像也没啥……相反还有点想看,这师徒俩是怎么一起……咳咳。

  流苏探了探脑袋,窗口这边隔着屏风看不见。

  尝试探个神念,果然没遮蔽。

  流苏叹气。这王宫啊,到处小狐狸,这都不遮蔽一下……话说回来好像和羽人岛也差不多,这货在这方面也习惯了?

  脸呢?现在是无相级的脸皮更加不同凡响了是么。

  算了懒得去想他还有多少脸了,流苏已经被里面的战况吸引了神念。

  可真行……

  不是没旁观过他的多人运动,可这一对儿特别不一样,之前那些多少还要脸的,尤其那回曦月被强行来都来了,几乎是闷头捂脸受着的;那边明河孟轻影也一样,两个互相别着头,都不想去看对方的。

  表面顺了你,其实谁没点羞恼啊。

  唯有这一对不同,两个妖精的廉耻观和人类完全不一样,不但没点羞恼,反而大大方方师慈徒孝的,偶有较劲,居然是较劲谁能让他更舒服一点。

  看秦弈那表情就知道,要是没人打扰他,估计他三天三夜不出屋都乐意。

  流苏抚额,要说人家羽裳安安也不是神州人类廉耻观,但也没这俩妖孽这么放得开啊。可能是因为那俩是真的互相不顺眼,这俩可是真师徒,关系不一样。

  流苏忽然在想,其实还有一对师徒的……那一对师徒绝对不是这种模板,到时候希望秦弈多几条命够死。

  哼哼。^

  话说回来,这种配合默契的运动,还是挺好看的,涨姿势。

  流苏坐在窗台上,随手从窗内案几上抓了一片瓜,呱唧呱唧。

  “你们听外面是不是有声音啊……”

  “没有吧?”师徒俩迷迷糊糊,她们此时修为也比不上秦弈了,又是特殊状态,完全察觉不出异常。

  倒是秦弈还有几分清醒,悄悄放出神念去探查。

  于是两道神念交会在一起。

  时间静止片刻,流苏变成了个球,咕噜噜从窗口滚了下去。

  秦弈:“……”

  一颗白球仓惶逃窜:“秦弈你敢跟我说来就来了,我锤死你!”

  老远还能看见她手中的瓜变成了一根狼牙棒,随手晃了一晃,很快连球带棒消失在天际不见。

  夜翎揽着他的脖子,痴缠道:“是那破球吗?别理她啦……”

  “那啥……”秦弈尴尬道:“她跑过来应该是有正事儿,结果吃瓜吃忘了。”

  这可真是太了解流苏了。

  师徒俩想想有道理,此时还是正事要紧,别没完没了。程程便懒洋洋地坐起身来,顺着头发慵懒道:“你啊,将来怎么应付这么多人,分身吗?”

  “分身是不可能分身的,这辈子也不会分身的。”秦弈抽抽鼻子:“我学了时光之道,只能靠时间管理了。”

  “再织时幻之纱?”

  “我下一步的研究方向是不靠外物,直接用大神通形成时间差,就像瑶光造就的天地之差一样……”

  程程夜翎斜着眼睛看他元气满满的立志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别人研究这等神通,那是为了干大事的,你研究神通的推动力居然是这个?

  九婴将来真要是栽在你这种神通之下,知道你的研究本意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干脆九个头互相撞死。

  ……

  圣殇荒漠。

  流苏悬浮在荒漠中央,秦弈小跑着从后面赶来,很是狗腿地站在身边赔笑:“来了来了。”

  流苏脖子都红着,至今没消。强自板着脸不去看秦弈,冷冷道:“此地死气我已全部消除,若施以造化,使草木复苏,那便是鲲鹏的生机复苏。”

  秦弈怔了怔,沉吟道:“单以造化金章,加上我的先天息壤之意,或可使荒漠成为沃土,能够具备草木生长的前提。但想要快速绿化的话,还是需要辅以生命之能、时间之功。”

  流苏怒道:“所以我才去找你,难道你以为我是去偷看你那个的?”

  “是是是,棒棒只做正事。”

  “哼。”

  秦弈举目远眺,心中暗自盘算。

  这片荒漠本质只是身躯创伤所演变,当然不可能有真正的沙漠那么大,方圆也就百多里,已经很恐怖了。百多里的区域,他现在的能力要尽数覆盖不难,难在这种造化之力本身。

  很早以前,乾元之时,他就已经能使枯树发芽了,但也仅仅是发芽。发芽和枝繁叶茂之间还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这其中需要的生命与时光之能,不是一般修士可以达成。

  单独对一个植株,可能还好一点。这种区域性的,难度就倍增。

  但秦弈发现,这对棒棒都有难度的事情,对自己还真的已经不算难了。

  他的修行太全面了,要什么有什么。

  身后赶来的程程和夜翎驻足在远处十余里,没再靠近,眼睁睁看着秦弈慢慢漂浮起来,蓬勃的生机在他身周绽放,蔓延,席卷,生命的气息弥漫在死寂的荒漠里,就像是春风刮过了河岸。

  肉眼可见的,天空的飘雪变成暴雨,降落在荒漠之中,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被荒漠吸收不见,而是开始覆盖荒沙,百里荒漠渐渐有了湿润之意。

  继而黄沙开始渐渐变化,凝成了尚为贫瘠的土壤。

  土壤之中,轻轻地泛起了嫩芽。

  未曾亲见,很难理解这种造物般的震撼感,以及对生命的感触,就仿佛……看见了创世纪。

  流苏一直安静地偏头看着秦弈,若有所思。

  第一零二三章 造化与因果

  这个时候的秦弈真的很帅……

  高空之中,沙漠无风,天空无日,原本在半空就消失无法落入沙漠的飞雪此时以秦弈为中心飘飘旋转,形成百里飞絮,蔚为壮观。

  飞絮中央,秦弈双目微阖,双手虚抱,衣袍无风而动,飞雪随之狂舞,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暴雨落入沙漠,汇成涓流,如同蛛网遍地蔓延,息壤铺遍,草木生春。

  死寂的荒漠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绿洲,并且还在改造,绿洲潭水开始汇流,花草品类逐渐繁茂,树木开始生长,渐渐粗如儿臂,仿佛绕过了岁月。

  此时的秦弈,真的像个天神。

  还不是扮酷摆出来的,他全身心在施展神通,根本无心旁骛。

  这一套操作看似行云流水,似乎是一套术法,实则融合了冰水雷土木,生命之息,时光之道,以造化金章为核,施展出的神通造化。

  半个时辰内,沙漠变绿洲。

  夺天地之造化。

  这可不仅仅是样子帅,而是行为帅,结果帅。

  别人或许也有类似能力,但通过的是不一样的运作机理,不可能像秦弈这种全以先天之灵堆出来的这么轻松这么快,仿佛就是挥洒了画笔,造就了新的乾坤。

  呃不是,流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看他帅气还是在考虑他的修行。

  捂脸。

  脸上有点烫。

  才不是发花痴呢,一定是刚才看他多人运动的后遗症,确信。

  流苏偷偷看了后方一眼,那边程程夜翎的眼睛都成星星了。

  一对花痴。流苏鄙视了一声,继续看秦弈。

  那边师徒也在意念交流,生怕打扰到秦弈。

  “师父,哥哥好好看啊……”

  “小浪蹄子你刚刚才那个过,这才多久呢又发春。”

  “我没蹄子,这词是形容你的,师父。”

  “……”

  “再说了,这和看也不冲突嘛,师父你自己的眼睛都是星星。”

  “我、我眼睛是星星怎么啦,没看见那边那个号称远古人皇的,眼睛居然是心形,才叫好笑呢。”

  “她做一个女人的时候,怎么表情也经常很像原来那只球啊。”

  “……本来就是同一个人,表情当然神似。”

  “……但是一个人类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心形。”

  师徒俩陷入了深深的困惑里,并且一起鄙视这只变成了人样还跟球似的人皇。

  “我说,你们在干嘛?”

  秦弈的声音传来,三个女人都抖了一下,如梦初醒。

  “咳咳。”流苏板着脸道:“干得不错,没白教你造化金章。”

  秦弈笑道:“感觉此番对我自己的‘造化’二字认知也有所领悟,也是对修为有益之举。”

  “你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了……”秦弈犹豫一下,还是道:“创世。”

  流苏微微一笑:“有点相似,终究是造化。”

  造化,创造与演化。

  自然之本,大道之源。

  早在流苏教秦弈核心修行法的时候,就问过想学偏向哪一类的,秦弈回答的是偏向变化,于是流苏选择了造化金章。它虽然也可以用于战斗,却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战斗法,但它也不是光变化用的,而是创造与演化。

  秦弈真正用于战斗的主要还是武修方向,身躯自带的擎天玉册。

  若分两仪,造化金章主生,擎天玉册主死。

  生死相融,成就混沌内核。

  造化金章是流苏教的,擎天玉册是……瑶光留的?

  最有趣的是,虽然她们都会,可以任选。但流苏的战法才比较野蛮,更贴近擎天玉册,瑶光更优雅,更贴近造化金章。

  也不知怎么会颠倒过来传给秦弈的,这奇怪的缘法。

  对了,现在秦弈学时光之道的领悟还远远超过空间之道呢,气人。

  流苏想到这里,扁着嘴神游天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等醒神过来,却见到程程夜翎一人抱着秦弈一边胳膊,叽叽呱呱不知道在说啥,流苏看得直泛酸水,你们师徒俩一人一边,我呢?

  本棒才是正宫!

  一只球坐到了秦弈脑袋上,揣着手手看天。

  秦弈:“……”

  程程夜翎左右斜睨了流苏一眼,都有些无力吐槽,其实也挺习惯,没啥好吐槽的……

  还是说正事好了。

  程程问道:“鲲鹏躯体已经演化妖城多年,便如烛龙身躯也已经是山峰了,这种变化对它们躯体本身还有意义吗?”

  秦弈道:“对躯体已经没意义了,变不回来了,妖城依然是妖城。但这个是伤势的具现,本质反馈的是神魂之创。把这些伤势复原了,鲲鹏的神魂多半也能从紫府深处演化而出,只是可能会很虚弱,说不定一开始连乾元都没有。”

  程程喜道:“这不要紧,能演化出来就好。我们的天材地宝还是很多的……”

  秦弈点点头,相比于被封印得啥都没做的烛龙,鲲鹏对妖族真是功德无量,如果世间真有功德法,说不定鲲鹏都能借此再度成圣。其实从私心上讲,鲲鹏虚弱一点也不是坏事,否则还是要面临之前问烛龙的几个问题,挺麻烦的。

  此时虚弱,等它恢复得强了,自己说不定都太清了,程程也不是原地踏步。再说了……说不定大事抵定之后,程程自己都不爱继续混妖城了。

  终究只是裂谷一隅之地,程程从来就不喜欢。

  “我再去助它把其他伤势抹平。”秦弈慢慢走出绿洲,看着外围的一些洞窟,微微摇头笑了笑。

  身边的程程也笑了笑。

  这些洞窟是各类小伤演化的,如果荒漠算致命伤,这些洞窟就是脓,想要解决已经太过容易。

  其中有个凛霜之窟,当年秦弈拼死拼活在里面取凛霜果,差点要了小命。

  那时候是程程在考验秦弈呢,如今考验者已经套着项圈摇着尾巴在榻上……嗯……

  程程面若红霞,偏过头去不看秦弈。

  其实她真正对秦弈动心的时候,就是这个二愣子在凛霜之窟里拼命的时候。

  若说再回头,这也是一项吧。

  大家的始末,那曾经一闪而过、自己都没能明晰的内心,被照心境照了出来,自己都不敢置信。

  头上的球忽然说了一句很煞风景的话:“你们知道形成这个凛霜之息的伤势是谁干的吗?”

  秦弈挠头:“忘了,你好像说过什么道人。”

  流苏笑嘻嘻道:“凛风道人,大名赵无怀。”

  秦弈三人差点没集体滑倒。

  “当时他是作为瑶光下属,和瑶光一起来助我和妖族争门的。当然如今知道那就是瑶光挑拨的,她帮我也没安好心。”流苏悠悠道:“虽然这算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吧,不管怎么说,你把过往的所有因果全部尽了,无相可能也就圆满了。”

  无相圆满,还早呢,很多过往并未明晰,因果未尽。

  但眼前这个……

  曾经觉得恐怖无比的大能,残留了数万年的术法威能都能让自己骨肉不存,那种高山仰止的敬畏和憧憬全特么喂了狗。

  前天刚刚把这位大能弄死呢,死得还很丢人,要不是秦弈送他一程,可能现在还处于夜翎的天火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个屁能。

  当达到了一定的层级,就会发现曾经觉得神秘强大不可仰望的人,也就那么回事,说不定某些方面还只是个逗比。

  赵无怀如此,远古人皇好像也没好哪去……

  秦弈憋着对人皇陛下的腹诽,伸手轻按。

  偌大的凛霜之窟灰飞烟灭,因果终绝。

  第一零二四章 岁月

  鲲鹏紫府。

  鲲鹏神魂已经有复苏之兆,不再是原先连沟通都难的一种冥冥意识了,越来越有凝聚感,似乎即将有神魂出世。

  秦弈盘膝坐在最深处,头上坐了个球,左右膝盖上分别盘着一只狐狸一条蛇,一个个好奇巴巴地看着他取出一个冠冕一把剑。

  大家在这里等待鲲鹏复苏,趁着这段时间,秦弈在研究他的时间管理大神通。

  时间与空间其实是很难割裂的事情,想要研究时间差异,就一定要涉及空间的变化。

  想要将这种变化玩弄于指掌,不到太清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太清,恐怕也需要高段。秦弈如今是个无相后期,显然不可能搞得太深入,但作一些基础研究,粗略涉及还是可以的。

  只要能粗略用上一部分,就是大神通了。

  比如……

  秦弈看了看旁边探头探脑的小蛇,忽然一指:“慢。”

  小蛇的探头探脑在别人看来忽然变成了慢动作,那小脑袋半天都没往前伸一寸。

  小蛇自己却好像不知道,还在探啊探。

  程程心中泛起寒意。

  这用于对敌,就太可怕了……

  因为不是作用于小蛇自己,而是对它所处的空间造成了割裂,那一部分空间和外界的时间流速已经不一样了。但小蛇本人却懵然不知,自己不知,当然也就不存在什么抵抗破解而言,和定身术迟缓术这种作用于自身的术法并不是一个概念。

  如果外面有所动作的话……

  程程摇了摇尾巴。

  小蛇直了眼睛:师父的尾巴怎么跟个幻影一样,光速摇摆,摇得蛇都晕了。

  秦弈收了术,小蛇眼中师父的摆尾又变正常了,它吁了口气:“师父你刚才在干嘛啊?”

  程程默然不语。

  这种时空之差,足以在战斗中让人死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死的。

  这还只是秦弈初步的融合研究。

  太可怕了,时空之道,远古天帝人皇所掌,这个世间最强的道。

  天帝人皇虽然也都算兼通时间与空间,可终究还是有所偏重的。一旦有人能够无所偏倚地彻底合二为一,那会是什么?

  连流苏都很是期待。

  那顶冠冕,不收回了,给他当研究材料吧。反正绿绿的没啥好戴的,头上已经是那颜色了……

  要作战的时候,冠冕作为一个太清巅峰的法宝,流苏还可以用。那柄剑的话……流苏看了秦弈一眼,不知道他有没有祭炼了收为己用的意思。

  看上去没有。

  流苏很了解秦弈,如果秦弈想要祭炼一个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宝,他只会选择狼牙棒。

  她曾经的“身躯”。

  流苏想着想着就脸红红地走神了,在程程夜翎眼中就是秦弈脑袋上那颗球又变得粉粉的了。

  就这还人皇呢……嗤。

  程程正在问秦弈:“这种时空之道,如果单对人体用,会造成什么结果?”

  秦弈沉吟片刻,忽然伸手向外一指。

  众人的神念顺着他的术法波动跟了出去。

  鲲鹏紫府外面山头一棵小树开始茁壮生长,渐渐变成了一棵老树,继而苍老、枯萎,渐至凋零,直到老死。

  一切只在数息之间。

  程程夜翎倒吸一口凉气。

  秦弈看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道:“如果用给人的话,寿元耗尽、瞬息白头,不过等闲……这种寿元的流逝,什么都补不回,除非天材地宝来增寿……这神通若要命名的话,大约可以叫做……岁月。”

  两人都转头看他。

  似乎又是大家的缘起。

  看得出秦弈不想多言。

  有些回头路,并不好走,因为人生之中并不都是错过的风景,也有自己不愿意去回忆的伤口。

  但终究,都要直面。

  “好一个岁月。”低沉的声音从紫府深处传来。

  秦弈转头,看着深处隐隐浮现的虚影。

  当岁月尽时,鲲鹏复活。

  仿佛冥冥有意。

  人们眼中出现了一个高大肥胖的人形,鲸鱼一样的腰身,褐色的羽翼,鹰钩鼻,表情很凶。

  “你这个样子……”秦弈有点艰难地说着:“鲲鹏两个字在我心中的逼格崩没了,你确定你不是大号沙雕?”

  鲲鹏神魂依然有些虚弱疲惫的样子,懒得跟他扯这个:“嫌我丑,那我后人漂亮吗?”

  “……还好不像你。”

  “你一个无相后期的修士,这么囿于表象,真是见了鬼。”鲲鹏表示无法理解:“你这是在想啥呢,我就算长得很威武,难道你还想跟我那啥不成?”

  “你对我好像有些误解啊鲲鲲。”

  “难道你不是这种人?”

  “……”

  鲲鹏盘坐在一边,问道:“北冥如何?”

  “羽裳安安管着,目前还好。不过我不确定一旦开战了,她们能不能守。”

  “有我在,打出去不好说,守着问题不大,除非倾全力进攻北冥——九婴脑子没坏吧?”

  “……应该没坏。”

  “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不要只想守。”鲲鹏顿了顿,看了眼秦弈脑袋上的球:“算我白说,有那种鼻孔人在,不会守的。”

  流苏哼了一声不说话。

  这俩才是杀身大仇,鲲鹏很有气度,一直没和流苏较这个劲,流苏也没打算继续和它针锋相对。它若不高兴,就让着点也没啥。

  毕竟都知道真正搞事的人是谁。

  见流苏不撕,鲲鹏也就没盯着她不放,便问秦弈:“距离所谓的八十一天,还有几天?”

  “二十几天,但是……”秦弈沉吟道:“我们不应该等这八十一天。”

  鲲鹏颔首道:“这本来就是一种分化和制造焦虑的时限,真跟着它们的节奏走就是蠢货。”

  说着瞥了流苏一眼,流苏臭着脸不说话。

  秦弈也有些尴尬,别说流苏,他原先也是跟着这种节奏走的,要不是妖城遇袭,还真没想过。

  其实大家压根就可以无视这个时限,要是现在聚集了恰当的实力,当场就可以打上天了,等个毛的八十一天。

  但老实说,没到时限,自己想要聚集什么实力,也聚不起来。难道一家一家说过去,大家别犹豫了,果断弃了山门,都跟我躲到裂谷里去集合?

  谁理你啊。

  别说其他宗门了,就算你想让龙子弃了海中基地来裂谷,龙子也不会肯的。让悲愿弃了菩提寺来这边?真以为自己是盘子他爹啊……

  让万象森罗先不管幽冥了,玉真人也不会理你,最多带着轻影跑路……

  都不是事。

  想扛旗,却有点不知道怎么操作,从何下手。

  似乎只能被动地等着事变的样子,等到各方被打出血了,才能有人开始收拾局面。

  归根结底,是缺了一呼百应的威望,这种东西放眼人世间也只有鹤悼有,但鹤悼至今没发半个声。也就是说直到现在为止,人间修士还是一盘散沙各自筹谋,连个联盟都没人牵头。

  秦弈想去天枢神阙,和鹤悼谈谈。

  即使是用物理谈谈,也得让他站出来做牵头的。

  “程程……”秦弈转向身边的程程,低声道:“我可能没法继续呆这儿了。”

  程程微微一笑:“大事为重……此事对我也至关重要,难道还留着你在这里风花雪月?如今你岁月初成,时空已然初通,是该做其他事的时候了。”

  秦弈点点头,目光已经看向了北方远处。

  那是天枢神阙的方向。

  “臭橘皮的晖阳之约,都赖到哪去了。如今我已无相,就说是上门找明河提亲的,是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第十一卷终】

  卷十二 时乘六龙

  第一零二五章 无需飘零

  离开裂谷,秦弈特意不用空间穿梭之法,而是常规一路向北飞行,想看看世间的状况。

  很快发现,在这数十日内,世间修行界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

  以往修士们虽然也很少跑来跑去,好歹是有的,偶尔能够看见有华光掠过,那是修士飞行法器带出的痕迹。

  曾经郑云逸还被路过的武修差点撞死。

  可这回秦弈一路神识外放,以他如今覆盖整个神州的神念水准,居然一路下来都没感知到半个修士在外的身影。

  神州修行界一片寂然。

  秦弈缓缓摇头,可以想象一开始不是这样,应该都是到处串门子交流想法的。

  然而几十天下来,该交流的也交流完了。恐怕想上天的都已经上去了,不想上天的又没个领头的,各自彷徨不安,龟缩宗门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候谁还有闲工夫出门历练啊访友啊什么的,自然不会再有人外出了。

  神念扫视之下,秦弈发现西部有个大宗门的护山大阵气息,认真看了看,“灵云宗”。

  太朴子的宗门,神州的乾元级大宗,据说宗门内有三个乾元。

  在无相宗门以下,灵云宗算是中坚魁首之一了,声威赫赫,可比之前的万道仙宫牛多了。二柱子那二货不知道藏了多少,总之他一直在“守墓”,万道仙宫明面上确实不咋地,勉勉强强的并列,其实该算差人家一档。

  太朴子作为年轻一辈出类拔萃的代表,若非被秦弈光彩压过的话,他很可能是整个修行界年轻一辈的魁首人物,不会比明河差到哪去。

  在秦弈明河这群BUG面前,太朴子黯然失色,但与别人相比,那还是第一档。两百多岁的晖阳,可比当年居云岫强多了。

  嗯……当年师姐就算是晖阳也就是个被人越级挑战的水平,不过如今云游已久,实战不少,感悟已然不同,又接触过众妙之门……此时的师姐说不定会让很多人震惊。

  “想去灵云宗先看看?”旁边传来流苏的声音。

  最让程程夜翎妒忌的就是,秦弈到哪里,流苏也到哪里。

  不像她们各有顾忌,总是难以同行。

  虽然腹诽那正宫毫无正宫属性,但大家还是服气,原因就在这里。

  陪在秦弈身边的,永远是她。

  再难走的仙路,有她在秦弈身边,别人也放心。

  “是啊,灵云宗是世间比较代表性的传统道门,档次也高,应该比较清楚整体状况的,可先找他们了解一下情况,免得到了鹤悼面前信息不对等,说不出子丑寅卯来。”

  秦弈转向飞往灵云宗。流苏跟在身边,又道:“如果灵云宗已经投靠天宫了呢?”

  秦弈身形顿了顿,又摇头道:“就算已经投靠天宫了,成了敌人,我们进去也是如履平地。”

  流苏一笑。

  秦弈笑道:“不过我觉得灵云宗还行吧,太朴子人品可以的。”

  流苏笑笑:“这不是人品决定的事情,道不同,人品无关。”

  “嗯。”秦弈没再说什么,到了灵云宗山门外,提气纵声:“太朴子道友可在?故人秦弈来访。”

  灵云宗先是安静了片刻,很快一阵骚动,里面飞出数道人影直迎而出,尽是乾元晖阳。

  无相声威,他们一听就知道。

  谁敢让一个低辈弟子去接待无相!

  太朴子缀在长辈们后面,很是无语地看着远方悬浮半空的男女。

  上次南海见面,大家才晖阳,这秦弈都乾元了,已经很让大家受打击了。

  这回尼玛的无相跑出来,大家晖阳才刚长进了一层不到两层呢。

  这是在搞笑么,大家是处于一个位面修行嘛?

  这就算了,你特么次次身边带着大美人,还不带重样的……以前那个狐狸精已经艳绝人寰了,这次这个更夸张,太朴子几乎没法找个形容词来形容这个女人的美。

  就想问问,您头发这么长,拉屎要撩么?

  哦不对,美少女是不需要拉屎的,人家琴心就差不多辟谷了,现在都已经……呃?无相?

  怎么又是个无相?

  太朴子差点没从空中栽下去活活摔死。

  这还是他档次差距太大,认不出太清来,只以为和秦弈差不多。他家长辈已经开始犯嘀咕了,怎么隐隐感觉这个女人更恐怖?

  比无相还恐怖的那是啥?

  谁还有太朴子那种无聊心思去想她头发有多长啊!

  其实若让秦弈知道他们的想法,倒还会觉得太朴子更有点赤子道心来着,别人已经陷入强弱尊卑的泥潭里拔不出来了。

  “前、前辈,不知前辈大驾光临……”

  一个似乎是宗主的老者,强自想做出不卑不亢的招呼,然而微带发颤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内心的心虚。

  秦弈摇摇头:“修为是我强些,但你们终究才是修行界的前辈。”顿了顿,挥手对太朴子道:“道兄安好?”

  一群长辈转过头,眼睛碧油油地看着太朴子。太朴子硬着头皮上前:“秦弈,你吃什么药了吃得这么猛?”

  “没啥,有些造化。”秦弈转头看了一圈,在身后一群执事长老的位置里找到了曾经见过的黄石真人,也打了个招呼:“前辈安好。”

  黄石真人苦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道:“秦……贤侄,进山坐坐?”

  “就不进去了,只是这些时日在闭关,想知道世间之变,路过此地特来问问。”

  秦弈清晰地听见一群吁了口气的声音。

  可以理解,突兀出现两个无相,大约会被当成天上人。要不是秦弈这名字大家还算熟悉,恐怕已经要当成来灭门的看待了。

  只这么一个反应就可以判断出,这个宗门反对上天。

  反对上天,也就是反对九婴的“飞升新秩序”。

  见秦弈的表情,这群人精当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灵云宗宗主枯木道人便道:“前……呃,秦贤侄,真人面前就不说虚的了,我们灵云宗虽然不是天枢神阙那样的高门,也有自己的骨头。便是不说雄霸一方的心气儿,单论修仙问道求长生,为的从来都是朝游北海暮苍梧、随心所欲大逍遥,而不是去给人做什么仙官,束缚一生的。”

  秦弈故意道:“哪怕要面对太清?我看我们两个无相站这儿,你们都在发抖。”

  “怕是怕的。”枯木道人咽了口唾沫:“但我更怕如果真做了狗,此生道心不复,也再不会有什么长进了。”

  “然而天宫有资源,有灵气。”

  “有资源又如何?堆出个木偶,道心不复,身不由己,那此木还不如自己枯了作罢。”枯木道人倒是越说越顺畅,连之前的一些颤音都没有了。

  秦弈定定地看了他一阵,枯木道人平静对视。

  其他灵云宗长老也收了之前不安的感觉,安静地看他。

  流苏微微一笑。

  白云自在时如何?争似春风处处闲。

  虽然世间泥沼,囿于强弱尊卑,已经有了些腐朽,可终究骨头尚在,道心不灭。

  这便值得。

  否则在为谁发声?

  秦弈招呼太朴子:“太朴道兄,可有酒?”

  太朴子酸溜溜道:“你自己出自万道仙宫,还有饮不尽的诗酒飘零,倒找我要酒。”

  秦弈把饮不尽的酒葫芦掏了出来,拔开壶口向下倾倒。

  酒液流淌而下,逐渐成潭。

  秦弈滴尽最后一滴酒,哈哈一笑:“只愿你我,无需飘零。”

  第一零二六章 世间局势

  气氛变得很是和谐,众人就在山门前摆下宴席,宴请秦弈俩口子。

  当然不是为了喝酒吃菜,是为了详细告诉秦弈世间状况。

  “已经有很多宗门举宗上天了,比如无极宗。”太朴子给秦弈添了杯酒,叹气道:“范融之你还记得吧,也是有交情的,他也跟上去了,全宗走人。”

  那个无极宗书生范融之,交道是有,交情未必。要是太朴子不提,秦弈都快忘了有这号人了,对此并不在意。

  倒是听了觉得挺奇怪的:“不是说只有乾元的才能飞升?”

  “有聪明人去谈了判,这是开局招揽人心之时,天宫也给予了一定的‘优惠’,最早投靠上去的,可以带全宗鸡犬升天。”太朴子笑笑:“听说连外门打杂的都带上去了,连根草都没留下。”

  秦弈笑了起来:“怪不得齐心得很了,说不定他们宗主还有个不错的仙官位置。”

  “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又不懂仙官构成。”枯木道人道:“倒是听说现在上去的已经没优惠了,如果也想带门人上去,那就要交些投名状。”

  秦弈和流苏对视一眼,心中叫妙。

  这九婴不愧是八万年前笑到最后的人,阴是挺阴的。

  一般来说,就算想要上天的宗门也会有内部争议,比如你宗主上去了,别人怎么办?

  越是低级弟子越希望上天享受灵气资源,做宗主的未必可以无视大家的诉求自己跑路——毕竟有亲朋好友,有关系极亲的师兄弟和亲传弟子,甚至有血亲在,是有牵绊的。一旦乾元以上跑路,留下一个没人罩着的宗门,过些日子下凡一看恐怕门都被灭了。

  所以即使想上天的,也未必拿得定主意,舍得下牵绊。

  无极宗这么一走,给了别人一个最好的榜样:可以全带走嘛,一起吃香喝辣。

  然而晚一步,还想全带走,就要投名状了。

  何谓投名状?

  做马前卒,帮忙揍不听话的宗门呗。表现好了,自然就可以了。

  怪不得灵云宗刚才集体都非常紧张,未必是天宫会这时候来人,而是地上有人会来搞投名状呢。

  不过灵云宗毕竟还是三个乾元的强大宗门,一般投名状可打不到他们头上,别人就……

  比如万道仙宫会不会是个靶子?

  秦弈哑然失笑,以前或许还替仙宫担忧一下,现在知道内情了才不怕呢,光是一匹老马就是老无相了,还不知道徐不疑到底藏了多少手准备,之前被越级百分百是在装死。

  话说当年左擎天还好没去欺负万道仙宫,真去了估计他们巫神宗要满头包。

  秦弈现在甚至怀疑,天机子的出走说不定都有点猫腻在里面,感觉有点可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他想了一阵,问枯木道:“无论是八十一天之后天宫自己出手,还是这段时间地面宗门打投名状,总之是一个风声鹤唳的境况,所有宗门都是人人自危,对么?”

  枯木有些嘲讽地笑笑:“贤侄想得太……哪来的所有……起码还是有一半宗门安如泰山的。”

  秦弈愕然:“怎么说?”

  “因为至少一半普通宗门,本身就没资格上天,却已经旗帜鲜明地表示支持这套秩序——他们想上天。”

  秦弈:“……”

  “还有一些宗门,未必想上天,却害怕八十一天之后遭遇灭顶之灾,已经认怂了。”

  “这倒是……”

  “不管想上去也好,认怂也好,既然都听话,那都是天宫人了,他们有什么可危的?”枯木叹气道:“都不需要八十一天之后天宫来收拾,如今修行界自己都已经默默分成两派了。如今贤侄看见的安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宁,随时可能会有所爆发的。”

  “这样……”秦弈慎重地问:“除了贵宗之外,还有哪些是反对上天的?”

  “你们万道仙宫啊,睡觉的睡觉喝酒的喝酒,嫖宗还面向修行界招姑娘,说反正有些求着上天的性质跟这挺像的,不都是有灵石就张腿嘛,咱们也提供灵石……”

  “噗……”秦弈喷出一口酒,咳得喘不过气来。

  太朴子笑道:“万道仙宫着实有趣。所以秦兄上门,大家虽然心惊,倒也没真当是敌人,除非秦兄已经不是万道仙宫人。”

  秦弈眨眨眼:“我当然是万道仙宫人,几万年前就是了。”

  众人显然当他开玩笑,万道仙宫自己建立都才不到五千年呢。倒也没人跟他较真,枯木道人反而道:“万道仙宫这么做,有点出头鸟的意思,不过看秦兄伉俪这等修行,我们也知道贵宗底气何来了。”

  贤伉俪。流苏一直面无表情坐身边听着,听了这词一下就变得笑嘻嘻。

  秦弈也笑:“除了我仙宫,还有谁?”

  枯木道:“蓬莱剑阁,全宗剑气冲霄,幻化了一个把天捅破的法相,明示不服。”

  秦弈微微颔首,蓬莱剑骨,理当如此。

  其实无论是灵云宗还是万道仙宫蓬莱剑阁,共同点是“不想约束”,严重点说是“不想做狗”。这种反对的缘由,和三界定序的内核并非绝对冲突的,如果瑶光原先那套能够根据时势有所调整,他们还真未必不接受。

  当然九婴这么明显的私心统治欲,他们看得出来,自然不可能接受了。

  此时说这个没意义,秦弈听着枯木道人细数“盟友”,倒是发现了枯木道人的另一种心虚。

  双方数量或许差不多,表面看好像跟个势均力敌似的,说不定反抗方还更强一点点。然而地面上都已经势均力敌了,这没算天宫本身……

  天宫本身的实力,没人知道,已知就有太清,可以想象无相会有好几个,乾元都不值钱。

  这哪里叫势均力敌,这叫碾压性的差距。无怪乎很多人害怕认怂。

  “现在我们都在等。”枯木谨慎地道:“天枢神阙,万象森罗,巫神宗,这三家还没发声。老实说,如果这三家都靠向天宫,我们估计也顶不了,多半只能躲起来隐居了。”

  “隐居?”秦弈笑笑:“以我无相之神念,都可以覆盖神州了,全力施为还不止……九婴之念,可以观测天地,你们去哪隐居?”

  众皆默然。

  好半晌太朴子才道:“我们听说大荒尚有强大修士,海中神秘莫测,人间实力还真不比天宫弱到哪去。天宫说是有太清,大家也知道,初入某个境界嘛,也不一定扛得住一群低境界巅峰的围攻对吧?如果大家真能合流,就算打不过也能拼一拼。真要有这一天,我太朴子修行虽低,也愿意拼死一战。然而如今一盘散沙,那就真是提不起那种心劲儿了。”

  秦弈轻敲桌面,低声道:“天枢神阙果然还是一言不发?”

  “一言不发。”

  “那老道姑不是听说挺急公好义的,也一言不发?”

  “不知。”枯木谨慎道:“大家道不同,谁又知道曦月真人怎么想,说不定她就是想上天的那一个呢?”

  秦弈眯起眼睛,暗道这一点自己好像没想过,虽然很讨厌臭橘皮老道姑,却总觉得她还算个自己人,这潜意识也是奇了。如今想想还真未必呢,天知道她是什么思维?

  如果是这样,不能耽搁了,必须立刻去天枢神阙。橘皮老道姑没说话还算个好事,一旦说话了可就麻烦了,明河重恩,必将左右为难。

  他长身而起,拱手道:“多谢诸位讲解,秦某有数了。”

  太朴子忙道:“你要去哪?”

  “天枢神阙。”

  “呃……和鹤悼真人商谈?”枯木真人道:“他们闭山不见外客,很多想找他们的人都被拒之门外了。”

  秦弈咧嘴一笑:“不,我是去求亲的。”

  第一零二七章 叩神阙

  天枢神阙刚刚送走了九婴的使者。

  使者正是在昆仑虚里和曦月打死打活的天虹子。

  说“送走”是客气话,其实是被曦月揍跑的,差点死在天枢神阙回不去。好在天虹子不傻,出使到这就没进门,真要进了门那就死定了。

  天虹子是来册封“天王”的,给鹤悼留的位置,挺高。

  并且承诺,如果鹤悼突破太清,那就是仅次于天帝的道祖之位。

  但天虹子连鹤悼的面都没见到……

  因为鹤悼正在闭关,而且确实也即将突破太清了——或者索性说,其实已经处于突破的过程里,只要不出意外就成了。

  可能是被九婴刺激的,当九婴传音的那一天,鹤悼就有突破迹象了……

  当然这个意外很容易诞生,任何关隘的突破都是危险重重,何况太清?可不是谁都像秦弈那样莫名其妙没个阻碍的,也不是流苏那种复苏模式。

  所以曦月明明感受到鹤悼闭关之处隐隐的太清意,却也不敢肯定师兄能不能成功突破。

  更不敢肯定的是,他无论能不能突破,会怎么面对这个“册封”。

  这就是天枢神阙始终一言不发的原因,曦月本来是在等鹤悼出关的,还有二十多天应该够。

  结果使者先来了……

  曦月也不含糊,那就索性直接先把使者弄死,绑架师兄反天好了。

  可惜天虹子挺聪明,任由曦月怎么哄,死活不进门。在外面想杀一位无相后期那可就太难了,哪怕加上了明河偷袭,最终还是被他负伤逃逸,诚为可惜。

  不过这也差不多够了,在天宫看来应该就是明确的信号了吧。

  然而太清的终究是鹤悼,不是她曦月。等鹤悼出关,还是要谈谈的。

  曦月望天想了一阵,赶明河闭关去了:“去去去,杵这儿干嘛?现在你才是潜力无穷的那一个,每过一天修行都能变个样。外面的事我看着,你修行去,突破一点算一点。”

  临时抱佛脚的修行,这么区区二十几天,对别人可能完全没意义,偏偏对明河这种BUG真有。她也属于一种复苏,不是修行,真如曦月所言,每过一天都能变个样的。

  而且她还有神性……

  曦月说得都泛酸。

  明河已经习惯近期师父和自己说话酸溜溜的语气了,闻言也没什么表示,只是行礼道:“那我去了,此番闭关,预计七日。”

  曦月颔首:“差不多,时势随时生变,太久也不好。”

  明河没多说,转身离去。

  真叫一个请冷淡漠,连对师父表情都不多了。

  许多同门远远见到明河走来,都是自觉让到道旁,颇有些自惭形秽。明河的气质就是会给人这种感觉,只可远观,如神俯瞰,一般人敢仰望的都不多。

  “明河师妹真仙子也。”有人窃窃私语:“那些谣传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啊,连这样的神女都能随便拉扯没来由的绯闻,也不觉得亵渎。”

  得,连说个绯闻都怕亵渎的程度,舔得令人发指,旁人却认同得很:“正是,到底是哪个脸都不要的瞎传师妹和那谁的绯闻,坏我师妹风评,若让我知道了砍不死他。”

  又有人道:“谁最先瞎传师妹绯闻的我倒不知,不过谁传曦月师叔绯闻的我倒是知道,顺便还污了师妹一嘴,你倒是去砍啊。”

  “左、左老贼,贫道早晚砍了他的狗头。”

  一片私语声根本瞒不过曦月,曦月懒得理这些弟子,撇着嘴远远看着徒弟的背影远去,暗自嘀咕:“屁股没我大,也不会扭。”

  曦月也没心情多酸徒弟,满腹心事地回了自己的观星台。

  近期世间之变,真正是到了万年大劫的节点了,搞个不好就是血流成河,说不定自己都有可能陨落在这事里。

  让徒弟去闭关,真是为了多点战力?该说是为了徒弟多点自保之力才对。

  可怜娃当年就被那些人杀了,这辈子又死一次就太可怜了。

  真要有人应劫,那还是当师父的去吧,反正也活得够久了……

  只是还有点遗憾……那小冤家喜欢的人还是岳夕姑娘呢,她曦月在他心中只是一个板脸橘皮臭道姑。

  也不知道那冤家现在在干啥……

  天机已经乱成粥了,那冤家又是从来没法算的,更是连想略卜一下他在什么方位都卜不出来了。

  曦月叹了口气,下意识卜了一个局势卦。

  乾,九五,飞龙在天。

  曦月皱了皱眉,这就太模棱两可了,按目前这局面看甚至更贴近指的是九婴呢!

  她掐了个法诀,天枢忽动,时轮骤转,光芒闪于罗盘,现出彖辞来。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曦月面露喜色。

  时乘六龙以御天,这可是个绝对的好卦,曾经自己对师兄的期许就是这句,对应的其实也是天地之争。

  其中六龙指的不是六条龙,而是六爻,无所不含,宇宙万物之意,而乘龙御天的词意上是隐含有从下方登天的潜在意思的。而大哉乾元不是本意,更不会是指一个等级了……从这里看,更贴近指神州,大乾的意思。

  神州之主御上而登天的意味还是比较浓的。

  虽不算太确定,也能让人心中安定几分。

  那么此卦会应在谁身上?原本看遍神州,也只有鹤悼够这种资格。

  然而现在……曦月皱眉摇头,感觉怎么想都觉得心虚。

  不知那小冤家现在的修行……

  正在思虑,外面忽然传来魂音,震荡四方:“秦弈求见明河真人,特来提亲。”

  “噗……”曦月差点没被自己呛死,一时怀疑自己在幻听。

  这啥?

  难道因为刚刚在想他?

  “秦弈求见明河真人,特来提亲。”

  第二声传来,曦月“嘣”地跳了起来,不是幻听!

  神念已经可以看见外面秦弈熟悉的身形,负手悬浮天际,还是那么帅……呃不是……倒是没看见形影不离的小幽灵,不知道哪去了……

  呃也不是,和那小幽灵的事儿有什么关系……

  刚刚还想见他,弥补遗憾呢。可他真的活生生出现在门外,曦月根本不知道怎么用这张脸见他。

  捂脸,怎么办嘛!

  曦月脑子里一团乱麻。

  听着神阙之内一群弟子门人如临大敌向外冲出去的脚步声,猛地醒悟,大声道:“去两个人,封住明河闭关处,不许她出来!”

  曦月不确定明河闭关之中是否听得见,反正下意识就做了这个吩咐。

  门外弟子问:“是……那外面那个,他好像在叩门了……”

  曦月慌乱道:“叩、叩他妹的门!封锁山门,不许进!”

  “秦弈求见明河真人,特来提亲。”

  第三声。

  顺便还看见他拎起了一根狼牙棒,看似打算敲开山门大阵的样子……

  天枢门下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我们这就把他拿下,来天枢神阙撒野,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跳脸破门就算了,居然还向明河提亲呢,这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们明河师妹不要风评的吗?

  揍不死他丫的!

  曦月的声音又从观星台上传来:“不、不许……”

  “我们知道不许进,放心吧宫主!”

  “不许下重手!”

  天枢门下齐齐打了个趔趄,差点全成了地滚葫芦。

  第一零二八章 我来了

  宫阙通群帝,乾坤到十洲。

  人传有笙鹤,时过此山头。

  秦弈刚来的时候还没有喊叫,这个时候曦月在她的观星台卜算呢,秦弈在外面看天枢之景。

  放慢步伐,不要错过四周之景,其实别有意趣。

  别只想着道姑。

  上次误入天枢神阙,被橘皮臭道姑拎住,急着要跑路,根本无心观赏此地景色,反正粗粗扫过就全是雪山,有啥看头?

  此时心境不同,居高而望,才知道天枢神阙不愧为神州第一宗,光是气派都不是刚刚见过的灵云宗可以比的。

  灵云宗算是很灵秀的灵山宝地了,但与天枢神阙一比,少了一种势。

  坐北望南,俯瞰天下的势。

  群山巍巍,远接天际,不知连绵几千里。山间并非纯粹白雪堆积,实际是有青山的,在雪中掩映。山石嶙峋,松木静立,飞雪连山,造化白头。

  有鹤飞过,却飞不过高山,盘旋悲鸣,宛转难去。

  感觉就像鹤悼自己,怎么也飞不过太清一样……

  是鹤悲鸣,是鹤之悼。

  有飞檐在雪中隐现,斜挂星斗。放眼望去,绵延相连,仿佛四处飞星构成了神秘的阵图,上应星河,下结宫阙。

  实际上整个天枢神阙的布局也就是北斗七星加左右辅弼,构成北斗九宫之局,确实对应的是天上星斗。

  观天之仪轨契律,以成道统。

  虽然是天宫带下来的修行法,但实际上天宫根本没有什么统一的修行法,如果说有,那就是瑶光成为天帝之后自己创的一套玄功,试图给天宫做个统一格局,但最终没来得及做完这些,只算是个残卷。

  这种传授下面的功法,与她核心的时光之道基本无关,是天枢契律之法。卜算略微涉及时光,其它主要是印证她的天帝神位的,但未完成。

  说来她没做完的遗志还真多。

  鹤悼根据瑶光之遗法自悟补完,创出了天枢神阙,也算得上惊才绝艳了。

  他与曦月师兄妹相称,实际是“代师收徒”。曦月原为散修,鹤悼下凡遇见,意外发现此人修行天资与方向与他的法门非常契合,便欲收徒。但他很尴尬地发现,他……不靠天宫财大气粗的法宝的话,居然打不过散修曦月。

  于是改口,代师收徒,一起创立了天枢神阙。

  这个时候的鹤悼还是非常雄心壮志的。

  曦月早年也有个师父,虽然在内心形象很高大,其实修行一般,早死了。她晖阳之后的修行法,都是鹤悼所授。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曦月一直对鹤悼没办法翻脸,甚至总对他抱有期许,希望他能做一番大事,因为实质是恩师。

  鹤鸣是更后来的事了,其实是天上人不放心鹤悼,另外派下来“辅助”的,只是下来之后也有了异心。鹤悼对他的死并不太在意,原因也就这么简单。

  按这么看,其实鹤悼曦月师兄妹,该算瑶光的徒弟。Emmmm……

  秦弈想到这里,情绪复杂地抬头看天。

  天上正是晨曦,星斗未散,曦月尚存。秦弈看了眼晨曦的月亮,暗道这就是曦月道号的由来,这么漂亮的景色为什么是个橘皮老道姑呢?

  继而又看了眼北斗瑶光星,那是瑶光的名字由来,并不是瑶光星下凡。曾经被流苏嘲讽过,用星星名做名字,低端。

  真有缘。

  更有缘的是……秦弈目光慢慢落在北斗第一星上,露出了非常古怪的表情。

  北斗第一星,有个名字叫天枢星,天枢神阙得名于此,可知核心根本法与天枢星关联很深。

  然而天枢星还有另一个名字……叫贪狼星。

  手动滑稽。

  这颗星星八万多年前就没了……被某人摘了做成一根棒槌了……

  如今天上看似有贪狼,实则是后来瑶光补上的假星,比原版当然差远了。

  无论大家缘法几何,总之以秦弈如今的修行,光从观察天枢神阙外部布置,已经能看出很多东西。说不定鹤悼这么多年没有太清,搞得心态都崩了,不是他资质不够或者心性问题,更有可能是因为少了根棒棒,导致上应下感,有所割裂缺失的缘故。

  不要以为这场观察没用……

  这就是秦弈为什么敢叩门的底气——他已经有把握叩开这个护山大阵,甚至有底气面对鹤悼。

  他深深吸了口气,声传千里群山:“秦弈求见明河真人,特来提亲。”

  青松白雪簌簌而落,宿鸟惊飞,天色更晓。

  早有看门弟子从下方飞上,厉声道:“何方神……呃……”

  看见是秦弈,看门弟子们都愣了一下,没继续接近。

  好像不久之前这人误闯进来,结果被宫主大人捏着叽歪了半天,啥都没做,还送了一份地图走人了。

  传闻里的老小道姑绯闻,对象好像就是……

  秦弈喊了第二句:“秦弈求见明河真人,特来提亲。”

  看门弟子:“……”

  惹不起,还是别上去了。

  秦弈感到有神念扫过的感觉,感觉应该是那臭橘皮。还有隐隐的太清意在深山之处,可能是鹤悼,也快太清了啊……

  怎么没感觉到明河……是在闭关吗?还是因为自己说个提亲,导致明河被关起来了。

  可以察觉很多衣袂呼啸的声音,正有不少乾元晖阳级的修士纷纷前来。

  秦弈微微一笑。

  果然,之前就猜测天枢神阙不发声,鹤悼靠向天宫的可能性居多,本就打算用物理了。用向明河提亲的借口也不行的话,那就真得叩门而入了。

  秦弈喊出了第三声,同时掏出了狼牙棒。

  小幽灵正躲在棒子里抿着嘴傲娇呢。

  既然来“提亲”,当然不能带个大美人啦。流苏委屈巴巴地把好不容易凑齐的肉身留在了戒指里,魂体再度附在狼牙棒上,和他一起叩门。

  不然他可能叩不开……

  流苏不知道这叫啥……老公抢女人,自己帮他去踹门?

  “砰!”

  地动山摇的震颤传来,狼牙棒砸在虚空之处,和一道犹如界膜的虚幕碰撞在一起。

  在棒身与界膜交接之处,忽然闪起了星光。

  继而光芒游走,北斗具现,在虚幕之上勾勒出了闪亮的星图。

  观星台上,曦月猛地瞪圆了眼睛:“他的棒子……我怎么没往这想过……”

  已经到了护山大阵附近的天枢门人也呆若木鸡。

  这什么情况?

  护山大阵和此人有所共鸣?

  他这是破了阵眼?还是……自己替代了阵眼?

  “砰!”

  又是一棒。

  周天星斗,日月浮沉。

  星图弥散,犹如天穹。

  这是搞毛啊?

  一群人脑子都快不会转了。

  且不提他和护山大阵的关联,单说这货居然是个无相后期!

  无相后期,宫主让我们不许下重手?

  谁不许对谁下重手啊!

  “竖、竖子住手!”终于有个年轻道士站了出来,剑指秦弈:“再动护山大阵,休怪我们不客气!”

  一道星光从剑身绽放,天上北斗呼应,七星光芒坠落,直射秦弈。

  乾元水准,还行。

  秦弈看了他一眼,“砰”地又是一棒子砸在大阵上,竟然理都没理那星光。

  星光没到他身上,却自动转向没入护山大阵里,仿佛被大阵虚幕上映出的天穹吸收进去了。

  “感谢道兄相助。”秦弈咧嘴一笑,再度挥出一棒。

  这次没有“砰”的声音了,却仿佛斗转星移,天穹撕裂,山门洞开。

  秦弈踏步而入,抬头看着山门上的“天枢神阙”匾额,笑道:“二十年,我来了。”

  第一零二九章 踏乾坤

  天枢神阙门人表示很蛋疼。

  无相后期,可以压得整个灵云宗瑟瑟发抖,但对于天枢神阙倒是不慌,不是一个体量。

  神州第一宗可不是开玩笑的。

  曦月宫主就是无相后期,鹤悼宗主还快太清了,神阙内部各种奇阵禁制,大家手头法宝无数,常理几个无相联手也不敢闯,一个无相后期的对手就想打进来那是来送呢。

  没看天虹子出使根本就不敢进门?

  这个秦弈理由虽然恶心人,细想还挺聪明,举着个提亲牌子往里冲,把这种性质恶劣的闯宫变成儿女私事,传出去说不定还算个佳话来着,天枢神阙也没法因为这就对他喊打喊杀。

  这就是他敢强闯的底气,倒不是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天枢弟子们倒是很想喊打喊杀,但得承认这确实不叫敌军,情场敌军算不算?算的话他早就是蓬莱剑阁死敌了……

  不算敌人,可还是会让天枢神阙很丢脸啊,被人这样叩门闯入,神州第一宗的脸呢?

  必须把他轰出去啊!

  现在的问题是……宫主说了,不许下重手。

  这啥意思?

  各种强大阵法不能乱开,手头的法宝不能乱用,那都属于开弓出去就收不回的巨大威能。

  然后宫主自己不出手,还让人去封明河师妹闭关处不许她出来。

  那一群乾元晖阳的修士怎么挡一个无相后期?拿头挡?

  他们能做的只有自己结阵,形成超过普通联手的强大力量,就像当年程程指挥众人结阵抗击贺归魂一样,这都已经是需要拿命拼的事了。

  但尴尬的是……

  眼前这个秦弈好像非常精通阵法,对他们天枢之阵尤其有心得的样子。

  就拿北斗七星阵来说,不管大家怎么变阵,搞了半天天枢位都是他。

  有时候甚至都不知道怎么被抢的位,莫名其妙的阵眼自动就变成他了。

  阵势一破,那就是普通围殴,他们谁围殴得过一位无相后期啊!

  秦弈甚至连棒子都收起来了,一面树皮盾环绕身周,所有试图攻击或控制的术法被挡得一个不剩,大踏步往神阙内部冲了进去。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连挡他一下步伐都做不到。

  “宫主!”一个道士跌跌撞撞地到了观星台:“那猴……那人已经到了第八宫!”

  他是跌跌撞撞,曦月是团团转转,在观星台上如踩热锅:“怎么办怎么办……”

  道士:“……”

  这宫主谁假扮的吗?

  平日里的雷厉风行呢?你出去拍他啊!开动阵法啊!在这里转个吉尔圈呢?

  道士不敢那么说,还是忍不住道:“宫主,只要收回不得下重手的指令,我们怕他个棒子啊!”

  “当然怕他个棒……算了。”曦月道:“反正他也没下重手不是吗?”

  道士一肚子老槽不知道怎么吐,人家都打进门来了,您这还是和对方在打猫猫拳呢?

  曦月可一点没有默契打拳的想法,急得继续转圈圈:“你们就不会用迷踪迷幻一类的阵法困他吗!”

  又有道士赶来:“报!宫主,第七宫了!玄心师兄他们开动斗转迷天大阵,被破得自己都不认识了……”

  曦月:“……”

  “宫主!第六宫了,他好像认得路,是不是有内鬼?我们这棋布星罗的千里山脉宫阙,新弟子几年都找不清路,他怎么跟走一条直道似的……”

  曦月:“……”

  内鬼当然有啦,只不过秦弈认得路倒不是因为内鬼。

  曦月知道,不管自己还是明河,可没有给秦弈递过自家地图……他是真勘破了整个天枢神阙极为特殊的堪舆布局,直奔第一宫。

  曦月心情忽然有些怔忡。

  原来那早已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

  已经是一位足以勘破她与鹤悼毕生心血构建的星阵布局的强大修士,真正站在一个层面甚至犹有过之的顶级强者。

  根本不是自己这样自乱阵脚下一堆糊涂命令能抵抗的人物了。

  曦月的神念看见群山雾霭之间,青衫踏白雪,在千军万马之中如入无人之地。

  好像定位有点错了……他此来的目的好像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是这样啊……

  她安静地看了一阵子,忽然一笑:“吩咐下去,让大家都退下吧,不用白费功夫,此人非尔等可敌……本座亲自出手。”

  道士们狂喜。

  早该这样啊!之前您是中了什么邪呢!

  秦弈飞速前行,已然踏足第二宫。

  他终于感到了压力。

  一只虚无的大手从天而降,带着熟悉的橘皮老道姑灵魂共鸣:“到此为止。”

  “终于来了啊。”秦弈仰天看着那只大手,自己也张开右掌,冲天迎击。

  无数次被这只大手拍得跟只猴似的,一点抵抗之力都没有……如今再看,不过如此。

  “啪”地一声,手掌和巨手相接,强大的灵魂震荡传遍千山。

  不少天枢弟子纷纷倒退百里,心中骇然。

  这看似普普通通的一击,蕴含的能量震荡连余波都能冲击得他们魂海沸腾。

  太可怕了。

  这个男人该不会真能和曦月宫主旗鼓相当?

  千山万众围观之下,那只灵魂巨掌散为星星点点,没入秦弈身周。

  秦弈只觉得自己陷入了满天星斗,周天星辰闪烁,不知此身何处。什么青山白雪,什么九重宫阙,都再也看不见了。

  掌上乾坤。

  无相交锋,从来不需要直面,这已经是真正在斗法了。

  这还是主场,利用了地势天时,实际上是曦月能发挥的最强控制技,不是一个简单的阻止。

  破了,就直抵第一宫,破不了,就老老实实困在这听老道姑讲经吧。

  秦弈深深吸了口气,阳神骤然光耀。

  外面的弟子们看去,就像一轮烈日在星斗之中上升,与星辰之外的晨曦月色交相辉映。

  太阳真火VS太阴之力。

  “轰”!

  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炫光之中,再也看不见任何色彩。

  第一宫的后山之外,明河在闭关之中睁开了眼睛。

  “这足使天地失色的震荡,是……为什么有点熟悉?是他?怎么这么强了?”

  “刚才隐隐听见的‘特来提亲’,难道还真的不是错觉?”

  “是他……这种混沌之意……”明河再度感应了一阵,豁然站起身来,确定无比:“绝对是他在和师父交战!”

  情郎闯宫和师父打起来了?

  明河急了,飞速奔出秘窟内,却发现门口被人封禁了出不去。

  明河:“?”

  有人在外赔笑:“师妹,我们也是听命行事。宫主交待,你不许出来。”

  “她又来了。”明河气道:“我都无相了,还搁这跟我玩大家长包办呢!”

  道士们面面相觑,敢情这不是那个秦弈一厢情愿,是真的两情相悦啊!他这闯宫是真来提亲的啊!

  有些谣传不是谣传……被这么一搞,传出去说不定还真是修仙界的一段让人津津乐道的佳话呢!

  可所谓佳话是对别人的,对道士们就叫丢脸的背景板。于是纷纷劝道:“师妹,你是出家人,宫主也是为你好……再说了,这样闯宫,我们不要面子的嘛!”

  明河跺脚:“我冥河之灵要嫁人,关明河什么事,你们管得着吗!都给我闪开!”

  第一零三零章 揽……哈??!!!

  那边秦弈与曦月的相持进入白热化。

  他发现这橘皮老道姑真的很强。

  这掌上乾坤,棋布星罗,仿佛在与日月星辰相抗手。那浩瀚精纯的太阴之力,真的像一轮辉月,无论你用尽多少力气,那月照亘古不移,只能让人绝望。

  太阴铸就牢笼,星辰织成罗网。

  是夜色,是乾坤,是一个人根本无法撕破的苍穹。

  在鹤悼长期闭关的背景下,西镇左擎天,南压玉真人,近万年间这所谓天下第一宗的赫赫威名几乎都建立在她一人手里。

  天枢神阙第一宫,曦月真人。

  这全力出手之下,真与之前小小教训你一顿的感觉全然不同。

  斗转星移,所处的乾坤似乎都在错乱,从灵魂到血肉似乎都在温柔的月色里彻底迷失。

  秦弈那轮烈日法相,在这夜色之中根本燃不起什么气势,就像一点萤火在黑夜里闪烁,根本无法与皓月争辉。

  他的太阳之息,不够。

  毕竟不是专修,在他的体系里只不过占据了很小的分量。

  秦弈知道光靠太阳太阴恐怕是没有用的了,对方对此道的浸淫比他深得多,这是人家的道途所在,比什么比。

  太阳都被打成小星星了。

  秦弈知道必须另找办法。

  但他的混沌之力好像都破不了这天罗地网,感觉无处下手似的,根本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破局点。

  他算是第一次对心中的“板脸橘皮老道姑”产生了敬意,真的强,无愧天枢神阙第一宫之主的赫赫威名。

  流苏酸溜溜道:“要帮忙不?”

  秦弈回应:“再等等,这种僵持,看谁先露疲态而已,我有耐心。”

  流苏鄙视:“以为人家坐地吸……呃,修行万年的清修者,会没你的耐心?”

  “总要试试,我研究一下……不知道时光之道用在这儿有没有些特殊价值,毕竟她的核心法算是瑶光一脉相承。”

  秦弈硬顶天地牢笼,试图破局,其实此刻曦月也有些辛苦。

  她发现自己也困不住秦弈。

  虽然眼下看似困住了,但她自己丝毫不能放松,稍微松点力,猴子就跳走了的感觉。并不是镇压住了,还早得很。

  就像是……自己构建了一个天地,但这男人手托日月,正撑着天地。

  就看谁先有所疏忽。

  势均力敌?好像她曦月还能算是胜了一筹,毕竟秦弈出不来。

  可认真论起来,她已经输了啊。因为她这已经是借了地势天时,加上了天枢神阙群山地脉之力,光靠自己的话,已经输了。

  虽然这男人用上了肉身之力,她只是远程施术,看似也不算公平。但这种距离的施法对她没区别的,她又不修肉身,近身来送啊?

  这小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他还没靠那只小幽灵呢,小幽灵钻出来的话,曦月知道要完球。不过此刻秦弈好像只想靠自己?

  他是为了提亲来的,想证明自己的资格,不想靠小幽灵?

  曦月差点忘了自己刚刚还判断过他此来另有意义,反正一股酸水禁不住就往外冒。太浪漫了,踏破神阙娶明河,我还是个大反派,嘤嘤嘤。

  就这么一疏神,精神传来了剧烈的反震感,曦月暗叫一声糟糕,再定神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边秦弈感到了压力微松,立刻找到了破局点。

  本来是混融一体的夜色,星月旋转,无从捉摸,可那轮辉月却似乎发呆了一下似的,周天星图有了一丝不和谐。

  牢笼类的术法,勘破一切表象去解析,归根结底是用不同的能量模式造成空间的束缚,你破不了对方的构建法门,无所谓,只要找到了本质、找到了空间的节点,那就是破局之路。

  那一丝破绽虽然很快填补,却被秦弈抓了个正着。

  时光之道,追溯。

  空间之道,凝固。

  “轰!”

  看在外人眼中,又是一轮烈日,直冲月轮。继而日月相撞,在天际撕开了一道裂缝。

  于是夜色破晓,世间黎明。

  有心人发现,此时真正的天时,也恰好是日月交替,太阳彻底升起的时候。

  仿佛一种预示。

  有人捏了把汗:“那人……那人冲破第二宫,进入第一宫了……”

  “宫主不会有事吧?”

  “你想什么呢?不过是冲破一个术法牢笼而已,真正打起来宫主怎么可能输?”

  “就是,咱也不吹牛,在外面可能不好说,这人确实厉害。可在第一宫主场,你当我们曦月宫主是躺着玩的呢?你们该猜那人会不会被镇死在观星台。”

  第一宫。

  这些人议论纷纷的时候,秦弈早就如流星般电射而入,直奔观星台。

  他要和老道姑好好谈谈,现在肌肉已经展示过了,够资格坐下来好好说了吧。

  大老远就看见观星台上,一个道姑身影匆匆忙忙地提着道袍下摆飞出观星台,向另一个方向跑了。

  秦弈:“?”

  你跑啥?

  我刚才那也不算赢了你啊,甚至还怕你不理智要发大招弄我呢。

  怎么反而是你跑了……

  秦弈来不及多想,嘲风之翼大振,电射而去:“前辈且住,秦某并无恶意,只是来……”

  想想还是先别说天宫之事,便道:“只是来提亲的。”

  只论飞行速度,现在被无相之能加持了的嘲风之翼,真是世间第一档的快,曦月居然根本跑不过他。

  就这么两句话间,秦弈已经追了上去,一手搭在曦月肩上。

  曦月绷紧了一下,终于不飞了,强行传着魂念:“放手,成何体统?”

  秦弈还在暗道这老道姑保养可以啊,背影还挺婀娜的,肩膀感觉也柔腻……被这么冷冰冰一说,也急忙放开,站在身后立定:“前辈,晚辈不是存心碰你……晚辈真心提亲,求娶……”

  是是是,你不想碰我,你只想要明河!

  曦月愤然转头。

  “求娶……哈???”秦弈半截话被卡在喉咙里,瞪圆了眼睛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人都傻了。

  这是真傻了,脑子懵然一片,连个思维都没了。

  岳姑娘?

  “哈哈哈……”流苏在棒子里笑得打滚。

  为什么帮他叩门?

  等着这一刻等了好几年了诶,笑死个球了。

  秦弈一脑门黑线地卡壳了好一阵子,思维才重新启动,第一幅画面就是岳夕姑娘手提葫芦纵酒高歌的景象。

  那千里诛魔,纵酒而歌,笑卧红尘的高士之风,让秦弈倾心相结的洒脱大气。

  继而化为昆仑虚中的缠绵。

  那纤纤素手,那高峰积雪,那一声声腻到骨子里的“好哥哥……”

  她……她是板脸橘皮老道姑?

  脑补中的老太婆影像轰然崩碎,眼前横眉怒目的道袍御姐又熟悉又陌生。

  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只以为是自己对大荒并不熟悉。原来……从来就不存在一个大荒隐秘强宗,这等修行、这等风度,从来不是无中生有变出来的。

  原来她就是天枢神阙第一宫之主,曦月。

  叫了她多久的板脸橘皮老道姑来着?秦弈真觉得自己傻成狗了。

  多少细节,随便一对应就能立刻联系起来的事情,只因为那先入为主,从来就没往那想过。

  怪不得了,轻影捉奸时那种纳闷的表情,和后来再见时欲言又止的看戏。

  还有死棒棒……

  还在笑呢……

  眼前的曦月面如寒霜,真成了个板脸道姑了:“你来干嘛的,继续说完啊。”

  秦弈咽了口唾沫,迅速找回了求生欲:“……求娶曦月真人,愿真人成全。”

  第一零三一章 冥河在咆哮

  当秦弈冲破天地囚牢之时,正在跟同门“好好说”的明河脸色变了。

  本来师父以这种囚牢类的术法,算是温和的交锋,冲突性没有那么严重,秦弈输了也就是被困,师父输了也就是受点反震,都不会有大碍,明河还不会急得炸开。

  结果秦弈居然这么快冲破了,电射向第一宫观星台。

  这真见了面打出火气来,那可怎么办啊?

  她哪里还有办法跟同门好言好语,“砰”地一声,闭关门外被轰了个稀巴烂,身形一闪就不见了。

  人家本来就是闭关又不是坐牢,道士们哪有办法拦她?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都在嘀咕:“这回糟了,明河师妹不会为了情郎要还俗吧,那要和曦月宫主翻脸吗?”

  “所以说红颜祸水,男人也是一样啊!贼子乱我天枢……”

  “要相信曦月宫主,她肯定能镇压了那个男人,说服明河师妹。”

  这边人们忧心忡忡,那边明河更是忧心忡忡,真怕师父和秦弈大打出手没法收拾。

  风驰电掣往观星台冲,大老远就神念先去,已经隐约看见秦弈振翅追上师父……咦,师父跑啥,不管了,反正秦弈已经都把手搭师父肩膀上了,还说什么来着……

  “晚辈真心提亲,求娶……”

  完了,这臭桃花精举动太不讲究了,师父那暴脾气,不打起来才有鬼。

  明河心急火燎地要再快一点,就听见师父冷若寒霜地问:“你来干嘛的,继续说完啊。”

  明河吐舌。

  师父明知故问,当然是求娶明……

  “……求娶曦月真人,愿真人成全。”

  “?”明河:“???”

  你在说啥?娶谁?

  明河挠头。

  风太大干扰了我的神念,听错了?

  师父确实很漂亮啦,你……你这就看上了?

  不是,看上就算了,就这样子改口,我不要面子的?

  再说了,你要色不要命了?连我师父都敢调戏?真以为师父在主场打不过你,任你调戏啊?

  明河身形都止住了,简直不知道该砍死这混账东西还是该把他从师父屠刀下救出来。

  算了不救了,让这王八蛋被师父打死算了。

  明河抱肩,冷眼旁观。

  那边曦月听了秦弈这话,眨巴眨巴眼睛。

  那板着脸的表情一下就变了,变得……有些小欣喜,又有些小嗔怒,还有些小担忧的样子眼神到处飘,反正怪怪的,五颜六色难以尽述。

  秦弈更是麻着一张脸,都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两人都满心凌乱,根本没留意到,明河神念已经在视界之外窥伺。

  除了在棒子里笑得打滚的球,里里外外气氛彻底安静,观星台上有晨风拂过,略喧嚣。

  过了好一阵子,曦月才目光闪烁地道:“那个……我刚打坐起来,你忽然说提亲,我牙都没……不是,你不是来求见明河的吗?”

  秦弈蛋疼无比。

  嗯,求见明河真人,特来提亲,求娶曦月真人。

  逻辑好像没毛病。

  我不要命吗?真以为明河不会打人呢!

  他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这事闹的……”

  “我怎么说!”曦月怒道:“跟你说我就是板脸橘皮老道姑?你再骂?”

  秦弈:“……”

  明河:“???”

  他们在说啥?这对话怎么越听越不对了呢?

  “我、我根本就不该跟你这登徒子有牵扯!”曦月跺脚道:“都怪那根臭羽毛,我……”

  秦弈大悟:“比翼鸟羽毛……在你身上?”

  曦月偏头不答。

  明河大悟,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师父不还羽毛,怪不得秦弈身上有太阴之息。

  秦弈沉默片刻,忽然笑道:“那怎能怪羽毛,羽毛生效的前提是你心中有情啊,又不是给你强加感情。岳……曦月,你本无相,便是没有羽毛,难道真还能为世俗所困?羽毛终究不过一台阶罢了。”

  曦月跳脚怒道:“要你多嘴,就你看得分明?”

  话音未落,就被秦弈抱住了。

  曦月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又安静下来,抽着鼻子道:“我本来是真不希望明河找男人,才会棒打鸳鸯跟个臭橘皮似的……结果自己栽了,我哪来的脸说,你让我怎么面对明河……”

  秦弈:“……”

  明河望天。

  秦弈知道这时候的曦月方寸都乱了,绝对不能跟她扯伦理,柔情蜜意让她懵掉是最正确的选择,便低头吻了上去:“棒打鸳鸯……你也把自己赔给我了啊。”

  曦月一脚踩在他脚面上,奋力扭身躲他的吻:“你是不是很得意!”

  秦弈忍着脚尖剧痛,柔声道:“我只是觉得三生有幸。”

  曦月没说话了,躲啊躲的,却终究还是没躲过,被他捉到了唇。

  曦月握拳抵在他胸膛,瞪大眼睛紧张地到处飘,眼睛没看到啥,却终于想起了自己是有神念的。

  然后就看到了一个板脸红皮小道姑。

  都快气炸了。

  曦月眼睛瞪得滚圆,用力锤着秦弈的胸口:“呜呜呜……”

  秦弈还没发现问题呢,柔声道:“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师徒又怎么了,我……”

  曦月一把摁住那张破嘴:“她她她她来了!”

  话语戛然而止,豆大的汗珠从秦弈额头滴落,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

  流苏在棒子里差点没笑得岔过气去,她早就发现了,看明河的脸色变幻简直跟看变脸戏似的,形容都形容不出来,太有意思了。

  明河藏不下去了,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两人身边,冷冷道:“对不起,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

  流苏很想说,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可惜秦弈怎么也不敢说出这句话来,说出来说不定要去填血海了……

  可以感受到幽冥在平静之下隐藏的愤怒,冥河血海正在翻波。幽冥深处,孟轻影纳闷地看着翻涌的云雾:“谁惹她暴走了……”

  秦弈和曦月僵在原地,脑子都是懵的,再能言善辩能征惯战的宿将,这一刻脑子也是空的。

  明河美眸掠过两人还相拥在一起的手,平静地道:“我觉得可能我来得正是时候。秦先生求娶曦月真人,此番佳话还缺个做法事的……贫道有经验,不收钱的。”

  不收钱收命啊!这法事二字咬音重得离谱,简直跟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须知红事白事都是法事……

  两人感受到她目光的落点,触电一样分开。秦弈小心翼翼道:“明河,那个……”

  “你闭嘴!”

  秦弈抱头蹲防。

  曦月也小心翼翼道:“乖徒弟,那个……”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把明河点燃了:“你不让我找男人,原来是为了自己截胡的吗!”

  曦月抱头蹲防。

  一男一女抱头蹲在观星台下,跟那啥遇上临检似的。

  没错,这事儿明河更恼火的是自家师父,秦弈还是次之。

  毕竟秦弈女人多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从刚才的话可以看出他之前也不知道这女人是她师父。那就还算可以理解,其他破问题等会再找他算账。

  自己师父才让人恼火呢,几次棒打鸳鸯了都,让自己被这人超车那人超车,孟轻影都能爬头上拉屎拉尿,最后跟我说,乖徒弟,其实我早就先上了哈……

  是人乎?

  是可忍孰不可忍!

  冥河在咆哮!幽冥在沸腾!

  明河今天站起来了!

  第一零三二章 秦弈在翻车

  观星台下,背阳方向,阴影之中。

  秦弈曦月抱头蹲在那里,偷偷抬眼看了对方一下下,又迅速偏开了脑袋。

  太理亏了,这个实在没法撕啊。

  曦月是真理亏,抢徒弟男人还先上车,说到哪去也是丢人现眼,历来潇洒来去的曦月真人今天从秦弈叩门起就整个儿跟个弱智一样,就是因为心虚啊。

  倒是对秦弈来说还有那么点小委屈,他和岳姑娘好上的时候哪知道这是老道姑啊!

  认真想想,如果那时候岳姑娘明示“我就是明河之师曦月”,两人还有没有后面的缘法?

  自己百分之百是敬而远之,见到就跑吧。

  也难说诶,要看在什么时间段说出来,如果在昆仑虚里才说,那就……

  她实在太香了!

  所以也不冤枉……

  “棒哥救我……”秦弈传念。

  流苏笑不出来了:“我特么现在是你老婆!”

  这瓜瞬间不香了。

  秦弈觉得自己又要死了……

  “算了懒得理你,我还要追戏。”流苏坐在棒子里,托腮看明河。

  明河正绕着师父和秦弈转了好几圈,见两人鹌鹑一样的样子,气发不出来,又消不下去,打又打不得,骂又不知道怎么骂。憋了老半天才怒道:“你说话啊!几次我都要亲上去了还把我拎小鸡一样拎走,转头自己亲上去了是不是很爽啊?”

  曦月:“……”

  秦弈:“……”

  没错,说到这个我就不帮你说话了臭橘皮,自己挨骂去。

  曦月咕哝:“我没有拎走你之后马上就亲……”

  “还等过冷却的是吧?”

  “……”

  明河越说越气:“还什么星月亘古恒在,人世几度春秋,天心悠悠无悲无喜,说得跟真的一样……”

  曦月缩头。

  “……因为破了身子还关我禁闭,不到无相后期不许出来?真是信了你的邪,你自己怎么不禁闭去?”

  曦月咕哝:“因为我早就无相后期了……你现在都还没达到,还是我不忍心,先放你出来的。”

  明河:“……你放我出来是为了一起阴天虹子的,到底是抱着怎样的脸皮说出因为不忍心这句话的……”

  气氛忽然卡了一下。

  安静。

  师徒俩对视一眼,曦月小心道:“要我说话吗?”

  明河板着脸:“说。”

  曦月干咳两声:“在我们的修行法门上,你当初未达无相之时,确确实实不能随便动情,否则必将沉沦不得解脱。这不是我们天枢神阙一家之法,出世清修之道大抵如此,又不是我编的,你自己学了一辈子能没点数?要不是因为你自己也觉得是这样,能那么老实听话被我拎走吗?”

  明河偷看了秦弈一眼,不说话。

  秦弈也不说话。

  这话倒是没错的,秦弈明河都很清楚,之前是明河自己在纠结,两人才会拉锯那么久,不仅仅是曦月反对的缘故。即使觉醒前世直抵无相了之后,要不是因为前世那种非人的不要脸,把矜持给抵消掉了,说不定现在都没过河呢……

  锅全给老道姑也不客观……

  明河板着脸道:“这就是你先上车的理由?”

  曦月咕哝:“作为师父呢,徒弟找男人了当然是要把关的,我只是帮你先试试这个男人好不好用……”

  “噗……”秦弈差点没栽地底去。

  明河瞪大了眼睛,河都傻了。

  曦月干咳道:“但是有些试验不能乱做,被臭羽毛坑了我也很无奈啊,我也是个受害者啊明河你说对吧……”

  秦弈不忍目睹地偏过了脑袋。曦月是个纵横人世间潇洒自来去的性子,世间万年走过,那是真叫一个什么人都见过,感觉以明河的清(懵)淡(逼)程度,很可能真被她师父绕沟里去。

  就看融合了比曦月更加见多识广的冥河之后,这小道姑到底还有没有以前那么好忽悠了……

  果然今日明河已经没有那么好忽悠了。

  她愣神了一阵,脸上忽然挂上了一抹笑意,蹲在曦月面前,撩了一下师父的发梢:“原来都是羽毛的错啊……”

  “嗯嗯嗯!”曦月点头。

  明河伸手到曦月怀里摸啊摸,摸出了一根羽毛:“既然都是羽毛惹的祸,那羽毛如今物归原主,师父就可以离开这个臭男人的魔爪了对不对?”

  曦月傻了,勉强道:“那个……可能来不及了。”

  明河叹了口气:“所以嘛,其实是师父试过之后,觉得我男人真棒?”

  秦弈鼓着腮帮子,一口“噗”硬生生憋在嘴里喷不出去。

  流苏笑得差点没从棒子里滚到地上,太好玩了。

  啊啊啊啊好气啊!

  我明明是先来的!

  明河泪奔:“你求娶曦月真人,我准了,那就祝你们幸福。”

  秦弈:“???”

  之前撕得挺犀利的一点都没认怂迹象呢,怎么摸了把羽毛就泪奔了。

  他终于一窜而起,一把拉住跑路的明河:“诶诶诶……”

  明河怒道:“敢说那四个字我就揍你!”

  秦弈生生把“来都来了”吞回肚子里,暗道我这回就算说那四个字也不是那意思啊……

  话说这四个字看来以后是再也不能用了,之前棒棒都会抢答了,如今明河也会了……

  “呃……”秦弈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个……你们师徒可千万别伤了和气,千错万错都是我贪得无厌,你们心里有气就都揍我一顿好了……”

  本来该属于一场教科书式的满级情话兼男人担责,至少曦月该感动一下?

  结果秦弈发现,曦月明河师徒俩同时开始横眉怒目,对象都是他。

  曦月都不蹲着了,站了起来揉拳头。

  秦弈莫名其妙地后退半步,这不应该啊,这么标准的一句话哪说错了?

  实际上这事儿他还真没多大错,他又不知道岳夕是谁,非要说有错也就是老生常谈的桃花浓,贪得无厌了。可关于这一点,师徒俩都从没当回事儿……

  明明没什么错,还非要把事情揽上身。

  真以为我们师徒会很感动呢?谁看不出你那隐含的意味啊……

  本来师徒俩也不可能反目,就是明河那种被师父抢男人的面子实在气不过,如果曦月能完全放开师父的尊严赔笑的话,说不定早都过去了。当然曦月也是在没法做到对徒弟那么低声下气,大家不阴不阳撕两下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收场。

  所以明河也只能借故泪奔,打又打不得,能怎么办嘛!

  但终究不可能真出什么大事。

  秦弈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所以本来一言不发。

  此时说这话看似要把责任揽上身,实际是开始了下一阶段:

  撕完了没,我要师徒双收了。

  迢迢星河,悠悠月照,看尽多少人心,吃你那套?当我们是情窦初开小女孩呢!

  死吧渣男!

  太阴之力,幽冥之息,齐刷刷轰了过来,蔚为壮观。

  “卧槽!”秦弈挡都不知道该不该挡,就已经“砰”地一声吃了个正着,倒栽葱一样被轰进了观星台底座里,两只脚还在外面一晃一晃。

  第一零三三章 我才是主角

  “是他自己说我们心里有气就揍他一顿的对吧?”明河转头问师父。

  “嗯。”曦月确信:“从来没听过这种要求。”

  师徒俩满意地拍拍手,再度对视一眼,又都“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对方。

  明河望天:“枉我还一直感动有个好师父,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曦月比划了一下:“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大……那时候才不会跟师父这么凶。”

  明河:“……”

  曦月索性道:“教你多少学问,给你多少好东西,用用你男人怎么啦,小气巴拉。”

  明河:“……”

  为什么觉得居然无言以对!

  “你见过这么好的师父吗?”曦月越说越理直气壮,转身揪着明河的衣领子:“担心徒弟被渣男骗,在大荒遇上了特意去试他,这是作为师父的一片拳拳之心啊!结果敌人太强大,万年清修毁于一旦,我容易么我,还得被徒弟跳脸骂,呜呜呜……太难了……”

  明河半张着嘴,觉得这话绝对有哪里不对,但怎么就是反驳不出来呢?

  这么说简直是感天动地好师父啊……

  曦月继续:“像这种外人闯宫,师父又不是不能扛,你好端端在闭关,半途跑出来像什么话!给我回去继续闭关,不到无相后期不许出来!”

  “哦。”明河懵然转身要走,步子还没迈开,总觉得哪里不对啊……

  明河挠挠头,转身一看,师父似乎面露笑容,见她转头又立刻变成了愁苦和威严。

  明河切齿,也一把揪住了师父的衣领子:“你居然还想把我忽悠走,继续偷汉!”

  曦月:“……其实不是那样想的……只是让你冷静冷静……”

  “我很冷静!”明河揪着师父的衣领切齿道:“现在这货打进天枢神阙,口称提亲,我们必须有个交代。现在要么就把他丢出去,要么就真要论一门亲,你说是明河真人还是曦月真人!”

  曦月:“呃……”

  秦弈颤巍巍举手:“都……”

  迎面两只小道鞋踹了过来,又把他踹回去了。

  秦弈“咚”地一声又栽回了观星台底。

  曦月看着徒弟,有些小纠结。

  就算秦弈说了“求娶曦月真人”,心里美滋滋没用啊,她怎么可能啊……他打进来时口称“求见明河真人”,结果打进来把明河的师父给带走了,恐怕天枢神阙全体摔个四仰八叉,整个神州修仙界喷出的血雾都要把天给污了。

  岂非天下笑柄。

  要么把他赶走,要么真议一门亲,那也只能是明河……

  委屈。

  她也切齿揪着徒弟的衣领子:“所以怎么都是你的,你还凶我!”

  “本来就是我的!”

  大小道姑扭成了一团。

  秦弈爬了起来,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道袍翻滚,春光若隐若现,简直美不胜收……呃不是,这时候怎么能想这个……

  话说这次来此之前自我感觉很热血的叩神阙揽星河,自己期待了二十年的莫欺少年穷,怎么就变成这个画风了呢……

  “吨”,流苏跳到他脑袋上坐着,揣手手看道姑打架,啧啧有声:“她们的道袍款式挺漂亮的哈……”

  秦弈也觉得这种道袍真漂亮,大小道姑抱在一起更漂亮。

  但是棒棒可以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可不能让俩道姑继续扭下去了啊。

  “你们别打啦……”秦弈扑了过去,试图把两人都摁住。

  大小道姑豁然转头,极度默契地分开,闪现左右。秦弈“啪”地一声结结实实趴在了两人中间地板上,连片衣角都没摸到。

  两人左右蹲了过来,似笑非笑:“臭桃花想浑水摸鱼?”

  “咳咳。”秦弈翻了个身,变成仰面朝上,看着左右艳若桃李的两张俏颜,忽然道:“我在想啊,这事恐怕不是你们扭来扭去做决定的事儿。”

  “嗯?”曦月似笑非笑:“反正调子已经开了,只能娶明河?”

  秦弈慢慢道:“显然也可以把我赶走。”

  大小道姑齐声道:“你是觉得我们舍不得吗,臭猪蹄子了不起啊!”

  秦弈道:“我是觉得你们办不到。”

  “嗯???”师徒俩面面相觑,不可置信地道:“你再说一遍?”

  秦弈沉吟片刻,看着明河的眼睛:“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叩门而入,一路打进来么?”

  明河眼神有些恍惚,想起了当初少年的立志。

  有朝一日,我终会叩开神阙,揽星河于怀——我会得到你。

  他虽然提前得到了,但还在继续履行这个诺言。因为他觉得并未完全得到,至少没有得到天枢神阙的首肯,没有得到她师父的承认,还不能公然成双对。

  “当初我在想,你为女冠,出世清修,舍却情爱,无非为了求道。可若有朝一日,我就代表了道呢?”秦弈有些出神地说着:“你们观星河,感仪轨,若我手握日月,身沐星河,那你们追求的东西,就在我身上——是不是有点狂妄?”

  明河目光朦胧。曦月不知道两人之间有这样中二的过往,听了这些话倒是若有所思。

  这种立志,对于那时连琴心都没达到的少年来说,是狂妄,是梦呓。

  当如今他似乎做到了,虽然并未太清,没能无敌,但对于一位数十年修行便直抵无相后期的旷古天才来说,说他本身就代表了一种道的具现,好像并没有错。

  “来此之前,我不知道曦月真人是岳姑娘。我是真做好了与曦月真人一战的准备,告诉她,您今天已经无法像当年拍猴子一样把我拍进树干里去了,也无法像拎小鸡一样把我和明河拎开……我会胜过你,光明正大地宣布我要娶明河,并且告诉你,你们的道是偏颇的。”

  师徒俩盘膝坐在左右,眼里都有点小星星,强自藏了个严实。被作为反派标靶设定的曦月终于说话了:“所以啊,你真是来揍我的。”

  “是……我本来就想与曦月真人一战,输了自然会被丢出去。所以……”秦弈慢慢道:“说要把我丢出去,岂不是回到了原点?”

  他顿了顿,续道:“晚辈秦弈,拜访天枢神阙,求娶曦月明河。有什么章程,晚辈接了。”

  师徒俩都缩着脑袋往后挪挪挪……

  秦弈左右看看,笑道:“要我纵声说给所有人听么?”

  “不要!”大小道姑异口同声。

  “你耍赖!”曦月道:“神阙不就是我拿主意,你、你是要挑战我还是要娶我,我、我是仲裁还是选手?”

  秦弈眨巴眨巴眼睛。

  歪屁股裁判,这难道不是天枢神阙传统艺能吗?

  他没说这个,只是站起身来,平静地道:“无论如何,秦弈已叩神阙。天枢神阙要么把我打出去,要么与我议亲……娶的是谁,能要几个,取决于我的力量够不够,而不是你俩扭来扭去。”

  远处山间,太清之意渐渐浓郁。

  秦弈回首而望,淡淡道:“那个时候,或许另外有些事要说。”

  曦月静静地看了他好一阵子,忽然笑道:“明河。”

  明河下意识道:“在。”

  曦月下一句话已经声传全山:“带这位提亲少年客房安歇,待我天枢神阙商议之后,明日给他回应。”

  第一零三四章 那就我来

  曦月这话一出,其实就已经震惊天枢神阙上下了。

  因为这就意味着,宗门真正把这提亲当作一件正事儿来商议,而不是“把那妄人轰出去”。

  一个正统的道门……里面的道姑……

  提亲?

  你咋不去尼姑庵里提亲?

  可关键是,居然获得了宗门正儿八经的郑重对待,还商议,商议个球啊?

  天枢门下一片挠头,总感觉自己陷入了什么天魔迷幻之中,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

  还住客院呢,要知道天枢神阙的宗门客院是很少待客的,一般人进门的资格都没有,能进来拜访的无不是各大宗门的顶级大佬,也就偶尔来访的时候接待一次,那能有几个人?

  万年来可能都数不出三五次。

  其他门人、包括各宫首座自己的客人,那都是在自己住处划个客房接待,可轮不到宗门客院的待遇。

  可这个一路打进来提亲的倒还客院接待了。

  有通透的已经看明白了,这不是明河师妹与这秦弈到底有没有私情的问题,而是实力问题。

  至少曦月宫主没奈何得了他。

  这是一位无相后期的、能和曦月宫主势均力敌说不定还犹有过之的顶级强者。

  这样的强者提案,就算明河师妹自己不愿,说不定宗门都会慎重考虑。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平日里天枢神阙说一不二牛逼哄哄的时候了。

  时逢天变,无论是鹤悼宗主还是曦月宫主、无论是他们打算走怎样的路线,都需要拉拢一定的外部势力联盟。或许宗门发动实力可以把他逐出去,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平白多树一个强大的敌人?

  何况这人和明河师妹分明两情相悦,否则哪来的闯宫提亲,哪来的明河气急败坏破关而出。

  有这样的前提,天枢神阙就算真的嫁了道姑,怕是连面子都不会丢多少,反而还可以包装成气度恢弘、无视世俗之见的大气。

  就是可能导致门人思春,揍一顿就是了——你们无相了吗你,想谈恋爱,可以哦,无相就行,努力吧少年。

  各宫之主、各峰首脑,基本都自以为看明白了这么回事。

  但其实除了没明白曦月的事情之外,这判断也确实该算是正确的。

  叩神阙的前提是实力,得到慎重对待的前提还是实力。否则曦月最多也就藏着自家小男人,怎么可能声传全山,当作宗门要事对待?

  “你……诶等等……”客院之中,明河正在挣扎:“我就送你来客院,宗门还没答应你的提亲,你别动手动……唔……”

  秦弈抱住她,直接就吻了个昏天黑地。

  明河先是挣扎,又慢慢软了下来,继而反搂上去,吻得比他还凶残。

  心中暗道:“臭师父在看呢,气死她。让你们当着我的面亲来亲去的,当我不会吗?”

  客院周围打杂的弟子们早都傻掉了。

  有资格在这里负责打杂的弟子其实也是内门弟子,而且都是道姑,算是第一宫特色,第一宫门下没有男弟子,也是为了泾渭分明,免得弟子们“早恋”。

  一群道姑看着心中的偶像、那犹如星河迢递清冷高悬的明河师姐跟个痴女一样缠着男人吻个没完还很主动的模样,脑子全都懵了。

  宫主教育我们要不起涟漪,要清净修持,要忘情无欲……明河师姐代师讲法的时候,她自己也这么说的!

  然后你你你,你特么自己和男人亲在一起,还这么主动!

  我们到底受的什么教育啊呜呜呜呜!

  道姑们泪奔而去,信仰都快崩塌了。

  曦月站在观星台上,抽着鼻子修复被秦弈倒栽葱弄坏了的地面,神念一刻都没离开徒弟和秦弈离去的方向。

  很快就变得凤眉倒竖,本来在修复观星台的,反而“轰”地一声砸了个更大的坑。

  观星台:“……”

  “要点脸!”曦月的虚空大手气急败坏地拎了过来:“你不要脸,我还要管宗门呢!”

  呃……明河这才醒悟这个问题,理亏地跳到老远,匆匆忙忙拎着道袍跑了:“贵客且安住,我们明天再议。”

  “贵客”已经被虚空大手摁到了地底,地板上一个人形大坑无比显眼。

  “事实证明,就算你修到了无相,还是要被板脸橘皮老道姑一巴掌拍进地底。”流苏飘了出来,坐在秦弈脑袋边上,语气凉凉。

  “咳咳。”秦弈爬了起来,盘膝坐在坑里:“这叫打情骂俏,不是一个性质。”

  幽灵球竖起眉毛,忽然变成了一个大美人。

  秦弈:“……”

  “当着我的面,和其他女人打情骂俏,居然还跟我讲解!”流苏手持狼牙棒,一锤一锤把秦弈钉到了地底:“讲、讲、讲解!”

  “咦……”那边曦月明河都在偷窥,神色都有些惊诧,曦月更震撼一些,毕竟她没见过当年人皇,这小幽灵居然是如此美人?那它这一路看着秦弈啪啪啪的什么感觉,还能活着真不容易……

  明河也没和流苏照过面,但心知她长啥样,心中惊诧过后就是一喜。

  流苏复原,何惧九婴?

  不对……不止是九婴,便是师伯成功突破太清出关,天枢神阙也要被打穿了啊。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师徒都……

  师徒俩不同方位观察的神念对在一起,又迅速潮水般收了回去。

  太丢人了。

  曦月最后丢下一个神念:“明早之前,不许你偷偷摸摸再见他了!”

  明河有些理亏地回应:“知道了,我最多和他说说话,绝对不像刚才那样了。”

  “哼,希望你心里有数!”

  那边秦弈灰头土脸地爬出坑,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太习惯了和棒棒讨论这些破事,却已经忘了今日之棒棒不是原来的棒棒了。

  以后怎么办嘛。

  流苏冷笑:“是不是特别希望我还是根棒子?”

  “没没没。”秦弈再棒槌也不可能回答有啊,立刻表态:“棒子虽好,何如流苏?”

  流苏哼哼两声,暂时放过了他,转身站到院门外,看着皑皑白雪,低声道:“你徒逞意气,很可能要面对太清之战。”

  秦弈陪她站在旁边看雪,知道流苏在说什么。

  他们看的方向正是鹤悼闭关之处。

  能够感觉太清之意越来越浓郁,多半这几日就要突破出关了。

  如果秦弈用桃花精死缠烂打的功夫,也未必不能拿下曦月明河师徒,最多偷偷摸摸不示众而已。可他偏偏要逞英雄意气,公然向天枢神阙宣示,那需要面对的就不是情场功夫,而是硬实力的考验了。

  秦弈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必须这么做。”

  流苏转头看他:“嗯?”

  秦弈道:“一则,如果偷偷摸摸,对曦月不公平。她可不是徒弟的赠品。”

  流苏笑笑,没回应。

  那边曦月一下就变得笑眯眯,哼着曲子修复观星台。

  观星台:“……”

  秦弈续道:“二则,我们来此,本就不止是为了男女事。对于另一个目标来说,情场功夫有用吗?难道让曦月明河替我去和鹤悼杠上?那是我该担的事情。”

  流苏道:“为什么会认为这是你该担的事情?”

  秦弈怔了怔,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但当今一盘散沙,总要有人能站出来。若这人不是鹤悼……那就我来。”

  第一零三五章 夫妻试炼

  流苏看着秦弈的侧脸,心中也在想,按理说这件事的主角该是自己或瑶光,可现在这形势看,自己是不可能独闯天宫的,瑶光也不可能。除非快速恢复太清巅峰,那不可能这么快,如今没有这个时间。

  需要纠合势力的话,自己和瑶光如今都不行。

  她就仙迹村那点人,瑶光也就一部分天宫伏手,成不了大势。

  但秦弈可以。

  天枢神阙只是第一站突破口,鹤悼愿意就好说,不愿意也可以揍服了,让曦月说。

  他和“岳姑娘”的缘法,让事情变得简单起来。

  乱世妖妃恐怖如斯……

  无论如何,整件大事的主角似乎不知不觉变成了秦弈,自己只是个辅助他的贤内助。

  或许从作为一根棒子陪着他走天下开始,就注定了如今的格局。

  不同时代当有不同的主角,远古天帝人皇争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说不定要变成争风。

  流苏没去说那些,只是道:“如果你要和鹤悼交手,我想你应该先适应一下太清的战斗。”

  秦弈道:“怎么说?”

  “表面上看,当时九婴依然是喷吐水火、运用法宝,好像和别人也没区别,就是威力更大。而实际上内核是有差异的,最典型表现在运用的不是能量,是法则共鸣。”

  秦弈道:“可以体会,在无相之前的修行,都是在把某种能量作为武器,或者填充自身。当无相开始,某类规则已经与自己一体,我几乎可以感觉我即混沌。”

  “是,无相之战,差不多可以认为是在对比,是你的混沌法则更强,还是我的空间法则更厉害,虽然影响的因素还有很多,内核大抵如此。”流苏道:“但太清之时,又更超脱出去……虽然还是以某种法则为基础,但万千大道却已经尽在掌中,尽数解析,任由取舍。”

  秦弈沉吟道:“在这种时候,还是看谁掌控得更深而已。就像大家掌中都能控制世界,谁的控制力度更强更细,谁的胜算就高。”

  “是。都是太清倒也罢了,你却未达太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在与世界作战,甚至我自己的法则可能都不听我的。”

  “正解。”流苏笑笑:“当初我与九婴之战,看似我无相,他太清,是我在越级。实则我始终都是太清认知,他反倒才刚刚达到这级别都还没巩固,从这层面讲,反而是他在越级。我是因为力量未复才处于下风,大概可以叫互相越级?如今你呢?”

  秦弈挠头。

  按这说法看,不说围殴带来的变化,单纯讲单挑的话,无相越级打太清是几乎不可能的。流苏能越级,那是她特殊,本质是互相在越级而已。

  “但是棒棒,我觉得我也挺懂啊……”

  “嗯?”

  “我不停在各个时候感受创世之感,世界世界,不就那么回事……”

  流苏:“……”

  她甚至无法判断秦弈这是憨憨不知轻重呢,还是真的有那么回事。

  每个人的感悟不一样,她不能窥测秦弈到底悟了些什么。

  不过从刚才他与曦月短暂的冲破牢笼之战,确实可以感觉到他对天枢契律的认知没比曦月差太多,至少能顶得住。

  但对太清能不能顶住就两说了。

  “你……”流苏忽然道:“跟我打一架。”

  “诶?”秦弈瞪大了眼睛:“床上吗?”

  流苏咬牙切齿地摸出了狼牙棒:“你躺上去啊,我用棒子,这姿势没试过吧。”

  秦弈转身就跑。

  流苏举着棒子在身后追:“站住!”

  天枢群山,白雪延绵,客院清幽,群山寂静。一男一女一追一逃,惊起无数飞鸟。

  “轰”地一声,前方山谷白雪忽然炸开,人影在漫天飞雪之中遮盖,再也看不分明。

  曦月明河同时投来神念,却发现被隔绝了看不清。

  空间之隔,独立世界,远古人皇特殊道则。

  曦月挠头:“这俩在里面干啥?嫌客院不够发挥,跑雪山谷地里面弄起来了?”

  明河挠头:“是不是不去陪他说话,他憋坏了。”

  师徒俩憨憨挠头,却真没想到雪山谷地里,是真在打架。

  刚刚陷入风雪之中,看似逃命般的秦弈就忽然驻足,扭身就是一拳。

  狂猛无匹的气劲冲向追来的流苏,仿佛她就是鹤悼。

  流苏左手一按,气劲消弭无踪,继而把右手的狼牙棒随意甩了给他:“估计你没棒子不行。”

  “男人当然要有棒子。”秦弈一个飞跃,狼牙棒已经到了流苏头顶。

  流苏嘴角溢出淡淡的笑意,她发现秦弈棒子临身之时,还有意收去了狼牙尖刺,还试图把棒身变得绵软一点的样子。

  流苏轻轻松松地接下这一棒,粉拳“砰”地捣在秦弈肚子上。

  秦弈闪身避开,一身冷汗。

  这看似简单的一拳,他竟然感受到了流星砸过的体验,要是没闪开真要被揍死。

  她的简单一拳,在别人眼中就是神通星陨。

  棒棒是来真的。

  但他其实……也想来真的。

  早在菩提寺那会儿就想揍她了。

  那就揍呗。

  “那就……硬一点?”

  “谁喜欢软的?”

  “……”秦弈不知道这是在战斗还是在和老婆开车,但他知道太清陪练可是当世独一份,谁都不可能有这样的优势了。

  一棒横扫。

  时空突变,飞雪之中仿佛爆起了一座火山,烈火熔岩,惊雷咆哮。

  几乎没有任何缺陷与短板的真正混沌,首次亮出了惊人的獠牙。

  流苏面露惊异,她真正感受到了那时候在开天辟地之时独自面对的天地之变,只是没有那么浩瀚,还仅仅集于一点。

  毕竟秦弈还是个无相。

  但这混沌开天之意,确实已经到了混融无间的程度,她是太清才能勘破本质,要是让同等无相者置身于此,他完全会认为自己陷入了天地初开时,受到天崩地裂的伤害。

  纤纤素手探出,摁在了火山喷涌最盛之处。

  流苏也感到自己在开车。

  但秦弈感受就没那么舒服了。

  他发现自己混融无间的一击,开始被瓦解,混沌不是混沌,只是一座小火山突突突,都快死火了。

  这不是力量的限制,是彻底看透了你运用的规则,并且解析,瓦解。

  重归于寂。

  这场试炼的意义,本就是面对太清的瓦解,你还能干什么。

  若是找不出门道,那对太清连伤害都难。

  秦弈正在开动脑筋,另一只纤手已经拍过来了。

  “嗖!”树皮盾自动冲出戒指,防护在脸边。

  “啪”地一声,连人带盾都被拍进了地底。

  秦弈:“……”

  流苏叉腰站在坑上:“不行了?”

  秦弈憋着一口老血,不知道说啥才好。

  输当然还不算输,他连个伤都没有。但怎么说呢……交手仅仅一回合,就被拍地底去了,抬头看着一对鼻孔,这种心理打击简直了……

  横行远古的天下第一鼻孔人,让多少开天太清的巨擘们气得牙痒的存在,终于轮到自己体验了一回。

  “怎么可能不行!”

  秦弈话没说完,流苏已经发现不对了。

  声音依然在耳,坑底的秦弈不见了。

  他不应该有这速度……没有避得过太清之眼的速度。

  唯有一种可能……时停。

  流苏骤然伸手,身后的空间开裂,秦弈抱着根棒子冲进了次元裂缝里。

  破得干干净净?

  不……

  看似进入了次元裂缝,对她无损,可不知为何他的左手从缝隙里插了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腕。

  她破解了秦弈的时间,秦弈也破解了她的空间!

  第一零三六章 举杯邀明月

  当秦弈捉住流苏的手时,其实试炼已经结束。

  因为到了这种近身相交的情况下,如果真要分出胜负,就需要能量火并,可能就会导致负伤。

  试炼可不是为了真的分出胜负甚至打出伤来的,差不多意思到了就行。归根结底是为了让秦弈更适应和太清的交锋,等再多练练,那边刚刚出关的鹤悼说不定都没他这么适应什么叫太清……

  两人都默契地收敛了修行。

  流苏想要用手肘顶他一下,夸一句“还不错哦少年”。确实不错,不是谁都能这么短时间内抓住她手腕的……

  虽然这并不能代表胜负,她真爆发起来还是可以锤爆秦弈的狗头……

  然而秦弈只是个无相,她能锤爆又有什么光彩的?

  真的很了不起,那种战斗的嗅觉和适应性,很少见。

  夸奖的话没出口,熟悉的气息已经拥了过来。流苏手肘变得软绵绵地靠在他胸膛,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碰到一次,奖励一回?这样以后才能有精神继续试炼嘛。”

  流苏又好气又好笑,自己却也没有挣扎的意愿,老老实实被他拥住,咕哝道:“就你这样,还能试炼个啥啊……加起来打了两回合?”

  “还可以吧,至少试炼意义达成一半了。”秦弈拥着她,轻嗅着发香:“说白了是一种基于法则理解上的争夺掌控,能量上的对攻是基于法则为依托的,不可本末倒置,起初我没适应,但基本能理解下来了。”

  “知不知道我忽然要你试炼的意思?本来我就可以锤鹤悼。”

  “知道。”秦弈低声道:“因为这一战要我自己打,而不是靠你。”

  流苏在他怀里微微偏头,她总觉得,自从自己跑路、秦弈跨越万古追寻之后,这男人就长大了。

  以前常常把他当养的猫看待,如今这种意识越来越淡,反而常常觉得他很高大。

  哪怕他现在都还打不过自己……

  就像如今在他怀里窝着,总能想起那开天辟地之时,他支撑在前方,顶天立地。

  说不定用不着多久,这个男人就能超越自己了。

  鹤悼之流算个什么……

  正在胡思乱想间,秦弈的唇已经悄悄覆了过来,流苏没再说什么,睫毛微微动了动,板着脸道:“赏你的……”

  冰川之下,积雪深处,独立空间,两人静静拥吻,不知人间何世。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头顶一片光亮,两人下意识分开,抬头就看见曦月的脸,手里还拎了个瓜。

  曦月很是好奇:“是我们客院的床不舒服还是你们对野外地洞特别青睐?怎么连亲个嘴儿都要钻到雪地外面的?呐,渴不渴,我给你们带了个瓜。”

  流苏脸红得猴子屁股一样。从来都是自己看别人的,吃别人的瓜,结果被别人吃了一回,还问渴不渴!

  太动情了,没注意管这个随手弄的空间,被臭道姑破了都不知道……她哪里是来送瓜的,分明是存心来坏事的好不?

  流苏彻底没脸见人,化作小幽灵一溜烟钻进棒子里不动了。

  秦弈眨巴眨巴眼睛,他发现其实最皮薄的人是流苏诶……

  说来也是,其实流苏是天下最骄傲的人吧。

  哪里像他自己,脸皮叠了千把层,早都捅不穿了。

  秦弈若无其事地拎着棒子跳出坑,随手就接过了曦月的瓜:“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瓜啊……”

  曦月眼中似有笑意。

  之前不知道这俩在干嘛,可一旦打开空间之后感受到浓郁的法则交锋之意,她岂能不知这俩在试炼呢……自己来得可真是时候,试炼没打扰,恰好打扰了他们事后来一发,嘻嘻。

  臭屁幽灵了不起啊,还不是被一个瓜就吓得躲棒子里去了。

  她当然不会去说这些,带着一脸旗开得胜的笑意悠然道:“想试炼的话,天枢神阙有不少好地方,可堪助力……总比自己随手开辟一个独立空间好点。”

  流苏“哼”了一下不吱声。

  “呃……”秦弈问道:“你难道不知我试炼是为了什么?居然还提供我天枢神阙的试炼场?”

  曦月悠悠道:“你难道不知我已经是天枢内鬼了?提供点地方给你怎么了,我还想提供资源给你呢。”

  秦弈哭笑不得。

  话说此时才发现曦月已经不是之前的道姑打扮了,换了俗家装束,长发飘飘,意态悠闲潇洒,腰间还挂着个酒葫芦,一如大荒见到的岳姑娘。

  秦弈也觉得当这位在岳姑娘和曦月真人切换之后,处事态度也有些不同,就像换了一身俗家衣裳,便挣脱了某种牢笼一样。

  他喜欢这样的岳姑娘。

  虽然老道姑好像也很香啦,嗯……

  “怎么?”曦月瞥了他一眼:“是不是想说,更喜欢这样的我。”

  “嗯。”秦弈认真道:“不如说,喜欢能做着喜欢的事情的你。”

  这话非常绕,曦月却听懂了,微微一笑:“嗯。”

  两人漫步走回客院,曦月随手接着一片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融化,慢慢道:“刚才我和明河说的话也不纯是在绕她。当初我在大荒贯胸国偶遇你,确实是想试一试你,看你是个怎样的人。”

  “然后呢?”

  “秦弈你知道吗?那云间一醉,是我这数千年来最开心畅怀之时。”曦月轻声道:“那时只有一种感觉,叫相见恨晚。”

  秦弈道:“我只觉得岳姑娘该是狂歌痛饮者……也正因如此,从来没把她与曦月真人联系在一起。”

  曦月摇头道:“故知己难求。”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院子里,院中有桌,桌上皆雪。

  秦弈随手拂去,取出醉月酒摇了摇:“还有小半壶的,以瓜伴酒,再醉一回?”

  曦月笑了起来,露出了浅浅的梨涡:“你真是,什么都能伴酒。”

  秦弈笑道:“此即无相。”

  “哈……”曦月坐了下来,托腮看他倒酒的模样,忽然问:“酒名醉月,真是无意?”

  “真是巧合,我回万道仙宫找出海的战备,酒宗师兄随手送的。”

  巧合,也就意味着天缘,可比有心起个名字浪漫得多。曦月心中喜滋滋的,口中却道:“如今这小半壶,醉不了我了。”

  “这有何难?”秦弈一笑,忽然伸手一抹。

  刚刚倒了满杯的酒忽然变成了两杯,完全一模一样,全盘复制。

  曦月脸上微有动容,盯着微晃的酒液看了好一阵子,才低声道:“你这手造化,早已脱离了变化。”

  确实不是变化了,两杯酒都是实实在在的。

  这种手段是分身术的前置,而且是真实分身,用于战斗会非常恐怖。

  连流苏都不知道秦弈为什么有一种很奇怪的坚持,就是不肯分身……但如果战斗中需要应用,估计他不会古板。换句话说,此时秦弈的战力远远不是表面看见的这么简单,他还有底牌。

  见曦月神色,秦弈也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哈哈笑道:“既然对月而饮,何妨放开胸怀,何必去考虑什么造化之功、战斗之效?岳姑娘着相了。”

  曦月回过神来,嫣然一笑:“这是白天,何来的月?”

  秦弈举杯相邀:“月岂不就在我面前?”

  曦月泛起了和流苏相同的感觉。

  这个男人,真的长大了。

  第一零三七章 对影成三人

  曦月找上秦弈,破坏了秦弈流苏在亲亲的时候,明河的神念也是全程在旁观的。

  此事折射出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以后大家都是无相太清,在哪里做什么事几乎都等于被人全程围观,那日子怎么过啊……

  不过此时秦弈还没往这想,明河也没想那么多,她目光幽幽看着俗家衣裳的师父,心中也微有叹息。

  并没有吐槽师父让她注意影响,自己却俗家衣裳屁颠颠去喝酒……本来师父也没禁止她去说说话,师父自己当然也可以去说说话。

  终究是个“贵客”嘛……冷落无人问才是真会让弟子们犯嘀咕的事情。

  相反明河倒是挺替师父叹息的,因为她很清楚师父是个怎样的性情——随性、戏谑、洒脱,若是散人的话,她就是最标准的那种游戏人间的高士。

  可惜她是宗门首脑,一宫之主,天枢领袖,要对无数弟子负责,也要为整个宗门传承和发展负责。

  同时还要对神州正道负责。

  说只观不涉,谈何容易……师父做得已经够多了。

  若没有师父镇着,光是左擎天都能让世间浩劫好几次。

  最难受的一点是,观而不涉的道源本质,和曦月的性情不合,她是承君一诺千里诛魔的性子,哪来的观而不涉。这本质的割裂起源于,她是晖阳之后才跟着鹤悼修天枢之法的,性情和天枢之道原本对不上。

  那时候鹤悼自己才刚刚乾元,眼界也很一般,他以为曦月修太阴之力、也修占卜之术、也观天枢仪轨,真是大喜过望,以为完全契合。可实际上内核有微妙不同,不是一回事。

  结果鹤悼是个天才,曦月也是。两人明明内核不同,竟然生生求同存异,共同发展出了天枢之道,把天枢神阙建成了天下第一宗。

  很了不起。

  天枢神阙在左擎天等人看来是个矛盾的宗门,矛盾在很多地方,鹤悼的身份和追求本身就够矛盾了,鹤悼和曦月之间的差异也矛盾,而曦月自身也是矛盾的一环。

  然后曦月收了个徒弟,又是真正天心悠悠的冥河水。

  最搞笑的是这冥河水还思春了。

  再加上另有思谋的鹤鸣……整个天枢神阙细细梳理的话,跟个麻花一样。

  这就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被碎嘴仙鹤认为“门第太高”的天枢神阙,其实早就一团纷乱,反正对曦月来说,始终都是身处囚笼吧。

  明河能想象师父在大荒遇上一位知己,云间醉月,纵饮高歌的欢畅,那简直是连道境都能有所突破的事情。

  看如今师父一身俗家衣裳,开怀地笑着,和秦弈碰杯而饮的场面……明河心里没了之前的酸溜溜,倒觉得有那么点小小的欣慰感。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绿幽灵给传染了。

  但是……真的喜欢看见师父开怀地笑啊。

  师父多少年来,笑得都没此刻开心。

  只不过你邀月,是不是漏了啥啊?

  明河很想说,难道不是邀【明】月?

  漏了人了诶!

  算了。

  给师父一点空间吧。

  秦弈的造化金章是真好用,明河眼睁睁看着那小半葫芦的醉月酒仿佛无穷无尽一样被不断分开复制,两人都喝了小半个时辰了,酒不但没少,反而多了……

  师父笑得更开心了。

  明河的脸更绿了。

  “秦弈,你真是个害人精。”曦月喝得有些微醺了,正在那边说:“本来不过一场邂逅,岳夕姑娘根本就不存在,你再也找不到这个人……我真的没想和徒弟抢男人……”

  明河:“……”

  秦弈道:“岳夕真的不存在么?你俗家名应该就是这吧。”

  曦月撇撇嘴:“早就没俗家了。”

  “可是放开怀抱的曦月,难道不就是岳姑娘?”

  曦月怔了怔,微微摇头:“一场醉梦容易,又怎能做到不复醒?”

  秦弈道:“因为如今的天枢神阙,到了必须求变之时。你说你做天枢内鬼,难道不是因为这个?”

  曦月微微眯起眼睛,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良久才道:“天枢神阙必须有一个确定的路径,如今车轱辘一样原地转,无非是师兄执念不成。原本我在期待,他太清之后,便能奋勇高歌,可如今对此已经有些不看好了。”

  秦弈明知故问:“为何?”

  “因为抽离。天枢之道根本上就只求自己超脱,他会为了太清放弃一切,也会为了更进一步继续放弃。”曦月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我甚至不能确定,他太清之后是不是会接受所谓道祖赐封,到天上去继续寻求他的道途。”

  明河微微叹息,关键就在这里。

  鹤悼也不是一开始就天天抱着石墩子闭关的,早期他还是做了很多事的,真正的威震天下。尤其是万年前那场妖劫,不管内里有多少复杂细节,总之鹤悼基本可以算得上救世主了。

  按流苏感觉的一代一代主角的变迁,远古主角是流苏瑶光,万年前妖劫主角是鹤悼。

  只不过后来得到大石墩之后就神隐了,宗门之重全交给了曦月。

  如今……还有万众在等他做主角,曦月在此之前一直在期待鹤悼还能再做一次主角。

  就连秦弈第一站也必须来打通天枢神阙,若是鹤悼没搞定,那真是一切休提。

  现在明河缓过神来,也知道秦弈来这里另有意义,不仅仅是个提亲。

  而是两代主角的交替。

  曦月再度喝了一杯酒,更有些醉意朦胧,手肘撑着石桌转着杯子,轻笑道:“我就是内鬼啊……我帮你……来征服天枢神阙。”

  秦弈觉得今天的曦月醉得也特别快些,上次好像没这么浅……他以为是曦月的一种宣泄,想想她能大醉一次也没什么不好的,便顺着道:“不管那些事了,你我纵饮,那就喝个痛快。无论如何,我在身边守着你。”

  曦月眼里闪过笑意,忽然歪歪扭扭地起身,从对座钻进了秦弈怀里:“坏东西……上次灌醉我是不是就忍得很辛苦了?这次又不怀好意……”

  秦弈揽着她的腰,笑嘻嘻道:“那次我需守礼,这次不需要了啊……”

  曦月搂着他的脖子媚声道:“你打算怎么不守礼?”

  秦弈含了一口酒,低头找到她的唇,轻轻渡了进去。

  流苏额头冒起绿线。

  明河额头冒起绿线。

  秦弈被狐狸精勾得没了魂,两个女人倒是都看明白了,这老道姑故意的。

  她不是这么浅的量,借着借酒发泄的场面,故意把自己弄得醉醺醺的,好公然勾搭男人呢!

  这大白天的!

  你不让我和他亲亲,说还要管宗门,怕坏了影响,难道你自己去亲亲就很好管宗门、就不会坏了影响啦!

  真是老双标了。

  其实曦月倒也有点小冤枉,她本来还是顾忌着徒弟应该在偷窥,不能搞事的,要谈点正事。结果酒意上来,就各种动情,尤其是还想到秦弈此来隐含有一种“征服天枢”的味儿,就更是心中骚动。

  征服天枢神阙,难道不是征服了她?

  酒意上涌,心中媚生,就没按捺住,早把徒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两人酒液暗渡,意乱情迷,曦月忍不住呢喃:“好哥……”

  话音未落,就感到秦弈身后的雪花变成了银河倒影,幽幽轻悬。

  美轮美奂的星河之中,现出明河那张清冷的脸。

  曦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雪花静止,万籁俱寂。

  正在冒火的流苏一下就乐了。

  第一零三八章 俱怀逸兴壮思飞

  若是明河不来,流苏自己都想给曦月抽个冷子,让她知道正宫娘娘不是一根棒槌。

  明河来了就太棒了,师徒撕逼什么的最好看了,根本不用本棒出手。

  流苏悄悄从棒子里伸出手来,从桌上摸走了一片瓜。

  雪花片片凝结,化成明河的身姿,场面真的很美,气氛却很凉。

  师徒俩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曦月还窝在秦弈怀里搂着脖子呢,脑壳都是空的,半天不知道该说啥。想想刚才是不是漏了半句了不得的东西,自己叫秦弈什么来着?

  明河替她问了:“好哥什么啊师父?”

  曦月:“好……好歌都好听,都好听。”

  “干嘛那么紧张啊师父。”明河按住慌忙想要起身的师父,附耳道:“看师父开心,我也挺开心的。”

  “呃?”曦月傻了,这徒弟不是黑化了吧?

  冥河魔主耶,黑化太正常了……

  连秦弈都吓得瞪着明河,生怕她忽然露出獠牙。

  明河附身过来,两手分别靠着秦弈和曦月的肩膀,笑眯眯道:“话说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啊……”

  “什、什么问题?”

  “如果秦弈是师父的好哥哥,我是要叫秦弈师公呢还是舅舅?”

  “噗……”流苏连瓜汁都喷了出来,这个问题以前好像没人考虑过啊,夜翎也没这么问过程程,大家居然都没想过。

  秦弈和曦月呆愣了老半天,看着近在咫尺挨着大家肩膀亲亲热热的明河,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舅舅这个……情话喊个好哥哥臭弟弟不算的吧……但师公这个……

  下一刻明河跻身坐进了秦弈另一边大腿,和师父分坐半边,笑眯眯道:“现在这样的话,是师公还是徒婿啊?”

  流苏的瓜僵在嘴里,不知道是该觉得这个场景很好玩呢,还是该泛酸。你有话好好说啊,要打架就赶紧打啊,自己也坐腿上是几个意思?

  秦弈也觉得自己虽然左拥右抱爽得不行,实际如同坐在火炉子里,屁股都不知道往哪放。

  看秦弈曦月都傻掉了的样子,明河微微一笑,伸手从桌上取了酒杯,自己含了一口,又转头对秦弈示意了一下:“嗯!”

  看那隐含威胁的眼神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秦弈傻了才敢拒绝呢,立马俯首过去吻上,分食了这口酒。

  明河搂住他,咂巴咂巴地吻了个天昏地暗。

  曦月:“……”

  好一阵子明河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一脸好奇巴巴地问师父:“酸吗?”

  曦月:“……有点。”

  “知道我的心情了吗?”

  “……”

  流苏:“有人知道我的心情吗?”

  安静。

  明河差点被无端插话的流苏给破了功,营造的氛围都被打没了。僵着脸憋了老半天,才对师父叹了口气:“好啦师父,我说了,看你开开心心的,我也高兴。要说什么师徒伦理,我为冥河,说真的没那么在意,你有羽毛,也就那样……没得让臭幽灵看笑话。”

  曦月咕哝道:“我也没想欺负你啦,只是没忍住……你也别送啊,这臭弟弟还没经过考验呢,啥时候轮到他这么舒服地左拥右抱了。”

  师徒俩顿了顿,目光都放在了对方腰间,秦弈双手揽着师徒俩的画面无比清晰。

  目光又渐渐上挪,左右瞪在秦弈脸上。

  继而极度默契地分别举起一只小拳头,一看就是要同时砸下来的样子。

  秦弈终于装不了木偶了,你们师慈徒孝的就要一起拿我开刀啊……我好像是来踏神阙的,不是来抱头的……

  在两只拳头砸下来之前,秦弈揽着她们腰间的手好像暴涨了一截似的,同时捉住了两只手。

  “咦?”师徒俩似乎这才发现这货居然反抗了,有些惊奇地盯着他看。

  秦弈干咳两声,正色道:“这下不是我要说那四个字,现在是你自己坐这儿的,这是真的来都来了……”

  明河:“……”

  “来都来了,就一起坐这儿喝喝酒谈谈心,多好啊……别整天想着打打杀杀的。”

  被握住的明河小拳头上骤然爆起了星河之威,仿佛有银河倒灌,冲进秦弈右手经脉,试图挣开。

  与此同时,左边曦月的小拳头上也涌起了太阴之力,阴寒静谧的气息冲进了左手经脉,让人下意识就想松开。

  师徒俩同时对这种来都来了的左拥右抱发起了抗争!

  秦弈微微一笑,师徒俩忽然发现秦弈体内似乎形成了一个极为特异的空间,以左右手为引,如渠引水,师徒俩的攻击通过这特异的空间自己对撞在一起,激荡的余波又尽数被消弭于内,融于混沌之中,再也找不见。

  秦弈的空间之道,已经可以形成自身宇宙了,无论是曦月还是明河的力量,都不过属于他混沌的一环。

  比乾坤大挪移高端万倍的作用,身即乾坤,吾即混沌。

  就这么一恍神间,两人都被紧紧箍在一起,小拳拳都被箍在腰间,一动都动不了了。

  时空之道,时停,束缚。

  曦月明河身子都不能动,就剩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着互相红透了的脸。

  一着不慎,竟然师徒联手都被这货给同时制住了。

  要暴起反抗吗?

  又没到那份上,很容易伤了的。

  就这么认了?

  好像又确实是自己送的,两个人都是自己主动坐他腿上的,这局面还不是自己搞出来的嘛……

  话说他现在真的好厉害,在此之前无论是曦月还是明河,还真是没想过师徒俩同时揍他居然能一起被他箍住。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闹闹腾腾之后才恍然发现,他是当家人,不是出气包,之前只是让着你们。

  再闹腾,说不定要被打屁股,才叫丢人呢。

  师徒俩沉默片刻,时停效果也消失了,两人却没再挣扎。

  曦月瞪了徒弟一眼,明河“哼”地撅起了嘴。

  下一刻撅起的小嘴就被秦弈堵上了。

  明河挣又挣不开,小拳拳紧紧握着又无可奈何,睫毛颤抖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阵子,又发现秦弈离开了,师父那边发出了“唔唔唔”的声音……

  “放松点。”明河听见秦弈低声道:“又不是没一起过……”

  师父的挣扎慢慢没了。

  原来师父也和别人一起过吗?谁啊?

  话说回来了,和孟轻影都可以一起,和师父一起有什么不行啦?师父才是自己人呢,那傻鸟算什么……

  要说泄愤也泄完了,按理说应该联合师父去对抗别人才对,比如那些妖精魔女,比如此时躲在棒子里吃瓜的小幽灵。

  曦月好像也想到了这一层。

  明明是一伙的,内战个啥。要撕也是撕翠花那帮狐狸精啊。

  流苏在棒子里捧着瓜,呆愣愣地看着这副变化,半天都没咬一口。

  这混蛋用自己的空间之道来泡别的女人……不对……这简单的一套,其实融合了很多。莫说曦月明河的手段已经融于他的混沌之中,其实自己的空间之道又何尝不是?

  看师徒俩脸红红老老实实地被他一起抱在腿上亲的样子,流苏忽然觉得,这好像才是真正的叩神阙揽星河。

  事实证明,修罗场的存在只是源于男性的掌控力和威望还不够。

  当你有足够的强大时,往往就会存在另一种走向。

  他从来就不是为了来看人家师徒吵架的……更不是来挨揍出气的。

  他是来征服的。

  第一零三九章 欲上青天揽明月

  暮色渐沉,星月隐隐。

  晚来天雪,酒酣人迷。

  月光的清辉洒在庭院,雪色温柔。石桌上的杯盏狼藉,残酒幽幽映月,闪烁着暧昧的光。

  月色本无暧昧,暧昧的是屋内的声音。

  在天枢神阙静修之地的最清幽之处,青松迎客,仙鹤悲回,寒梅傲雪,月色欺霜。

  最仙境最出尘的院落里,屋中的韵律就显得奇特,奇特得几乎撕碎了这片仙境的天穹。

  不知道算是亵渎了圣地,还是为这种仙境增添了别样的风景。

  若天空星月有灵、银河有知,怕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番风味……实际上它们就是有灵,这就是她们自己干的。

  若有观星者,会发现今晚的月特别奇怪,几乎与银河交会在一起,于是清辉变得温柔,亘古不变的银河之水似乎都在缓缓淌流,诉说着温柔的歌。

  然后凝成雨水,化作雪花,覆在屋中,挡住了窗内摇曳的火。

  不知过了多久,柴门“吱呀”一声推开,小道姑道巾凌乱地拎着道袍跑了。又过了一阵,一名俗家长腿御姐做贼似的左右看看,滋溜一声不见了踪影。

  天色渐白,雪也慢慢变小,青天之上明月低悬,似带笑意。

  屋中炉火依旧暖暖,一个长发美人儿坐在桌边抄着手臂,额头全是青筋。

  “干好事能干得天时交感,星河应和,你们可真行。”

  秦弈:“……不是我行,是她们的修行根本,触动了天感……”

  流苏冷笑道:“去幽冥看看,说不定会看到河水涨潮。”

  孟轻影确实正在看着涨潮的冥河发呆:“又背着我偷吃,还吃得这么欢实,这是有多舒服啊涨成这样!”

  河中海妖懵逼地看着她。孟轻影跳脚大怒:“看什么看,没一个好东西!”

  那边流苏还在冷笑:“怎么不再久一点?天没大亮就不行了?”

  “这个,是她们天枢神阙今早要开会。”

  “嗯?我怎么没听见……你们做着事儿还能聊正事?”

  “你还真全程在听啊?”

  “没有没有。她们开什么会?”

  “秦弈求娶明河之议。本来昨天就该召开,但天枢神阙不少重要人物都在闭关,所以给了一天缓冲,今早开始。”

  “只是娶明河?曦月还是没抹开面子?”

  “因为昨天公布出去的时候,还是明河……至于今天……”秦弈顿了顿:“曦月不是囿于世俗之见的人,随性子的……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流苏没继续鄙视他,只是问:“最后曦月临走给你的牌子,是天枢神阙试炼之地的通行牌?”

  “是,听说是天罡北斗之阵。”

  “真是内鬼。”流苏冷笑:“几乎是把天枢本源送到你面前,让你参破呢。”

  秦弈犹豫片刻,低声道:“不是给我参……其实我已参破。”

  流苏:“……”

  秦弈道:“她是让我学,她认为我需要印证仪轨契律。”

  流苏怔了怔,如果印证这个,其实就是在往瑶光之道上走了。

  但她没说什么,因为她知道秦弈不会走别人的老路。沉吟片刻,只是道:“那我与你同去,既是助你试炼,也是想揍……呃……”

  秦弈:“……”

  “咳。”流苏板着脸道:“是我也想看看,在我陨落之后,瑶光额外研究了些什么……大约尽在于此了。”

  天演流光之中,瑶光打了个寒噤。

  秦弈有些出神地看着手中的令牌,低声道:“曦月有更多的期许……她在希望我能公然击破所有质疑,堂堂正正地,揽明月于怀。”

  ……

  天枢主殿。

  曦月换回了道袍,神色冷淡地高坐正中,明河垂首立于身侧。

  师徒俩好像完全忘了昨晚互相都是怎么妖娆妩媚、怎么默契厮磨的,完全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一个是领袖主导议题,一个是作为当事人站旁边等发落。

  殿中左右各有四名老道,有男也有女。这八人加上曦月,便是神阙九宫。本是北斗七星加上左辅右弼,九星之意,也是九宫之算,也是数之极。

  鹤悼不入九宫,统管全阙。话虽如此,实际上万年来他屁事没管过,第一宫之主曦月就是实质上的话事人,是天枢宫之主,也是天枢神阙之主。

  曾经鹤鸣是第二宫之主,他的死亡造成了一定的动荡……当然连无相都没有了,动荡也翻不了天。如今骚动被镇压之后,第二宫已经换上了曦月的亲信坐镇。

  如今九宫至少有七宫是曦月的亲信,尽是乾元后期乃至巅峰,凸显了天枢神阙恐怖的底蕴。

  也就是说,曦月拍板定下的事情,那就是定论,鹤悼来了都驳不回。

  当然这不同于俗世政权,鹤悼终究是最强者,包括曦月本人在内,都必须在乎鹤悼怎么看。而天枢神阙连“出世”的基本法都不顾,要把嫡传坤道拿去与人联姻,这种事太夸张了,简直是动摇基础的事情,曦月也不可能强行推动一言而决,至少要让大部分人在面上认账才行。

  才会有昨天传音的“客人先去客院暂歇,待我天枢神阙商议之后”。

  “昨日秦弈闯宫之事,你们有些是亲见的,有些正在闭关,但如今该是全都知道了?”曦月慢慢开口,声音无悲无喜:“都说说看法。”

  便有脾气暴躁的道:“有什么好说的!莫说明河师侄乃是我们核心中的核心,下一任宗主几乎唯一的人选,没有嫁出去的道理。光论求娶道姑之事,便已经是闻所未闻!我们是道宗,不是他们万道仙宫的嫖宗!”

  你号没了……有稍微懂点的心中已经泛起了嘀咕。宫主会安置客人说商议,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说明宫主内心其实是认可的,否则哪有什么客院接待?有些消息灵通的更知道昨天宫主自己俗家微服去见了客人,谈些什么暂时无人得知,总之态度应该是出来了。

  你还敢用嫖宗打比方……

  果然明河大怒:“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便是其他道宗也有双修法,与嫖宗何干!”

  那暴躁的也知道失言,见曦月都竖起眉毛的模样,也急忙道歉:“是贫道失言,但这事……明河师侄你年纪尚轻,不识人心,陷入情劫,这倒也不能怪你……本宗行走人间,多有历情劫者。但宗门不能答应如此荒唐之举,否则必将沦为天下笑柄。”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都没说话。

  没说话其实就意味着都同意这人的话,只是不想公然去驳曦月,曦月才是他们的大姐头。但这事,大家还真的不认同大姐头。

  道宗清修数万载,哪来这种事情,简直贻笑大方。

  曦月环顾一圈,看出众人的心思,微微一笑:“你们都是这么想?”

  有个老道姑嗫嚅半晌,还是忍不住道:“确实如此,愿宫主思量。”

  曦月还是继续问:“都这么想?”

  众人不语,良久才有有人道:“若是宫主宠溺徒弟,非要遂了这桩事,我们也不说什么。”

  曦月微微一笑:“好像是本座一意孤行了?本座只问一句,如果本座不出手,明河要跟他走,你们拦得住么?”

  一群道士道姑涨红了脸。

  明河身为后辈,却已无相。他们一群长辈还是个乾元,实在没脸说。

  终究有人道:“我们不会对明河师侄出手,明河师侄也不是叛宗之人,宫主此言诛心了。”

  “哦,好啊。”曦月淡淡道:“本座再问一句,若是本座不出手,秦弈要带着明河走,你们……拦得住么?”

  第一零四零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这话终于有人不服了:“宫主,您也太小觑宗门各位了。昨日是你说不许下重手,否则我们开动阵法,动用宝物,这是我们的宗门主场,他再强也终究只是一个人,在我们神阙之内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是这样吗?”曦月环顾一圈。

  所有人都道:“当然如此。”

  曦月微微一笑:“如果你们都被揍翻了呢?”

  众皆哗然:“那不可能!”

  曦月悠悠道:“若是不服,大可试试。”

  人们静了片刻,终于有个老道士慢慢开口:“宫主此意,真是想让这个秦弈与我们论个胜负?”

  曦月淡淡道:“本座只想告诉你们,什么都是虚的,实力才是真的。就像这一对儿要结合,你们拦不住。论什么道宗规矩,谈什么宗门颜面,你们有么?”

  明河转头看着师父。

  她知道师父这话里还含着另一层意思,可不仅仅对应她明河。

  这个提案其实没有商量过,昨晚大家太那啥,根本没说这么细。

  但她知道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师父用权威强行压下反对的声音,强行要嫁徒弟,别人也会认账,正如刚才有人已经说了“若是宫主宠溺徒弟,非要遂了这桩事,我们也不说什么。”

  终归是曦月自己的徒弟,别人再不爽也管不着。但这样的话,秦弈就只是个仗着宫主宠溺徒弟,骗走了天枢神阙一块宝的幸运臭男人而已,得不到天枢神阙的认可尊重,没有人服气。

  就更别提后续天地之战的事情了,一个内宠说话又有几个人肯听?能阳奉阴违都算给面子了,多半当面唾一脸呢。

  只有秦弈把所有人打服了……那时候不但明河可以嫁,她曦月自己也可以公然和他在一起。

  因为你们没有资格反对。

  实际上这是曾经秦弈想对“板脸橘皮老道姑”说的话……只不过如今换了个对象而已。从揍服老道姑,变成了揍服整个天枢神阙。

  是更简单了还是更难了?

  一片群情汹涌之中,老道士掷拂尘于地:“宫主此言实在太小觑我等,这战我们接了!”

  曦月还是淡淡地笑,笑容里看不出丝毫情绪:“那明河去请客人到此,有话相商。”

  ……

  秦弈正在天罡北斗阵的试炼场里,与流苏对练。

  这样的专职试炼场,有很多种模式。可以是你自己参阵破阵、参悟掌握,也可以是如现在这种,双方抢阵,争夺控制权。

  考验的既是双方修行高低,更主要是对阵法的掌握程度。

  本质上是对天枢契律的解析和贴合程度。

  “砰!”

  秦弈灰头土脸地被砸进地底,但与此同时,七星闪耀,辅弼相斥,流苏保持者一拳轰出去的造型,原地被挤出了阵外。

  大阵闪烁,七星大盛,“轰”地一声劈在了流苏脑袋上。

  流苏眨巴眨巴眼睛。

  秦弈从坑底爬了出来。

  力量上秦弈输了,延续昨天的试炼,对抗太清他输了,最多就是又多了点经验。

  但对天罡北斗阵的控制上,流苏输了。

  “你……比我还懂瑶光?”流苏不可思议地问。

  “……你是不是想歪了什么。对瑶光之道,我了解得不如你一半。”秦弈无奈地挥了挥手中棒子:“其实是因为棒子在我手里,它才是牵引此阵的核心,跟磁石一样。”

  “不是,你为什么能了解她到我一半的程度?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你……”

  秦弈看着流苏手头变出来的新狼牙棒,转身就跑:“你能不能抓住重点,现在是吃这个干醋的时候吗……”

  流苏举着棒子一路狂追:“修行的事情心里有数就得了,有什么好讨论的,你倒是把你和瑶光的关系跟我说清楚!”

  “MMP……”秦弈绕着圈儿跑:“别闹别闹……我有要紧事和你商量。”

  流苏勉强收棒:“什么?”

  “我是不是需要祭炼这根贪狼棒棒,感觉对棒打天枢很有价值。”

  “唔……”流苏不追了,摸着下巴想了一阵:“如果你只图征服天枢神阙,那祭炼这根棒子确实非常有价值,说不定能使整个天枢神阙的堪舆瘫痪,所有阵法为你所用,此地之脉为你所有……”

  “你这语意……”

  “我是认为,贪狼星不过随手可得的一颗星罢了,随时可用,随手可丢。你的精神无限,当是这整片天穹,是这无垠宇宙。不该贪眼前的好处,反把自己给束缚了。要破天枢,当用你自己的参悟,而不是依赖一根棒子,即使这会更难一些……”

  秦弈心中一凛,怔怔地看了流苏好一阵子,忽然郑重地行了一礼:“谢谢棒棒。”

  流苏眼里也有些复杂,叹了口气道:“就像你不该再依赖我一样……养猫养到今天,把自己也搭上了,成为这片天穹的一份子,我能说什么?”

  外面传来明河的声音:“秦弈,师父让你去主殿。”

  秦弈愣了愣:“这么突然?凌晨没说过啊。”

  明河笑笑:“你的肌肉,对我们师徒展现可不够。”

  秦弈懂了,抬头看着试炼场中的北斗星图,忽然笑道:“当年棒扫妖庭,如今也差不离。历史不断重演,终究印证着实力才是第一。”

  明河淡淡道:“你可有信心?如果没有,我大概要准备和你私奔了……这么一闹,宗门怕是呆不下去了。”

  流苏撇嘴。你这叫放弃一个宗门嫡传的身份,回去继承一个位面的家产?

  “你放心,今生你和轻影,是不会再有机会因为争幽冥打起来的。”秦弈出了大阵,看着眼前清清冷冷的小道姑,忽然笑道:“要打也只能在我床前。”

  明河脸上微红,却没有反驳,转身带路:“跟我来吧。”

  天枢神阙的主殿,外面看上去像是汉白玉一样的材质,茫茫不知其广,在雪山之巅伫立,看着很是缥缈,犹如天上宫阙。当实质踏进殿中,就会感到建筑材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就是一片天穹,周天星斗,阵图勾勒,浩瀚且缥缈。

  曦月高坐主位,就像是夜空之中领衔群星的月。

  意象非常明确。

  秦弈踏足的第一时间就感到有种陷入大阵的意味,周遭不善的目光闪闪,就像周天星斗闪烁,仿佛一个人面对着整片苍穹。

  “秦弈。”有个老道士板着脸道:“你若是此时行个后辈之礼,我们勉强也认你与明河两情相悦,传到外面也不失为一桩佳话。但若非要强自逞能,怕不再是佳话,而是笑话。”

  秦弈看了看曦月,曦月没有表情。

  无需交流,心有灵犀。

  秦弈根本没去看那老道士,依然看着曦月微微笑着:“诸位可能有点小小的误会,我还是把话说明白的好。”

  另一个老道士淡淡道:“哦?还想说什么?”

  “我秦弈来此,叩开天门,闯入神阙……不是为了可怜巴巴求娶一位小道姑的……”秦弈慢慢摸出狼牙棒,斜指地面:“而是来告诉你们,曦月明河,都是我的妻子,你们反对无效。”

  整个天枢主殿,连同诸位宫主、各大长老、峰主、嫡传弟子、四周守卫,足足三四百人在内,全半张着嘴巴,傻了。

  第一零四一章 直挂云帆济沧海

  秦弈眼睁睁看着三四百个脑袋如同机器人一样僵硬地转过来,齐刷刷看着曦月。

  那眼神简直都有点恳求的味儿,希望曦月宫主说一声“放肆”,然后把这男人轰杀至渣……

  但他们失望了。

  曦月宫主虽然没有脸红娇羞,却也没有发火赶人,只是安静地和秦弈对视着,目光平静,还带了点淡漠的威严:“你办得到,我就嫁你。”

  内心:^_^,不能笑,哎呀好害羞。

  道士们真傻了:“啊这……”

  曦月淡淡道:“有什么震惊的,我与秦弈也有情,不行么?”

  “哈???”

  曦月懒洋洋地支着椅子扶手,语气依然云淡风轻:“我为无相,早已跳出规矩约束,更没有什么世俗枷锁,也不怕碌碌之辈在后面指点。原本无论是我还是明河,都并不需要向谁交待,有问题么?”

  道士们下巴都快脱臼了,有问题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无相的“相”字可以解释为面皮的话,这确实没问题……

  曦月懒懒地续道:“但终究我们是一个宗门,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与传统,我身为立规者,本当维护这份传统才对。自己随心所欲说坏就坏,那将使宗门一盘散沙……所以终究要有一个破坏传统的说法和理由,而不是我爱如何就如何……对不对?”

  这话一出,居然有很多道士吁了口气。

  如果宫主要耍流氓撕破脸,他们真的没办法,整个天枢神阙可能就此分崩离析,也可能瞬间心气儿都没了。但还好宫主依然是很在乎宗门体系的,不会瞎搞,要瞎搞的话她万年前都可以弃宗云游去了,何至于辛苦操劳一万年……

  这便是曦月的枷锁,不是说弃就弃的东西,她依然希望宗门认同,有个交代。

  曦月环视一圈,微露笑意:“你们若想维持宗门传统或者说自己的颜面,光靠规矩或人言,就想让我们两个无相者老实遵守是不够的……是男人呢,还不如靠自己的手,把这个视图挑战神阙传统的男人给轰出去……同样,他要娶我们,也不是靠那张漂亮的脸,也得靠本事让你们认账。是不是很公平?”

  秦弈指了指自己的脸,欲言又止。

  道士们倒是被这番话说得心情平复了几分,那种震怒不信怀疑人生的感觉倒也消停了下来,有几个老道士居然笑了起来:“如此说来,我们倒要向左擎天老贼陪个不是,他似乎没造谣?”

  “有什么好陪不是的,背后嚼人舌根还有理了?”曦月嗤之以鼻:“还是个大宗之主,这点出息。”

  人们板着脸不说话。人家左擎天那也是随心所欲,想说就说,难道还管你的面子?当然大家屁股还是站曦月这边的,才不会有人发疯了跟她驳斥。

  气氛安静了片刻,终于有个老道士神剑自动出鞘,悬浮身前,稽首道:“秦弈道友,贫道玄若,忝掌天枢神阙第三宫,有礼了。”

  秦弈怔了怔:“不是鹤字辈啊?”

  “前代为鹤,本代为玄。”玄若老道倒是很有耐心,居然跟秦弈讲起了天枢神阙的字辈:“坤道另论,第一宫另有体系,法号多为星辰。”

  “这么说你们都是鹤悼徒弟?”

  “名义上都是宗主之徒。”玄若向曦月行了一礼:“实则曦月宫主都是大家的半师,甚至有不少人从一开始奠基就是曦月宫主所授。”

  秦弈偷看了曦月一眼,曦月终于有点脸红,屁股不露痕迹地扭了一下,似是如坐针毡。

  敢情这是泡了所有人的师父……话说这个玄若白胡子老长了,也是曦月的半徒,曦月这年纪辈分德高望重的程度emmmm……怪不得人们信仰崩塌呢。

  他当然不会跟玄若说这些,反而问道:“既然第一宫都是星辰,有天枢么?”

  玄若笑笑:“天枢是本宗宗门之名,谁若敢把法号定为天枢,大约算是自命本宗之主?当然不会存在。事实上北斗七星之名都没人敢起,尤其第七星,是被严令禁止的。”

  第七星,瑶光。

  鹤悼不禁止才有鬼。

  秦弈也笑了笑:“我倒觉得我挺适合天枢之名的。”

  曦月明河都眯着眼睛看看他手中狼牙棒,没说什么。

  道士们也没生气,说话之间,已有七名道士绕着秦弈站定了北斗之形,齐声道:“若阁下有资格,叫天枢也未尝不可。”

  寒暄到此为止。

  一切实力说话。

  秦弈袖袍无风而鼓,眼神瞬间凌厉无匹。

  旁观中的所有人都有了一种心悸之感。

  这七名老道,尽是乾元巅峰,全部都是一宫之主,脚踏天罡北斗之阵,引动天地交感相应,在这主殿天穹之下,几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北斗注死”的肃杀感,这种以天时、地阵、人为,三才引动,六合尽覆的杀机,绝对可以覆灭一位无相后期乃至于更高。

  天枢神阙的主场,上应天穹,相互交感,不是简简单单用个人修行来衡量的,秦弈面对的,确确实实就是北斗七星的力量。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便是一怒,也足使地裂天崩。神州第一宗的底蕴,尽露獠牙。

  修行稍低的弟子已经看不见七星光耀之下的秦弈了,只能看见狼牙棒扫过带出的厉芒,仿佛流星划过北斗。

  直抵天枢。

  “轰!”

  刺眼的光芒爆起,很多人连神念都感到恐怖的刺痛,那种星辰相撞迸发出来的力量根本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哪怕近距离看一眼,都可能灰飞烟灭。

  曦月淡淡地撑开了防护,明河挥袖将修行略低的师兄弟移出天穹之外。

  两双美目都一眨不眨地盯着交战中心。

  曦月让秦弈去天罡北斗阵“进修”,本就是为了这一刻。她也不希望情况变成火并,双方受伤就不好看了……最好是秦弈能吃透阵法,用最不流血的手段来破阵。

  好像是对秦弈要求高了点……但若非如此,又如何尽揽她师徒?

  “砰!”天枢位上,玄若道人踉跄而退,眼里尽是不可置信的色彩:“为何……为何你能取代天枢?”

  狼牙棒上光芒消敛,重新变成一柄平平无奇的钝器。秦弈脚踏七星,如走龙蛇,所过之处,老道士们纷纷跌退,骇然发现自己失去了阵法的控制权。

  这北斗之力,已经被秦弈所获。

  “这……”道士们内视了一下,发现自己连点伤都没受,好像对方已经手下留情。

  破得如此容易。

  人们偷瞥曦月一眼,曦月嘴角也正露出笑意。

  “……不用阁下留手。”玄若道人似乎看明白了:“阁下参悟过天罡北斗阵吧……我们换阵,阁下可敢再破?”

  “我知道天枢神阙最强阵不是天罡北斗,而是三百六十五周天星斗阵。”秦弈举棒遥指一圈:“别说我无相后期欺负你们乾元……也就是三百六十五个而已,一起来吧。”

  看着青衫猎猎的少年,明河眼中一阵恍惚,好像看见了南离的初见。大家关系走近,也是因为参阵,他的外表一如当年,并未改变。

  只是那在宅院后方古剑之阵中摸索前行的少年,一路成长,行至如今,终于乘风破浪,直济沧海。

  第一零四二章 手握日月摘星辰

  秦弈的言语彻底激怒了天枢门下。

  三百六十五个而已,一起来吧……这是人话?

  都是清修之士,没有人跟他废话叫嚣,都以默默行动说话。只在瞬息之间就结成了真正的星斗大阵,围猎秦弈。

  天枢大殿之中,华光缭乱,周天星辰亮起,苍穹变色。

  移星换斗。

  秦弈仰首而望,心中也暗自赞叹。

  这不是之前曦月那种棋布星罗做牢笼,如今这大阵,是能要命的。随便一个华光擦过,便是毁灭。

  天枢神阙牛逼,是真有底气的,光是这样的合击阵,连曦月明河都没有出手,怕是来几个无相都得死在里面。曦月明河出手的话,那几乎可以确定,太清也得避此锋芒。

  但他心中却不起涟漪。

  周天星斗又如何?

  他参破的从来不止是北斗。

  是天穹。

  “轰!”

  神光冲霄汉。

  九霄之上,连九婴都微微变色:“这感觉……该不会是流苏瑶光之战?不不,不太可能……”

  神念洒落大地,皑皑雪山,空无一物。

  天枢之阵,连九婴神念都可以阻隔,却没能奈何阵中的秦弈。

  这不是一个人在打三四百,说白了是争夺天地之力为谁所用。所以在九婴的感觉上,像是两个人在对决,便如流苏VS瑶光。

  流苏也觉得,这很像当初自己打瑶光。

  秦弈未曾祭炼贪狼,此时的贪狼棒子已经无法取代阵核了,他必须靠自己的手段。

  “嗖!”流星袭来,九俱焚灭。

  秦弈挥手相隔,如扛星陨。

  在阵外之人看去,就像一个巨人踏在一颗颗星辰上,在宇宙之中穿梭,身边都是流星坠落,四处尽是黑洞茫茫。巨人伸手挥过,便是一次流星相撞,踏足略过,便是一次星河遨游。

  曦月甚至觉得自己的力量都不够撑着大殿了,恐怖的能量爆发,连主峰都有随时可能崩碎的感觉。

  但她没在意,崩了就崩了,重新建一个就是了……

  其实秦弈那句话连曦月都被冒犯到了……不仅这些人是她的半徒、大阵本身也有一半是她呕心沥血的成果,却在秦弈口中犹如土鸡瓦狗。

  若这真是个敌人,曦月早亲自下场揍人了……但当这人是情郎的时候,只会觉得我的男人就是该有这么厉害,就该破我的阵,才证明老娘没有看错人嘛对不对。

  曦月换了个方向托腮,眼睛迷蒙。

  真的好帅,这脚踏日月摘星辰的样子……哪怕如今并非真实,只是一种意象模拟,却已经很接近了。

  那俯瞰天地的太清之意,犹如世界都在掌中。

  明河更是彻底陷入了回忆杀。

  “当我手握日月,身沐星河的那一天……”

  这就是那一天。

  我就是道。

  实际上身处阵中的秦弈压力很大,这可不是耍帅的时候。既然贪狼无效,周天星斗相迫,那是真正的一个人面对天穹,只能左闪右躲,如何得破?

  “砰!”狼牙棒重重抽在一道星光上,狂猛的冲击力震得他倒退不知多少里,抬起头来,前方又是恒星闪烁,压顶而来。

  秦弈眼神依旧冷静。

  天枢契律,自有仪轨,一切是符合一种规律的。

  只要勘破,就可以撕裂。

  他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寻找撕裂的点而来的,就像在一台精密的仪器里,寻找一颗衰朽的螺丝。

  目标也从来都很明确,就是那颗假天枢。

  正版就在自己手里,假的就是假的,和这片天穹一定有少许不契合的地方。

  那就是破绽!

  近了!

  压顶的恒星,四周的黑洞,忽然发现目标不见了。

  空间之道,闪现置换。

  “轰!”两颗流星自行冲撞在一起,在北斗之处,有巨人左脚踏着洞明,右脚踩着隐元,身合七星,手握贪狼。

  流星相撞的爆炸,成为这一刻的背景色。

  随着巨人一声大喝,星辰撼动,仪轨偏斜。于是星斗失位,苍穹斗转。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天穹之上日月相移,星辰四坠,只剩一个巨人,顶天立地。

  意象散尽,阵法收敛。

  现实之中三百六十五人踉跄跌退,全部成了滚地葫芦,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骇然色彩。

  这……怎么可能?

  曦月明河静立一旁,心中都在激荡。

  这真不是内鬼的事儿……她们提供的阵法试炼可没到这份上……说穿了天枢神阙试炼过天罡北斗阵的门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才进去一炷香,只是适应了一下而已。

  结果连周天星斗都为之所破。

  这是什么?

  这是天枢,还是炎阳?

  是一片天穹之中最耀眼的光。

  山间深处,忽有太清之意大起,光芒直射九霄。

  鹤悼的声音远远飘传:“是谁……在此破我宗周天星斗阵?”

  曦月明河心中微微一震,麻烦了……

  众道士大喜:“宗主!”

  鹤悼出关,太清突破!

  万古以下,第二个太清现世。

  有仙鹤虚影在天空翱翔,化作华光冲向秦弈所在:“真当我天枢神阙无人了么?”

  秦弈骤然伸手,掐住鹤头,一把扭住脖颈。

  装逼终究也付出了代价,鹤形相啄,恐怖的能量炸得秦弈飞退数里,差点撞在主殿立柱上。

  太清就是太清,刚刚突破的太清,力量层级也不是秦弈可抗。

  鹤悼“咦”了一声:“……秦弈?你来此何干?”

  人影闪过,鹤悼真人出现在场中。

  环顾周围数百人东倒西歪的模样,鹤悼微微皱眉:“师妹,你就这么看着?”

  曦月笑笑:“若是一切皆付我,要宗门何用?”

  众人暗自倒吸一口气,这是曦月在倾吐万年不满了……

  也难怪,曦月宫主心中一直憋着气吧,面上说的是宗门其他人该做点事,实际直指鹤悼,在问他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出关了又打算干什么。

  鹤悼默然看着倒退的秦弈淡淡道:“我还需稳固境界,宗门之事,师妹多费心。”

  曦月眼中闪过失望之色。

  这对话其实很明显了,鹤悼不想反天。

  在预料中……他可以放弃一切为了太清,当太清之后就会发现还有九层可破,甚至说不定还有太清之上。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其他,只想着自己的道途了。

  天宫若能帮他,他又如何在乎神阙?道途的根本,决定了一切。

  只是这种话不会当众说,这寥寥一句对答,已经证明了很多很多。

  有一些老道士都听明白了,各自沉默。

  那边秦弈当然也听明白了。

  当然早有准备,不然来此何干?

  他扶着立柱站稳,“呸”了一声,咳出一口淤血,仰天长笑:“晚辈来此何干,此时似乎没那么重要了……话说北冥之时承蒙截胡,看在明河份上不和你掰扯,却已经忍你很久了。今日破阵不够尽兴,既然来都来了,那便请鹤悼真人赐教,看看所谓太清到底有多了不起!”

  一个让全天下颤栗的至高等级,却在刚刚出关没两句话间,就被人当面跳脸挑战了。

  秦弈疯了。

  很多道士心中都泛起这个想法。

  却不得不说,有几分佩服。

  场中还有一个老道士,当初在焚天岛上被请为仲裁,亲眼见过秦弈打疯了的样子,如此豪情。

  如今的他还是一样……挑战的对象已经由同辈英豪,变成了太清。

  第一零四三章 太清与我常随身

  以理智论,秦弈这番挑战是很不科学的。

  他刚刚击破周天星斗阵,声威已经到顶了,单论想娶曦月明河这样的事情,恐怕天枢神阙上下也都只能噤然无声。宗门最强的中坚主力、在自家苍穹大殿的主场内、组成宗门最强的阵法……这都被人破个干干净净,有什么颜面说人家没资格求这门亲?

  有什么颜面反对曦月明河喜欢人家?

  甚至应该说很多人内心都开始佩服这个男人。

  都知道他的修行时间很短,比明河还短,可如今已经踏破神阙,做到了整个神州没有人能想的事情。

  大家是正道清修者,本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相反,天枢神阙之内豁达大气的人还更主流,一个集体的风气往往取决于领袖的性情:鹤悼清净不问、曦月豁达洒脱,门人风气受此影响,自然不会趋向什么小肚鸡肠睚眦必报那一款,相对都是清风朗月的高士之风。

  天枢神阙是正道魁首,可不是魔道巫神宗。

  最多就是真心觉得道宗不应该搞得这样,这不是针对秦弈和两位道姑而言的,是道不同的问题了,另当别论。具体到秦弈个人身上,绝大部分人都是佩服的。

  本来到此为止见好就收是最妙的了。鹤悼属于无心管事的,宗门事宜终究是以曦月的意愿为主。他秦弈只需要对这种场面赔个笑说几句好话,很可能就你好我好大家好,说不定鹤悼还能替你主持婚礼呢。

  不香吗?

  可他偏偏就如同蚍蜉撼树一般,挑战了。

  本来就有旧怨未消,如今还发现以后的道也不同……那为什么要向你赔笑?

  可以打服别人,当然也可以打服你,太清了不起啊……

  有很多人忽然想起了目前天地之变的处境——神州寂然,还不都是摄于九婴太清的威压?没有人敢面对太清的压力,没有人敢挑头,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鹤悼……无非是缺了这样一个敢挥棒指天的硬骨头而已。

  鹤悼无意,秦弈有。

  秦弈敢指鹤悼,当然也敢指苍穹。

  不少道士心中忽然有些隐隐期待起来,他们似乎也意识到了,秦弈此来不是纯粹为了求亲的,或许向鹤悼挑战就是他既定的一环。

  但终究……如果挑战被一巴掌拍死了,那就只不过是妄人的妄语。

  “狂妄。”鹤悼也在这么说:“真以为太清与无相就只不过一纸之隔?贫道数万年不得破的关隘,岂能如此浅薄。”

  秦弈呵呵一笑:“你还没在座的诸位干脆,我发狂言,大家直接就上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咳咳。”周围一阵干咳。

  鹤悼也笑了起来:“贫道和你说这些,是给师妹与明河师侄颜面。她们不会希望你撞得头破血……”

  “等等。”曦月举手:“我想看。”

  鹤悼:“?”

  明河撇撇嘴:“不就是太清,说得多神秘似的。”

  鹤悼:“……”

  “哈……”秦弈手扛狼牙棒,另一手勾了勾:“来战。”

  鹤悼终于不说话了,转头看着秦弈,气势也隐隐有了变化。

  看在秦弈眼中,鹤悼好像不在那里了……他整个人和这数千里山脉已经融成了一体,一缕清风、一粒微尘,都是鹤悼的一部分。

  就连远处的鹤鸣九皋,都是他吞吐的呼吸。

  这四周的空气,都在给予恐怖的压力,仿佛每一处空气都是大敌。

  这便是道。

  天地与我,无分彼此。

  在别人眼中或许很神秘,但在秦弈眼中……不就是太清?

  打架也打过,虽然打不过……但啪过啊。

  多神秘似的?

  “嗖!”

  狼牙棒越过空间,划出了一道玄奥的轨迹。

  劈向的方位不是鹤悼,是虚空。

  他必须先破鹤悼与天地无分彼此的“境”,否则连伤害对方都做不到。

  空间诡异地震荡起来,四时紊乱,六合相倾。

  就像是扭曲回了天地未分的节点里。

  “咦?”空气中传来鹤悼的惊异声。

  其实鹤悼自己刚刚出关都不太适应。这种身合天地的“境”,与其说是对敌,还不如说是自己也趁着对敌的作用力,来加深自己对此境的理解呢。

  一般情况下,求道者看见这样身合天地的道境都会有种非常触动的感觉,就像现在周围的道士们,甚至有人感动得跪了下去——不是跪他鹤悼,是跪这种意,这是无数求道者毕生上下追索的东西。

  本来在境界的绝对压制下,光论空气的压力束缚都不是一般人能轻易解除的了,更别提那种初次相见的震撼与感触,都能震得无数修士连动武的念头都起不了,只想着多感受几分,那才是常理。

  常规的战局,只会跪倒一片,毋庸置疑。

  结果这个小年轻倒像是比他还懂什么是太清,出手就是破境,好像看过很多次了都不稀奇了似的,甚至还知道怎么运用时空的震荡,让他失去这种天人合一。

  也是见了鬼了。

  你是太清我是太清?

  鹤悼压着心中纳闷,伸手一拂。

  时空的震荡,他当然也看得破,抹得平。

  仿佛有玻璃破碎一样的声音响起,虚空之中泛起了裂纹,秦弈踉跄跌退,唇角再度溢出了血迹。

  曦月明河下意识站起身来,神色再也不复之前轻松观战的花痴样,极为凝重。

  无相对太清,一击即伤,这种本质的差距很难弥补。但她们没有动……因为大家都看见,虽然秦弈负伤,可鹤悼出现了。

  鹤悼重新出现在大殿里,虽然还是若隐若现,可之前那种恍如与天地一体的感觉也已经变得很淡了。

  这是……力量不及,但在法则上的拉扯居然没有输?他的时空法则,没有被破,反而一定程度生效了。

  师徒俩对视一眼,手心里都是汗水。

  秦弈哈哈一笑:“再来!”

  狼牙棒再度呼啸而过,这回砸向的是鹤悼的脑袋。

  鹤悼眼里终于闪过怒意,这年轻人是不是太小觑太清了?

  秦弈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变小似的了,抡着棒子直接冲进了……鹤悼的袖子里。

  神通,袖里乾坤!

  秦弈没有变小,只是鹤悼以自身为界,演化乾坤……

  境界不到,那就永不超生。

  孙猴子都没逃过的一招。

  秦弈眼神冷静,就在进入袖子的刹那间,身化为二,一个承受袖里乾坤的黑洞吸力,一个强行时光倒回,倒带一样飘退。

  鹤悼的袖子里飘出一根头发,真正的秦弈倒跌而回,踉跄了两步便即站稳。

  许多道士看得目眩神迷。

  这才是斗法!而不是喷火打雷!

  鹤悼有大神通,不足为奇……可这秦弈修行才多久,他哪来这么多手段?

  鹤悼看着袖子下方飘出的头发,微微一笑:“真是好手段。假以时日,太清这道门槛对你怕是不难……”

  秦弈其实手臂都微微有些颤抖,力量上的差距还是太大了。他借机恢复着,口中道:“多谢夸奖。”

  鹤悼淡淡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人间灵气不足以支撑你突破的门槛?”

  秦弈道:“这便是你有意上天的原因?”

  鹤悼没回答这个,只是反问:“莫非你无意太清?还是自以为天才绝世,凭人间这稀薄的灵气就可以?”

  秦弈仰首望天,半晌才道:“我这一路上,见过很多这样的拷问……很庆幸,我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你。”

  鹤悼微微眯起眼睛。

  秦弈看向他,认真道:“我倒是想提醒前辈一句……一旦封了神,或许就再也做不回人了。”

  第一零四四章 时代的交替

  鹤悼闻言笑笑,似乎根本不放在心里。

  秦弈也知道说了没用,走到这一步的,谁不是有自己极为坚定的想法,不可能被别人三言两语就动摇。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交流,甚至都不是为了交战之中去动摇对方的道心之类,只不过纯粹是“我想说”。

  我想告诉你,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包括鹤悼会对秦弈这么说,也是觉得“换了我是你,估计会上天”。

  也是对各自之道的简短交换了……但南辕北辙。

  秦弈冷笑道:“你融回了恶念……恶倒是压住了,却凸显了其它负面。”

  鹤悼淡淡道:“哦?”

  “那是怯懦。”秦弈慢慢道:“当年下凡,开宗立派脱离束缚的雄心;当年妖劫,力挽狂澜定鼎神州的壮志。那一年的天下第一宗,那时候的天下第一人……如今不过是个修行场上的奴隶,你怕了这数万年的苦修,害怕再走一次相同的路,居然还以此劝我!”

  说到后面,声若雷霆,群山皆震。

  满座寂然无声,很多天枢门人心神都被牵引,有些气血震荡的难受之感,修行底的差点要喷血。

  这倒不是秦弈欺负他们,而是心情激荡之下的怒意,已经引发了环境共振。

  也有人心的共鸣被引动。

  天枢神阙……已经渐变,不复当年。

  从鹤悼执念不成,求而不得开始……整个味儿就变了。

  曦月坐在椅子上,紧紧捏着椅子扶手,差点捏出了裂痕。秦弈的话,又何尝不是曦月的话?

  “懦弱……”鹤悼笑笑:“你身具天帝人皇血脉,传承混沌源初之法,手握天枢演化之兵……世间缘法,你已极矣……你无需经历数万年头破血流的痛苦,当然可以夸夸其谈,并不腰疼。你说你硬骨头,贫道眼里你倒像个何不食肉糜的。”

  “咦,这么一说好像有几分道理哈。”秦弈也笑:“但前辈好像忘了,你刚刚才说过,世间灵气或许不足以支撑我的突破了。”

  鹤悼道:“贫道突破之后,世间灵气越发稀薄。总量或许感觉不太出来,但质量确实已经隐隐不够……只是你没吃过亏,认为你可以……希望万载碰壁之后,你还有如此信心。”

  “我倒不是有信心。”秦弈笑道:“只是我始终认为,就算我不太清,也没什么了不起。那从来不是我活在世上唯一追求的东西,甚至在一堆追求里属于优先级比较低的一项……肉糜?是你想要肉糜,我若有道侣相伴,那便一碗清粥足矣。”

  鹤悼不语。

  这才是本质道争。

  不是秦弈得到太易,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而是他秦弈根本就不执着修行,不执着永生,那又怎么会被困扰?

  无欲则刚。

  如果从这个方面看,秦弈倒像个修道的,他倒不是。

  秦弈缓缓提起狼牙棒,直指鹤悼:“说你懦弱呢,倒不是单纯因为你害怕无法突破的事……我在想啊,你居然就没有想过,打上天宫,占据灵气,却只是想要和光同尘,靠人赐予?枉称天下第一人,白突破了太清,你还不如别突破呢,这点出息!”

  鹤悼终于微微色变。

  狼牙棒忽然在他眼前放大,如同跨越了时空。

  不再是尖利的狼牙尖刺,而是恒星闪耀。天空贪狼,在这一刹那黯淡无光。

  “天枢!天枢!”不少道士失声惊呼:“这真是天枢星!”

  秦弈知道自己此时不是鹤悼的对手,如果不靠流苏帮忙就想赢、或者至少打平的话,那就必须利用各种势。

  没指望道争辩论能乱鹤悼之心,在道争的过程里,秦弈一直默默在沟通此地阵法,这才是杀器。天枢星本来不是苍穹多重要的星,至少地位比起太阳太阴那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然而此地是天枢神阙,他们的阵法核心是以天枢为引,只要手握天枢,就有可能主导他们的大阵,发动天地之力。

  恰好此时鹤悼还意外地真的有点小小的心乱,势之消涨,已经到了极限,这一击不能破敌,那就只能叫老婆救命了。

  周天星斗,汇聚一击。天枢神阙自家的阵法,在这一刻却尽为秦弈所用,反而用来攻击他们的宗主鹤悼。

  一种极为讽刺的意味,在每个人的心中泛起。

  所有人都想起之前秦弈似是无心所言的那一句:“我倒觉得我挺适合天枢之名的。”

  真正的天枢临神阙,就像此时场面上炫目的星光冲向了衰朽。

  不仅是星光……秦弈不仅仅依靠天枢神阙自己的阵法,还融入了他本人的最强之击,混沌之力。

  这是远超于他自身实力的一击。

  在所有人眼中,就像是回到了开天辟地之初,流星坠于世界,天地大爆炸的那一刹。

  那是连回到那时候的流苏都差点没扛住的爆发。

  鹤悼可以么?

  鹤悼身前出现了一把长剑。

  太清VS无相,竟然被逼得动用了本命法宝。

  没有人看得穿这法宝怎么运作的了,连曦月明河都一时看不穿,人们眼中只有一片茫茫的炫光,耳畔都已经被“轰隆隆”的爆炸交击震得没有了声音。

  失明,失聪,连神念都被僵化禁锢,那是这场震荡之中的时空之力,已经把整片空间割裂成独立的存在,就像是用刻刀雕出一副永恒传世的画面。

  曦月明河事先都没想到有这样的一击,她们脑补中秦弈要打鹤悼肯定会借助流苏的力量,不会玩成这样……可秦弈刚得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居然真的拼出了这样的一记,让她们都猝不及防。

  下一刻两人同时冲进了白光之中:“秦弈!”

  鹤悼:“……”

  一个师妹一个师侄,在这种生死难辨的交击中冲进来,喊的是秦弈……

  家都被偷了。

  这数万年苦修,到底图个啥……

  白光之中的画面并不奇特,实际就是秦弈的狼牙棒劈在了鹤悼的剑身上。曦月明河冲了进去,驱散残余的能量震荡,一左一右扶住秦弈,急道:“没事吧?”

  狼牙棒里钻出一只小幽灵,神色也极为复杂地看着秦弈,低声道:“没啥……道基未损。准备双修就是了。”

  秦弈咧嘴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栽倒,已经伤得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曦月明河左右扶住,转头去看鹤悼。

  鹤悼依然站在原地,只是手中长剑神光渐渐消散了,变成了凡铁,又变得衰朽,最后锈迹斑斑。

  岁月。

  他的本命神剑,都没能扛住秦弈的大爆发。

  与此同时,他的头发变得雪白,脸上有了些苍老的皱纹。

  那太清之意开始崩颓,眼见的似乎开始跌落了。

  未曾稳固、刚刚突破出关的太清境界……跌落了。

  并非道心崩溃导致的跌落,而是被秦弈的时光之道扭回了原点……他还能复苏,但曦月明河都觉得,他说不定复苏不了了。

  因为这一刻他的道心真可能出问题……

  牛逼哄哄的出关,天下第一人,万古第二个太清……出关没一炷香,被一个无相年轻人当面跳脸,喷得狗血淋头,然后……打平了。

  一个受了重伤,但道基未损,一个暂跌境界,确实打平了,甚至可以说秦弈赢了。

  这种心理上的打击,说不定会让鹤悼从此崩颓。毕竟他真的不是当年雄心勃勃的鹤悼了……融回恶念之后的“懦弱”,秦弈的抨击本来就指向了本质。

  他还有没有那份再来一次的心气?

  那是以后的事了,说不定鹤悼不受影响也未可知,曦月明河都没有心情去理会默立原地的鹤悼,两人都手忙脚乱地给秦弈塞丹药:“干嘛这么拼……这是什么必要的决战吗?”

  “因为我看他不爽很久了啊。”秦弈有些虚弱,却笑得很开心:“不揍他丫的,我念头不通达。”

  师徒俩无语地对视一眼,心知不纯粹是如此。

  如果是这样,流苏可以出手啊。

  他都没让流苏出手,本质上这不是私怨。

  是宣示。

  宣示移星换斗,宣示新老交替。

  宣示当今天下的主角,是我秦弈。

  第一零四五章 一梦黄粱

  一场本来预计中是为了面向天枢神阙门人的立威之战,变成了太清之战,变故始料未及,却也不超纲。

  鹤悼也是天枢神阙门人……没毛病。

  但也就意味着……天枢神阙真的被打穿了,比原先计划取得的战果还强百倍。

  鹤悼的威望,无论是神阙内部威望还是天下人望,一旦传出去,那就几乎是被一战打没了。

  在曦月全面靠向秦弈的背景下,这时候的秦弈要统治天枢,估计愿意认账的人都过八成。

  当然秦弈此时并没有这样的闲工夫,他伤得都不会动了,被明河抱着直奔她的山峰疗伤去了。

  鹤悼原地站在主殿,周围是数百宗门核心,各自沉默,一言不发。

  曦月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师兄……”

  鹤悼无神的眼眸动了动,转头看向曦月,神情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宠辱不惊,是基本功。鹤悼并没有因为“丢脸”这一项起什么涟漪,此时的他境界跌落,陷入的是一种质疑。

  “师妹,我错了么?”

  曦月默然。

  “其实你心里很明白。修仙问道,每个人都在求超脱,我若是个散修,自行其是,根本不会有人说我错了。”

  曦月终于道:“但你不是散修。”

  鹤悼笑笑:“世人给我强加了过多的期待,包括你。”

  他顿了顿,续道:“我与你不同,我本是天宫人,虽然下凡之后有了独立之心,千丝万缕并未斩断,你心中有数。”

  曦月叹了口气:“是。”

  鹤悼慢慢走出主殿,曦月便陪他走在身边,两人一路到了殿外山峰,看着远处的皑皑白雪。

  远处仙鹤徘徊,依然过不了山巅。

  看了好一阵子,鹤悼轻声开口:“曾经我以为,太清之后便可真正与天宫分庭抗礼,或许也没那么高大,仅仅是为了证太清,只是为了太清……但数万年来,近乎绝望,什么办法都试过,什么手段都愿意去用,但那道关卡纹丝不动,就像无法逾越的山峰。你看那鹤……你感觉到它的绝望了么?”

  曦月低声道:“可以理解……感同身受。”

  “不,你没到那时候。”鹤悼摇头道:“不过我也知道,你是放弃了潜修的时间,做了太多的事情,没有你的操持,天枢神阙没有今天。如果你跟我一样,那说不定万载碰壁的人就成了你。”

  曦月道:“但我与秦弈一样,并不觉得突破太清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便是为了镇压世间魔道,我操持发展天枢神阙也有极为重要的意义。若为此耽误修行,曦月愿永不太清。”

  “此即人各有志,也是你与秦弈道相合。”

  “是。”

  鹤悼转头看了曦月一阵,忽然道:“你的道途,有所改变。原先的悠悠月照、静观乾坤,改修了自我挥洒之途。”

  “原先不太适合我,矛盾难言……但我既然靠这个踏入无相,自然没有那个底气去改道途。然而让我崩溃的是,收个徒弟本来是应该印证你我之道才对的,她是冥河,正合天心,结果她找起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师兄你知道吗,那时候我道心都差点崩了,开始怀疑人生了都。”

  鹤悼:“……”

  这就是你抢你徒弟男人的原因?

  曦月笑笑:“我就在想啊,我们之前到底印证的是什么玩意?嗯,虽然也许师兄你是靠这一套证了太清,证明这一套也可行……但至少可以证明这一套不是唯一,既然不是唯一,我当然应该考虑更适合我的方向。”

  鹤悼颔首:“你本就是天才。”

  “倒也不全是……”曦月转头看了看明河山峰的方向:“得人皇提点,方有所得。”

  “人皇随身,混沌印证。”鹤悼淡淡道:“天人之战,本来就该是他们的事情。”

  曦月问道:“师兄这话的意思……”

  “天枢神阙,一直是你在管,此后便交付于你。”鹤悼笑笑:“若有天地之战,居中者当是秦弈,我鹤悼从来就不合适。”

  曦月沉默片刻,有些警觉:“师兄,不要告诉我你还想上天。”

  鹤悼哑然失笑:“我想去云游。”

  曦月愕然:“云游?”

  “是。”鹤悼看着远方云雾,低声道:“数万年执着,撞破了南墙,却似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长什么模样。可笑教导别人不可执迷,内心却知道自己才是最执迷的那一个,甚至这场执迷已经成了人生的意义……真是讽刺。”

  “如今呢?”

  “如今好不容易太清,却一炷香的功夫就掉回去了。哈。”鹤悼笑道:“似黄粱一梦。”

  黄粱一梦。

  曦月细细咀嚼片刻,低声道:“我本以为你会恨。”

  “有人会恨,有人会沮丧,不同的人所得不同。”鹤悼笑道:“我的所得颇为有趣,愿与师妹分享。”

  曦月后退一礼:“愿闻道。”

  “就是那种……得到过了,没啥遗憾了,好像也可以去死了,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不知算不算。”

  曦月失笑:“可能……也可以算吧。”

  鹤悼悠悠道:“其实吧……折腾了几万年,发现也就那么回事,期待过高,感觉不如预期,反倒有了落差。居然还能被人越级揍下来,家都被人偷了,你说这几万年图个啥?”

  曦月:“……”

  鹤悼又道:“本来还想着,没想象中的厉害,那是初入此境,还不够……还要再往上瞧瞧,这便是我想上天的原因。可既然跌落了,好像也就那样了,那憋着的一股劲儿散了……就像黄粱梦醒一样。”

  曦月微微颔首,可以理解这种感觉。

  其实还是本性决定的,鹤悼不是魔道,归根结底是道德清修之士,戾气很少,甚至认为恶念是很讨厌的需要割裂掉的东西。再怎么融合回来,也不可能反而成为主导。

  当初师兄妹能同心协力一起建立天枢神阙,本来就不是什么坏人,甚至还有恩义。

  只是道途走下去,有了分歧。人各有志,仅此而已。

  曦月万年来没法翻脸,也是因为这个。如今这种结果,似乎……不坏。

  师兄妹安静下来,又一起看了一阵山间云雾。云雾祥和缥缈,早已没有了之前争战的紊乱沸腾。

  看了好久好久,鹤悼吁了口气:“既然睡醒了,倒不如到处看看,我这几万年来错失的遗忘的世界……如这缥缈云雾,仙山白雪。神州灵秀,大荒万族。师妹莫说我怯战逃避就好……老实说,我就是个道士,那些事情关我屁事。”

  曦月再度一礼:“恭喜师兄得道。”

  太清了,曦月没恭喜过。

  放下了,曦月恭喜得道。

  鹤悼也细细咀嚼了一遍,微微一笑,丢过一个瓶子。

  很眼熟,当初封印恶念的那个。

  曦月愣了愣:“这是……”

  “恶念我已融合回来了,这瓶子之中还残余当初吞噬各家法则的感悟,证得太清多赖于此。剩下的于我不合,本欲毁去。我看秦弈修混沌道则,不知道他需要不需要。需要的话给他参悟,不需要的话毁了便是。顺便……北冥的事,很抱歉。”

  鹤悼丢下最后一句,身下忽然出现一只白鹤虚影,乘鹤而去,眨眼没入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第一零四六章 尘埃落定

  鹤悼归去,神阙寂然,曦月回到大殿中,看见的是一片人心惶惶。

  她笑了一下:“师兄得道云游,是喜事。都各自归位修行吧,哭丧个脸干什么?”

  有人道:“可是宫主,如今我们天枢神阙的实力……”

  “实力很弱么?”曦月奇道:“原先师兄什么事都没做,有他没他有区别么?”

  众道士:“……”

  曦月懒懒道:“无非是你们心中有个定心丸罢了。可惜他出关想的是上天,这可不是什么定心丸……莫非你们也想上?”

  天枢神阙也许有人想上,但此时没有人敢表露。

  或者说,如果鹤悼振臂一呼,上天的可能会有一大群。毕竟别人家乾元称霸一方,他们家乾元也就是个管事,在地面做个管事和在天宫做个仙官有什么很大区别嘛?跟着宗主去混灵气资源不香吗?

  之前天枢神阙一直没有定下调子,都是在等鹤悼的意思。曦月最多和自己的亲信交换过意见,整个天枢神阙是根本没开过相关会议的。

  结果鹤悼出关不到一炷香被人锤走了……这回……

  这回当然是以曦月的方向为主。曦月明摆着反天,那么想上天的人没了主心骨,根本不敢表露。

  表露说不定就要被清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听曦月这么问,不少人都嗫嚅道:“当、当然不想上。”

  曦月环顾一圈,似笑非笑道:“老实说,师兄若上了天,带着诸位说不定能成一个不小的势,或许挺划算的。但如果哪位乾元自己上去,那是真正的当狗,可没有现在的逍遥。不要有什么侥幸——顺便提醒诸位,如今的天帝是九婴,九婴是妖,而且是凶戾之妖,不是龙凤祥瑞。”

  不少道士色变。

  这里很多人降妖除魔一辈子,那心态可没法轻易扭转,去做一个妖魔的下属?

  不是,妖魔称天帝?凭什么啊!

  要说是龙凤的话,可能有些人还能接受,九婴?

  那是大家日常遇见也要降妖除魔的对象好不好!

  “我们自己降妖除魔一辈子,内心根本受不了这个,这且不提。单论九婴那边,真能给我们什么好待遇?想太多了。”曦月随意踱着步,随手拍拍经过的一名道士肩膀:“想不想去试试?”

  道士浑身一抖,大怒:“宫主忒也小瞧门下了!若九婴在面前,贫道一剑捅它九个窟窿!”

  “这便是了。”曦月回到主座上,锐目扫过一圈:“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本座不想强求谁,如果还有想上天的,请便,本座绝对不拦,甚至还送灵石路费,大家好聚好散。更不清算你们留下的弟子,依然视如自己人。如何?”

  群情汹涌:“宫主说的什么话来,真当我们没点骨头么?”

  就算还有个别想上天的,这种群情之下也不可能被人戳脊梁骨,全都道:“宫主莫要说了,我们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听妖魔吩咐。”

  曦月淡淡道:“这话可不是口头说说……须知可能真的要死,连我在内。”

  气氛静了一下,那玄若道人将拂尘一折两断:“枉称天下第一宗,修行了一辈子……被人凌辱上门娶师父已经够让人钻个地缝了,若还去跪在妖魔面前,那不如死了算了!活着作甚!”

  曦月:“……”

  众道士:“……”

  有话好好说,能不能别提这个……

  曦月如坐针毡:“那个……我去看看他的伤怎样了……”

  看着曦月逃命般消失,道士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微微苦笑。

  老实说,当个内奸什么的,也不是没人闪过这种心思,但越想越不值。

  还是那句,凭什么啊?

  死了算了。

  想想初出茅庐的明河诛妖的凌厉……其他道士只会比她更凶残。大家那种一辈子降妖的心态真没法说跪就跪,天下第一宗的骄傲也不是说丢就丢。那是颠覆了自己整个前半生的事情,灵气资源再诱人,还真盖不过去。

  没鹤悼带头跪的话,天枢神阙的思想统一那就远比魔道简单。

  不过魔道也不难,思想不统一,就统一你们的命。这时候的玉真人和孟轻影都快要杀了半数下属了,整个幽冥血流成河,两人眉头都没皱一下。

  死就死了,别说宗门实力大降,那又如何?无相尚在,就是万象森罗。

  正魔意识形态不同,就是如此分明。

  ……

  曦月内心推演了一下觉得天枢神阙应当没什么问题,联系到之前卜卦的结果也是个好征兆,个别人心有问题也无碍大局了,一路心情不错地飞向明河的山峰,去看看秦弈的状况。

  其实以往明河都没有独立山峰,一直跟着师父修行的,一只乖宝宝。

  觉醒冥河之后,突破无相,这事件就大条了,天枢神阙专门划了一座独立山峰给她开府,实际也是让她开一脉之宗的意思。不过时日尚短,明河还没开始收徒,也没那心情。

  就算以后也未必有这种心情。

  但作为安顿秦弈疗伤的地方,倒比第一宫或者原先的客院还适合得多,少了人多眼杂,僻静清幽。曦月都看得有些妒忌,她自己的洞府都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

  到了明河的山顶,曦月一眼就看见徒弟可怜巴巴地抱着膝盖坐在崖边,跟朵可怜的小白花似的。

  曦月莫名其妙地降下云头:“怎么啦?别告诉我秦弈出事了。”

  明河傻愣愣地抬头,看见是师父,眼睛眨巴了两下,“哇”地一声钻进师父怀里:“我没打过那个臭女人,被她赶出来了。”

  曦月:“……”

  这什么和什么?

  在自己宗门,自家洞府,被外来的女人赶出来,蹲外面……

  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你、你堂堂冥河……”

  “那鼻孔人恢复太清了啦!”

  “太清了不起啊!”曦月暴跳:“秦弈揍得太清,我们师徒揍不得?走,师父帮你去打人。”

  “等、等等。”明河拉住师父的衣角:“他们现在在双修……”

  “……哦,那没事了。”

  师徒俩你眼看我眼,都觉得对方脑袋有点绿。

  他们在里面双修……自己师徒帮他们看门?

  要不要吹箫一曲表达一下心中喜悦?

  “算了,不哭不哭,师父抱抱。”曦月把徒弟搂在怀里安慰:“等他们完事了,师父帮你揍她。”

  明河陷在伟岸的胸怀里,有些羞耻:“放开啦师父。”

  “这有什么的?小时候你最爱这样的了。”曦月撇嘴道:“小时候多乖啊,现在动不动凶师父。”

  明河撇嘴:“那地方是很舒服啦,所以你用来勾搭我男人?”

  “他是很喜欢……”

  明河瞪眼。

  曦月投降:“咳……和里面那个赶你出来的鼻孔人比一下,你就知道师父有多好了。”

  明河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不生师父的气了?”

  “还生什么啊,昨晚都叠……算了。”

  曦月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徒弟,两人并肩坐在崖边,迎着雪山寒风吹拂,看着天色渐渐黄昏。

  大小道姑,雪山夕阳,晚霞漫天,静谧红颜。若有仙家妙笔,这便是一幅美轮美奂的仙家画卷。

  画卷之中传来声音:“我们要结盟才是,我跟你说,妖城那边也有一对师徒,那妖精程度,你若还是这样懵懵的要输得找不到北。”

  “……我不觉得需要跟人比这个输赢,师父。”

  “那你就一直受气去吧,比如被人赶出来什么的。”

  “……”

  “正事算是差不多就这样了……师父明天帮你主持一个结为道侣的双修礼,让那鼻孔人抱着棒子气得跳脚去。”

  “然后我也帮师父主持?”

  “没有错,做道姑呢,优势就是自家人可以互相主持法事。”

  “师父……”

  “嗯?”

  “从脸皮论,你和秦弈真的天生一对。”

  第一零四七章 无相圆满

  里面流苏赶走了明河,一是不愿意和别人一起,哪怕那是明河……二是因为她觉得现在秦弈这个状态还是别乱来,她亲自调理修行更有把握一点,别人还是不要瞎掺和了,哪怕那是冥河……

  哼,管你什么河。

  这趟好好把握,有可能助秦弈冲到无相巅峰。

  毕竟这种战局只要能活下来,可想而知对任何人的好处都很大,这是毋庸置疑的。

  勘破周天星斗,进窥日月天穹,这是知。

  集天地之力,融混沌之威,力战太清而俱伤,这是用。

  大道之合,无非如此。

  如果从中不能得到长进,才叫见了鬼的事情。

  无非还是能量不足罢了,当今的灵气是确实不行了,如果是远古那样的环境,流苏怀疑秦弈光是这波都有可能冲一冲太清坎。

  太清坎有点梦幻,反正助他把无相修到顶应该还是能办到的。能量的话,自己体内还存了不少天演流光之能,尚未消化,可以再分他一点……

  流苏脸红红地骑了上去。

  外面还有人呢,真是的……

  不管了,以前都是我看你们,你们也在外面听一回。

  哼。

  说是这么说,洞府之内想要传到外面,除非故意喊。流苏可没那么不要脸,换了程程说不定可以……

  总之外面大小道姑坐在崖边,看着太阳下山,星月升起,里面还没完事儿,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师徒俩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雪山风大有点冷,很想进去……话说自己上的时候赞叹他的功夫,希望再久一点,轮到这种时候就恨不得他快一点,半盏茶之内完事就行了,那么久干什么?

  这就是人呐。

  正在师徒俩都有点等不住想要闯门的时候,洞府之中气冲牛斗,星辰呼应,如尊星主。

  “无相圆满?”曦月豁然站了起来,愣神了一阵子,又自嘲地笑笑:“老娘这辈子修到狗身上去了。”

  明河道:“嗯,你的太阴之力修到……身上去了。”

  曦月眨巴眨巴眼睛。

  你骂谁?

  好爽啊。

  明河悠悠望天,低声道:“不说太清,若论无相圆满,对你也不难的,师父……幽冥之意,你真的不要吗?”

  曦月沉默片刻,伸手:“拿来。”

  明河撇过脑袋:“下次,下次一定。”

  曦月懂了……也是靠和他那个……中转融合,可比自己修行体悟得快。

  她也啐了一口:“怎么感觉他像个中转管道似的,什么都能通过他转。这就是混沌吗?”

  明河道:“师父,若按幽冥意,这叫归虚。按我们道家意,这是六爻。”

  六爻,宇宙万物,时乘六龙以御天。

  曦月悠悠道:“那这个御字……就很灵性了……”

  里面流苏也被御了。

  “你、你怎么一醒过来就跟牛一样……”流苏锤着他的肩膀:“你伤还没好呢吧!”

  “这点伤,不碍事了……倒是你的天演流光……”

  “我够用。”流苏梗着脖子道:“就算不够,打上天去拿就是了,灵气这种东西还怕没有?”

  秦弈咧嘴一笑。

  正如之前他和鹤悼争执的,靠人给?要灵气不会自己去要啊。

  说来这种意识,也不知道自己是受了眼前这个混世魔王几分影响。

  “棒棒。”

  “嗯?”

  秦弈低头轻吻:“谢谢你。”

  流苏安静下来,软软地躺着,半天才道:“是你自己的本事。”

  也许曦月明河之前也没意识到,这俩住在客院好端端的怎么都打到雪地底下去了,就算要练功又何必急于一时?

  事实证明,还真就急于那么一时。

  不然突兀面对鹤悼,绝对讨不了好。

  没有这两次与太清的对练,秦弈能比鹤悼还熟悉太清?

  踏破神阙的看似秦弈自己,流苏好像一直都没有出手,但她从来都在。

  包括她寄身的棒子,都是此番至关重要的钥匙,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今日。

  当然内鬼的意义也非同凡响,若不是曦月给了天罡北斗阵的试炼,他也没法那么简单的反控大阵去打鹤悼。

  这场胜利是多方融合的结果,稍微少了一环,有半点偏差,都不会取得如今的战果。他秦弈只不过是负责把它们发挥出来,所幸不负众望。

  俩口子没再多说什么,柔情蜜意地做了一阵爱做的事,互相满足了些,流苏才慵懒地靠在他肩窝里,揪着自己的发梢在他胸口画圈圈:

  “天枢神阙,算是定了,接下来要怎么统合,曦月明河会处理。你打算在这里做多久姑爷?”

  “呆个两三天总是要的吧。”秦弈犹豫了一阵:“其实天枢神阙是值得多留好几年的地方,只是很可惜如今没有时间。”

  流苏也赞同这个说法。

  天枢神阙很了不起。

  虽然对她来说,是后辈的鹤悼曦月等人折腾出来的,离她水准的“大道”还有一段距离,但印证参考意义真的很大。

  可以说是这世间万年的大道代名词,当年刚出山时,一路参详世间修行之变,到此算是抵达终点。

  秦弈在此才多久就颇有所得,她在此同样也能有所得,尤其对参考瑶光之道有非常特殊的价值。

  要不是因为八十一天之限迫在眉睫,说在这里好好住个几年研究一下都是完全值得的,可惜如今只能择其重要的先做参详。

  比如鹤悼长期闭关的紫薇殿,内里都是天枢神阙最核心之道,流苏很感兴趣。

  另外……里面还有一块石墩。

  若回头拿了程程妖城那块,秦弈就有四块……说不定都不比天宫少哪去了,这说不定会是分庭抗礼的基础所在。

  “也好。”流苏悠悠道:“你和她们举办个道侣仪式,名正言顺用天枢神阙的东西,我去紫薇殿玩玩。”

  “?”秦弈奇道:“总感觉你这话另有所指?”

  流苏似笑非笑:“她们想和你结道侣仪式,互相主持,让我在旁边看着,哼哼,当我是个棒槌吗?”

  秦弈目瞪口呆。

  你刚才在做事的时候难道还在分神偷听别人私语?

  流苏起身披衣:“反正仪式这东西,说无聊也无聊,说重要也重要,终归是一个女人的期冀,你别负了人……我才懒得跟她们罗里吧嗦,举办一百次仪式把脑袋都磕破了,本棒也是最大的!”

  秦弈:“……”

  流苏穿好衣裳,忽然旋身而回,托腮支着秦弈的胸膛看了他好一阵子,忽然道:“时乘六龙以御天,原来还有这个卦爻……很好,反正我也是最大的,你努力御天就是……我看好你哦少年。”

  “???”秦弈一脸莫名其妙,从来和流苏心意相通的他,这回发现怎么听不懂了呢?

  第一零四八章 归属与烙印

  次日,天枢神阙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奇葩的变革。

  不是没了宗主,宗主现在就是曦月。这份宗主传承连个继任仪式都不需要,反正万年来都是她当家,什么令牌信物全都在她身上,说是就是了,谁都很习惯。

  这个变革没啥,大家服气也乐意。

  但是秉持忘情绝欲的道家清修之地,居然开始组道侣了。

  一组就是两对,两对一共只有三个人。

  新任宗主曦月,少主明河,与同一个男人结为道侣。

  这不仅是违反道家清修的事了,还违反了世之伦理,传出去要变成笑柄的那种。

  天枢神阙上下的表情都跟吃了翔一样,就算最忠诚的亲信门人都表示拒绝观礼。打服了是打服了,咱不说话,不看不问当不知道,这总可以吧!

  然而在宗主圆瞪的凤目之下,还是无奈耷拉着脑袋参加了典礼。

  真正参加典礼的时候,倒发现场面和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一拖二那种刺激所有人眼球的场景,实际还是曦月高居主位,秦弈明河相对站在面前。

  “所谓本座也和秦弈结侣……”曦月在主位上淡淡开口:“这事情我们内部知道就可以了,一会明河也会给本座主持个简要仪式,或者你们谁来也行,本座好歹要个祝愿……总之不需要大张旗鼓三人一起,你们对外也不必说。”

  道士们愣了一下,继而狂喜:“真的?”

  “……我虽无相,但不代表宗门颜面都可以不要。”曦月平静道:“最少不能让左擎天笑话了去,你们对外还是说那老贼造谣,我们家只是明河与秦弈两情相悦。明河本是幽冥主,既非道家之传,也非我神阙所能约束。如此不违道家意、不违人伦理、不违宗门法,谁都管不着。”

  “对对对!”众人乐坏了:“宗主英明!英明!”

  所以说人活着还不就是争个面子嘛……

  一旦知道宗主还是打算遮掩一下,不对外丢人,人们那种抵触情绪瞬间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是连封口都不需要,哪个沙雕会出去说啊!

  有人大嘴巴说了,大家不认就行了,只要宗主意思在这,那不还是个谣传?

  这会儿人们连实质还是师徒共侍一夫都不在乎了,反倒纷纷祝福:“那就衷心祝愿宗主与明河师妹与……秦施主,阴阳相合,道途并进。”

  道侣的祝愿都和俗家结亲不一样……秦弈站在那儿,看着前方明河红彤彤的表情,和坐在上面臭着一张脸的曦月,暗道此来终究是圆满结束了。

  二十年的小道姑拉锯,以及岳姑娘奇葩的插曲,至此终于画下了圆满的句点。

  曦月的改主意……倒也不全是改主意,或许原先她都没考虑清楚。当与徒弟坐在崖边吹了一晚上冷风,把处境考虑明白了,自然就会做这样的决定。

  她历来在乎这个宗门,自会考虑折中之策。

  或许这就叫不得超脱,但秦弈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这是有情人的表现,本质和自己一样,放不下恩义与责任。这不应该成为道途的阻碍,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该是源动力才对。什么都不管如鹤悼,可不见得是个好教材。

  棒棒也说,曦月太清有望……

  寻寻觅觅,一直在辩论的道途之争,终于可以休矣。

  人们的道途,终究都在红尘。

  有趣的是,最早让他兴起这种道途之辩的人,就在眼前。

  “秦弈。”明河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定睛看去,明河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感觉你隐有道境。”

  “确实在想道途之事。”秦弈握着她的玉手,微微一笑:“便如当年初见,那遥挂天际的明河,终于坠入了凡尘。”

  明河也微微一笑:“是,你赢了。当你就代表了道的时候,神阙便在脚下,我便在你手里。”

  明河的性子难得说情话,或许也是这种类于“婚礼”的氛围让她有些动情。

  秦弈也被说得有些动情,低头吻了上去。

  明河闭上眼睛,热烈地回应。

  不是别人婚礼上的道姑朋友了,是新娘。

  曦月抽了抽鼻子,咕哝:“快点下一流程,等会轮到我了……”

  明河:“……”

  仪式本身并没有什么需要细表之处,无非是让秦弈感受了一次有别于俗家结亲的道侣流程,还连着两次。其实无论是哪样形式,本质都是一种对“亲朋好友”的交代,各自有了托付的社会证明,从此便有了归属的烙印。

  这种归属之意,在表现上就非常明显。

  在此之前,曦月明河虽然都已经和他成就好事,甚至口头都公开了,但就是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卿卿我我。在客院亲了一次被人看见了,跑都来不及。

  但这一回仪式之后,师徒俩就公然左右挽着他的手,笑眯眯地面对全场,非常自然。

  别人的反应也变得非常自然,好像理当如此。

  不如此,别人反而会怀疑你们这对道侣是不是有问题。

  烙印就是这么明显。

  秦弈一边对道士们打着哈哈,麻着一张笑脸接受祝福,一边在想,妖怪的思维另说,人族的话,大概只要是女人都很重视这个吧。就连曦月看似随性,其实也很在乎这个的,因为缺了这一环,就只是偷情。

  那么是不是要给其他没办过仪式的都补一个?师姐轻影估计都会很感兴趣……

  唯一不想要这玩意的好像是流苏……

  她根本就不想和秦弈一起见仙迹村的人,感觉这等于宣布自己被人骑了,很丢脸……世间万古,估计也就这么一个奇葩女人。

  但她也有在小空间里两人相处的红烛相照,也有隐居小城时的艾魏小夫妻认证,对她来说,不知是否足够了。

  “婚礼”闹腾了几个时辰,道士们终于各自散去。“新房”之中剩下一对道姑师徒,红烛相映,面若红霞。

  再怎么正规仪式,终究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师徒俩和他一起留在洞房,也不知道背后会有多少人嚼舌根。但即使是装模作样地各自入内,别人心中也知道总会有一起的时候,还不如少啰嗦呢,反正大家是道侣,行房是为了修道,嗯确信。

  真的是为了修道。

  明河要把幽冥意渡给师父,曦月要把太阴意渡给徒弟,中转站就是秦先生。

  反正都要做,管别人在想啥。

  就在秦弈身沐明月,不知人间几何的时候……流苏在紫薇殿中看着大殿穹顶的星图,皱眉沉吟。

  “原来如此,以星轨之迹,勘三界之序……本质上,是以周天星辰,人间万灵,九幽地狱,构建一个稳固循环体系,或可消弭时空裂隙,隔绝天外之侵。”

  “她的构思还是很完整的……此时若有天外之敌,最直接的灭敌手段或许是……祭炼幽冥?使三界归一。不知是否来得及……”

  “若不论整体之效,拆分去看的话……这套体系之中,掌天时者,其力最盛。也是她的私欲所在……”

  “所有星辰,赋予神位,构建诸天之治,便是现在九婴号称的仙官了吧。话说这货所有东西都是效颦瑶光,等瑶光修炼完毕,光是后手都能玩死它啊……九婴不可能看不明白,它应该会有自己的改变。”

  “瑶光把枢纽放在北斗,只是因为姓名偏好所致,天枢神阙便是依此传承的……而九婴多半会转移核心,另选一组更适合的为核……如果是我的话,或许会改用七曜五行?是了,昆仑虚的先天五行,他搬上去了……那么还缺的是……”

  “建木。”

  第一零四九章 狗子的诱惑

  此时的建木,实际已经爆发了激战。

  八十一天,如之前秦弈已经想到的,从来都只是一个节奏性的时限,真按这时限走,就被牵着鼻子找不到北了。

  九婴即使要营造一个守诺的表象,也有大把理由去钻空子绕开。尤其是对于妖族,这个时限本来就无关,九婴能突袭妖城,自然也能突袭建木。

  妖城如今很麻烦,妖魂古阵纵横、老龙出来了、鲲鹏出来了,九婴自忖一时半会是打不下的,一旦有所胶着,那时候秦弈流苏杀个回马枪,瑶光再不知从哪钻出来,那就会非常被动。

  那就先换个目标。

  当九婴感知到天枢神阙有变故,疑似流苏瑶光之战的那会儿,就开始着手安排一系列操作了。

  建木是它的七曜五行掌控之必须,一旦建木归天,补足木曜,他能掌握的天时之力会暴涨一截,连带着修行都能提升。天帝之位的能力,本来就与诸天掌控力有直接关系,已经不纯粹是“靠修炼提升”这种概念了。

  能把诸天之力彻底掌控下来,他的太清层面大约可以提到中期;真能把三界定序,他的太清层面绝对可以达成后期,能否圆满得另看具体情况。

  若是当年瑶光做成,以她的基础很可能可以突破太清之上,那是怎样的,谁也不知道了。

  当然无论是掌握天辰、还是三界定序,这些过程本身非常艰难,听起来好像可以大幅度提升的样子,可这条路一点都不比靠修炼提升简单,甚至更难。

  征服诸天本就很难,地上还有一群碍事的,自己身边也未必都是可靠的……瑶光当年都夭折在半途,他九婴可以么?

  不管可不可以,都要去做,开弓没有回头箭。

  建木本身就是开天级的至宝,威能无穷。当年烛龙依托建木之能构建了建木禁地大阵,非太清不可破,龙子借此盘踞数万年矣。

  之前九婴拿此地没办法,只能勾结内奸各自图谋,连进入大阵的人选实力都是嘲风貔貅选定了的,委屈巴拉,最后嘲风弄险失败,建木之谋功亏一篑。

  更阴错阳差的一点是,当时进入禁地的天磐子,没见到秦弈流苏。大家分兵作战,秦弈流苏在建木内部处理根源,囚牛居云岫在外对抗天磐子,双方并未照面,导致九婴当时并不知道流苏居然现世了……等不久之后流苏在南海比谁都跳的时候,那是她已经成功恢复无相,不怕了。

  建木之役大概是最后一丝提前扑灭流苏的机会,过了就没了……没能抓住,这是一种气运,九婴承认自己的气运不是太好。

  但还好,现在自己太清稳固,可以做到很多以前没法做的事。

  比如强攻建木。

  当初那场局,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建木被混沌之火剥离出了寂灭一面,虽没能带走而是被饕餮吃了……但建木也确实因此衰弱了很多。秦弈用貔貅神魂去填建木之灵,算是弥补了一些,但貔貅也就是个乾元,它那点魂力又怎么够?杯水车薪罢了,聊胜于无。

  此时的建木还远远未达全盛时,尚处虚弱恢复期。抵抗一群无相或许没问题,然而太清降临,攻破便无悬念。

  “轰!”

  水火喷吐,四海翻腾。

  禁地之阵轰然破碎。

  九婴以本体降临,巨大的九头蛇翱翔海天,直临建木,身后尽是怪形怪状的妖兽,猰貐、凿齿、大风、封豨……

  面对龙子嘛,大家反正都是妖兽,也没必要变什么人形见面,毫无意……咦?

  建木前方,茫茫一片白羽。羽人族全体肃立阵前,月刃闪着寒光,全员纤瘦挺拔的身姿,天使般的容颜,看得一群妖兽很是无语。

  说好了妖兽对战的,一群美人儿杵在前面什么意思……

  当先的族长……无相?风之灵。

  当初秦弈给的丹药终究发挥了效果,过了这么久,羽飞绫终证无相。

  加上囚牛霸下饕餮……海中居然四无相。

  四个无相分布,绕着建木组建了四象之阵,囚牛应青龙,霸下应玄武,饕餮应白虎,羽飞绫应朱雀,从形到意都契合无比。额外分布大量乾元,提供阵脚相结,形成二十八宿之意。

  九婴知道这样的结阵确实有可能扛得住它……这海中禁地,才是世界上最强的地方,最难啃的骨头。

  “若本座是独自前来,或许还真拿你们没办法。”九婴呵呵笑了:“可惜你们太废物了,数万年靠着建木,龙九子居然还是大半乾元……补上的无相居然是羽人和……饕餮?哈哈哈真是让人笑话。”

  “草。”狗子大怒:“老子神格怎么也比你像话,连你都有脸笑我了?”

  “不不不,我笑的不是你。”九婴笑眯眯道:“我笑的是这群枉称龙子的啊。”

  睚眦等气得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

  九婴似乎特别喜欢羞辱这种情况,哈哈一笑:“烛龙血脉,不过如此。就让本座看看你们的四象二十八宿,有什么值得参详之处。”

  九头蛇身一闪,九头箕张,在云雾之中九个脑袋同时出现在龙九子面前。

  “咚!”

  建木摇曳。

  狗子羽飞绫同时出击,呼应龙子。

  海天狂啸,风云变色。

  九婴VS龙子二十八宿,第一击,势均力敌。

  狗子心中已经有了些不祥之感。

  这二十八宿是以他们四个无相为枢纽龙头,各位乾元为助力,在理论上,他们确实可以扛太清……但最初的期待,可不仅仅是扛太清啊……本来指望能够发挥余力,对付九婴带来的下属的。

  九婴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的下属四个妖兽都还没出手呢!

  可光是九婴一个人,大家就有些吃力了……那四个再参战,还打个毛啊?

  冲天海浪之中传来九婴的笑声:“海中禁地,吾已知矣。”

  狗子怒道:“装什么装,有本事把神性之碑还我,老子自己和你单挑!”

  九婴有些奇怪地看了狗子一眼,暗道这饕餮怎么好像和以前性子不太一样……以前的饕餮会这么好心好意帮龙子卖力的?

  它也没去问这个,反正都能打破。只是轻啸一声:“都上吧。”

  猰貐、凿齿、大风、封豨……狂笑着全军出击。

  建木摇动得更厉害了。

  囚牛知道自己快要扛不住了。

  对方全是祖圣大妖,怎么扛?

  并不是天宫自己培养出了这么多的祖圣无相,而是天宫本就汇聚了远古留下的所有实力,无论是世间各类恐怖妖兽、还是天帝人皇麾下的人族修士,当初被瑶光收拢在一起,远古残留精英全都在这了。

  世间数万年稀薄的灵气养育出来的新无相,还真没有那么多……不过若是加上那些未死的残魂复苏,便可以持平甚至反超,但那也需要有人把它们全部汇聚起来,才能达成分庭抗礼。

  九婴此来,除了获取建木之外,最重要的意义也是击破一个强大势力,让世间能汇聚的实力少了关键一环。也就是说……不但它要建木,而且此地龙子,都要死!

  九婴的九双眼睛都在云雾中露出了狰狞的色彩:“饕餮,你若此时弃暗投明,本座还可以给你个神位,你要的神性也不是问题。若是负隅顽抗,那就尽为齑粉。”

  狗子神情微变,阵青阵白。

  龙九子心中同时叫糟。

  饕餮可是没节操的,它若是反戈一击,那大家就是个瞬崩的局面,连个负隅顽抗的悬念都没了……

  第一零五零章 站队成功的狗子

  连龙子们都信不过饕餮会不会倒戈,九婴心中更是觉得十拿九稳。

  什么是饕餮啊?

  贪婪的具现,最邪恶的凶魂之一,有奶便是娘的典范代表。

  哪来的忠贞和团结,搞笑么?

  它的神性缺失,在天宫镇压着,一定是心心念念想要得回去的。拿这个诱惑,它怎么可能抗拒?

  就算不倒戈,只要随便暗中出工不出力就行了,这种操作对它完全是毛毛雨。

  万众瞩目之中,狗子抽了抽鼻子,板着脸道:“你把封神之碑给我,我确实可以跟你走。”

  众皆色变。

  九婴露出了笑意。

  却听狗子续道:“但东西拿来啊?空手套狗……套饕餮,当老子是个戒指里的棒槌?”

  龙子们觉得这话好像在骂谁,却没有证据。

  九婴笑道:“封神之碑当然不会随身携带,你上天宫自然可得,你们那类神性,我们留着又没用。再说了,就算你上天后依然要和我们讨价还价,那也比在这里负隅顽抗被宰了的好。本座不信你连这点分辨能力都没?”

  “你他娘的真是个白痴。”狗子忽然恨恨地骂了一句,闭上了嘴。

  九婴莫名其妙。

  谁都不知道此时狗子心中混乱的念头。你他娘的早不会悄悄跟我说?悄悄说,我说不定就悄悄跑了,谁也不知道本狗子去了哪里。

  这当众说,当众倒戈,怎么做得出来?我狗子真的不要面子的?呃好像是不要,但只要想想会回头有人告诉秦弈,狗子觉得脸都在烧。

  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唾弃也就算了,狗子可以当一群蠢货没什么可在意。可一旦想到秦弈鄙视与失望的目光,狗子就特别不爽,再加流苏的鼻孔与冷笑,就更不爽了。

  日子没法过了都。

  这里还有秦弈的丈母娘在呢!你就真当她的面说!

  气死个狗了。

  无论是劝降还是狗子的内心活动,都并不影响战斗进行,场面上实际还在大战之中,狗子此时都还在一巴掌拍向凿齿,双方轰然交击,各自微退。

  狗子身躯有些吃不住力的颤抖,不是凿齿打的,是源于结阵之力正在抗拒九婴,扛不住了。

  回首望去,二十八宿阵型已经开始有些散乱。

  九婴摇头失笑:“饕餮,你确定执迷不悟?”

  狗子心念电转,暗道既然被这蠢货公然瞎吉尔逼迫搞得没法投诚了,那还不如站秦弈这边站得彻底点。反正打输了大不了封印又不会死,打赢了好处多多,秦弈可比九婴大方多了。

  这一路吃了秦弈多少东西啊,想想还流口水。

  九婴能给么?想得美。

  一念及此,狗子大义凛然地叉腰:“吾乃饕餮,随生灵之性而生,诞于天地鸿蒙之始、生灵演化之初。烛龙凤皇见我也无可奈何,众妙之门也认我是先天之灵、父神也难离的道则之一。这世间任本座驰骋,人心任本座笑傲,跑你下面做仙官?几个菜啊喝成这……哎哟卧槽,猰貐你在找死!”

  让你战斗中叉腰,还越说越长。

  敌我双方都哭笑不得,但意思已经到了。饕餮这意思,是自恃身份高,不屑与九婴为伍。倒是可以理解,唯有这个有可能盖过贪婪之念,但恰恰是这个,最戳九婴痛感。

  “饕餮……你这是在找死!”

  凶水烈火,漫天沸腾,大海半边咆哮,半边干涸。

  太清之怒,足使大陆分崩,也足使沧海寂灭。

  狗子:“……”

  我就装个逼,你至于吗?

  但不管激怒与否,其实大家本来就扛不住了……

  澎湃无匹的水火之力冲向四象二十八宿,狗子面前的能量特别凶残。

  狗子:“……”

  眼前一花,囚牛挡在了身前,温和地笑笑:“谢了,曾经对你有过猜忌,抱歉。”

  “砰!”

  水火阴阳,咆哮着撞击在囚牛身上,囚牛奋力抵抗,却发现确确实实扛不住了。

  它的血肉都开始分崩,龙鳞片片碎裂。

  太清之威,并非他们能敌。

  “可能要死了,身化音乐之灵,追寻宇宙大音而去。只不知这世界还有没有声音……”囚牛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忽然压力一轻。

  狗子和它并肩扛住,分割水火:“哭丧着脸干嘛?老子还没死,你也没死!”

  九婴淡淡道:“了不起的协作……然而你们阵势已乱,就凭一股血勇还能做什么?”

  地动山摇,建木飞天。

  囚牛霸下已经无力阻止,眼睁睁看着陪伴数万年的建木越飞越远。

  它们甚至没时间去管建木,九婴九头再度分别出现在它们面前,森然张开了獠牙。

  说是太清,那是秦弈流苏交流习惯。实则九婴是开天大妖,大妖的躯体,就是最恐怖的武器。

  狗子气急。

  从来是自己吃别人,这回看来要被别人当食物吞了,好不容易弄到建木之实弄起来的躯体,被人当活桃子一样吃了,神魂能不灭也受不了啊!

  狗子奋力对九婴蛇牙轰出全力一击,同时怒骂:“秦弈你王八蛋,又在哪个女人的肚皮上!再不出来,老子做魂也不放过你!”

  九婴失笑:“秦弈?他此时在天枢神阙与鹤悼争锋,他根本打不赢鹤悼,更别提在天枢神阙主场……就算靠流苏打赢了,也是要闹个几天几夜没完。既不可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知道了也赶不……”

  话音未落,虚空一阵动荡。

  有风之灵拂过,卷住了登天的建木,本来根本不够力量的,不知为何忽然就够了。

  建木只差一线登天,却始终没能上去。

  九婴震惊地转头去看羽飞绫的方向,却见羽飞绫闭目施法,身后隐隐出现了鲲鹏之意,和另一个年轻羽人女子的身影。

  那是羽裳。

  母女同心,风灵传导,虽在天涯,同处海天。

  羽裳远在北冥,竟然通过海天传导,给母亲送来了空气之力、鲲鹏之威。

  建木留住了。

  “……倒是小看了羽人。”九婴分出一个头颅,迅速冲向羽飞绫的位置。

  羽飞绫骤然睁眼。

  虚空一阵爆裂声起,前方竟然隐隐出现了一扇虚空之门。

  空间门!有人强行撕裂空间,定位于此?

  “嗖!”一根狼牙棒捅出了空间,直抵九婴蛇口。

  “秦弈?”

  九婴脑子里都是问号。

  这怎么可能?

  秦弈打赢了鹤悼?

  九婴来不及多想,试图干涉空间。这种在它面前空间跨越是极度危险的事情,它随便干扰一下,就可以让跨越者被空间乱流搅得粉碎。

  但门中再度飞出了一个冠冕。

  九婴触电般缩手。

  有流苏在,那临时空间通道就稳如固定通道一般,谁也别想干扰。

  她就是空间之神。

  下一刻一男一女钻出空间门,秦弈左右脸上都还带着唇印来不及擦,气急败坏地挥棒指着九婴:“就知道搞事搞事,九婴老子告诉你,破坏洞房之仇,不共戴天!”

  九婴死死盯着秦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无相圆满?这怎么可能?”

  打赢鹤悼?怎么可能?

  无相圆满?怎么可能?

  距离上次遭遇战打伤流苏,至今才多久啊?两个月而已!

  那时候的秦弈才乾元圆满,现在无相圆满?

  你告诉我这是真的?

  秦弈的存在彻底颠覆了九婴对世间修行的认知,它根本就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做到的,别说这是创世之父神站在这儿?

  按理说九婴身为太清,已经可以代言世间之道了,开坛讲法传播道途的那种……它对修行的判断本来是没有可能出错的,认知就是标准认知。可秦弈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告诉它,你所知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简直是让人怀疑人生的事情……

  以前把目光放在流苏身上,把秦弈当个挂件看待……如今才知道……好像是流苏在辅佐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才是一切的核心。

  全错了。

  狗子吁了口气,忽觉浑身冷汗淋漓。

  站队成功了。

  第一零五一章 断凶水

  九婴环顾场中,战斗不长,但海中禁地也基本打废了。

  囚牛伤得有点重,骨肉都有些支离,这是帮饕餮抗下了大招爆发的结果。饕餮也不好受,霸下也受着伤,睚眦螭吻那些乾元级的更是遍体鳞伤。羽飞绫都有伤,不过相对不重。

  四象二十八宿之阵早破了。

  如果秦弈流苏来迟一点点,这就会是一场屠杀。

  即使眼下秦弈俩口子来了,海中能提供的助力都已经不多了。

  依然是九婴带着四个下属,面对秦弈俩口子加上狗子这些带着伤的残兵败将。

  势均力敌?

  从天宫再调人来?提前爆发大决战?

  九婴微微摇头,这不是它要的结果。

  因为瑶光至今没有下落……它怕后方被瑶光偷了。

  同样也不是秦弈想要的结果……真要天宫全军压境,自己和流苏保护不了海中所有人,囚牛它们估计要挂。

  并非决战之期。

  九婴微微抬头,看着悬浮半空的巨大建木,淡淡道:“你们俩……谁说了算?”

  秦弈道:“她说的就是我说的,我说的就是她说的,哪来谁说了算,你当我们结道侣和你分赐仙官一回事呢?”

  流苏微微一笑,没有插话。

  九婴目光扫过流苏,终于凝固在秦弈身上,低声道:“看来是你说了算。呵……真是神奇。”

  秦弈:“……”

  流苏撇撇嘴,还是没有插话。

  九婴道:“你们想必知道,一旦本座孤注一掷,此地生灵全都要死。”

  秦弈嗤声道:“所以你是来跟我吹牛逼的?”

  “呵……”九婴淡淡道:“你我换个方式如何?”

  “什么方式?”

  “本座带走建木,放过此地生灵。你我决战,不在今日。”

  秦弈怔了怔,还没说话,那边囚牛霸下齐声怒喝:“不行!”

  九婴冷冷转头看着它们:“你们真想死?”

  霸下仰天而笑:“这数千年,我愿以血肉养建木,而不是为了活命送建木。尔等魑魅魍魉之属,不知何谓守护。”

  秦弈微微颔首。

  其实原本他都想答应的,毕竟觉得护住大家的命更重要,留得青山在,建木还可期。但霸下这话让他很是喜欢,有时候觉得龟龟比它爹可爱多了。

  人总是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谁也没法替它们妄加决定。

  既然龙子是这种意思,那便战吧,自己多拼一点,多护着大家一点,尽力而为也就是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是一笑,心意相通。

  龙子与羽飞绫全部站到秦弈左右,打算迎接天宫决战。

  狗子悄悄后退。

  尼玛的说好了站队成功的,怎么感觉反而要死了?

  九婴微微摇头:“执迷不悟。”

  随着话音,天空忽然开裂。

  惊雷大作,狂风骤起。

  星辰交替狂闪,仿佛有了生命。

  流苏抬头望天,神色也有些惊奇:“仙官之位,已经用起来了啊……你已经一定程度上掌握了天罚之威。这点时间……你也挺了不起的。”

  九婴淡淡道:“本来未能完全掌握,还不想用。既然你们逼我,那就一起测试一回?”

  秦弈:“……”

  本来以为是天宫全军决战,结果是这?

  这是啥?

  天罚?

  一种无可与抗的天地之威在每个人心中泛起,人们几乎感觉自己不会动了,那种威压临身,就像是被整个位面所镇,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光是在威压之下,稍微弱一点的龙子已经喷出一口鲜血,半跪于地,骇然望天。

  这是什么……真是天地之威汇聚起来,整个位面降临的惩罚?

  “这是天劫。”流苏对秦弈道:“你在腾云之时曾经尝过小天劫,但后来再也没有,是否觉得奇怪?”

  秦弈怔了怔,尴尬道:“早特么忘了。”

  流苏道:“本来夺天地之造化,便会有天地之反噬,远古之时是有的。但后来三界失位,无地相绝,天劫无处着落,反而是腾云期有个小地劫。这位九婴重掌九天,把规则重塑了,算是了不起。”

  秦弈道:“也就是说,从此之后,人们突破乾元或者无相,要面临大天劫?”

  “嗯……本来是天地自然之威,但对它而言,可以人为掌握,发挥最大神罚……因为这就是它的神职。”流苏笑笑:“不过还未完全掌控,对它自己的反噬也有点严重。”

  九婴笑道:“陛下所知不差……威力如何,还请陛下品鉴。”

  “轰!”

  九霄狂雷震惊天地,整个海洋都似乎要被掀翻了一样,怒涛狂涌,浪高千丈,一浪拍下,岛屿化为齑粉,岩礁乱坠,如末日倾颓。

  当自然的力量,变成了人为操控的时候……

  那便是灭世之威。

  暗无天日的虚空之中,飘起了一顶冠冕。

  冠冕悠悠旋转,垂落的流苏扬起,仿佛美人掀开了面纱。

  有绝美的身姿浮于天际,冠冕之上华光绽放,犹如死寂的天空挂上了长虹,于是云破月来,雨霁天青。

  流苏以莫大神通,力抗天罚!

  与此同时,秦弈的狼牙棒划破苍穹,直临九婴正中那颗脑袋。

  流苏抗天罚,秦弈击九婴。夫妻合作连个眼神交换都不需要,就是如此默契。

  狗子霸下羽飞绫齐齐出手,牵制了九婴下属妖兽。

  形势忽然变成了秦弈VS九婴。

  当然这个场面就是九婴营造的,它并不愿面对流苏,只要让流苏无暇他顾,它自然就能取栗。

  “轰!”

  狼牙棒劈在九婴头上,看似敲了个结结实实,秦弈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仿佛敲在了万里山河,仿佛陷入了无垠之海,这一击的力量尽归天地,几乎没有效果。

  黑暗中传来九婴的笑声:“厉害。”

  秦弈豁然抬头,九婴已经拖着建木,转瞬飞走。

  “上当!”

  看似九婴驱动天罚,要来个血洗的模样,谁能料到它志不在此,驱动天罚只是为了牵制流苏,连山河神通都只是挡秦弈一下,它根本没想力战,只是为了趁乱取建木!

  “尼玛的堂堂太清这么怂!给我留下!”狼牙棒化作贪狼,直射苍穹。

  时空仿佛撕裂,混沌之力在九婴必经之路上绽起了恐怖的狂潮,连天辰都在挪位,天罚都在减弱。

  被彻底激怒的秦弈暴走了!

  九婴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动不了的感觉,这是时停与空间束缚的效果,没能完全对它生效,却已经正在发挥作用。

  九婴蛇眸里有了震惊之意,这……已经不止是个无相圆满能发挥的法则之力了。

  对整体法则的认知与掌控,并不比它九婴弱,甚至在时空混沌层面比它更强,已经可以束缚它了……这种水准说他是太清也不为过。

  准太清?

  它没发表什么见解,大地山河再度汇聚在秦弈面前,仿佛有一条奔涌的凶水,横贯长空。

  秦弈这一击重重轰在凶水之上。

  时间静止。

  空间皲裂。

  奔涌的凶水断做两截。

  秦弈倒栽而回,喷出一口鲜血。

  这一击几乎是与整个山川为敌,这是天帝的力量?但好像……击断了?

  “不,它没事!”远处传来囚牛的声音。

  定睛看去,前方出现一只断了的蛇头,真正的九婴带着剩余的八个头,带着建木踏破虚空而去。

  在狂雷天罚之中,一道纤影左手握电,右手撕火,分光掠影,犹如天神。

  在九婴遁入空间时,一把揪住了蛇尾。

  第一零五二章 瑶光一现

  就在这人影出现的一刻,空气中的气场都变了。

  本来认真在独顶天罚的流苏,还很小心地控制,生怕天罚降临到哪位海中生灵身上,造成无辜死伤。现在的流苏性子也和早年不太一样,早年的她没有这么细心替人着想,尤其是一堆龙子啊饕餮啊这些货色关她屁事。

  揍九婴才是她想要的。

  可现在做了个女人emmmm……流苏知道秦弈需要她帮忙护人,那就护人为重吧。

  听老公的。

  此番无人伤亡,流苏居功至伟。这可不是秦弈自己能办到的。

  可当那纤影出现的刹那,流苏原本还很贤妻良母的气息就忽然变得暴烈,什么劫雷劫火被她疯狂地揉成一团,恶狠狠地掷向虚空,好像天都要被她捅了个窟窿一样,原本在小心控制的场面失控了,天雷劫火四处飞射,彻底暴走。

  “卧槽……”狗子奋力替身边的囚牛轰开一道劫雷,喃喃道:“事情大了……”

  连秦弈都愣在那里:“大条了……”

  反应最明显的是九婴。

  原本它对待流苏还挺有点气度,什么“请陛下品鉴”云云……结果这回整个身子都在抖,随着一抖,便是万里海啸。

  不是被谁揪了尾巴的生气,而是惊恐、颤栗,发自内心的恐惧,诚实地反应在身躯。

  “瑶、瑶光……”

  “瑶光!!!”

  “轰!”天崩地裂的爆炸声传来,纤影手持半截蛇尾,双手护在身前飞速飘退。

  虚空裂隙正在闭合,九婴不见了,连带它的下属妖兽都不见了。

  但建木留下了,它终究无力带走。

  整片海域尽化血色。

  那是九婴的血。

  断首拦秦弈,看似挺吃亏,其实对九婴不算大碍,是它自己有意的操作,过段时间就长回来了,属于它的天赋特色,秦弈这一次对上九婴根本没讨到好处。

  这断尾才是伤。

  虽然也可以长回来,但这是被迫的,不是自己做好了的操作。

  瑶光揪住蛇尾的同时,那种恐怖的时光掌控就已经漫遍了九婴全身,若是不做反应,它得生生被弄死在这里,可不仅仅是揪回来的问题。最终能量集于一点,拼死挣脱“前主人”的掌控,产生的自毁伤害击退了瑶光,却也让九婴自己痛不欲生,伤得比之前囚牛还严重。

  开天大妖的血液喷洒,只在顷刻之间就使整个东海尽血色。

  乌云散尽。

  雷火消敛。

  流苏手掌轻翻,波翻浪涌尽数平息,如抹砂砾。

  雨收云散,天气初晴。变得安宁的血海,伴随着隐隐涛声,掺杂了龙子们压抑的呻吟与呼吸,大家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呆呆看着天空左右,两道美好的纤影。

  流苏瑶光遥遥相望,双方看似平静的眼眸里才是真正的电闪雷鸣。

  秦弈都悄悄后退,小心地去收拾残局,不敢涉入这番风雨雷电里,尤其是他觉得瑶光看见他的脸可能会先杀了他。

  可其实……这个瑶光,还是李无仙的身躯啊。

  秦弈抿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就这样?”流苏忽然开口了:“你窥伺良久,突袭一击,就弄了条尾巴?”

  瑶光把巨大的蛇尾在手头抛了抛,蛇尾如山,就像一个小姑娘在把山峰丢成绣球一样,场面非常诡异。

  属于李无仙的声线从蛇山之下传出:“终究留下了建木……虽然木之本源已经被他取走了一半……也不知道你们要的是建木这东西本身,还是建木蕴含的内涵?”

  龙九子面面相觑,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居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九婴还是取走了木之本源……那么这场仗打到现在,都不知道谁赢。

  瑶光淡淡道:“不管你们对建木怎么看……反正对于九婴来说,断尾比断头难受。它的头随便长的。这尾巴嘛,我的时光凝固,它怕是长不回了。”

  “那又如何?被自己坐骑弄成这样,偷袭还拦不住,废物。”

  “废物的是你们。”瑶光淡淡道:“我本想在战局胶着之时施加突袭,谁料你们居然是让它跑了……从突袭变成拦截,让我一击复仇的想法失败,我还没怪你们呢。”

  一边说着,美目就掠过了秦弈方向,露出一抹刻骨的恨意:“有些人呢,玩弄女人是把好手,真和强敌对战却反而被玩了,可笑。”

  秦弈板着脸,没有反驳。

  说穿了他又没太清,而对方九婴的太清已经很稳固了,还有天帝神位。真打起来都是输面居多,要拿命来扛的,对方还不和你打,存心要跑,那怎么拦?换了是瑶光自己,也不一定就能阻止九婴跑路,哪能怪到他秦弈身上。

  但这会儿秦弈还真不想和瑶光吵这个,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瑶光。”他终于开口道:“无仙如何了?”

  瑶光的眼神更恨了。

  当初那“担忧将来的你”,这骗局真是惨痛,直到这个时候,你担忧的依然不过是李无仙而已。

  “当然死了。”瑶光冷笑道:“神魂俱灭,被我抹平了。”

  秦弈大怒:“你!”

  “呵。”瑶光想说什么,脸色却微微一变,自己魂海怒喝:“李无仙你少捣乱,信不信我真抹了你!”

  李无仙踢踢踢。

  瑶光憋着气,不去看秦弈,盯着流苏道:“要登天,动作快点,别等什么八十一天。九婴此番行动不止是对海中,你们若四处救火,那便是蠢货所为。”

  流苏冷冷道:“踏平天枢神阙,本就是我们反攻的核心步骤,山河之势非你所知,你也就配躲旁边抽冷子。”

  “那我就抽冷子吧,希望你们救得完所谓山河……”瑶光呵呵一笑,化光而去:“会师天宫之日,你我再算恩怨。”

  狗子奇怪地挠挠头。

  这不应该啊。

  这俩见面难道不是打得你死我活?

  为什么会是这么不阴不阳地争吵两句就走了,流苏也没拦?

  为什么瑶光的怒气反而是对秦弈多些……

  关于远古之劫,自己的信息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气氛一时很是沉默,包括囚牛霸下看着秦弈夫妻俩阵青阵白的脸色,全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生怕随便说句什么反而要变成出气筒了……

  倒是秦弈深呼吸了好几口,勉强平复心思,转头问囚牛:“伤势如何?”

  囚牛摇头:“身躯恐怕要烂了……没事,灵体照样能用。”

  “建木……”

  “我也不知道建木如今算不算我们要的……”囚牛有些疲惫地道:“无论如何,目前我暂且管不了事,海中之事……”

  它目光扫过霸下,霸下摇摇头。它也伤得厉害。

  囚牛只得看向饕餮:“海中之事,你来统管吧。”

  狗子脸色一喜,却听秦弈道:“暂且放弃海中吧,我建议普通海族都藏匿深海之底,短期内不要露面,而陆地族群与强大战力,都与我汇聚到横断裂谷去,嗯……你们的父亲出来了,也在那里。”

  龙子们一喜:“那很好,我们……”

  狗子大怒:“我要当大王了,你夺我权,枉我站你……”

  秦弈没好气地看着它。

  狗子挥拳:“天下苦秦久矣,我要揭竿而……”

  “砰!”流苏一拳砸在狗子脑袋上。狗子半截话全砍没了,变成了一只小黑球,两眼圈圈地趴在地上晕了过去。

  秦弈随手拎起黑球揉了揉,转头对囚牛道:“其实我们来此之时已经知道,九婴的布置并不止是这里,我思前想后,还是先来此地……总之这样的态势,瑶光说得没错,如果四处救火,那真是被牵着鼻子什么事都别做了,必须集中起来才行。”

  囚牛颔首道:“能够理解。见你面有忧色,不知它另外的布置又是何处受灾?”

  秦弈抿了抿嘴,低声道:“万道仙宫……此时或许已经晚了,希望他们扛得住。”

  第一零五三章 兵临仙宫

  说是已经晚了,秦弈安定海天之后,还是立刻撕开空间,直奔万道仙宫。

  万道仙宫面临攻击也有好一阵子了,不管来不来得及,总是要去的。

  之前当秦弈被流苏从洞房揪出来的时候,就先后收到了两个感应。

  先是九婴轰破建木禁地外围大阵。若是一般情况,这实在太远了感应不到,可被流苏提醒可能建木有难之后,秦弈刻意沟通留意体内建木之息的共鸣,自然也就能隐隐有感,发现了海天之变。

  于是第一时间传念给距离天枢神阙颇近的北冥,羽裳收到消息又通过秘法和母亲取得了联系,又再度“转接”秦弈。秦弈羽飞绫都是无相,一旦有了媒介转接,这超远距离交流便成为可能。这也是秦弈为什么能精准定位羽飞绫的位置,出现在她面前的原因。

  但在这个过程中,就同时感应到了另一处变故。

  万道仙宫的宗门身份牌,发出了求援信号。

  秦弈瞬间陷入了抉择:是先去帮东海,还是先去帮仙宫。

  仙宫是自己宗门,有大恩义,按理怎么也得先去……但是东海面对的是九婴,仙宫面对的是……人间修士。

  是的,万道仙宫面对的并非天上人,而是之前灵云宗的人解释过的“投名状”。攻打万道仙宫的人都是人间修士,具体不知有谁,也不知道九婴在这方面是否拿足了“守诺”的态势,有没有派人暗中插手。

  原本投名状的选择也未必有什么指向,应该不是冲着秦弈出身的宗门去的。只不过万道仙宫这个反抗上天的出头鸟,连妓女的比喻都拿出来了,被想上天的第一时间抓起来打简直太正常了。

  何况明面上万道仙宫就两个乾元,一个长期不知道躲哪的宫主,一个刚突破乾元没几年的棋痴。这不揍你还揍谁?

  秦弈考虑之后还是认为,九婴那边需要自己和流苏一起对抗,而人间修士,让曦月明河出马最恰当不过。

  老道姑这辈子专镇人间,威望也没比鹤悼差了,尤其对于近几千年,曦月威望已经隐隐盖过鹤悼才对。只不过曦月明河的空间之道不专业,没法直接穿梭,得赶去……希望仙宫能扛过这一阵子,捱到曦月明河赶到,基本就没问题了。

  按理本就不该有问题,二柱子藏了那么多,能被人随随便便打破才叫离谱呢。

  话虽如此,却阻不住的忧心如焚,毕竟没有亲见,谁能放心得下?

  所以大家心中都明白,四处救火是最蠢的,整个天下筛子一样,哪能疲于奔命到处防贼?必须捏合一个拳头,攻防一起调度才能转换主动权。秦弈先搞定天枢神阙,就是为了这个,可惜九婴太能搞事了,只歇了一天都差点出事儿。

  秦弈切齿。不把这货彻底弄死,以后怕是洞房都没得入了。

  ……

  在九婴攻打建木的差不多时间,左擎天到了万道仙宫上空,看着下方的隐匿法阵沉吟。

  各家宗门的护山大阵类型并不相同,并非谁都跟个乌龟壳一样的护罩,万道仙宫就是比较典型的迷踪阵与攻击法阵的综合,外人先是看不到山间状况,如果从地面乱走会陷入迷阵中出不来;如果从空中随便往下乱飞的话会遭受极为凌厉的攻击。

  连当年秦弈回山都不敢直接飞进去,每次都得走山门才行。

  护山大阵的模板,似乎也显示出各家宗门的特性。万道仙宫看似与世无争,一脸“你找不到我,懒得理你”的味儿,实则锋芒内蕴,“别惹我,否则弄死你”。

  左擎天较为熟悉的宗门里,另有两个的护山大阵走这种特性,一是蓬莱剑阁……难怪是亲家。二是他巫神宗自己。

  巫神宗跋扈张狂,也是以攻为主的代表。倒是没有想到,这万道仙宫骨子里居然和他巫神宗有一定相契。

  怪不得一度被安了个邪道标签。

  可这次最有风骨的,却仿佛是这个邪道。

  左擎天自嘲地笑笑,忽然伸手虚按。

  云开雾散,所有的隐匿迷踪尽数消失,万道仙宫的数百峰峦尽在眼底。

  有仙鹤振翅而飞,羽毛都吓掉了:“敌袭!敌袭!”

  不用它喊,仙宫各处已经尽起华光。

  左擎天身后也出现了影影绰绰无数人影,他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道:“贵宗的阵法颇有门道,强攻恐有无谓伤亡,可知破绽?”

  以他无相中期之强,破个乾元护山阵,并不怕伤亡。会问这话,当然另有意义。

  身后有人微微一笑:“山门石龟台,便是阵核,破之即可。”

  仙鹤白鹿死命跑路,身后石龟轰然炸开,阵法消散。

  “天机子,我草你姥姥!”

  “你这碎嘴仙鹤,若真知道我姥姥在哪,我倒要谢谢你了。看在往昔情面,我不杀你,让徐不疑来。”

  “……”

  左擎天身后破阵者,正是天机子。

  郑云逸等人跟在身后,各自沉默。

  虽然……许多谋宗人士都想过打回仙宫翻身做主,可是以这种方式却没几个人愿意接受。

  当然也有……比如西湘子就一直很恨万道仙宫,而且越来越恨,几乎咬牙切齿辗转反侧。对于眼下的状况,来此之前西湘子就拍手称快了,眼下更是红光满面,得意得仿佛是他亲手操作的一般。

  郑云逸都不知道那是为什么,老子当年被弄得倒霉透顶都没你那么恨,该和秦弈合作的时候一样能合作,不知你个小喽啰到底在恨个啥?

  他的道行终究不够,师父天机子早在几年前就一语道破了天机:“凡叛离故土者,心中最大的期待莫过于故土衰弱,自己发达,可以居高临下地鄙视穷亲戚,某日衣锦还乡受到尊崇追捧。然而事与愿违,自己发展越发窘困,故人却风生水起名震天下,那种心理落差便是憎恨之源。只要能踩死对方,怎样都愿意。”

  郑云逸记得自己当时问:“那么师父也是如此么?”

  天机子只是微笑:“我的发展又不比谁弱,棋痴刚乾元,我已中期。分家之后,我的修行才是一日千里,世上乾元期内修行比我快的人也没几个,我为何要恨?”

  郑云逸可以理解,因为他自己的修行也一日千里。从当时那个穷奇祭坛出来之后,他的气运好像也越来越好,颇得了些造化,如今早已晖阳。回顾师父的话,郑云逸觉得这或许也是自己不怎么恨的原因吧……若是一直在万道仙宫,指不定现在还卡得欲仙欲死呢。

  当然,和秦弈差距过大也有关系。

  当和对手差距大到了一定程度,那就连追逐的念想都没有了。

  或许这份心静下来,反而是修行变快了的原因之一。

  但无论如何,郑云逸也想不明白,明明看似得道一般的师父,这次为什么会选择做带路党,带着足以让万道仙宫灭门十几次的恐怖力量,降临故土。

  这明明与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意思不符,难道师父的恨,终究还是深藏在心里?

  郑云逸的回忆杀只是一闪而过,实际只过了刹那,万道仙宫深处传来了宫主那不着调的笑声:“大黄,你看谁来了?那人被你咬过。”

  天机子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里面的声音继续飘传:“还有那谁,巫神香火无人问,造谣八卦你最行,左宗主你好。”

  左擎天脸上也开始抽搐:“我左擎天没有造谣!”

  第一零五四章 远古宫阙,近古新道

  徐不疑站在仙宫的白玉宫阙上方,仰首看着天际的人潮。

  真是一副天兵天将降临的模样……人很多。

  主体是巫神宗,除了左擎天自己之外,巫神宗还有好几个乾元长老在此。身后是谋算宗部分核心,然后是好几个神州乾元宗门,比如……太一宗。

  就是当初和李无仙作对,后来被气运反噬,导致被巫神宗灭门的那个。

  这是最可笑的。

  太一宗是被左擎天灭门的,灭门时由于曦月干涉,得以失地存人,清微等乾元道士另寻地方安置下来。这原本与左擎天是不共戴天的大仇才对,却跟在左擎天后面来打万道仙宫。

  他们也躲得相对有些远,似是不好意思面对万道仙宫的讥嘲。

  但其实徐不疑倒是还能理解他们,家都没了,想找另一个灵山宝地重振旗鼓谈何容易?门人弟子也大半零落,就剩两三个乾元,别无牵挂,还不如上天去呢。代入想想,徐不疑也觉得如果换了自己是那个处境,上天的可能性还挺大……

  只不过跟着灭门仇家一起,这就有点受不了,所以躲远远的,也不知道一会能出多少力。

  另外还有个宗门叫无临天宫,当初乾宗大比也是被秦弈锤过的一个,他们就站在左擎天身边,看似地位很高。

  从宗门名字可以猜想,他们本来就是天宫布下的棋,此番便是监军。

  至于最早上天的无极宗,倒没有出现在这里,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投名状了。

  总之这联军,一个无相,十几个乾元,后面晖阳还一大群,其中还有对万道仙宫熟门熟路知根知底的谋算宗在。更可能在联军之中还隐藏了天上人,无相可未必只有左擎天一个。

  对于原本面上就两个乾元的万道仙宫而言,那真是灭十几次都有余。

  联军之中很多人都以为自己就是来走个过场的,本质就是表个态度而已,并没有想过这一战会有什么难度。甚至有人认为,左擎天一掌镇下去,整个万道仙宫就平了……

  左擎天确实一掌镇下去了,拍的是徐不疑。

  徐不疑眨巴眨巴眼睛,也一掌轰天。

  双掌交击,没有声息,只有白云狂卷,骤然遮天。

  徐不疑“蹬蹬”退了数丈,忽然没入宫阙之中不见。

  左擎天纹丝不动地悬在天际,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是上风了,然而没上风哪去……他要的是一巴掌拍扁徐不疑,不是把他打退回宫里啊!

  谁能想到,徐不疑居然是个无相初期!至少有二到三层的模样。

  是个……无相……

  一群联军张大了嘴巴。

  你他妈堂堂一个无相,能够带领宗门崛起,叱咤风云,和巫神宗分庭抗礼笑傲人间、能像大荒菩提寺一样雄镇极东布道天下,何等赫赫声威,你装成一个乾元一辈子龟缩?

  当初还被一个比你修行低的和尚越级打得两败俱伤,贻笑十几年……

  被天机子逼宫,还要靠一条狗撑场子……

  足足演了天下十几年,你可真能装,真不把脸皮当回事!

  所以万道仙宫还有一道叫戏剧道?

  很多人偷眼去看天机子的表情,天机子强自做出一副“我早猜到了”的谋士神情,实则眼神闪烁着“我不信”,那表情实在很精彩,难以尽述。

  徐不疑的声音从宫阙里传来:“欢迎诸位客官光顾万道仙宫,外面诸峰我们守不住了,爱拿拿,爱毁毁,对了有个过客峰是秦弈的,里面还有他种的腾云期药草,有个紫金兽首炉值点钱,欢迎进去参观……那边琴棋峰呢,是他师姐住过的木屋,可能有秦弈战斗过的痕迹,指不定还能找到擦什么用的丝巾呢,去看看呗,不收钱。”

  “……”我们是来参观名人故居的?

  徐不疑的声音继续飘传:“其他人的话,已经在宫殿里了。大家一定要来与我们饮酒论诗,那得从宫门口一路进来,想直接拍碎是不可能的,太清都不行,真的。”

  左擎天身边,无临天宫队伍之中“咻”地祭出一把长剑,一道华光轰然坠落,带着劈碎整个山脉的威势,想将这白玉宫阙劈得粉碎。

  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又是无相。

  他叫天松子,天上人派在无临天宫的“监军”。如果秦弈曦月在此,会认得这就是当初在昆仑虚里抢夺石墩的三个天上无相之一。

  可见天上无相也不是数不尽,至此终于有人物重叠,证明了也就这些人而已。

  结果牛逼哄哄的无相之剑劈在白玉宫阙上,同样也是如之前双掌交击一样,没声音,没多大动静,神剑倒飞而回,宫阙岿然不动。

  就像普通人丢把普通长剑砸墙壁,结果被弹回来了的感觉差不多。

  天松子:“……”

  “说了太清都不行,你又不信。”徐不疑懒洋洋道:“松松啊,你也是古人了,知不知道远古人皇宫殿在哪?”

  天松子:“!!!”

  “嗯,材质是搬的,不过被我们拆过,然后用我们万道仙宫的工匠新道重新筑过。你认不出也不怪你,陛下自己都没认出来……”

  天松子冷冷道:“你们倒是大胆,妄动人皇之殿,还拆得面目全非?”

  “你懂个屁?我们陛下飞扬跳脱不拘一格,啥时候在乎过这种玩意,人都没了要个破房子有啥用?真给你参观故居用呢?她要是知道了只会拍拍我的肩膀说二柱子脑瓜很灵活啊……”

  “……”

  “再说了,以后也是她的啊,给她做新房,她会喜欢的。”

  “……”

  “好了闲话少说……”徐不疑悠悠道:“此宫材质为太清之用,阵法勾连数千里山脉,连成一体。反正你们想从外面掀翻,除非让九婴自己来,你不行,老左也不行。”

  天松子切齿道:“到底谁在说闲话呢?你嘲讽完了没?”

  “没。”徐不疑老实道:“我还得说,此宫布局都是工匠宗新道,外人难知……哦对了天机子多半也不懂的,你们想进来,那就……拿命试试?”

  近古新道,万道仙宫最特色的东西。

  能以晖阳应法则,秦弈多曾受益。

  整个工匠宗新道的心血核心,铸就的宫阙堡垒……

  很多人心中泛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怎么像那些传说故事里,勇者少年去闯魔头宫殿,一路机关重重,迷宫遍布,浴血奋战,终见曙光……

  对比一下双方属性,好像哪里颠倒过来了……

  最头痛的是,这种龟缩模式,联军不可能全进去,否则反而施展不便,那就只能是精英去闯。若是如此,留在外面的晖阳等等,会不会被另外的偷袭弄死?

  本以为最好捏的万道仙宫,却原来是最麻烦难啃的刺猬,如此强大的联军居然一时半会卡住了,连进门都不知道该不该进。

  左擎天凝注宫阙良久,忽然一笑:“我们此来,无非宣示态度,也不见得非要杀人。天松道兄以为然否?”

  天松子皱了皱眉,其实当然是要杀人的,耀武扬威啥事不干就回去了想什么话?

  却听左擎天续道:“那就……毁了周遭山脉也行,断了万道仙宫之根,难道不算个战绩?”

  “……”徐不疑笼着袖子在宫阙之中叹气。

  这也没法子,谁护得住整个山脉啊。刚才故意说一堆参观故居的话,本来是让这帮人觉得没意思,结果左擎天不上套,还是想到了摧毁仙宫之根。

  心在滴血呜呜呜……

  天松子呵呵一笑:“左兄所言甚是。”

  随着话音,又是一道剑光闪起,随意轰向了一处山头。

  轰向的方向是……曾经天机子的山。

  天机子脸颊抽了抽,欲言又止。

  正在此时,空中似有画卷闪过,剑光没入画卷,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千里山脉仿佛虚化了一下,细看又没有变化。

  左擎天和天松子神色却变得非常严肃,这是什么?

  虚实相生,是画是真?

  第一零五五章 鸟倦飞而知还

  “枉为无相,没胆子与人斗法,竟以山林土地泄愤……道修数万载,为尔等蒙羞。”远处仙音飘传,一名黄衫女子踏云而至,一幅画卷从天际收入纤手,宛若飞虹轻收。

  很多人呆呆看着,总觉得这种出尘缥缈手挥画卷的仙灵气,太吻合自幼想象中的仙子了……然而稀奇的是,修道以来,道姑见得不少,仙子却好像想来想去都没见到几个。

  大家真的在修仙吗?

  正这么想着,就见女子身后探头探脑地冒出了一个小丫头,虽然大眼睛眨巴眨巴很是可爱,却把女子出场的仙灵缥缈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女子不动声色地伸手往后一揪,“嗖”地一声把小丫头丢进了宫殿。

  宫殿张开一道口子,一个机器人大手把小丫头接应进去。小丫头一屁墩坐在地上,还是懵的。

  整个过程对方联军都傻愣愣看着,连左擎天和天松子都没有动。

  都觉得去拦截一个修行刚刚腾云的憨丫头实在太丢人了。

  女子不露痕迹地干咳一声,又恢复了缥缈仙灵,敛衽一礼:“云岫见过天机师叔。”

  天机子道:“听闻云岫云游十余年,似乎颇有所得?”

  当然有所得,没见天松子一击都被她不带烟火气地挡回去了?

  徐不疑自己不算的话,这似乎是近古新道孕育出的第一个无相。

  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以画证道者。

  有跨时代的意义。

  不止……

  她似乎是……

  画道乐道双无相!

  竟连左擎天和天松子都一时拿不准,正在观测她的水准,没有贸然出手。

  事实上出手也没用,人家就算打不过你,这么近距离遁回宫殿堡垒能有多难?你一时半会连人家的画道都未必参得破,还想秒人不成?

  居云岫并无自得,神情还是平淡而有礼,宛若山间遇故,随意闲谈:“十余年来,见海天之远,观建木之盛,看南极之光,睹北冥之夜。涉大荒之茫茫,闻佛音之宕宕。春秋开合,人世悲欢,一一参详,方知山间千载枯坐,非出云,是坐困。往昔错了。”

  天机子稽首:“如今云岫已知道否?”

  “未尽知也。”居云岫微微一笑:“只是倦了……总是要回家的。”

  “云岫如此出尘意,也有故土之执乎?难道不是吾心安处即故乡?”

  居云岫目光落在过客峰上,目光有些迷蒙与怅惘,良久才道:“吾心见此方安,此即故乡。”

  天机子默然。

  居云岫这才转向左擎天:“云岫素知左宗主一代豪雄,颇有气度。怎么也会想出这种毁一地之根的事情,非阁下所当为也。”

  左擎天洒然笑笑:“本座现在不是什么宗主,何必讲气度。”

  居云岫有些奇怪地问:“左宗主雄镇西陲数万载,为何甘愿跑去做人下属?”

  左擎天笑笑:“道途所在,非尔能知。本座不想与你做无谓之争,你不愿毁了此地之根本,可以,你让徐不疑走出那乌龟壳,你我在外一决胜负,是非恩怨干脆点了结便是,免得啰嗦。”

  居云岫失笑,一时便如云雾之间有云霞绽放,美得让郑云逸等人尽数失神。

  当年觉得她漂亮,不料这么多年不见,更漂亮了……

  郑云逸觉得自己是个沙雕,当年还有个不靠谱的婚约呢……对方没当回事儿就算了,怎么自己也完全没当回事儿,满脑子只想着搞画,连正儿八经的追求都没想过,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是哪个智障教育自己女人都是骷髅,要勘破的?

  天机子感受到了冒犯。

  左擎天淡淡道:“阁下何故发笑?”

  居云岫笑道:“我只是在想,你们居然这么怕仙宫新道,竟连试探着攻打宫阙的勇气都没有?这可不像张狂霸道的巫神宗……还是说,其实你们出工不出力,首鼠两端,只是想骗骗天宫的资源而已?”

  左擎天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这看似拙劣的挑拨……其实很容易生效的。

  因为这本就切中了要害。

  为什么左擎天压根就没想过狂攻,一直试图打些省力的擦边球?为什么天松子很少说话,就看左擎天怎么操作,搞得真跟左擎天才是领袖似的?

  这本就是应有之义,人家天宫又不是傻子,本来就需要看你的表现来建立信任,结果你磨磨唧唧根本不想出死力的模样,那还叫投名状吗?

  左擎天偷眼看看天松子,天松子神色平静:“信得过左宗主。”

  话是这么说,其实隐含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再这么墨迹,就不一定信得过你了……

  左擎天有些牙疼,想不到这个看似缥缈出尘的女子还挺阴的,不愧是秦弈的枕边人,还是有点共性的嘛?

  他目光再度投向那白玉宫阙,暗道这回被挤兑得……看来是拼死也要闯一闯了。

  恐怕就算能打跑居云岫毁了山,也未必还有多少价值了,因为天松子内心已经不想认这个账了。

  必须见血。

  可是这很麻烦。

  这宫阙要怎么打?

  对于天松子这种远古遗留下来的修士,以及左擎天这种也已经活了六七万年、而且满脑子追寻的都是远古巫神之法的老牌修士而言,看万道仙宫的很多东西他们都非常难受。

  因为与惯常认知有很大的差异。

  什么执迷或超脱这种形而上的事情另说,具体在应用上,你要说玩阴阳玩五行、玩诅咒玩巫蛊,他们可以笑呵呵地跟你扯一年不带重样的。可你跟他们说画画下棋也能是非常强大的技能,那他们可能把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半天也憋不出个屁来。

  没跟你说一句“异想天开”就不错了。

  因为术法的运作机理乃至于法则本身,都不是一挂的。就算发现这些东西也能产生能力,最多也就作为兴趣玩玩而已,很难真正认可为一种大道看待。

  毕竟开天辟地之时不可能有这样的东西,这都是人类在文明发展很久后才逐渐成熟的玩意,对于追求“源初”“先天”的修士们而言,那又怎么可能是大道?

  别说他们了,就连一般宗门都很难接受,所以才会有当初乾元各宗排挤万道仙宫的事情,并且隔阂至今并未消除。因为时局变化实在太快,才没有凝聚新的一轮对万道仙宫的发难,要是和平时代安稳一两百年没事干,说不定新一波责难又要诞生了。

  就这样完全不熟悉的对手、不熟悉的堡垒建筑,再加上宫阙之内到底还藏了些什么,根本没人知道。

  这是彻彻底底的不知彼。

  左擎天纵横天下几万年,经验何等丰富,怎么可能贸然去打这种无把握的仗?

  正在左擎天打算撂挑子的时候,天机子忽然说话了:“我勘破了。”

  左擎天豁然转头看他。

  天机子面有得色,捋须道:“原本这个宫殿之内被工匠宗改造无数机关,引动地脉之火与宫阙本身材质的能力,足以让人陷入无相级的攻击,除了你们二位之外,谁进去也是死。便是你们二位,在这种环境被人突袭,也是非常危险的。”

  天松子道:“你有办法破解?”

  天机子笑笑:“能量不是凭空得来,工匠宗的最大弱点就是自己修行不足,全靠外物。只需要我们布下大阵,限制此地地脉流转,这个宫殿立马就废了大半,能发挥的最多就是一点迷宫之用罢了。”

  宫殿中传来徐不疑的声音:“操!”

  居云岫也瞪着天机子怒目而视。

  她虽然刚回来,也不知道这宫殿具体怎么回事,但她知道天机子这话切中了工匠宗最大的弊端,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不合归不合,分家归分家,大家还是有极深渊源,刚才还以前后辈见礼的,你真就做个彻头彻尾的叛徒,把万道仙宫的破绽给卖了?

  第一零五六章 对局

  联军开始绕着数千里群山布大阵,居云岫想去阻止,魂海却传来徐不疑的传念:“回来回来,让他们布。”

  居云岫愣了愣,便盯着左擎天与天松子,缓缓后撤,进入宫阙堡垒。

  这本来是连绵宫阙,殿阁楼台各种款式,如今不知道怎么操作的,居然合起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城堡,就像宫阙还能拆分重组似的。饶是居云岫深知工匠宗的手段,也不免啧啧称奇,太有意思了。

  恐怕整个宫阙都是一个大型的“机器人”?

  进入门口,第一时间就天旋地转,似乎被传送到了什么位置,定神就看到一个枢纽式的小间。

  没看到其他同门,就徐不疑和工匠宗墨武子带着几个机器人站那儿,清茶正在好奇巴巴地摸机器人。

  看清茶摸的位置,居云岫差点直接破功,跳脚道:“清茶!不要摸那里!”

  清茶好奇问墨武子:“这个钢铁人是不是女的,没那个……”

  墨武子脸颊抽搐了半天,只得哄道:“就是因为常被摸所以摸没了,你别摸了。”

  清茶醒悟:“怪不得师父没有,原来是被师叔……”

  徐不疑墨武子不忍目睹地转过了脑袋。

  居云岫满头青筋,一巴掌把清茶拍了个趔趄:“我的形象气质全毁在你个呆货手里!”

  清茶大哭:“师叔快回来,师父没男人的时候越发黄脸婆了,天天欺负人。”

  何止是居云岫的形象被清茶弄没了,在这最风云肃杀的时候,连空气中压抑的气氛都被冲没了……

  “咳咳。”徐不疑终于开口:“云岫回来的正是时候,不然我们扎根数千年的青山就保不住了。”

  居云岫道:“你让我进来,外面岂不还是难保?”

  “现在不同,他们的心思只在见血,毕竟毁山这种事情对于投名状来说没有实质意义,倒像个出工不出力的证明,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很有用……”

  “那……若是这宫殿真被破解了,他们攻打进来,宫主有信心?”

  徐不疑咧嘴一笑:“就怕他们不进来。”

  居云岫:“……”

  “我们想了好几个方案,一开始我并不打算暴露无相之能,引诱他们轻敌冒进。后来想想,那样可能只会进来一个无相,坑的大概是左擎天,我更想坑的其实是天上人……所以干脆显露无相,哄他们两人都进来。”徐不疑叹了口气:“可惜左擎天真精明,不肯进来,只想毁山,老子操他……还好你回来了,否则这数千里青峰毁于一旦,我都想哭。”

  “停停停。”居云岫捂着脑袋:“你说了一堆,我没听见你如何应对两个无相中期和一群乾元。我俩都是无相初期而已,哪来的自信?缩在堡垒里面反而是没了退路,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要的就是这效果,我们跑不掉,他们岂不是也跑不掉?”徐不疑笑呵呵道:“放心吧侄女,我们可不止两个无相。本来把握不算很大,只能说是有些胜算吧,可你来了,那就十拿九稳了……简直回来得太是时候,这便是无相之冥冥?”

  居云岫眯起了眼睛。

  确实是冥冥有感,觉得仙宫有事才回来的,同时也是天道冥冥,因为这个时候她确实倦了,想回了,结果又恰好在此时仙宫有事。仙道之应,真是玄之又玄,即使无相,也未能窥其万一。

  但这话问题不在这,而是在于……我没回来,你们居然也有些胜算?

  我是不是对自幼在此长大的万道仙宫有什么误解……

  徐不疑看着天花板,悠悠道:“我最开心的,不是能不能歼敌,而是亲眼见证了我们万道仙宫之道确实是光明道途,画道乐道双无相都有了。臭门灵属实偏心……”

  居云岫:“?”

  前面听得懂,你酸。最后一句啥意思?

  徐不疑看着天花板,半天头都没掰正。

  这“近古新道”,本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听了人皇讲法后的“异想天开”,在幽冥被“门灵”启示之后,终于立志打算穷三生三世来慢慢做的事情。

  徐不疑自己都没打算在这一世就能找到此道的终点,仙宫都是个半放养的状态呢。

  结果愕然发现,那个被“门灵”骗炮……骗跑了的师侄女,走得好像快比自己还远了。

  画道乐道双无相,是人吗?

  除了认为是被门灵灌顶过,还能怎么解释?徐不疑都很想跟秦弈说,我才是你最忠实的拥蹩,别人守的是墓,就我特么守的是门!你不能这么厚此薄彼,要是嫌我是男的,那我女装可以么?

  “轰!”

  门外传来地动山摇的震颤,堡垒大门被轰破了。

  外面布阵完毕,连居云岫都清晰地感觉到堡垒的很多作用消失了。她担忧地看向墨武子:“确定可以么?”

  墨武子叹了口气:“可惜可惜,本来我们真的很多玩意,天机子说到了点子上,搞得全废了。”

  居云岫道:“没觉得你的表情有多可惜。”

  “是真的可惜,很多好玩意没发挥的机会。”墨武子也咧嘴一笑:“但终究……迷宫效果还能用,那就足够了。”

  徐不疑兴致勃勃道:“来,原先一处地方是京泽画的,现在有你就更稳了。”

  ……

  天松子左擎天同时踏入了堡垒。

  既知里面有徐不疑与居云岫两个无相初期,他们当然不会再独自进入,必须全军压境。

  面上实力对比,还是优胜许多的。

  虽说没人知道堡垒里藏了谁,可毕竟世上无相有数,谁也不知道天宫会打击哪里,所以像玉真人悲愿他们肯定必须坐镇自家,不可能吃饱了撑的提前跑来藏这儿。天枢神阙?那自家还在内战呢,九婴就是瞅准了天枢之变才安排的动作。

  所以常规推断,堡垒里也就藏了些乾元。这并不要紧,最多就是万道仙宫的奇怪法门需要应对一二,硬实力差距之下,总是能破的。天松子始终还是很有信心。

  只不过左擎天心中一直有点疑虑,无关其他,纯粹是魔道修士长年累月走钢丝的敏锐性。就算面上分析万道仙宫就这点实力不可能再多了,他也依然觉得哪里有问题。

  总归是没有情报的盲猜,不靠谱。

  魔道敏锐,可比长期处于“仙神之劫优胜者”的优越感里的天上人谨慎多了。

  于是左擎天悄悄留了个后手,把自己收服的一个妖神之魂藏在青山之外,随时准备借此置换遁逃。

  做完一切准备,踏入宫阙,眼前就变了个样子。

  天松子不见了,自家宗门下属也不见了,联军其他人全都不见了……

  只剩他独自一人,面对寥廓诸天。

  天空之中,龙凤盘旋,麒麟长啸,四方妖神遨游九天,有被自己坑了的穷奇,有坑了自己的饕餮。

  饕餮还在打穷奇,好像在抢吃的。

  不知是幻还是真,太真实了,一点幻境的感受都没有,连所有的声音、空气的芬芳,都如同回到了远古之前。

  这不是幻,是画。

  堡垒之中并非工匠宗的精髓,而是仙宫万道,尽在其中。在居云岫归来之前,就已经布置。

  左擎天看了一阵,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局。

  棋弈之局。

  之前一切,都在座子,如今正式挂角,点入三三。

  从头到尾都有棋手在掌控一切,一双冷漠的眼睛,自始至终在空中俯瞰棋局。从踏足万道仙宫起,联军就已经在与人对弈。

  左擎天轻轻“呵”了一声,心中忽然有了些战意。

  他也很想看看,这万道仙宫,究竟有多神秘。

  第一零五七章 抽象画界与农之道

  攻击已经悄悄临身了。

  左擎天可以感受到天空中龙凤麒麟鸣啸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开始震动灵魂,慢慢地耳朵失去了听觉,魂海却轰鸣如雷震。

  而眼前的远古妖神之景也消失了,变得很抽象的画面,灵魂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依然是龙是凤是麒麟,在视觉上却只能看见奇怪的扭曲。

  世界都变得抽象。

  好像一切都是个意象,声音也是,画面也是。

  这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脱离了传统的阴阳五行,时间空间,生命死亡……而是声音与画面,听觉与视觉,从外到内,直沁灵魂,重归混沌。

  这也是混沌?

  也许。

  混沌未开之前,也有可能就是如此抽象。

  左擎天不知道是不是,总之他是真的没有接触过类似的攻击模式。

  效果嘛,也很明显……如果他挣脱不出这种状态,那就一辈子这种状态了。

  处于奇怪的混沌之中,如同进入一个特殊之界一样,成为放逐了的游魂野鬼。

  想到这里,左擎天倒是有了一定程度的熟悉感,放逐与封印,与他的研究还是能扯上共性的。可见世间新道也不可能脱离大道本源,至少在攻防的具体反馈上,伤害削弱控制放逐禁锢封印总是有其一体现,总不会无端端的人没了。

  既然有体现,那就有破解的轨迹。

  左擎天手心里出现了血色的漩涡。

  不知对方画上古妖神之形的具体用意,或许是某种媒介必须,但对左擎天却是个好事。虽然都是假的,但实际上只要具备其形,就有一定灵性,要是妖神们都还有神性,就是神降之途。这对于一位巫神之道的无相者,太过熟悉。

  也可以利用。

  血色漩涡之中,妖神血影不断交缠浮现,那一丝灵性被准确捕捉,化为血肉生命,又由生化死,变成浓郁的死气血凛,轰然破在此界虚空。

  他自己的力量无处着手,却借用此界本身的灵性,化作妖神血戾,成为破开此界的引信。

  虚空之中居云岫也不禁赞叹,巫神之主就是巫神之主,对大道的理解远不是之前接触的那些巫神宗人士可比。若是当年大家遇上的不是贺归魂封不戾而是他左擎天,就算不提力量差距,但论法则理解,现在大家坟草也该三尺高了。

  可就在左擎天破界而出的位置,一团泥巴忽然糊了上去。

  死气与泥巴撞在一起,泥巴变成稀巴烂,却有一粒种子附着血气之上,怎么都挥之不散。

  左擎天已经可以看见前面的虚空之中站着的徐不疑与居云岫。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种子,皱眉道:“这又是何意?”

  之前那么抽象的,他都没发问,此时这么明白的一粒种子倒是看得他莫名其妙。

  因为种子本身什么力量都没有。

  灵气倒是很浓,或许长成什么天材地宝很有能量,但目前真只是纯粹的种子而已。

  徐不疑咧嘴一笑:“你化死气,我塑生机,仅此而已。”

  随着话音,种子忽然发芽。

  左擎天神色大变。

  他发现刚才自己凝聚的妖神血肉尽数变成了这粒种子的给养,这一粒看似不起眼的种子正在疯狂地与他争夺血戾之气,然后他居然还抢不过这种子。

  这里又没有妖神,只不过是画中微薄之灵性,是老子的神通凝聚演化出妖神血戾的,凭什么给你这粒莫名其妙的种子抢走了?

  最气的是居然抢不过!

  “若论吸收土壤养分、不顾一切生长破土的能力,人明显比不过随便一棵草。”徐不疑笑眯眯道:“当然了,一般草木和阁下争养分那是没什么好争的,可我也是无相啊。”

  万道仙宫,农之道。

  就这么一句话间,那些妖神灵性已经被吸收得一干二净,种子变成了一片青草,在左擎天手上附着不去。

  继而……开始疯狂地吸收左擎天自己的血肉和法力。

  说好了“塑生机,仅此而已……”可现在开始夺命了。

  左擎天并不意外,他运劲一震,想要将这片青草震开。青草低垂摇曳,却终究没被震离。

  “别看小草娇嫩,能摧折巨木的狂风刮过,人家小草还活得好好的。想要拔除,却发现人家扎根远比外面所见深得多,可不好拔的,何况一片相结。”徐不疑尽责地做着解说。

  其实不解说左擎天自己也看得懂,甚至左擎天还知道徐不疑为什么嘴巴这么贱就是想解说。

  因为他真的很想让世人知道,近古新道是什么,与传统仙术差别在哪,以及……是不是比丢个火球劈个雷电更像仙?

  这是创道者藏不住的比较心,和布道欲望。

  布道布在了堂堂无相身上……

  左擎天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笑。莫名其妙的画与音,莫名其妙的农之道,与常规仙法画风格格不入,却在根本上没有偏离世之道理。如果是平日较量,左擎天可能会很心喜,有战斗的乐趣。

  然而此刻可是生死战,左擎天虽是好战,那也不是不要命的武痴,老命更要紧。

  他一边控制自己的血肉不被吸收,另一手飞速抓向手上那片青草,直接把自己的血肉都扯掉一大片,鲜血狂涌而出,那片青草却终于再无所依,掉在虚空之中迅速枯萎。

  然而画界封闭,他又处于那种抽象放逐状态,出不去了。

  由始至终,左擎天都在设法破解新道,连个攻击都没发出去。

  他毫不在意自己的鲜血淌流,默默回复了一下体内有些紊乱的气血,忽然道:“你们两个都在我这,就不怕天松子屠杀你们的门人?”

  徐不疑笑笑不答。

  左擎天懂了:“你们两个主要还是为了困我,因为并没有把握杀我。也就是说更期待另一边能够先杀天松子,再会合过来杀我……你们还布置了更强手,对付天松子。”

  “倒不是特意布置先杀谁。”徐不疑很老实道:“将你们分开隔绝,是赌宗所为,你们没能抵抗赌宗奇葩的伎俩,但他们也没法做到精准分配,只能随机掷骰。你运气好点,分到我们这,天松子运气差一点……”

  “……”左擎天极为凝重:“到底是谁潜伏于此?曦月?鹤悼?”

  “不是。”徐不疑依然老实:“只不过天松子没马,我们有。”

  ……

  天松子随机分派的位置,和左擎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龙凤翱翔,麒麟长啸,妖神乱舞,饕餮在打穷奇。

  可见所有区域其实是一个布置……

  “装神弄鬼的壁画而已。”天松子一眼勘破,因为他对这些族群太熟悉了。

  凤凰不是一只。

  为什么孟轻影前世叫凤皇,而不是凤凰?不是有意的通假,也不是纯粹帝皇之意,而是因为它是源初第一只凤凰,身具五彩纹,而不是单色纹。所以它自身便能一化为五。而之后从门中依然在继续诞生演化新凤凰,此时都是单色凤凰,作为它的从属,然后繁衍成族群。

  就自家老大是单身狗,别的都是成双对的,孟轻影回忆前世也是泪流满面,不知道日子怎么熬过来的,太惨了。

  扯远了,总之天宫此时奴役了许多龙凤之属,还有麒麟……都是坐骑。

  天松子的坐骑就是一只麒麟。

  要破这种画,真麒麟出现,假的自然就破了……

  天松子一挥衣袖,祥云升腾,跳出了一只小麒麟。

  好像在说,我也有马。

  “去吧,撕破这伪画。”天松子向前一指:“冒麒麟意,是大亵渎。”

  小麒麟愣愣地看着壁画老半天,忽然狂喜而啸。

  然后……一蹄子踹向了天松子胸口。

  天松子:“???”

  与此同时,天空传来恐怖无比的威压,七彩祥云如聚风雷,一只雪白的麒麟带着狂暴的盛怒,恶狠狠地朝他当头踩了下去。

  这个区域壁画确实长得和别处一样……区别在于其他区域的画全是假的,而这个区域的画……有一点点真。

  龙凤是假的,麒麟是真的。

  第一零五八章 麒麟与书仙

  曾经秦弈心目中的快死老马,远古人皇的坐骑雪玉麒麟。

  四蹄生物第一档颜值,也是第一档的实力。

  作为天帝坐骑的九婴是祖圣巅峰,麒麟作为人皇坐骑,当然也是一样。

  流苏才不会在这方面被瑶光压下去呢……其实应该说,是瑶光为了找个能和流苏坐骑实力相当的坐骑,当年才用了九婴,要不然祖圣巅峰的妖神可不好找,瑶光曾经考虑过螣蛇,不过没收服,那螣蛇太凶了,还是九婴识时务。

  人人鄙视九婴出身,其实也是有些故意的。九婴出身虽然比不上第一档,但它的神性并不差,不是真草根。

  九头妖蛇在任何传说里都是顶级妖兽,部分传说里是终极BOSS,这都是草根的话,其他没听过的那群算啥……与其说草根逆袭世家,还不如说次级世家眼红顶级世家的概念更浓。

  瑶光选来和麒麟媲美的坐骑,当然有她的道理,随便找个会被流苏笑的,瑶光可受不了。

  只不过麒麟当年受伤较重,一直没恢复太好,也是前些年才完全复原,更不可能和九婴一样进窥开天之途。

  但它真是祖圣巅峰。

  人家当年比的是九婴,不是天松子能比的。

  “砰”地一蹄子,天松子被踩得狂喷一口鲜血,手中临时祭出来挡招的一面镜子法宝都碎了个稀巴烂。

  天松子骇然后退:“你……你还活着?”

  麒麟没理他,很是和蔼地拿蹄子摸小麒麟的头,小麒麟高兴地在它身上蹭啊蹭。

  小麒麟是被天宫御兽之法控制的,但在见到自家族群老祖的一瞬间,术法就被无相巅峰的祥瑞能力直接破除了。

  “爸爸……”

  “……其实我不是你爹……算了。”麒麟眼中泛起怒意,瞪视天松子,切齿道:“奴役我的族群,天松子,你是在找死!”

  “天宫谁不骑龙乘凤驾麒麟?”天松子站定冷笑:“从九婴开始就这么玩了,你怪我干嘛?”

  口吻就是一副变怂了的样子,眼睛滴溜溜地想找退路。

  此间壁画只是仿真,毕竟京泽画的,没有居云岫那种能给左擎天带来麻烦的能力……但结合了工匠宗的环境设计,他一时半会真找不到出路。

  “本座是随陛下与天外之人交战重伤,是为守护此界生灵而伤,你们却奴役我的族群!”麒麟狂怒:“从九婴以下,你们个个死有余辜!”

  天松子后退:“为什么我们去仙迹山观察过数次,并没发现有你……还以为你死了。”

  “陛下血肉演化的空间,你们以为就一个小空间隔绝能力?凭你们也想尽窥仙迹之秘……呵呵,没了瑶光,一群沐猴而冠的玩意,属实可笑。”

  麒麟根本懒得再多说,身如电闪,冲着天松子就是一个冲撞。

  妖族的肉身冲撞,看似简单,其实就是最根本的物理法则,蕴含里极恐怖的力量在其中,和秦弈简简单单挥棒子道理类似。如果让左擎天在这里估计会感动得泪流满面,终于见到了一个正常攻击模式了,不是莫名其妙的画画和种子了……

  但在天松子眼中,这就是死亡的号角。

  无相巅峰VS中期,绝对的力量差距,最直接的速度与力量的物理碾压,比一切花巧都可怕。

  天松子根本无法抗拒,勉力又基础一面盾牌法宝,只在眨眼间就被冲了个粉碎,余力重重撞在他胸膛上,传来骨骼断裂的声音。

  “噗……”天松子猛喷一口鲜血,借力极速飞退,而退在半空中喷洒的鲜血忽然闪起道纹,似是形成了一条诡异的通道一样。

  血遁之法。

  麒麟主祥瑞,肉身虽强,各类妙法不足,很难阻止他这类特殊的遁法。

  想杀无相,本来就很难,需要各种天时地利,或者强力克制,不是实力胜出就一定能杀的。

  眼见就要消失,天松子露出一丝狞笑:“回去之后,虐只麒麟玩玩。”

  话音未落,天边飘来一个斗大的墨字:“散!”

  术法波动忽然消散,仿佛低级道士施术被泼了黑狗血一样……什么效果都没了。

  万道仙宫,书之道。言出法随。

  书仙偷袭。

  天松子:“……”

  “砰”地一声,一蹄子撅了过来,天松子脑袋都被踢成了西瓜。

  天松子脑袋被踢烂了都想不明白,偷袭者的实力感觉都还没无相,那简简单单一个字为什么有如同天帝人皇那般言出法随的效果,那不是太清意吗?

  没有让他思考的时间,一个阳神飞快遁逃,比光还快。

  天边又闪过一个斗大字样:“封!”

  光芒顿止。

  一副书卷张开,天松子阳神没入书卷之中,消失不见。

  最后一刻,天松子才看见了这个偷袭者,就一小孩。

  “白泽转世……”最后闪过这个念头,天松子发现眼前景色变了。

  书卷之中什么鬼玩意都有,流苏瑶光烛龙凤凰鲲鹏,齐刷刷围着他看。

  天松子:“???”

  书仙正慢条斯理地提笔在写小故事:“远古众位太清开天,围殴天松子之灵,大家很开心。”

  书卷里的流苏举起了棒子,咧嘴一笑。

  “救……救命啊!”天松子声嘶力竭地惨叫。

  这都是什么玩意!

  书仙补了一句:“打了很多很多年……”

  麒麟揣着蹄子探头去看书卷,啧啧有声:“你们的新道,真的有点那啥……”

  书仙瞥了他一眼:“说穿了就是个封魂塔……没那么神秘。”

  “但是……”麒麟犹豫片刻,还是道:“你的书与那位的画,加起来,很像一个世界。”

  “秦弈入门没多久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云岫用宗门令牌和我交流过,说这人区区琴心,目光如无相一般本质。”

  “……你是在讽刺我和你交往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琴心看得透?”

  书仙拍拍它的背:“老马,他不是一般琴心,将来有一天他可能要骑在你背上和我们的陛下嘿嘿嘿,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麒麟:“……我哄他那只羊驼是我布的种,他心中想必认为我是雄性,不会这么玩了吧?”

  书仙惊为天人:“你哄他羊驼的事情居然是为了这个?”

  麒麟得意洋洋:“这就叫高瞻远瞩。”

  “高个屁,管你雌的雄的,他那么看表象的人,只会觉得是马震,谁在这时候还去检查一下马是雌雄?”

  麒麟:“……”

  “话说……”书仙有些犹豫:“因为你们化形都能变人,所以陛下和瑶光不可能选雄性坐骑,这一点他估计没想过……也就是说,他没想过九婴可能是女的。一旦发现了,会不会手下留情?”

  麒麟一蹄子把他踹翻:“你以为秦弈浅薄到了是女人就喜欢?”

  书仙挠头:“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麒麟严肃地告诉他:“他喜欢的是漂亮的女人。”

  书仙:“……”

  “你知道九婴化形有多丑吗?”

  书仙心悦诚服:“还是你懂。”

  他们懂,书卷里的天松子阳神就真不懂了。

  自己居然死在这群满嘴不着调的家伙手里,他们哪点像做大事的人了?

  话说……打个万道仙宫,本以为是个普通乾元宗门,自己都只是监军,看左擎天怎么表现就行了……可谁曾料想,居然是捅进了人皇遗族的窝点里,这个看似很好捏的仙宫,实际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地方之一!

  自己这个监军都死在这,左擎天呢?天机子和其他乾元呢?

  全军覆没?

  第一零五九章 救世主天机子

  其他乾元,其实倒没有天松子惨。

  因为联军乾元确实多,十几个,而万道仙宫并没有那么强。

  徐不疑居云岫在困左擎天,书仙在偷袭天松子,万道仙宫的乾元实际只有棋痴一人,加上仙迹村樵夫渔夫,两位都是乾元巅峰,始终破不了无相关,还转世过一轮。

  也是因为转世之后被徐不疑找到,才被他灌输了一脑子新道思想,跟他混了个渔樵耕读。不然当年大家年纪可都比二柱子大,怎么可能变成徐不疑为首……

  也证明自从仙神之劫后,人间无相是真的难成,曦月左擎天玉真人可谓是人间数万载最天才最璀璨的光了。

  天松子原先觉得万道仙宫是弱鸡,自己被日了又觉得万道仙宫无限强,从头到尾就没个准确点的认知。

  实际上此时万道仙宫主要是依靠宫阙特性和各种特色技能在堵联军,依然是个守势而已。

  只不过他们的守势特别奇葩。

  太一宗清微等人看着眼前的酒池肉林,心中都是省略号。

  仙家美食,醉仙佳酿,修道者们压抑了遗忘了几千年的本源欲望被深深地勾起。

  食之欲是生灵与生俱来的本能欲望,或许在修仙过程里最容易被压制,似乎早就没有了……但实际从来未曾消除。

  若真有天庭,也会有蟠桃宴的,连无相之曦月也爱喝几杯。各家宗门其实也有……从来没能真正断绝。

  更让人顶不住的是,前方还有美人歌舞,轻纱遮掩,若隐若现,诱惑着修士们始终在抗争的一项诱惑,男女大欲。

  这一项更是常见道争之一,许多正统宗门眼中,这就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碍,为之自宫的都大有人在。

  万道仙宫这套不是幻术,是真的……人家就是有嫖宗,嫖宗姑娘玩起这套可一点都没比大欢喜寺天女差,甚至口中说出的话更诱惑。

  所以万道仙宫真是邪道啊……

  这个时候可没人跟他们论正邪,多的是人被这场“酒色财气”关卡弄得不知所措。

  别人家的类似关卡大都是幻术,万道仙宫的这一关全是真的,从吃的到喝的,到美人诱惑,全是真的……一个不对,就是永世沉沦。

  “咚……”酒坛坠落,酒池溢散,人们身陷酒海之中,渐渐漫过身躯。

  漫过去,就是死亡。

  巫神宗的乾元长老们看着眼前的一群机器人,心中都是省略号。

  我们拜上古妖神的,修巫法的,研究血肉与神性的,对一丝头发一根骨头的认知都比对这个强,这群铁疙瘩是什么玩意?

  这铁疙瘩还会抽出光束大刀,这光束又是什么能量?

  巫师们一脸懵逼。

  那边天机子站在虚空中,看着前方的一句话:“任一大于二的整数都可写成三个质数之和,是否?试证明之。”

  作为前医卜谋算宗之主,天机子对算宗的一些玩意并不陌生,也知道他们的一些术语,比如质数。

  但这句话乍看简简单单,证明的话……怎么证明?

  有病吗?

  远方传来有些歉意的声音:“天机师叔,让你见笑了,本来我们算宗另有点直接作用的术法,但我们现在水准不够,用来打打别人还行,打师叔不够用。所以和赌宗合作,弄成题解赌局,师叔能解此题,我们就死了,师叔解不了的话,可能就会困在题海,永远挣脱不出去。”

  天机子抬头望天,想了好一阵子才道:“你们的术法,其实可以用于预判上。”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个更合天机师叔之道,我们的有点儿那啥……反正言语不太好解释。总之天机师叔很早年的时候告诉过我们,术算是一切道之源,所有道则都可以分解为算术,我们深以为然,天机师叔算是我们的奠基人,很是感谢。”

  “不敢当,你们现在的研究方向与我所知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秦弈堂主的额外启示,让我们仿佛发现了新世界。很遗憾,我们的研究还是太弱了,反正眼下这个与赌宗合作的题解,还请师叔指点。”

  声音就此消失。

  天机子抬头看着天空那道题,神色愈发古怪。

  一道看似很简单的如同废话的题……但细想却越想越难。

  因为术算是严谨的,不能用“我觉得”“这就是对的啊”就完事了,正如题中的“证明之”,这证明需要非常完整的推导,某种程度上,比“证道”还麻烦,因为证道可以形而上,“悟”这种事情说不清道不明,是很私人的事情。

  但术算的“证明”不能如此。

  这是一个可以穷千年去“证”的东西,天机子觉得能解,但这需要时间。

  别说千年,就算拖个一天,黄花菜都凉了。

  天机子哭笑不得,算宗曾经还是他不重视的下属呢,结果现在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

  当然,并不是一定要靠解题,这终究是依靠赌宗之契强行布下的对赌,当硬实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可以强行破解这场赌局,又或者用赌宗自己的解契来撤销此局。

  天机子暂时没动,抬头看天,微微一笑。

  没到时候。

  无论如何,万道仙宫以弱敌强,困住数倍于己的乾元修士,这一战无论输赢,传扬出去就是个名震天下。

  世上所有修士都会开始正视仙宫之道,琴棋书画、渔樵耕读、能工巧械,很有可能在将来会成为修士们的兼修标配。

  正这么想着,远方传来一阵奇异的天地动荡交感,一阵心悸从心头涌起。

  很多人心中都冒起了同样的认知:“有无相陨落!”

  继而一声麒麟长啸传来,祖圣巅峰的恐怖气息冲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边左擎天感受到了危险来临,他也没和徐不疑居云岫继续僵持,果断发动了后着。

  居云岫只觉自己的画界失去了目标,左擎天变成了一个血影,血影瞬间被画界放逐,而真正的左擎天已经不见了。

  他之前就预留在山外的妖神遁法。

  居云岫断然道:“追!”

  徐不疑摇摇头:“来不及……只能说左擎天太精明了,由始至终他都没打算力拼,纵横天下这么多年,不是白给的。”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听见了本该跑路的左擎天怒喝:“曦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不疑:“……”

  居云岫喜道:“曦月宫主来了,我去帮她。”

  “……”徐不疑觉得可能有一出新的战争要上演,他看着居云岫的背影消失,没有追出去,目光转向了天机子的位置。

  天空已有祥云坠落:“交出天松子阳神!”

  天磐子天虹子等天宫人族无相,集体降临,恐怖的无相合击轰向了宫阙堡垒。

  堡垒忽然站起来了。

  从一个龟缩堡垒,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石头人,一拳轰向了天上的华光。

  天磐子:“???”

  天虹子:“……”

  “砰”地一声,石头人安安稳稳地挡下了无相合击,连一点石头沫都没碎。流苏的太清宫阙,材质本身就是这么坚挺,在工匠宗妙手之下,威力聚于一拳,又远比堡垒形态的分布威力更盛。

  但与此同时,内部也颠三倒四,所有人都失了位。

  “就是现在。”天机子掏出一张金箔,往天一抛。

  他的解题赌局忽然消失,各方的关卡也消失了,酒色财气退去,机器人停止,堡垒上方露出了一个缺口。

  “走!”

  天机子袖袍一拂,带着所有联军腾空而去。

  这变故似乎是万道仙宫这边始料未及的,徐不疑怒喝一声追了上去,被联军集体合击又轰了回去。只在刹那间,天机子救了所有人,被天磐子等人接应着,集体去了天宫。

  留下本来应该早就跑路的左擎天,陷入曦月明河居云岫的围困里,满头是汗。

  第一零六零章 巫神之殇

  聪明反被聪明误,早知道天机子能带人破局跑路,自己又何苦提前跑?

  结果出来一头撞上刚抵达的曦月明河,左擎天都懵掉了。

  不是说天枢神阙正在内战嘛?大家之前隐隐感觉到的鹤悼太清难道是假的嘛?

  你们怎么能来得这么快?

  如果让他知道所谓太清的鹤悼其实昨天就被打跑了,今天是婚礼加洞房的时间被打扰,不知道他会不会更加怀疑人生。

  反正看着曦月明河怒气冲天的模样,左擎天实在不知道她们气个啥,老子说真话被人当造谣、跑个路撞上围攻,冤得快跳江了都没你们这么气,你们气啥?

  “左老贼纳命来!”辉月光耀。

  “汝之道源,源于血海,如今可归矣。”冥气狂涌。

  “妈的……”左擎天飞速后撤。

  身后骤然传来尖锐的箫音,左擎天脑海轰然一炸,再度失去了听觉。

  这种五感剥夺……让人太蛋疼了。

  因为剥夺的不仅仅是耳朵听觉,同时能影响阳神,就像是神念也被阻碍了声音传导一样,把有关声音的波动全部隔绝。

  当一个人聋了,战斗力会不会下降?显而易见是会的。

  眼前的一切再度变成黑白,所有的色彩也没有了。

  以泼墨取代了现实,如同置身水墨画里,迎接没有颜色的月,和本就死寂无声的幽冥。

  曦月明河都有些惊讶地对视一眼,这居云岫的手段……同样超出她们想象。

  还好是友非敌……唔不对,确定非敌?情敌是不是敌?

  念头一闪而过,两人含恨的大招已经轰在了左擎天身上。

  被音画干扰得无所适从的左擎天甚至连很多神通都感觉无法沟通、无法运用。

  他只能取出自己的本命法宝——一个奇形怪状的骷髅头。

  明河低声道:“窫窳。”

  是窫窳头骨。

  数万年前,幽冥崩溃,葬身血海的妖神窫窳逃离,遇上了一个巫族少年,依附传承。就像是那年流苏遇上了秦弈。

  结果是少年反噬窫窳,搜魂索魄吞噬殆尽,以证道途,后来开创巫神宗一脉,纵横人间。那几万年,左擎天也算得上一个主角。

  同样的相遇,不同的结局。

  很早很早以前,流苏就对秦弈说过,如果落入别人手中,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所以虽然那时候鄙视秦弈的“妇人之仁”,但她也承认跟在这种妇人之仁身边更有安全感。

  不得不说流苏的目光从来都是那么准确,世间本质早已看尽。

  “轰!”

  窫窳头骨轰然炸开,狂暴的祖圣之威堪堪抵住曦月明河的进攻,血雾缭绕之间,左擎天浑身浴血地冲出重围。

  下一刻一条河水仿佛从九幽现世,拦在他面前。

  左擎天紧急刹车,神色惊异地转头看明河。

  明河双目微阖,低声道:“当年瑶光都没彻底杀死窫窳,我也没能消弭窫窳之执,净化不得……却不料死于人间修士之手……人心之危,甚于天帝与幽冥,信然。”

  左擎天醒悟:“你是……冥河之灵。”

  “是。”明河低声道:“血海是你的归宿,你可以在万千血色里,永远寻找你的巫神之途。”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永世沉沦。

  这便是审判,如果孟轻影在此,会发现冥河已经认同了她前世的部分观念。

  有了她的形状。

  左擎天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大约从她嘴唇读出了意思,呵呵一笑:“幽冥审判么?可笑。若我要入血海沉沦,师徒共侍一夫的你们要怎么判?下油锅?”

  居云岫愕然而视。

  明河没有表情,只是道:“那是我们自家事,与他人何干?便要受罚,罚秦弈打我们屁股如何?”

  居云岫:“……”

  左擎天瞠目结舌:“论不要脸,还是你们正道不要脸。”

  曦月道:“左擎天,你也是一世豪雄,为何甘愿给人做狗?莫非你认为有朝一日还能反篡?九婴必然会设禁制,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这是之前居云岫问过左擎天的话,只是没得到回答。

  如今曦月这么问,左擎天沉默了一下,终于道:“我知道诸天星位,必有禁锢,一旦封神,可能要永世做狗,再也无法挣脱……但这种东西,无非权衡,你们认为自在更重要,我认为道途更重要,道不同又何必争辩?你我相争万年,也从来没有结果,如今无非另一种延续。”

  左擎天很给曦月面子,终究是压制了他一万年的对手,他的尊重程度超过如今对他限制更大的居云岫。

  曦月道:“只因为封神之碑?”

  “不全是。”左擎天慢慢道:“曦月,无相和无相,也不尽相同。你们走的道修之途,日月同辉,在延寿方向上效果极好,无相阳神便几乎可以永生……而魔道之途,伤人先伤己,我虽阳神,寿有其数……我今年寿近八万载,阳寿快到了。”

  “原来终究放不下生死么?”

  “未睹本源,未达彼岸,我心不甘。纵横一世,消散无痕,我心不甘。”左擎天七窍开始溢出血迹,冥河的血海牵引让他非常吃力,面目越发狰狞:“幽冥未复,区区残破血海,又如何困得住我左擎天!”

  随着话音,左擎天整个身躯尽数爆开,血肉化作漫天血海,形成了一片独立空间的模样——便与幽冥血海类似,只是小一点。

  一个人,便是一片血海,堪比幽冥亘古凝聚之海。人间魔道最强修士,以自身血肉的爆发,威力一至于此。

  明河召唤的幽冥血海都被压了回去,曦月的辉月笼罩被震开,居云岫的音与画统统破碎。在崩碎了自身血肉之后,左擎天也终于挣开了始终堪不破的新道束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脱去肉身皮囊,方证无限。”血海之中,血色的阳神如血日升空,大笑而去:“沉迷血肉研究,是钻了牛角尖了,感谢诸位助我超……”

  “脱”字还没出口,前方撕开了一道空间门。

  一只纤手伸了出来,一把捏住了血色阳神。

  左擎天:“???”

  门内传来声音:“棒棒,他这个血肉自爆形成的奇特空间,和你那时候的是不是有点像。”

  “差远了。不过还可以吧……”

  一男一女从门中跨出,左擎天的阳神左冲右突,却怎么也挣不开那看似柔弱的纤纤玉手。

  “你、你这女人究竟是谁?这空间之缚,掌上乾坤……是太清之能?”

  “啰嗦!”流苏另一手直接就是一巴掌:“给你看个好朋友。”

  一只黑球有气无力地从秦弈戒指里钻了出来,对着红球挥挥手:“老左。”

  “饕餮?”血球眼睛都直了:“原来你一直都是秦弈的狗……”

  狗子一把抓起戒指里的一根灵石捅进血球嘴里:“闭嘴!我现在是抗秦志士!”

  秦弈无语地拎开狗子,诚恳道:“左宗主,你没有造谣,关于这一点好像必须向你道歉。”

  血球呜呜挣扎:“道歉之前先拔出来啊混蛋!”

  居云岫:“……”

  曦月明河:“……”

  总觉得,数万年来的正魔之战,是暴戾也好,热血也好,伤痕累累的搏杀也好……当某人出现之后,立刻就会变了个画风,完全成了个笑话。

  但秦弈没有延续这个画风,声音变得冷淡:“如果不是万道仙宫另有乾坤,正常的宗门早就毁在阁下手里,说不定鸡犬不留。左宗主,我敬你气度,是个豪雄,但不能再容你成为我们喉中骨鲠。”

  血球安静下来,“喀啦”一声咬断灵石,冷冷道:“我看你是为了灭口。”

  “……不是。”

  “那就成王败寇,何必废话。”左擎天朝天看了一眼,嘴角也露出一抹冷笑:“此番本座其实是栽在天机子手里,希望九婴那蠢货看得明白,而不是当成一位大功臣,那就真的可笑。”

  第一零六一章 没有永恒的敌人

  秦弈看了居云岫一眼,居云岫会意,展开了她的山河画卷。

  血球“嗖”地被吸了进去,连带着之前爆开的漫天血肉都被吸了个一干二净,尽数化入画卷世界之中。

  居云岫收卷感受了一下,低声道:“镇压已成,未能彻底诛灭,仍需祭炼。”

  “这画卷之中,尽是巫神宗修士之灵。”秦弈若有所思地问:“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天道冥冥?”

  好像是的,画卷除了最初叶别情之灵以外,后续的都是巫神宗修士之灵,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坏处……居云岫摇摇头,有没有坏处可以慢慢观察,而这种是否天意冥冥之事问曦月还差不多,问她是真不知道。

  但画卷的太清之变,或许就在这里。

  左擎天的阳神,可不是开玩笑的……尤其最后自爆那会儿,他似乎有要突破无相后期的意思在了,更是稀有。

  这幅山河画卷,似乎是越来越夸张了……至少眼见的原本以红岩山魈为核心画面的场景早就拉伸得不成样子,整幅乾坤山河气象万千,红岩在地图里都快找不到了。

  若是真祭炼了左擎天,会演化成什么样?

  其实左擎天居然会栽在这里,居云岫此前根本就没想过……连秦弈都没想过,至今还觉得有点太快太轻松了。

  毕竟那是左擎天,横压在多少正道修士头上令人窒息的魔头,曾经逼得秦弈居云岫远遁隐居的大BOSS,本该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才对……结果就这样……

  但细想起来,这么多人围猎,还能被他跑了才叫奇怪,只能说他命数该绝?

  仰头看去,天磐子天虹子等人已经接应了联军,见秦弈都来了,曦月明河全在,他们显然不会有什么惹事的念头,带着人直接离开。

  秦弈也没追,没法追。

  不知天宫内部状况,贸然去闯,与联军贸然入堡垒没啥区别,前车之鉴,秦弈才不会那么傻。

  此时敌人一去,气氛顿时有些尴尬,秦弈后退半步,看着沉默的曦月明河居云岫,小心翼翼地试图岔开话题:“那个……此地发生了什么,能不能跟我说一遍……左擎天说天机子……”

  “不知道!”三个女人异口同声:“问你宫主去!”

  秦弈缩头,一路小跑地进了堡垒。

  惹不起躲得起……反正正事要紧,不是怂!

  堡垒已经从一个巨大石头人模样重新散开,变成了原先的殿阁楼台,很是神奇。秦弈一溜烟进了门不见了影子,连流苏都忘了带。

  流苏拎着狗子站在旁边笑嘻嘻地吃瓜,想看女人撕逼。结果那边三个女人对视了一阵,曦月明河分别偏头不去看居云岫,居云岫憋了半天,居然转过头又盯着流苏看。

  流苏捧着手里的瓜愣在那里。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为啥觉得变成女人之后没有原先那球方便了呢?

  瞥眼见狗子乐呵呵吃瓜的模样,流苏气不打一处来,抢了狗子的瓜拎着就往里走:“吃什么吃,没得吃了!”

  狗子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差点没哭出来。又不敢反抗流苏,整只球耷拉着跟只死球一样,不知道有没有后悔还不如上天去呢……

  居云岫看了半天,一肚子问号。终究是个有修养的仙子,觉得眼下不是场合,也都忍住什么都没说,转身跟进了堡垒。

  曦月明河对视一眼,忽然齐刷刷吁了口气,感觉冷汗都冒出来了。

  “都是你。”明河嘀咕:“当年我跟她撕,一点都不怂。多了你这个累赘……”

  曦月憋着气不好反驳徒弟,其实她也想说,如果没有你,老娘一个人也敢撕。老娘连程翠花都能撕,这优雅仙子战斗力还能强过那狐狸精去?

  真是互为累赘。

  “算了,都说好了要齐心协力打妖精的,又吵什么吵?”曦月一把抓住明河的胳膊往里走:“这次的事怪怪的,进去开会。”

  师徒俩也不知道前因,同样对眼下的境况一头雾水。倒是居云岫全程参与之后,也大约能感受到左擎天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确实可以算是栽在天机子手里……

  以左擎天的精明谨慎,原先根本就不想贸然入堡垒,即使被居云岫膈应之后有些进退两难,他也是更倾向于退。

  结果天机子这时候来一句“勘破了”,提出方案废掉了堡垒的攻击性,这时候再说退可就没法说了,说出来天松子绝对不会承认你有“投名状”的诚意。

  硬着头皮也得闯一次了。

  但左擎天还是布了后路,再危险的境况他也有把握安然而退,里面伏兵大起也不怕。

  本该算是很精细谨慎了。

  可实在是气运到头了吧,都这样了还直接撞上曦月明河,反而是别人跑了,他跑不掉。细细捋起来,左擎天是真的想吐血。

  怕是死都不瞑目。

  此时回想,天机子那时候的“勘破了”,就是故意的,逼他们进去的手段。

  万道仙宫可能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徐不疑这混账肯定知道,那时候一声“操”说得抑扬顿挫,搞得好像很气愤一样,还不就是配合天机子的说服力么?

  当时连居云岫都觉得天机子是真做叛徒了,何况别人?

  最后天机子为什么可以破堡垒带人出去?

  不是和仙宫提前约好的破局之契,才有鬼了!

  进入仙宫主殿,果然进门就听见秦弈在问徐不疑:“照你这么说,天机子居然是自己人?不要告诉我当年分裂都是在演戏!”

  徐不疑后退,一脸戒备:“当年分裂倒还真不是演戏,你别激动,听我说……”

  秦弈揉着拳头差点没揍下去。

  当年处处被谋算宗针对,一肚子鸟火。是自己性情豁达,觉得谋算宗终究是败犬,加上感觉宗门内部普遍和谋算宗关系还行,才没咄咄逼人去跟他们多计较。这不代表可以接受被自己人蒙在鼓里这样玩啊!

  见秦弈瞪视的表情,徐不疑赔笑道:“是这样的,天机子呢,确实是早年我筹建万道仙宫时志同道合的伙伴,也确实因为他的攻击性太盛,而逐渐有些分歧,也存有让他们做鲶鱼来激发内部竞争意识的想法。这些不是演的,我们再怎么谋算也不会算到这么远来。”

  秦弈奇道:“这么说他还是真被大黄咬了,不是苦肉计啊?那还不恨死你,还能合作成这样呢?”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天机子是挺恨我的。”徐不疑笑笑:“不过分家日久,天机子虽然有所长进,但他也认识到道途有了很麻烦的阻碍,因为平静的修行界根本没有让他谋大局的事情可以做,他的实力也不足以做什么幕后黑手。这让他根本没有任何可能进窥无相大门。”

  “唔……乾宗大比算不算?”

  “乾宗大比又不是他搞出来的,他只是借局势助推一把,看看能不能借此牟利,结果发现巫神宗强得让他气都喘不过来,什么谋划都搞得没意义,因为接收巫神宗弃徒的缘故还闹得自家子弟不高兴……最后还是遂了自家子弟的意,把那些巫神宗弃徒逐走了。”

  秦弈叹了口气:“以前也能看出来,他对自家人倒是确实很好。”

  “谋之道是我仙宫一道,就算邪门,终究不是自私自利的魔道之属。”徐不疑道:“反正就算他是魔道也一样的,在道途面前,没有永恒的敌人。当九婴的八十一天通牒出来,你猜他会怎么想?”

  第一零六二章 搞事搞事搞事

  秦弈居云岫几乎一下就明白天机子会怎么想。

  因为如果顺应九婴,帮它统治三界,那只不过是个辅助、甚至是个小卒。天宫遍地无相,他一个乾元就算帮九婴出谋划策,也得不到多少重视,能做个参谋或者负责某一方面就顶天了。

  那就是浪潮之中的一朵水花而已,对道途益处非常小。

  谋己谋人谋天下,何谓谋天下?要么一言匡天下,要么一语乱天下,而不是去给人做个小兵的。

  要么自己策划全局,要么就坏了别人的全局,最好是……搞一出大的,让整个三界局势彻底被自己影响。

  那才是他的道途。

  当年就知道,谋算宗的道途基本可以概括为“搞事!搞事!搞事!”

  道途当前,天帝算老几啊,何况还是个沐猴而冠的伪天帝,打不过你我还阴不了你?

  “天机子是自己联系我的。”徐不疑身边,棋痴终于说话了:“和我搭上之后,我们一拍即合。这天地之局,也是我想要的,以往一些龃龉算得啥事?”

  秦弈:“……”

  一群疯子。感觉就是没有自己,这帮家伙都能给九婴一记狠的。

  站在门边听了有一阵的明河也在想,当初随口给秦弈介绍了个什么鬼宗门啊……从宫主到下面,没一个省油的灯。包括秦弈自己……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秦弈问道:“可是他联系你们有啥用,他也不知道你们这么强啊?”

  “他想找的其实是你。”徐不疑偷偷看了曦月一眼:“说白了想通过你搭上天枢神阙……左擎天的谣言是有人信的,天机子就觉得是真的,嗯,我也觉得。”

  “……”

  “啊,曦月真人,明河真人,你们来了啊,请坐请坐。”

  秦弈只想捂脸。

  曦月却像没那回事似的,悠悠然坐在一边,笑道:“不用客气,本座也想继续听。”

  徐不疑竖着大拇指:“真人实乃我辈楷模。”

  楷模指的是脸皮?还是你也想和徒弟一起嫁人?秦弈憋了一肚子老槽不知道怎么吐,也怕说了要被曦月打死,还是立刻转回正题:“后面呢?”

  棋痴道:“天机子找上门,我找不到你,就先联系了宫主,结果宫主表示他那边其实还藏着两个无相和几个乾元……”棋痴说到这里也有点哭笑不得:“我那时候就在想,这藏得连我都不知道,把别人活活坑死太简单了。”

  秦弈奇道:“难道你们真把这个抖搂给天机子啊,不怕转头就被卖了?”

  “当然具体没跟天机子这么说,只说我们家秦弈认识很多大荒强大修士,会带来帮忙,搞得越大越好不用担心。”

  秦弈:“……说服力真高。”

  “于是我们故意放话说,想上天的就跟我们嫖宗姑娘一样,以此激怒想上天的人。”棋痴道:“天机子再有意无意地怂恿一下,点醒他们这个万道仙宫最可气,强弱也适中,作为投名状够分量,又不算难打……联军也就这么来了。这算不算我们在为剑阁或者灵云宗他们做好事了?”

  “……算。”这火力吸引得杠杠的,要是真去打蓬莱剑阁,恐怕青君要哭。

  居云岫忍不住问:“坑天松子与左擎天进门可以理解……后来救走别人是什么考虑?”

  徐不疑嘿嘿一笑:“侄女该不会认为我们的图谋就仅仅是弄死天松子与左擎天吧?”

  这回曦月明河都忍不住心惊。

  一口气弄死两个无相,这在妖劫之后已经是绝无仅有的创举了,对天宫的打击简直算是断臂之伤,你们居然还谋更大!

  “其实我们原本没指望弄死左擎天的,我们可没想过曦月宫主会驾临,恰好撞上……原先觉得他应该会跑,另外还觉得他跑了之后可能会重新考虑天宫值不值。”棋痴道:“我们还有一定拉拢左擎天的设想,不过如今既然这样了,那也挺好的。”

  秦弈微微颔首:“就这样吧,左擎天并非可以与谋者,那是与虎谋皮,太麻烦。”

  “是的。如今左擎天与天松子栽在这里,我与天机子都一定程度上能突破了,这是阶段成果。下一阶段嘛……”棋痴咧嘴一笑:“当然就是让天机子成为九婴信任的臂膀了。”

  徐不疑接口道:“九婴干啥啥不成,还折了臂膀,想必会觉得自己谋划能力不足,开始需求谋士。而天机子在此役表现出来的,不明内情的会认为他是大功臣,岂不是如鱼得水?”

  众人犹豫片刻,也都点点头。

  左擎天居云岫层次高,全程经历之后能够感觉到天机子有问题,别人就未必了。

  尤其是天松子回不去,九婴最终只能听别人讲述,不可能亲自感受细节微妙……别人本就未必看得透彻,此时还怀着对天机子救命的感激,听这些人讲述的话,那说不定真要把天机子当成救世主大功臣看待。

  天机子一旦取得九婴信任……那这场天地之战好像连悬念都没有了。

  地上实力已经开始拧成一股、天上还有天机子这么个大内奸,暗处还有瑶光虎视眈眈。秦弈觉得如果换了自己是九婴,第一时间该做的是跑路才对……玩个毛。

  棋痴笑道:“如果此局最终能弄死九婴,那天机子的无相之途就一片平坦,指不定都能窥太清之途了。一起设计布局的我也大有益处,说穿了也就这么简单。”

  秦弈沉吟片刻,谨慎地道:“就到这一步?”

  徐不疑微微摇头:“如果我们不是陛下遗族,那确实就到这。然而我们是,我们知道还有天外人。这事我和天机子说了,让他关注,当然这没法提前怎么说好,谁也不知道九婴和天外人的联系情况,只能看具体情况随机应变。”

  秦弈觉得没啥可说的了……

  自己为万道仙宫担忧了半天,结果这伙人才是真BOSS,这一出布局算计都算到天外人层面去了。他由衷拱手:“你们真牛逼。”

  徐不疑还是摇头,忽然站起身来,冲着门口长长一揖:“陛下。”

  麒麟从外而来,带着樵夫渔夫书仙等人齐齐俯首:“陛下。”

  流苏拎着只狗子站在那里,静静地听了很久很久了,始终不发一言。

  徐不疑道:“若说我们有些布置……那也是陛下当年遗泽,直至如今。”

  流苏揪着狗子搓搓搓。

  狗子:“……”

  徐不疑:“……”

  气氛尴尬了好一阵子,流苏才勉强道:“是我支持你们多面发展,但厉害的终究是你们自己……我重走此世道途,这万道仙宫与我也受益良多……嗯。”

  秦弈:“……”

  居云岫曦月明河不忍直视地转过脑袋。

  徐不疑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小心道:“陛下既然归来,此地便是陛下的宫殿,请陛下上座。”

  “不用了,没意思,你们听秦弈的就行。”

  这都快成贤妻良母小鸟依人了都……

  徐不疑憋着吐槽不敢说,却见流苏上前,很是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这宫殿倒是不错哈,我都没想到是我的房子……二柱子脑瓜很灵活嘛。”

  第一零六三章 欲奏仙音无人和

  徐不疑被化骨绵掌拍死了……开玩笑的,他是真被拍酥了。

  他们守墓几万年,对人皇陛下的忠诚天日可鉴,虽然二柱子有那么点改信门灵的意思,但门灵就是皇夫啊。一样的一样的。

  当年能有几个人能被陛下亲切地拍拍肩啊!

  没看樵夫他们眼睛都红了……

  狗子在流苏另一手里拎着,眨巴着眼睛暗道这群人是不是傻子,本狗子被揪着揉来揉去也没他们激动啊,拍个肩膀至于那么高兴?

  没见识。

  秦弈正在说:“这房子能变成大大个的石头人很好玩,人可以住在石头人里面操控行走吗?就像飞艇那样。”

  墨武子道:“可以……而且也可以变成飞艇形态的。只不过速度不行,还是作为防御设施最佳。”

  秦弈大喜,还没来得及表扬,就见流苏先大喜:“我的房子!”

  秦弈觉得人皇复生的逼格已经要被她自己毁没了,赶紧拉拉她的手,流苏“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其实徐不疑他们倒是很习惯……从白泽记载就可知,当年流苏也没比这好哪去。

  一位跳脱的混世魔王,亘古未变。

  对外有些威仪,对内很随性子,很少对下属拿腔拿调。

  嗯,爱装逼不算。

  但偏偏这样的,他们更爱戴。大家性情相投,尊敬的就是这样的陛下,瑶光那样正儿八经玩威严神秘的相性不合。

  见流苏那德性,徐不疑便笑:“本就是陛下之物,以后陛下用便是了。不过如今是否还是用来做防御?”

  秦弈道:“能移动那就最好了,都一起带去横断裂谷吧,裂谷的数千里妖魂古阵,才是最好的基地,这里小了。”

  徐不疑道:“门……呃,你该不会想让所有人都集中妖城?”

  “最好是都去,统一调度,否则九婴如果倾巢而出,分散的话没有一家挡得住。反倒是能集合在一起的话,感觉我们都已经有实力主动打上去了。总觉得天上也就那样……”

  “那……”徐不疑小心地看了看曦月:“天枢神阙的道士,也去裂谷和妖怪混一起?”

  秦弈揉了揉拳头:“他们会去的。”

  曦月失笑。

  其实没那么夸张,不愿听妖怪之命是一回事,数千里裂谷划一块做道士们居处又是另一回事,只要领袖是她或者她老公,天枢神阙并不会有什么反弹。

  “真正的问题在幽冥。”曦月道:“你能让玉真人一起来么?”

  秦弈有些犹豫。

  说服轻影简单,玉真人的话……

  “幽冥不一定要去。”流苏悠悠道:“如果我解析的星图无误,九婴一时半会根本不会去妄动幽冥……倒是你如果想带上孟轻影去打架可以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秦弈已经感觉三道目光齐刷刷射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流苏拎着狗子潇洒转身:“走,狗子,我们去参观房子。”

  流苏一溜烟跑了,狗子被甩得一晃一晃,无奈地道:“你明明是害怕和那些女人撕起来,故意找借口跑路,我看不起……”

  “砰!”

  流苏一把将狗子摁在地上,眼神危险:“我怕她们?”

  “没没没。”狗子挣扎:“陛下天下无敌,怎么可能怕那些女人……要不要狗子去帮陛下敲晕了她们,不让她们为难陛下……”

  流苏切齿道:“敲晕她们有什么用?你根本不知道,老娘怕的不是那些女人,是他的来都来了!”

  狗子愣了愣,翻身弹了起来:“诶,我们去偷看那几个女人吵架怎么样?”

  流苏也愣了愣,义正辞严:“这种无聊的事情也就你这破球想得出来……我……嗯,朕在自家臣属的地盘,要维护几分颜面……”

  狗子鄙视道:“所以你看不看吧?”

  “……看。”

  其实里面没有吵起来,这种时候这种场合,除了流苏狗子这些无聊大魔王之外,别人压根就没那种心情,甚至想都没想过。徐不疑以贵宾之礼带了曦月明河去一间宫殿暂歇,居云岫跟着棋痴去了安排给她和清茶的宫殿。

  另外仙宫门下四处传信,带着曦月秦弈等人的传音玉符,去召集天枢神阙蓬莱剑阁灵云宗等大大小小上百个不愿上天的宗门,一起去横断裂谷。

  这传信需要时间,大家也就正好在此地先休整一二。

  之前曦月明河互相渡意的修炼都才到半途,工具人秦先生的作用其实也完成了,她们自己还需消化感悟。而居云岫对左擎天的镇压祭炼还要处理,大家事情都很多,谁也没法如狗子一般悠闲。

  秦弈站在宫阙分岔路上挠着脑袋,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想了半天,还是追着居云岫去了。

  和师姐清茶太久没有相见,满腔别情,实在有许多话想说。

  绕过数道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白玉宫殿,雪色桥梁。流水潺潺,仙气飘香。

  桥边白玉亭,亭间人如玉。

  居云岫坐在石台前,台上摆着画卷,画卷之中血气隐现,她纤手轻拂,微微沉吟。

  清茶拎着个瓷壶站在她身边,往桌上杯中倒茶。

  水汽缭绕,茶香袭来,流水叮咚声便在画卷之外凝成了仙乐。

  每次目睹这样的景色,秦弈都会有一种不忍打扰的情绪。就像很多年前去琴棋峰,看见师姐在崖边抚琴,雨打芭蕉声中,清茶在画画。

  她们的存在,自身就是诗与画。

  此地还是仙宫,只是从琴棋峰到了主宫阙,恍惚间有一种从来没变的感觉,好像还是当年,他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拜访仙宫,她在云岫之间闲读道书。

  若说再回首,这也是吧。

  虽未错过,但匆匆行路,几乎忘却了当年的触动。再见之时,恍然如梦。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居云岫没有抬头,随口道:“你那眼神倒是挺好的,有了当年的清澈与祥和。”

  秦弈漫步过去:“因为这是回家。”

  “你我都快成过客了。琴棋峰的样子,我已经快要忘却……回到自己的仙宫,却住不进原先的山头。”

  “如果想回去,可以回的……九婴这时候才不会再来。”

  居云岫终于抬头,微微一笑:“何必强求。”

  秦弈便正好在她面前立定,隔了一张石桌:“是,有你在处,就已经是回家了。”

  居云岫的笑意变得有些古怪,似笑非笑的样子:“你这话和多少女人说过?”

  “这种话……只和棒棒说过。”秦弈没有隐瞒。

  居云岫怔了怔:“就是刚才那位……那位拎着狗子的绝色女子?宫主口中的陛下?居然是那根棒子?”

  “嗯……”

  “她真美,傲娇的时候更美。”居云岫笑道:“我甚至有想给她画一幅画的冲动……但嫌冒昧。宫主的陛下,这头衔有点唬人。早知道是棒棒,那早画了。”

  “……”

  “既然是她的话,没醋吃。谁也没她伴你多,有她在处,当然是家。”居云岫有些自嘲地笑笑:“反倒是我云游久矣,配不上此语。”

  “但是师姐,你在的地方真是我家。那种心情……不一样,就像繁杂的思绪瞬间空灵,于是安详。便看一花一草,都可入画。”秦弈低声道:“若你不在,我连吹笛子的心思都没有。”

  “为何没有?难道不是因为你志不在琴棋书画?”

  “不……前些日子,我还画画了的。那时心静,有些意趣。”

  “哦?”居云岫有些惊讶:“既有意趣,为何独漏吹笛?”

  “只因……无人相和。”

  第一零六四章 再逢知己化乾坤

  居云岫看着秦弈的眼睛,秦弈平静对视。

  两人的目光都渐有涟漪。

  居云岫知道秦弈不是挑好听的说,那种心情是真的。

  因为秦弈本身不是爱好音乐的人,只是有兴趣、兼修身养性之用。两人知己,不是知音乐绘画本身,而是知其意。

  这样的秦弈,他有兴致的时候自己画个画作为某种记录之用,还属正常,没事抽个笛子出来吹曲子恐怕有点强行装了,没吹才正常。

  除非有人一起。

  那便只有她居云岫,从一开始秦弈学这些,就只是为了与她相和而已。

  想到这里居云岫也有点小小的得意:那根棒子懂什么风雅,哼。

  不过……

  “以前你学这些,是为了心静。我觉得你如今无需这些,也已经静下来、慢下来了。”居云岫问道:“是我的错觉吗?还是因为无相圆满了,自然如此?”

  秦弈抬头想了想:“是无相之途需要如此。若不是九婴搞事,害得我必须应对的话,我很可能呆在一个地方百年不动,彻底慢下来,看看身边的烟雨,山间的云霞,弹一曲流水,泡一壶清茶……”

  清茶:“……”

  秦弈伸手揪了揪清茶脑袋上的呆毛,笑道:“师姐当年点化清茶,心中所思就是如此吧?”

  居云岫偏着脑袋笑道:“你的无相之途,竟是我晖阳之途,丢人。”

  “这其实是一以贯之的道途,不分境界。我如今重拾,不过回首。”秦弈继续揪呆毛:“感觉道途也就这样了,不知太清要如何印证,不过我觉得只要没人来打我,不太清就不太清也没啥大不了。”

  居云岫失笑:“我倒是觉得,你继续这样的心境,自然而然就会太清。”

  秦弈继续揪呆毛:“也许。”

  在他看来好像揪清茶的呆毛比太清之途的讨论更重要。

  清茶终于炸了:“臭师叔你在摸什么啊!”

  秦弈乐了:“你的呆毛能笔直地立着不会垂,好可爱啊。修仙真好。”

  “啊啊啊!”清茶转头去咬他的手。

  太气愤了,师叔不在被师父欺负,以为师叔来了会拯救可怜的清茶,结果除了摸呆毛啥都不会。

  秦弈便且战且退地和清茶打猫猫拳,乐呵呵的。

  “噗嗤……”居云岫终于笑出了声。

  说他变了很多吧,气度确实变化挺大的,有那么点领袖群伦的味儿,也有点渊渟岳峙的气场,可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变,再回首也好、赤子不忘也罢,他还是他。

  秦弈一只大手抓住清茶两只小拳头,清茶抬脚一踢,踢不到,又一踢,还是踢不到,气得大哭。

  秦弈忙哄:“别哭别哭,清茶乖,给你吃这个。”

  说着递过一个小玉瓶,清茶泪眼朦胧地抽吧着鼻子:“这是什么?”

  “北冥的冰凛晶髓,凝成的一滴清露。”

  居云岫微微动容:“好东西。”

  秦弈笑道:“对植物或许挺好……话说清茶被建木汁液改造过身体,怎么修行还是这么慢?我可不舍得她寿算到了,又变回一片再也无法点化的茶叶。”

  清茶一把抢过小玉瓶,抱着不哭了,眼珠子滴溜溜的。

  居云岫美眸在清茶和他身上转了好几圈,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抿嘴笑道:“清茶五蕴已开,具备了修行能力,不像当初始终是个琴心丫头不能成长。如今既然能腾云,便能晖阳,能更高,只要你我多关注……便是笨了点,还是有救的……”

  清茶道:“我不笨。我画画可好了!”

  秦弈招招手,清茶凑了过来,秦弈便附耳道:“最近有没有画本子?”

  “画本质,有啊。”清茶道:“我画了师父的……”

  秦弈狂喜:“给我看看……对了不许给别人看。”

  “没有没有,只有我自己看过。”清茶偷摸摸地从裙子底下掏画稿。

  一只纤手伸了过来揪着清茶耳朵,随手丢进了白玉桥下。

  一声惨叫传来,一片茶叶晃晃悠悠,随水而流。

  秦弈缩头。

  居云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前段时间画了画,给我看看。”

  秦弈坐到她身边,取出了前些时日在小城隐居时画的东西。

  居云岫接过,一张一张看了下去。

  一开始还只是微微颔首,觉得秦弈画得不错,神形皆出,深得画道三味。

  可看着看着,就渐渐出神。

  她感到了“灵”的味道。

  也就是书仙之书、她的画,都能具备的某种灵性,也是具现化的前提,在她们的特殊术法运作下,可以具现。

  但秦弈这灵……让她觉得有些区别……

  似乎具现不出来……但不知为何,有种大道本源在其中缭绕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甚至能反过来对她的画道有些促进作用……

  让流苏瑶光来看这些画,都未必有居云岫的感触,这就是对口。

  “你这些画……似有很高的道境在其中,让我觉得像是太清之物。”居云岫梦呓般道:“这真是你画出来的么?”

  “是……那些时日,有些道境,自己也说不太分明。”秦弈有些遗憾地道:“本来离开小城,想去妖城继续的,可惜九婴屁事多,终究把这意境冲散,如今想寻回都难了。”

  居云岫出神地道:“既然已有过,或许还可得。你还想画些什么?”

  “事物。建木啊什么的……”秦弈道:“等画得差不多了,我还想写。”

  “嗯?你图中不是已有配字么?”

  “不一样。我是在回顾此生所见,那些字属于图解说明而已,还算是属于画的部分。”

  “那你的意思……”

  “既然是回忆整理,那么回忆之中未必都是人物事物,还有些别的……”秦弈道:“比如所知之道,就像这仙宫万道?我会一条条去写一遍,对所知所得做个完整的梳理回顾,我的太清之途,应该要在这上面去找。”

  居云岫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忽然道:“等你做完这件事,把它们与此山河画界融合在一起,可否?”

  秦弈随口道:“没问题啊,话说如果真那样做了,那也就是此画的太清之变了吧?”

  居云岫微不可闻地自语:“太清?不不……不止……”

  秦弈没听清她说什么,被她说到这山河画界,心思也转到这里,见画卷之中隐隐浮现的血色,连画中场景都被遮没了。忍不住问:“左擎天搞不定?”

  “嗯,他太强了,这血戾之威,已经把整个画界山河摧毁了好几次了……亏得这只是画……”居云岫的目光落回画卷上,有些苦恼地道:“若按常规祭炼方法,我或许需要一个长期闭关,专门做这件事才行……可如今的形势合适么?”

  秦弈抽出狼牙棒:“我捅他去!”

  居云岫哑然失笑,都想起了当初折腾封不戾的场面。

  “左擎天可不是封不戾,你这样隔界对他几乎没意义,即使是封不戾,当初也是棒棒乾元之后魂力冲击而成的,不是靠你棒子乱捅。”

  “那我也魂力冲他去,我现在修行比他高。”

  居云岫美目流转,轻笑道:“能传入画界的,不仅是魂力,还有声音。你不是说欲奏笛子无人和么?如今我在。”

  某种意义上,这话都有点文青版求欢的意思了,你要琴瑟合鸣无人和,如今我在……当然这意思极为隐晦,面上怎么听也就是个要求合奏一起对敌的意思。秦弈听得心痒难搔,却不得不配合她一下,我们只是为了音乐对敌,确信。

  秦弈取出云岫笛,横笛于唇。

  居云岫脸颊微红,低头不去看他,取出七弦琴。

  这眉来眼去的脸红心热之中,一缕清音骤起,惊破了画界之中的血色苍穹。

  第一零六五章 本源造化出形声

  单论居云岫自己的琴乐,此前的表现已经明朗:可以对左擎天起到一定的限制削弱作用,但很难造成实质伤害,只能算辅助效果。并且欺负的还是左擎天对这些新道一时半会堪不破,一旦给了左擎天时间,效果多半会越来越差。

  所以她自己弹奏意义已经不大了。

  若是单论秦弈自己的笛子,他会个屁,本质上就只是用这种媒介释放术法,威能崩崩崩的挺凶残而已,想这样隔山打牛对付左擎天,那还不如索性拿棒子去捅呢。

  可偏偏这两个人结合起来,那效果就不一样了。

  有足够的威力,又有足够的玄奇,融而为一。

  这琴笛合鸣,还有这样事先没想过的效果……不知道左擎天此刻是怎样的处境,会不会吐血……

  然而此刻居云岫和秦弈的心思似乎已经不单纯在镇压左擎天上面了。

  因为两人都发现,当音乐进入这画界之后……画界里多了些东西。

  多了声音。

  而且声音之中,带去了琴瑟和谐,带去了男女相思,带去了花前月下、情意绵绵。

  有一种极为玄妙的感觉在两人心中涌起,言语实难描述万一。

  远处本来试图偷窥女人吵架的流苏和狗子,脸上原本带着的期待神情都有了点惊诧的变化。

  流苏张开拇指食指,摸着下巴沉吟:“这感觉……无与有,天地之始,万物之母。”

  狗子托腮:“……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两人对视一眼。

  一个远古最强太清,一个与生灵共生之魂。

  感受相同……

  另一边远处,明河低声自语:“……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一个……天地造化之灵,冥河化身,一界之主。

  也感受相同。

  秦弈的戒指忽然开始微微颤动,里面两块石墩似在颤抖,连貔貅之灵都差点压不住。

  明河身边,曦月的戒指里也有一块石墩正在颤动。

  可惜的是,这种颤动如挺尸一样,大家刚刚把注意力转到这上面,就停了……

  停了……

  被彻底破坏了意境的秦弈掐着自己的戒指死命晃:“没你事儿的时候摇啊摇,想让你继续摇的时候就挺了?”

  石墩:“……”

  显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居云岫也停了琴声,有些无奈地看着秦弈的戒指。

  刚才那状态,其实属于“无心为之”。两人心思又是谈情说爱又是想要对敌,甚至连等会儿用什么姿势都想好了,压根没放什么心思在音乐本身,结果反而意外地有了点变异似的。想要重新找到那种状态,刻意去寻求反而寻求不到了。

  再看画卷时,左擎天阳神都奄奄一息了。

  居云岫:“……”

  不知到底调用了什么能量,可能与石墩跳动也有关,否则就算加上了秦弈的法力,也没这么轻松摁死左擎天的……

  总之血色尽褪,画卷上又开始冒出了祥和仙气。

  狗子抱肩:“可怜的老左。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流苏低声自语:“位界之威,天罚。”

  明河也在说:“天罚。与一界为敌。”

  曦月问:“一界?”

  “嗯……”明河有些出神地道:“和我全盛时的力量差不多……画卷本身还没到这程度,是加上秦弈无相圆满的力量达成的。但终究还只是一界,不是三界。”

  曦月问:“还缺什么?”

  明河微微摇头:“未可知也。”

  “那你这臭河还知道什么?”

  明河无语地转头看着师父:“我知道那个女人要突破了。”

  曦月偏头:“我也突破了。”

  曦月真突破了,她已经无相九层,也就是说没有关卡,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把这一层修满,那就是无相圆满。

  明河也突破了,她无相七层了,达成后期。对她来说,七到九层这种小关卡和没有差不多,同样也是属于只要能量充足,就能圆满。

  但这两个BUG此时看着居云岫,都觉得那个更BUG。

  居云岫回来的时候,才刚刚无相第一层。

  现在二层了。

  就弹个琴……跟吃错药似的。

  当然不是弹琴的问题,和画界之变有很大的关系,这种一界之悟,几如创世之感,和秦弈回开天辟地之时所得的收获差不到哪去了。

  秦弈斜眼看着居云岫的能量蓬勃增长,小心地问:“还要弄他么?”

  居云岫闭目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摇头道:“慢慢祭炼,不是一时之事。”

  两人顿了一下,秦弈洒然一笑,笛子在手中打了个旋:“突破也好,杀敌也罢,我还是喜欢不涉其他,我们好生合奏一曲?”

  居云岫眼里都是喜意:“好。”

  这俩货,到现在都不知道一群人在围观。

  一个纤手抚弦,一个横笛于唇。

  乐声再起,灵鸟翩跹。

  一片可怜的茶叶从水中化成人形,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听。

  明明被欺负惨了躲在水里不想理师父,却还是禁不住这音乐的诱惑爬出来听,实在是沁入心灵,令人沉迷。

  清茶已经腾云修行了都如此,其他普通生物就更无法抗拒。

  宫阙上空尽是飞鸟盘旋,树木枝叶一个劲地往这边探,仙云缭绕,水流欢歌。仿佛整片宫阙最灵性的东西,尽数汇聚于此,掠尽了仙灵。

  “乐之道……分明是世之本源大道,不是什么新道。”流苏狗子曦月明河心中同时泛起了类似的想法:“形与声,本就是创世本源之所在。画与乐,是其具现。以往的大道认知,虽然也有相关的法则掌握,但未曾作为根本法……这居云岫以此为根本法,是抓到了本源道则。”

  这几位全是古往今来最顶儿尖儿的人物,同时想到的东西那就是定理。

  左擎天若是知道她们的想法,想必会点个赞。

  早在之前他就感受过了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感受,那种放逐,如同身处混沌蛋壳里一样。那种法则层面的压制,连他都没顶住。

  但是居云岫终究还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出尘性子,所以她手头的画与乐,并不偏重攻击性,还是辅助与限制性质居多。要是换了秦弈……

  呃,秦弈不会玩。

  但殊途同归,都步入混沌之意。

  两人的合奏,都带给了对方相同的混融之悟,在乐声里看见了源初。

  “道侣。”围观党又在心中冒起这个词儿,于是酸水差点冲散了仙意。

  再看那俩合奏的,一边弹奏一边对视,那眼神越发脉脉含情,都快滴出水来了,一副没人阻止就要当场啪起来的样子……

  当然实际没那意思,只是当真道侣相得,心情万分愉悦。

  数载别情,一曲诉尽。

  很多情话不用说,笛音已经说完了;别来思念不用提,琴声已经告诉你了。

  然后这里面的意思,围观党还听不懂。

  个个气得冒烟。

  一曲终了。两人继续对视了一阵,慢慢地秦弈的神情有点小尴尬,居云岫也再度变得似笑非笑。

  围观党没发现,当音波恣意遨游在她们身边,她们听着曲子自然没去多加隐匿隔绝,导致现在秦弈居云岫早都发现她们的存在了……

  “有客自远方来,何不来喝杯清茶?”居云岫素手沏茶,看着水汽蒸腾,话语里却不知不觉带了三分杀气:“曦月真人纵横人间万年矣,必有高论,云岫敬候仙音。”

  第一零六六章 玄之又玄众妙门

  流苏狗子瞬间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三分。

  狗子瞥了流苏一眼,见她兴致勃勃的表情,也有些无力吐槽:“若是她发现了曦月明河,岂不也发现了我们?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还看呢?”

  流苏顺口道:“你不也跟没事人一样?”

  狗子愕然,呆了半天才颤巍巍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神色惊恐:“我、我就是只狗子,秦弈连狗都不放过?”

  “哈?”流苏回过神来,一巴掌拍了它一个趔趄:“你想得美。”

  狗子:“……”

  你没见我惊恐的表情吗?为什么在你眼里会是想得美……

  果然狗子与人类之间互相理解太难了……

  算了看戏,唯有此事互通。

  那位曦月真人惨遭挑衅,仿佛被当成个软柿子,会不会暴走?

  曦月没有暴走。

  她甚至知道为什么居云岫就挑衅自己。

  那种师徒共侍……居云岫之前在外面就一脸很想说些什么的样子,场合不对硬生生忍住没说。这回在自己地盘,招待“远客”,居云岫还是忍不住了。

  曦月倒也没介意,这种事情别人心里嘀咕是很正常的,会问你几句还算爽快人,藏在心里戳脊梁骨才没意思。自家一堆古板道士都摆平了,还摆不平你个小仙女?

  真要说伦理,你和秦弈的伦理好像也不怎么正常……怕你不成?

  于是也很潇洒地拉着明河飘然而来,左右坐在石桌边上,笑道:“聊聊挺好,茶就不用了,此时不渴。”

  居云岫还是把两杯茶分给曦月明河,一边奇道:“喝茶又不是为了解渴,不过一品此香……为何强调不渴?”

  秦弈听得心中略安,听这态度不像要吵,甚好甚好。吵什么吵嘛,一辈子应对修罗场,每次想起头皮都麻,如今自己好像是除了棒棒之外最强的一个了,再不老实一个个摁了打屁股,再也不会有以前修罗场的痛苦了对不对?哈哈哈……

  心中还没笑完呢,就听曦月淡淡道:“刚才吃了不少酸梅,口已生唾,由是不渴。”

  秦弈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手里捧了一杯茶跟个雕塑一样怔在那里。

  先开炮的居然是曦月诶……

  而且这开炮方式很特别,就是告诉你,我酸!

  连明河都半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师父,没想到师父战斗力这么的……特别。

  居云岫显然也猝不及防,愣神了好一阵子才神色古怪地道:“这个……就是前辈的高论?”

  “啊?有什么不妥吗?”

  “前辈是道家德高望重的前辈……”

  “在这不就是你姐姐?”

  居云岫和秦弈一样捧着茶杯怔在那里,一起变成了雕塑。

  明河甚爽。

  真,师父!

  这位居云岫,该算是明河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情敌嘴炮,当时那面上优雅暗中含刺的语句给明河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表面不落下风,实际上早就招架不住了。还是师父猛,一句话就让对方变成了雕塑。

  居云岫此时确实有点小郁闷,自己还没发难呢,对方倒是先出招了,这“姐姐”怎么说呢……按入门先后,自己才是姐姐,可眼前这位,年纪一万八!这绝对性的碾压差距,就算让她喊自己做姐姐,那也听不下去啊……

  难道真要喊她做姐姐?

  不是,你一个老道姑和徒弟一起,我心里这别扭劲都还没扭过来呢,怎么就开始排序了就?

  居云岫心里闪啊闪,眼睛忽然瞥到蹲在桥边的清茶,她再度浮起了笑意,招呼道:“清茶,来来,给你介绍一下。”

  清茶懵懵地走了过来。曦月一脸姨母笑地喝茶,觉得这个小丫头好可爱。

  居云岫介绍:“这位呢,是天枢神阙的曦月真人,纵横人间一万八千载,你也是如雷贯耳的对不对?”

  清茶立刻行礼:“这位奶奶好。”

  “噗……”曦月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喷得清茶一脸都是。

  清茶委屈巴巴地抹脸。

  秦弈不忍目睹地捂脸。

  无相大佬这般不要脸皮,竟然败在了清茶手里。

  居云岫四两拨千斤,连句狠话都没放过呢,笑得优雅无比。

  远处流苏板着脸,笑不出来,眼泪都往肚子里吞。狗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悄悄挪开了一尺距离。

  “劣徒不懂事,让……姐姐见笑了。”居云岫掏了条丝巾给清茶擦脸,顺便认下了姐姐,此时喊姐姐,一点都不憋屈,反而很爽。

  此时明河忽然开口:“吾辈修士青春永固,还论这种年齿?我十八万岁啦,小清茶,你要喊我什么?”

  流苏龙颜大悦。这么算其实她没冥河老,毕竟冥河是天地初开就在了,她是后来诞生的人类,其实她才十万八。

  那边清茶愣了,掰着指头数了半天,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十八万诶,算不出来要在奶奶面前加多少个太字,这题太难了。

  明河笑道:“既然云岫喜欢按这个算,那云岫妹妹好啊。”

  居云岫一肚子哑巴亏,目瞪口呆。

  这小道姑怎么变强了?

  她真就这么问了出来:“明河进修过?为什么我记得你当年才二十……”

  明河笑笑:“觉醒过。”

  居云岫想起来了,之前左擎天和明河对战的时候说过了,冥河之灵。

  她叹了口气:“真是女大十八万,幽冥说了算。”

  秦弈:“……”

  明河:“……”

  流苏摸着下巴想,按这个套路,是不是女大十万八,三界一把抓?

  话说年纪真是女人的大杀器,一旦开始叙年齿,居云岫连最初想要问问这师徒共侍的想法都冲没了,别人更是各有所思,气氛怪得跟打翻了隔夜茶似的,馊馊的。

  反倒是曦月先开了这个话题:“云岫果然思维灵敏,文采飞扬,堪为吾师。”

  居云岫:“???”

  曦月悠然喝了口茶:“幽冥天心,堪为吾师,云岫风采,堪为吾师。便如云岫既为清茶之师,也曾为秦弈之师……此之谓三人行必有吾师焉,信然。”

  居云岫知道师徒的事没啥好说的了……这老道姑太牛逼了,这一手斗转星移太极图,简直合道。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先是互相伤害各有胜负,最后极限团灭,消散无痕。

  居云岫居然有点想笑,举杯敬了一下:“问君高论,胜读十年书。真人亦吾师也。”

  曦月明河一起举杯,三人一饮而尽。

  由始至终,秦弈连半句话都没说过,事情就结束了。

  远处狗子呆呆地道:“就这?没了?”

  流苏叹了口气:“不是当年小毛头了,谁都能撕一撕,现在都在顾他面子呢。真以为他不想说话,他是不说话。越不说话,别人反而越不好闹腾,这叫镇。”

  狗子讶然:“他行不行啊,这帝王手腕?”

  “别看他笑呵呵的,若真没点帝气内蕴,哪吃得消他身边这群货啊?哪个是省油的灯。”流苏顿了顿,又有些犹豫:“可能不止……那门……”

  曦月也在说:“你俩刚才合奏之初,那众妙之门的共鸣是怎么回事?”

  秦弈这才说了第一句话:“可能是师姐与我都曾长期借门修行,有了共鸣?”

  明河道:“肯定不止这么回事,我和师父借门修行也不少,没这样的反应。不过……秦弈……”

  “嗯?”

  “你当年在幽冥和二柱子聊天,说的什么?”

  “没说什么啊,我怂恿他搞万道仙宫……”

  “他为什么听你的?或者说,他喊你什么?”

  “那是他傻……”

  “他……真的傻么?”

  秦弈犹豫良久,还是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真的。”

  某处宫殿,徐不疑打了个喷嚏。

  第一零六七章 门内门外

  秦弈是完全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门灵的。

  曾经也想过是不是,并非不能接受这个设定。其实是倒好了,免去了寻求答案的过程,该咋咋地。

  问题在于,他真的不管从哪个方面都没这种感觉。

  如今已经无相圆满了,按理说该有的感知都会有,两三个石墩子在身边,如果那是“前世躯体”,有可能察觉不出么?

  不可能察觉不出的,至今还察觉不出来的,就铁定不是。

  当然啦,强行也可以说众妙之门玄之又玄,和别的东西不一样,没到门完整的时候就是没法察觉。只能说是可能性比较低的一种,暂且保留吧。

  秦弈自己是这个意思,妹子们此时倒都不信邪,反而都觉得他像门灵,连流苏都有这种意思。

  曦月便取出她的天枢神阙石墩:“你那两个也拿出来,再试试。”

  秦弈听老婆的,也就拿了出来。想想曾经拿个指甲大小的碎片都胆战心惊不敢拿出戒指,就怕被人感觉到气息,如今几个大石墩光明正大随便摆……也真是恍然如梦了。

  谁敢来抢啊,来啊?

  三个石墩都挺大,一张石桌摆不下。只能在石桌旁放置,对比了半天,发现曦月的这个和秦弈从昆仑虚下面取得的可以对接。

  大家这才想起,曦月手头这个就是鹤悼当年从昆仑虚弄到的半截,后来他们取得的就是下半截。秦弈试着把两根合在一起,柔光闪过,果然自动合成了一根短柱子。

  另一个石墩是从红岩秘地得到的,似乎完全与这根短柱子互不统属,格格不入地放在一边。但一根短柱一个石墩并排放着,明明不对称得能逼死强迫症,却依然诡异地给人一种很整体的感觉。

  一种极为玄奥的感受弥漫在每个人的心间,仿佛日月星辰尽出其中,生命由此绽放,知识从此传播,一切的根源出处,所有难言的感动,都在这里。

  流苏和狗子不知何时也到了边上,蹲在旁边看。她俩和明河对此感受不深,毕竟太熟悉了……流苏和狗子都可以算是这里面走出来的生命,冥河的话,算是共生。

  老朋友了。

  只是终究亲切,大家都能想起很多很多,曾经遗忘的过往细节点点滴滴,曾经追寻过的道途一一掠过,曾经相处过的人和事,如此清晰。

  流苏想起了一路寻道攀登,统领人族,一扫六合……然后想起了瑶光。

  明河想起了幽冥之中见过了多少逝者悲欢,心无涟漪……然后想起了那只凤皇。

  狗子想吃饭。

  若对她们仅仅如此,那对于曦月居云岫的感受就极为夸张,那一刹沐浴大道的触动,真是直击魂魄,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失神,连思维都停顿了。她们根本无法表述在这一刻想了些什么,仿佛有万万千千的感悟在魂海萦绕,不知多少道则在相互碰撞交缠,最后化为一,尽归初始。

  这个过程无法言说。

  最无法言说的是秦弈自己。

  他感觉站在一扇门中间,门外是摩天大楼车水马龙,五五开黑队友互骂;门内是阴阳五行腾云飞翔,拳开山河地裂天塌。

  或者说,也不知道哪个算门内哪个算门外,石柱之间,仿佛分开了次元,他就站在不同次元的交界上,四顾茫然。

  门中有飞雪,似飞絮,似碎纸,似银箔,片片纷飞,落入大地皆不见。

  举头天如圆盖,周天星斗,勾勒龙蛇。

  极目四处苍茫,上下四方,如叠层障。

  然后……忽然消敛。

  就像看电影忽然黑屏,断电了一样。

  秦弈醒过神来,知道石墩子终究还是太少了,似乎支持不了更多。

  转头看看,一群人都在盯着他,同声问道:“如何?”

  秦弈挠挠头:“不知道,感悟颇多,但残缺了,支持不了……”

  “所以你真是门灵么?”

  “感觉不像啊,更像旁观。”

  明河犹豫片刻:“当初我回忆前世,也像旁观?呃不对,是自己的视角……不知道算不算旁观……”

  秦弈还是挠头,按这么说,那也是他自己的视角。

  真是门灵吗?

  总觉得不像……

  “不管是不是,总之确实和你关系很大。”流苏认真道:“连我和狗子和明河都没你这样的反应,就算你不是门灵,那也是大有关联之事。即使只不过作为你穿越的缘由,也是值得探索的。”

  “是。”秦弈吁了口气,笑道:“不管别的如何,总之确实是门越完整,大家所得就越多,如今这样的部分足以让大家更加修行巩固,这些日子少考虑别的,好好修行为重吧。”

  曦月道:“这临时抱佛脚对我的意义不大,我更需要的是时间。”

  秦弈眨巴眨巴眼睛,忽然伸手一张。

  一道看不见的波纹漫过,此地仿佛陷入了一个特殊的独立空间。

  在场的除了个清茶,谁不是行家?几乎第一时间都发现了这个空间就是原先利用时幻之纱营造的时幻空间效果,改变内外时间流速,已经不需要任何物品辅助,一个术法完成,如臂使指。

  秦弈兀自在介绍:“时幻之纱给了青君,我前段时间就开始研究单用术法神通达成这种形态的方案了,毕竟瑶光可以做到,我也可以……刚才忽有所感,融汇贯通……然后这范围……诶诶你们跑啥?”

  话没说完,流苏曦月明河已经跑没了影子。

  流苏跑到边缘,还忽然探回身子,一把拎走了懵逼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的狗子,再度一溜烟跑了。

  空气中传来她们逃难般的声音:“恭喜神通初成哈……你和云岫好久不见,多聊聊,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秦弈:“……”

  居云岫清茶也感觉这事儿不对,下意识跟着大家跑路,却已经慢了一拍。秦弈一手一个拎住了衣领子:“你们也跑个啥?”

  居云岫:“大家都跑……我、我本能觉得不对劲。”

  毕竟太久没见面,居云岫清茶都不知道这货的时间管理构思是用来干什么的……面上听着好像很不错啊,改变时间流速不是挺适合修行的吗?大家跑啥?不管了,大家都跑,我们也跑就对了……

  秦弈气不打一处来:“老子想的真的是修行!”

  ……

  在秦弈研究石墩子的时候,天宫之中,九婴也在一道石门面前,仰首看着巨大的拱门。

  它还是本体,其中有一个头正在慢慢生长,一团烂肉看着极为恶心。尾巴之处呈现一种诡异的断层,血流不出来,也凝固不成痂,更无法重新生长,就像永远保持着初断时的新鲜,再也无法改变。

  九婴的气息都变得虚弱了很多,剩余的八个脑袋都在切齿喘息,蛇颈起伏,声如雷震。

  “我早告诉过你……”门中忽然传来讥笑声:“你自以为成就开天妖神,对付此界中人足够,不希望我们罗里吧嗦……呵呵,我早就知道,当年你们的天帝人皇远非你今日可比,她们都没能一统三界,就凭你?”

  九婴切齿道:“原本唯我太清,她们没有!”

  那声音呵呵笑道:“这便是教训,若你早开天门,我们早进来了,哪有她们恢复的余地?现在还不迟,她们只不过刚刚恢复太清……你若还是这般冥顽不灵,那就等着被煎皮拆骨吧。”

  九婴沉默半晌,忽然道:“我开不了门,因为门不完整。瑶光打碎此门,还不就是为了这个?”

  “何必瞒我?”那声音笑道:“门虽不完整,主体已经差不多了,你既已太清,便有手段可以替代残余的缺损。”

  九婴道:“我能力不够。”

  那声音大笑:“还不就是想继续从我们这里哄提升资源……不要紧,给你,还想要多少,尽可拿去。哈……哈哈哈……”

  第一零六八章 分赐星君

  当九婴离开的时候,它的头已经长好了,断尾也不是那种奇怪的新鲜,虽没长起来,可好歹结痂了。

  体内的伤势也复原了,甚至还有突破。

  没有人知道这突破是多少,没有人了解太清与开天细节修行到底是怎样的。天宫众人只知道九婴闭关了一阵子出来,气势又暴涨了一截,之前因为建木之战受伤和万道仙宫之战折损的怒气都消失了,重新变得淡然有气质。

  妖兽凿齿忙不迭地拍马屁:“流苏瑶光联手,也不过如此。陛下连伤都没,还夺得了木之本源。”

  九婴微微颔首:“她们还是有本事的。”

  “是是是,只是陛下更强。”

  天磐子天虹子等人有些无语地斜睨着,没说什么。

  天宫之中的人族妖族,也有隔阂。在九婴未曾突破太清时,大家其实是吵成一团没有一个统一声音的,曾经赵无怀也和流苏这么说过。

  当然总体上还是一个立场,想要统治三界,但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到了九婴突破,才迅速被整合起来,统一安排行事。然后自然而然地从各说各话分成了两派,人族和妖族。九婴也乐见于此,倒也没多偏心妖族,算是帝王制衡之术。

  但现在风云变幻,原本差不多实力的两族已经有了偏差。

  人族变弱了……

  赵无怀死在妖城,天松子栽在万道仙宫……两个无相的损失,不仅是整个天宫伤筋动骨,同时也让天宫人族几乎没了说话的底气。

  以前可能还会嘲讽凿齿的舔狗样儿,现在只能斜睨不言。

  他们也在等自家代言……之前赵无怀也提过,快太清的不仅是九婴,还有别人。此人道号天隐子,自古便是人族道修代表,人族全部用天某子的统一道号,就是他带的风,是有意与流苏瑶光的时代做出割裂的表示。

  天隐子此时在闭关,众人都很有信心,他一定会太清。

  九婴之前还有点打压他的意思,现在也没这么想了,在流苏瑶光相继复苏的现在、又有秦弈这种变态掺和其中,九婴意识到天宫实力没有原先想象的强……如今真是多一分力量都是好的。

  怎么也比被天外人骑进来好点。

  九婴不想被任何人指手画脚,它只想自己统治此界,然而它知道这很难,现在也是在走钢丝。

  这就不会表露出来了,面上看去,它还是成竹在胸,仿佛流苏瑶光秦弈全是土鸡瓦狗。

  九婴在妖兽拱卫之下盘坐在云雾深处,远远望去,只有九对猩红的眼眸,在雾霭中极为惊怖。

  “万道仙宫之战,我已知矣。”云雾之中传来它的声音,传遍全境:“无非是运气不好,选了万道仙宫,恰好是人皇遗族所聚……并非实力不及,无需丧气。”

  有几名无临天宫的道士行礼:“谢陛下体谅。”

  九婴道:“尔等潜伏人间多年,也算有功。赐每人造化丹三粒,各领北方玄武之宿星君之职,去吧。”

  道士们大喜:“谢陛下。”

  做星君,是双刃剑,既会被九婴掐死命脉不得解脱,但确确实实能提升修行,还能借用星辰之威,某种程度上算是送了个无相乃至太清的能力使用——连流苏都以星辰为兵,他们也能有类似的意义。

  很多时候说某某术法仿佛星辰之威,那是比喻。而他们做星君,就是真能使用星辰之威,不可同日而语。

  尤其在寿算上……可以说是无限延长,不作死就不会死。

  对于这些本就是天宫派下去的人而言,这就是目的。

  这批本属天宫的人带着喜意退去,剩下的就是人间上天者,个个都很沉默。九婴看了看殿中的人类,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此刻人们的神情很有意思。

  巫神宗好几名乾元长老,神色灰败,站立不安,一副很想回头看看自家宗主什么情况的模样。如果左擎天始终上不来,他们失了主心骨,尽是惶然。

  其他如太一宗等人倒是有点躺平任嘲的意思了,既然上来了,本来就是任由安置,再也没有自主,早就有了这种准备。没有因为“投名状”失败而降罪就不错了。

  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心中开始后悔,但既然上天,又参与过攻打万道仙宫,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回去跟秦弈说我们又弃暗投明?这种反复横跳,谁信任你?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九婴知道就算此刻自己让他们去看大门,他们也只能认了。

  不过九婴终究还是和蔼地开口:“巫神宗诸位可领西方白虎各宿,太一宗等其余诸位暂领南方朱雀各宿,来日看情况再做调整。”

  众人吁了口气,都行礼:“谢过陛下。”

  便是如今的修行不应该再有这么低级的喜怒,九婴还是忍不住有了点志得意满的睥睨情绪。从数万年前拼死背刺至今,为的岂不就是这个?

  再怎么弄险走钢丝,随时可能粉身碎骨,就为了这种恣意安置别人、享受别人敬畏讨好的感受能更长久,也值得去拼一把。

  九婴也知道自己这态度不够“太清”,但它是妖。

  它的目光落在殿中最后一组人间修士身上。

  那是谋算宗。

  天机子始终平淡地站在那里,身后的门人弟子倒是神色各异。郑云逸若有所思,有些神游天外的样子,西湘子神色狂热,兴致勃勃。

  九婴把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开口:“听他们说了,此番能逃出生天,多赖阁下之力,而自始至终,阁下也一直在为攻打万道仙宫出谋划策,还曾废了他们宫阙威能。”

  天机子微微一礼:“应该的。”

  九婴忽然怒喝:“不过双簧,还想赚我?”

  怒喝出口,威压降临,郑云逸西湘子等修行略低的尽数被压得差点跪倒,骇然抬头。天机子微微一晃,也有些辛苦,神色讥嘲地道:“怪不得做不成大事。”

  九婴愣了一下,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天机子淡淡道:“若说投名状,他们只是去逛了个街,贫道才出了大力。若论事后行赏,他们一事无成,是贫道为陛下带来了大量实力。结果他们册封星君,赏赐丹药,倒对我谋算宗凶神恶煞做试探。赏罚不公,从心所欲,是能做大事的人么?算我天机子瞎了眼。”

  九婴哽了一下,冷冷道:“自以为聪明,以为朕在试探?万道仙宫之新道,便是天磐子等人一时半会都没破解之能,你区区乾元,凭什么率众突围?”

  “就这?”天机子哑然失笑:“你们该不会以为万道仙宫的主宫阙改造是几天做完的事?百年前也开始做了好不好?那时候贫道还是万道仙宫领袖之一,预先知道一些里面的门道有什么稀奇?算了,就这水平,难怪玩不过秦弈。”

  九婴其实确实是试探,被天机子顶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样跟朕说话,真不怕死?”

  “陛下要听阿谀,大有人在,想听多少听多少。若想做点大事,最好听得进逆耳之言,而不是只图开心。”天机子淡淡道:“不知陛下之意,想听的是好听的话呢,还是有用的话?”

  九婴沉默片刻,终于避席一礼:“先生请上座。”

  第一零六九章 天地两分

  天机子从来就没觉得,取得九婴信任会有什么难度。

  谋算宗和万道仙宫翻脸分家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一度要死要活,天机子还被狗咬了,也是神州修仙界一项津津乐道的小典故。

  谁都知道双方有仇恨,能有几个会觉得这两伙人又能合作起来坑人……

  能试探你几句都算是挺谨慎了。

  怼它几句反而更信你,人心便是如此。

  见九婴改嗔为礼,天机子当然也不会继续犟下去,也施了一礼:“愿为陛下平三界。”

  九婴笑道:“先生且领天机星神职何如?”

  天机子知道这个不能拒绝,便笑道:“固所愿也。”

  话音方落,就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进入身躯,神性凸显,枷锁暗藏。天机子没有闲工夫细细感悟,只是笑道:“谢陛下恩赐。”

  于是君臣尽欢,如鱼得水。

  九婴笑道:“如今局势,先生可有以教我?”

  天机子道:“万道仙宫一役,实际已经做出了分界,八十一天的期限形同虚设,该接引谁上天的就去接引,没必要再等了。否则秦弈捏合各方势力,反而会先把异见者铲平,那都是天宫的损失。”

  “秦弈捏合各方势力?”九婴慎重道:“他真办得到?”

  天机子捻须而笑:“陛下不妨放下神念,看看贫道是否误判?”

  九婴本来就打算观测一下世间局面了,之前没工夫,天机子这么一说,他便铺洒神念,纵观天下。

  然后就有些心惊。

  它看见整个神州气脉都在动。北到天枢神阙,东到蓬莱剑阁,西到灵云宗,南到玄阴宗,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大大小小关联宗门……以及东海龙子,禁地各族,八方风涌,全部向横断裂谷聚集而去。

  若是把大荒幽冥都汇聚,这股力量完全可以把天翻个筋斗,搞了半天它九婴反倒成了弱势一方……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之事。

  天机子也有点心惊。

  太清真的太强了……他就随口说说神念观测,还真能观测……这真是整个世界一览无余?

  双方各自沉默,半晌九婴才轻叹一口气:“诚如先生所言,秦弈已聚天下,没必要再等了……大风。”

  大风忙道:“在。”

  “去接引要上天的人都上来,从此天地对峙,两分格局已成。”

  “……是。”

  一阵妖风卷过,大风下凡不见。

  九婴再度转向天机子:“先生看得果然透彻……如今既成天地二分之局,先生认为该从何处下手?大荒何如?”

  天机子如看傻缺一样看了它半天:“大荒各族,本就近于巫,谁代表了天,他们就认谁。有什么必要多此一举?”

  九婴摇头:“特指悲愿。”

  其实天机子对大荒的了解极少,只是从万象森罗的人那边隐约探知了一些,压根不了解悲愿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菩提寺和万象森罗似乎已经化敌为友,有了结盟意。而万象森罗旗帜鲜明反天,那菩提寺也该是反天的。

  他想了想,也摇头道:“我觉得悲愿如果不傻的话,此时早逃了。”

  九婴:“……”

  神念向东,菩提寺空空荡荡。

  九婴叹了口气,又道:“朕原本在想,想要统合人间的话,有两个步骤。一是压服修士,以天枢神阙为代表,一旦登天,碌碌之辈不足道也。最后设法除去流苏瑶光,天下定矣……不料鹤悼居然出了幺蛾子,事情变成这幅模样……”

  天机子道:“两步?那第二呢?”

  “第二,则是广泛的人间生灵,以当世人皇为代表。”九婴道:“如果人皇下诏敬天,朕护佑她江山万年,她为朕宣扬三界之序,这是对各自都有好处的事。”

  天机子眼皮跳了跳。

  九婴不傻。

  虽然一事无成的样子,它终究是远古以下第一个太清,不是傻子。处处吃瘪只是因为对手太超出理解了而已……

  看它提的人皇之事……这个步骤非常关键。若是人皇下诏,顺天应人,教化万民于此……便是少许修士不认账,可世间万万载传承,接受的理念都是如此的话,便是潜移默化地实现了它要的规则。

  人皇的意义本就在此,神州亿万生灵所属,一切的根基所在。为什么人皇气运连乾元修士都不敢随便惹?牵涉太广,远不是只言片语能够诉尽。

  越是统治范围扩大,越是受民众尊崇,影响就越深远。而如今的人皇,在这些方面已达世之极限,便是远古那位在这方面都没她影响离谱。

  天机子在走神,九婴继续说道:“这也是延续当年远古之事,先生或许不知,当年瑶光要治三界,首当其冲的对手也是人皇。在道之意上,便是天人不能如一,一切休提。朕从一开始就打算去找人皇,可这事情有点麻烦……”

  天机子醒过神,下意识接口:“什么麻烦?”

  “如果是一般皇帝,随便派个使者就可以了……但当今人皇是秦弈的徒弟,她只会听秦弈的。所以朕原本想压服了修士之后再做此事……如今事态已变,朕是不是该去对人皇用强压手段?如果动武,是不是会引发秦弈决战?此事牵涉颇广,暂时拿不定主意,先生试言之。”

  天机子暗道你真对当今人皇动武,那就不可收拾了……极可能演变真正的苍生浩劫,谁敢涉足这样的因果就等于把绳索往自己脖颈上套个严实。

  他这一刹那差点都有冲动怂恿一把,那想一想就带感。但他终究还是忍回了这种搞事的念头,谁特么敢做这种大因果的倡议者,他求的是道途,又不是爽一把就死。

  沉吟良久,天机子终于谨慎开口:“不可威逼,真把决战之所放在龙渊,秦弈固然失了裂谷地利,陛下也失了正统大义,此后战祸连绵,生灵尽丧,也非三界之治的本意了。”

  九婴不置可否:“以先生之意当如何?”

  这口吻,敢情你原先还真打算来硬的啊?天机子吓得不轻,忙道:“人皇虽是秦弈之徒,却未必凡事都是一条心。譬如人间帝王所愿,首推万寿无疆,其次江山万代,秦弈如何会重视这个?陛下若以永生为饵,人皇岂能抗拒这等诱惑?明奉师命、暗奉天心,这种两面三刀的手段对一位帝王太容易了。”

  九婴神色阴晴不定,若有所思。

  天机子也觉得说服力不够,忙补充道:“人皇也就是一个腾云期小丫头,顶天不过晖阳。如果陛下派遣擅长惑心者为使,就更简单了。”

  惑心者,便是青丘之狐,也比不上一款妖兽。

  讹兽。谎言之神。

  九婴拍拍手,殿外进来一个看似楚楚可怜的女子。

  “讹儿去试试。”九婴淡淡道:“若是不行,就暗杀人皇,你自代之。”

  天机子眼皮狂跳,借故道:“那臣也先告退,安置门下?”

  九婴颔首道:“先生门下,可暂居青龙各宿。以后有事再请教先生,先生且去。”

  到了自己星宫,天机子看着闪烁的天机星图,暗自皱眉。

  九婴还是凶戾之兽,好不容易阻止了它动武,居然想要暗杀取代……这消息必须传给徐不疑,可之前九婴的太清感知让他有些犹豫,约定的传信之法看来不敢随便用了。

  一旦被发现,可是万劫不复。

  可明明是这种如履薄冰的处境,天机子反倒觉得很刺激很有意思,比之前几千年都有意思,简直是战意满满,脑力开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

  身后郑云逸缓缓走来,叹气道:“师父原来……”

  “嘘。”天机子微微摇头,问道:“青龙各宿如何?”

  “感觉傻傻的。我连选择哪一宿都没定,特来问师父。”

  “呵……”天机子忽然笑道:“你去点亮房日兔星,然后直接去紫微星回禀九婴,说我们各宿选好了。”

  郑云逸愕然:“这是何意?”

  天机子眨眨眼:“有兔犯紫微,观星者自知其意。”

  第一零七零章 曦月观星

  这个时候的秦弈和居云岫已经修行了很久了……

  真的在修行,但同时……嗯,也有些那啥。

  秦弈的修行是为了巩固从门中得到的法则感悟,修行从来不是只修一个等级就可以的,别的都要跟上,否则就是个被越级的料。

  秦弈要的从来都是越别人的级……需求也就更高。

  恰好身边是居云岫,从形与声的角度给了他混沌道则的更深领悟,似有更多东西融会贯通,原本并没心思去想流苏她们脑补会发生的那种事情。

  更别提什么多人运动了。

  棒棒也是变坏了,以前明明是督促修行居多,现在变成满脑子那种事情……咳。

  居云岫也一样在专注修行,这些年她的修行全靠看尽人间所自悟,但必须承认能有这样的飞跃进展,引子还是之前在红岩秘地闭关时接触了石墩,触摸了大道。然后这些年逐一印证所得,等于提前看了答案,再去推导过程一样。

  如今又是这么多石墩,首尾相扣,强化理解回顾,加上刚刚画卷之变,又是一场印证。这对她的好处大得很,居云岫真觉得自己短期内还可以突破……

  当然这个所谓短期本来要按年计算,可有了秦弈的时幻空间,那就变成按天了。不抓住这样的机会,谁还能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啊……

  但他们的修行模式有点问题。

  当这两位在一起修行的时候,从来都不是盘坐苦修的。

  要么就是吹笛子弹琴,要么就是挨在一起画画。

  明明是修行,给别人旁观起来的感受就一个个被塞了一嘴的狗粮,能撑得狗子都不想吃饭。

  而且还是快进模式旁观的,一盏茶的时间,能看他们在那儿又是吹曲子又是画画又是并肩坐在山崖边你侬我侬的,知道的说是看你们修行,不知道的以为在看恋爱电影呢?

  外面一盏茶,里面都十几天了……

  两人沉浸在这种恋爱相伴式的修行模式里这么久,慢慢的也自然而然地会在情浓之时做点爱做的事儿,完全是顺其自然。

  于是围观群众就看见了“黑屏”,被秦弈的混沌之力全挡了。

  “这货不是从来不在乎人看的吗?”明河很惊奇。

  曦月吓得抖了一下,你们以前都是些什么经历啊?

  “哦。”明河说着说着自己就醒悟过来:“这里是万道仙宫,还有很多旁人在……看来他还是要点脸的。”

  曦月吁了口气,暗道别人也没那么无聊啊,谁看他啊?呃,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自己变得很无聊?

  她三省吾身,觉得没事一直偷窥人家修炼也实在没啥好看的,不管是看似谈恋爱还是现在干好事,其实她们岂能不知道那确确实实是在修行?看个没完确实无聊,秦弈估计也对此哭笑不得吧……不如做点其他有意义的。

  于是便道:“既然到了万道仙宫,感觉他们的新道确实有点意思,我想找徐不疑论道,你意如何?”

  明河悠悠道:“那二柱子还欠我人情……不过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偷的东西居然是我男人。”

  曦月:“……”

  两人揪了个仙宫弟子问了徐不疑所在,一路找上门去,却发现徐不疑也在一个类似观星台的地方看星星,棋痴也在,没见其他人皇遗族。

  见曦月明河来访,徐不疑居然没理会,和棋痴一起皱眉看天,仿佛在等什么似的。

  两人也都不是计较俗礼的人,并不介意这俩货的无礼,倒是对这状况很好奇:“二位在看什么?”

  棋痴道:“本来和天机子约好了,他安顿下来就给我们传信,说说天宫状况,结果至今没消息。我们担心会不会出了岔子。”

  明河道:“天地传信?那你们可低估了太清之能,不可能传递出来能瞒得过九婴的。”

  徐不疑道:“我们也在想这事儿,会不会是天机子不敢传……那如果是这样,我们无法沟通,全凭默契?时势随时在变,默契可不靠谱……呃,忧心忡忡,怠慢了二位请勿见怪。”

  “无妨。”曦月也抬头观星,心中暗道这事确实有点麻烦。

  原先没有人知道天宫的状况,想说打上天宫也不敢贸然定计,好不容易往对面塞了个奸细,是大家了解天宫的唯一途径了,结果没法交流,岂不是白费?

  身后传来流苏的声音:“要说了解天宫的话,别的途径不行,星图可以先看的。”

  “嗯?”要说观星曦月可就不困了:“陛下指的何意?”

  流苏道:“我看你们神阙星图,可窥当年瑶光布置。如今九婴延续的就是那套,给诸天星辰定神位,借此掌控诸天之力。你若详细观测,可以看见点亮的星君,与往日会有所区别,可能是更亮一点点?或者是有神性闪烁,总之肯定能分辨出来。而先后点亮的构图,大致能体现九婴的一些思维走向,这你比我懂。”

  曦月点点头,若说星图之意,这个世界上可能除了瑶光与鹤悼,还真没有别人比她更懂了。

  仔细看去,确实能看出此时的星辰与以往有别……主要是感觉好像绝大多数星辰都比以往多了点灵性,好像星辰活了过来,不再是死物了一般。

  曦月微微皱眉,这对天枢神阙很不利。因为天枢神阙很多秘法或阵法都是借星辰之力的,一旦诸星“有主”,那这借力恐怕就要与星神争夺,实战之中必然受拖累。

  不过她还好,到了她的境界,自己便是太阴之威,无需借力。而天枢神阙的其他道士恐怕会有集体不适……可见人的修行终究不能太依赖外物,还是得靠自己。

  “九婴着重在控的是七曜。”曦月观察了一阵,判断:“日月他没能完全控住,但五行已齐……不是分赐星君,是自己掌控。其中木曜之力是刚刚补足的,多半是建木所获……”

  徐不疑道:“如果按神位去看,他算五行之神?”

  曦月颔首:“嗯……一般情况下,别人对他用五行之力就像在秦弈面前卖桃花一样了。”

  众人:“……”

  这个比喻好像……也没啥问题。

  流苏道:“果然他的选择也是七曜……但他此时的能力,根本不够掌控日月,没能完全是什么意思?”

  “就是借助其他桥梁,不是亲自掌控。”曦月犹豫片刻,低声道:“按理说即使用扶桑树,都不够真正的太阳之力,何况他好像还没得到扶桑……而太阴之力早在万年前就被我吸收,反正我能确定人间是没有了……不知道天上到底藏了些什么,他是怎么办到的。”

  明河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本以为得到太阴之力的手段不少,所以当初一时没想过是秦弈那个就是师傅的……早说没有了,早就破案了……

  “咳。”曦月显然也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只是道:“九婴此时的能力很强,我觉得不止太清初期了……并且……不像有伤。”

  流苏皱紧了眉头。

  没伤,反而还突破……怎么可能呢?

  但她愿意相信曦月的判断,曦月可是真正的镇压世间万载,可不仅仅是个逗比而已……

  “然后这二十八宿,是刚补上的……咦?”

  “怎么?”

  “这房日兔的灵性,飞掠紫微星……近期天时,根本不应该出现这种星象。”

  明河提醒:“师父,现在星象不是天时仪轨、契律自行,而是有人的。”

  “谁会好端端的凸显神性移动?不要告诉我是小孩子刚得到的玩具要展现一下……咦等等……”曦月看了看棋痴,低声道:“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传递信息?”

  棋痴悚然一惊:“这星象的意义是?”

  曦月道:“犯紫微,是暗示有人对帝王不利。若以兔为暗示的话,天宫之兽有哪个契合?”

  流苏断然道:“讹兽。”

  第一零七一章 那是李青君

  秦弈又一次从修行中被人揪了出来。

  看着秦弈铁青的脸,流苏怀疑如果此时九婴在这,秦弈绝对要抡个棒子和它不死不休。

  是可忍孰不可忍!

  居云岫秀发凌乱,抱着被子掩胸靠坐床头,神情也极为悲愤。

  这谁遭得住啊!

  流苏斜睨着这仙子师姐凌乱悲愤的模样,心中莫名很爽。

  让你装优雅。

  其实居云岫心中更悲愤的是,为什么这女人可以随便闯进来……

  算了,据说“空间”这东西,对她完全无效,她爱去哪就去哪,秦弈也拦不了。秦弈也不会拦她,毕竟是那根臭棒子。

  居云岫委屈巴巴地起身穿衣,那边秦弈已经穿好了,正在暴跳如雷:“等老子捉住九婴,把它九个脑袋一个一个拧下来,我……”

  狗子在外面探头:“把最好吃的仙桃放在它嘴边,就是吃不到!”

  秦弈:“……”

  流苏:“……”

  暴跳的气氛都被它一句话说僵了。

  秦弈无语地出门把它拎起来:“你最近不去吃宗找吃的?在这里晃悠个啥?”

  狗子露出了“嘿嘿阿巴阿巴”的痴傻笑容:“吃空了。然后他们把我赶走了,说最近太忙没做新货,等段时间再吃。”

  秦弈哭笑不得。自己和师姐一共修行了三个月左右,在外应该也就两三个时辰,狗子居然把吃宗库存给吃空了……

  海中这么没东西吃吗?还是说吃宗的东西太好吃了?

  以后留狗子做万道仙宫镇宗神兽如何?挺搭的……

  算了现在没心思研究这个。秦弈转向流苏:“我怕青君被人阴了,得立刻去她那儿,你们组织人手搬迁去妖城,我先去龙渊。”

  “讹兽虽是祖圣之妖,但并非以战力见长。青君只要有所防备,就没那么容易被暗害。”流苏道:“我建议你不要急吼吼的去杀妖兽,这只会让九婴孤注一掷,最好是和青君暗中通气,让她敷衍稳住讹兽,人间便可暂安。”

  秦弈道:“那可是祖圣级的讹兽,有神性的,单论忽悠,青君忽悠得过它?”

  流苏淡淡道:“那可是李青君。”

  那可是祖圣级的讹兽。

  那可是李青君。

  ……

  时值深夜,李青君正在批复奏折。

  李断玄曾经以他半吊子的相面之术说过,李青君的龙气被转移和斩断了。

  部分符合事实。

  当年她是南离摄政王,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小国王,其实她就是国王,想要自己当国王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了,她当然有龙气。

  也当然是转移到了无仙身上,尽心尽力去辅佐。

  无仙引妖灭国,这龙气对青君而言,是彻底断了。其后无仙的龙气,是承续大乾国的国运之龙而来,不是南离。

  但现在历史有了个轮回,仿佛无仙又把龙气转回来给她了。

  让她当了这么一段时间的“人皇”。

  挺轻车熟路的,好像就是本职工作一样……处理事务的类型也是一样的,不过就是事情更多更纷杂,但其实还未必有当时小国那么累。

  因为那时候的南离百废俱兴,这时候的大离是最强盛期,面临的压力不是一个等级。

  要说压力,也就是明知道天变的压力,随时就会有大劫现世的忧虑……以及对无仙不知去向的担忧。而不是治国方面了。

  在宫女太监们眼里,这陛下完全看不出和之前的陛下有什么区别,一样是精力无限,披衣勤政,直到深夜。

  大离有如今的兴盛,和李无仙李青君姑侄这样的勤政是分不开的。

  有的皇帝越勤政可能越坏事,这姑侄俩显然不属于这类。

  为了天下万民,此人皇之职也。

  夜已三更,李青君合上最后一本折子,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进到屏风后的床榻,作势休息,其实是打算修行。

  不管是在外批折子还是进去睡觉,都是做给太监宫女们看的,其实真要批折子,她可以在时幻空间里操作,瞬间完事。当然不能让人看着这么做,即使大家都知道“陛下有修行”,但大家理解的修行和实际的修行……还是有很大偏差的。

  太过惊世骇俗不是好事。

  她每天只在下半夜“睡觉”的时候使用时幻空间,效果并不差,实际时间两个月内,她修行了很多年了。她身上还有一块拳头大的碎片,辅助武修的修行效果特别好,这些年来也渐渐突破了好几个层级。

  日子算是充实吧……不过这时幻空间也有一些不好的副作用,表面两个多月,实际在她的视角也是好几年了,难免想念秦弈……最可笑的是朝中大臣又开始叽歪了,说皇夫怎么不见了,陛下的肚子还没见动静啊,巴拉巴拉的……

  总算可以理解当初无仙的郁闷了。

  当然在李青君的视角只想笑,催啊,催我老公和我生啊,嘻嘻。等他来了,让他听听群众的呼声。

  李青君心情颇好地展开时幻空间,正要进去修行,心中忽动。

  秦弈曾经在外围布下的萨伽大阵,有人碰触的反馈……

  李青君收起时幻纱,淡淡道:“何方高人驾临,不妨现身一见?”

  香风拂过,一只兔子出现在床前,眨巴着眼睛一脸萌萌哒的表情。

  李青君:“……”

  兔子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口吐人言:“陛下,我本是山中一小兔……”

  “得了。”李青君平静回应:“九婴派你来说什么,直说便是。”

  兔子:“……”

  怎么不按剧本走呢?讹兽呆在那里半天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本来打算和这人皇混熟了再慢慢影响她心智,就算动摇不了她的倾向,那偷袭自代也会变得很容易。结果想好的策略瞬间就被破到了臭水沟里,竟让它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讹兽骗人,属于神性,就算面对比自己修行强的也很容易生效,何况修行低的普通人类?什么时候这么直接被看穿过?

  它不知道李青君有破妄之眼,李青君当年继承自女鬼、从石墩里领悟的真实神通。

  不仅可以勘破“形”之虚妄,同样可以勘破“声”的,想要骗她,那至少不是这么假的说辞可以达成的。

  破妄之眼只是技,归根结底在于,李青君心智的坚毅与冷静。

  她早已不是当年鲁莽的少女了。

  一人一兔对视了一阵子,李青君手上不知何时擎出了银枪。

  “等等、等等!”兔子向后一蹦,迎风而长,变成了一个样貌美丽又老实巴交楚楚可怜的少女。

  这副形象是最具迷惑性的,一般人都很难对这样的少女起什么恶感,是讹兽惯常化形的模板。

  结果李青君眼里的戒备更浓了。

  别以为我认不出这种小腹黑,那只死蚌才离开不算很久呢!

  见李青君更加戒备的神情,讹兽莫名其妙,只得硬着头皮半真半假地道:“我是房日兔星君,奉天帝之名出使大离,与皇帝陛下共商大事。”

  “早说你是九婴派的不就完事了?”李青君冷冷道:“朕不知道你我有什么大事可商量。”

  讹兽赔笑道:“陛下修行日久,不过腾云,当知道途艰难。”

  等等,腾云?李青君怔了怔,才想起秦弈临走时给自己施加过变化,除了外表声音与李无仙完全一致之外,当然是变化了气息的。所谓气息的组成,当然是要掩饰成道修腾云。

  搞了半天,对方这个自己压根看不穿修行的妖兽,其实也看不穿自己的修行?

  所以这是一场互相忽悠的对决?

  第一零七二章 互相忽悠

  最妙的是,现在恰好是她李青君。如果还是真正的无仙在此,瑶光的存在不太可能瞒得过祖圣大妖。

  被这么一搞,好像自己顶替无仙变成了一件绝佳的预案,就像谁布置好了跟九婴开玩笑一样。

  李青君忽然觉得很好笑,故意道:“朕是腾云,但也已经属于修行很快的了,古来如朕修行之速,能有几人?”

  讹兽一脸理所当然:“令师啊。”

  我师父?那老乌龟修行一千年才乾元……哦不对,现在的身份,“师父”是秦弈吖!

  李青君差点没呛死,谁跟秦弈比速度,你家天帝九婴站出来试试?

  只得“嗯嗯”两声:“师父他、他不一样。”

  话说喊秦弈做师父,果然心情很奇怪诶,这就是他们追求的刺激吗?下次试试……

  讹兽哪知道这货心思都转什么地方去了,随口捧了个哏:“令师确实是世之奇才,天帝也赞不绝口。但陛下天资也丝毫不逊,否则也不可能以妙龄证腾云。”

  李青君:“……嗯嗯。”

  那小表……算了。

  讹兽终于回道正题:“天帝证道之前,曾经来过龙渊城,当时见陛下是腾云三层?”

  李青君回忆了一下:“是啊。”

  “可如今陛下还是腾云三层。”

  “……你到底想说什么?”

  讹兽笑道:“陛下早年,年纪尚幼,居于深宫之内,尚可安心修行。本就天资聪颖,又有令师所授源初之造化,故进展颇快。可如今诸事繁杂,心绪纷扰,修行之途大不利,想要再进一分都难如登天了,这话陛下应该深有体会?”

  李青君很想说朕没这个体会,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她知道正常确实就是如此……

  一般帝王身处这种杂乱之思,以及所处环境红尘俗气过重,身边尽是蝇营狗苟各自思谋,别说腾云期格格不入了,甚至凤初入门的门槛都摸不到,比如当年本来应该是惊才绝艳的哥哥……

  修行在很多时候与智商悟性无关,更加与心境有关、与环境有关。

  故须仙山出尘,抛却尘俗。

  但这与帝业完全是冲突的,只能选其一。

  无仙入门时还在深宫做小公主、并且由于瑶光影响也不能用常理论之。而她李青君自己是有时幻空间开挂,若不是有这作弊,恐怕这些时日的帝王生涯也是会导致修行停滞的,长期下去不倒退就不错了,哪来的突破。

  她的眼神有了些怅惘,低声道:“是难再长进,那又如何?”

  这可真是真心实意,加上回忆怅惘,简直就是对自己目前处境的忧思,溢于言表。

  讹兽看得心中大定,笑道:“若问令师,他是不可能给陛下两全之策的,要么就认为陛下腾云已然足够,最多给点丹药吃吃;要么就让陛下舍了皇位,跟他去仙山潜修。对不对?”

  对啊对啊,秦弈才不会让我留在这呢,事情做完了肯定要带我走人的,我们还要生一窝……呃。反正到时候肯定还位子给无仙啦,至于无仙……

  李青君想了想,只要瑶光的事情没解决,无仙还真的不能继续修行,给点丹药稳稳神魂还差不多……

  “你说得都对。”李青君一本正经道:“但你说这些常识,有什么意义?”

  “但天帝可以给陛下两全法。”讹兽笑道:“陛下可知,为什么很多修士急于上天?”

  李青君道:“不是为了灵气与各项修行资源?”

  “此其一也。”讹兽解释道:“灵气与资源,不能代表一切,便是远古之时,也大把人证不了无相,人们心中都有数。”

  李青君心道那倒未必,有几个人懂远古什么模样?就算知道,也会认为自己有九倍质量的灵气就可以起飞了,谁会认为自己会是比别人差的那个?这才是普遍人心。

  但她没去反驳,只是道:“然后?”

  讹兽笑道:“但若封星君之位,寿算在某种程度上便与星辰共有,此即长生捷径,岂不胜过苦修万年?”

  李青君冷笑道:“便是去给九婴当狗?”

  讹兽摇头:“这是世人的误解。赐封星君其实与陛下的臣僚类似,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行事,不过奉一首领。并没有任何额外控制法门……世人碌碌不解,陛下身为人皇,应当对此很习惯才对。”

  说这话的时候,它已经用上了本命神通。

  赐封星君当然有控制……但半真半假说出来,加上它的讹之神性,便是无相修士中招上当的也毫不稀奇。讹兽并不认为这位女皇帝能够抵抗它的诈术。

  李青君眯着眼睛看了它半晌,忽然道:“也就是朕要做九婴的臣属?”

  “不不不,仅仅是合作。”讹兽暗道有戏,忙趁热打铁:“天人分治,是基本之序,陛下想必也听见天帝此前的传音了,若修士上天,将隔绝天地往来,陛下治凡人,天帝治上苍,各取所需。”

  李青君沉吟不语。

  讹兽又道:“其实陛下也不希望凡间有修士存在吧,动辄毁山灭地,不服王化、不服管束,自命出世,却总能干涉皇权。若能让他们都上天去,对陛下也有大利。陛下既受紫微之耀,又可万寿无疆,永为人皇,何乐而不为呢?”

  李青君暗自心惊。

  且不论这话里有多少真真假假的坑,单论这话的说服力,李青君很怀疑如果是无仙在位,说不定还真有点被说服的可能性。

  因为无仙本意如此,这就是无仙原本意愿中的——天下无仙。

  人世山河,与汝等何干?

  早在西凉之战,李无仙对太一宗斩出太阿,就是这种意思。

  不知道经过后来的经历、尤其是前世觉醒并且拉锯治病的经历之后,无仙的想法是否有了改变。反正对于李无仙的诱惑力还真是挺大的吧……

  然而此刻不需要李无仙去纠结了……现在的人皇,是她李青君。

  她不同意。

  就算讹兽的言语全是真的,她也不同意。

  当人世再也没有修士,那就一切尽付上苍,或许连降雨之职都控于天庭,再非自然。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那时候还说什么分治,帝王顶天了也只能做个天之子。除非九婴能立大契约,绝无干涉……这可能吗?

  是了……从这个角度去想,便是让无仙坐在这个位置上,她也不会同意。

  从另一角度说,还有流苏当时那一句。此世修道,与求知分不开,天地相绝,就是绝了世人求知之途,从此真正只是碌碌众生,再也没有选择。

  远古人皇不愿绝了世人求知之途,那是绝了人道之气运。

  现任人皇不愿天时操控与他人之手,丧失自主。

  汇聚在她李青君身上,那便是再多花言巧语,也动摇不了这立场。

  如果是其他皇帝,可能光是长生这么一项就足够交易了……可这项对她们来说,有意义吗?

  从来没有。

  李青君一直觉得自己武修之途有限,本来就未必能有太大突破,何况武修对长寿的价值也不高,再怎么修也未必能长生不死。

  但那又如何呢?

  她是李青君……从来就没想要追求长生不死。

  这种能诱惑任何帝王的东西,对她犹如砂土。

  但她忽然觉得,不该直接拒绝。

  对方既然来行使这种诱惑,可见九婴有所顾忌,也不想强行动武。既然如此,是不是拖得越久,对秦弈那边的准备就越有利?

  那就互相忽悠下去便是。

  她作出一副意动的模样,沉吟道:“星君此言,不无道理……但恕朕直言,天帝空口白话,让人很难信啊……”

  讹兽暗喜,这态度,成事把握有七八分了。便道:“陛下要天帝如何表示诚意?立誓?陛下知道,妖族血誓成立,太清也难违。”

  到了九婴的层面还绕不开誓言约束才叫见了鬼。李青君装作不太清楚:“此事师父没和朕说过……依朕平日所见,赌咒立誓的没一个能信,若你说妖族血誓特殊,你立个给朕看看?”

  第一零七三章 反攻的节点

  讹兽愣了愣,和李青君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天,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立个给朕看看”,这怎么立啊?

  立誓简单,问题是要证明誓言有约束力,难道故意违誓,受个天罚看看?

  这是压根就没法做示范的东西啊。

  其实讹兽的神性还有一条,它违背任何誓言都不会受约束,这是它的特性使然。反正不管受不受,这个示范都做不了,没意义。

  讹兽觉得有些蛋疼。

  它说话几乎全是半真半假,包括最后说九婴立血誓表示诚意也是半真半假,配合它的神性,一般腾云修士早被忽悠得找不到北了,这个皇帝怎么就这么难搞……看上去是信了的样子,却还要先证明……

  是当帝王的人都如此多疑?

  但这也恰恰证明了这次出使已经达成了一定结果,这位帝王确实有一定合作意向。

  表面的修行差距过大,讹兽对自己的神性太过自信,从来没想过对方居然完全没受讹言的分毫影响,由始至终都是以绝对冷静思维在应对的,甚至还在反忽悠。李青君的表现只让它觉得距离成功就一步了……

  想了半天,取出一个玉瓶:“这样吧,这是龙蛇丹,服用可助骨血旺盛,有益武修,也有益延年……此外修士往往子嗣艰难,此物也有益延嗣,算是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仙药。便赠予陛下,以表诚意。如果陛下对此药信不过的话……”

  它顿了顿,笑道:“我可以立誓,此药效果绝对如我所言,绝无虚假。陛下可以找人试药,若是药效无误,说明诚意;若是药效不对,可看天罚于我。”

  李青君心中叫绝,无论药有没有问题,如果其他帝王被这么忽悠,保证信得不能再信了。

  她也装作龙颜大悦:“天帝果有诚意……来人,招呼天使去客殿安歇,明日朕再与天使促膝详谈。”

  便有宫女入内,带着笑意盈盈的讹兽离开殿中。

  其实对讹兽本人而言,这个结果已经是它想要达到的了。因为它还藏着一个后续目的——如果人皇不识相,它是要暗杀自代的。

  想要取代人皇,不是那么简单,毕竟它要瞒过的不是普通人,秦弈是随时可能会来看徒弟的。讹兽神性特殊,它有信心在变化上连太清都瞒过,但人的习性、各种说话做事细节是很难瞒过最亲密的人,它必须近距离研究这人皇一段时间,才能有把握模仿不露馅。

  如今人皇要验证丹药,让它暂且住下,岂不是正好?

  还促膝相谈呢……凭它的手段,只要有几天相处,完全有把握变成这人皇最信任的朋友。

  李青君满面笑容地送它出殿,目送宫女带它去了远处偏殿住下,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揶揄:“看够了吗?还不出来?”

  身后空气一阵涟漪,现出了秦弈的模样,笑嘻嘻地揽着她的腰。

  李青君懒懒地靠在他怀里,笑道:“别因为这是个漂亮姑娘,你又起了什么心思啊?”

  秦弈嗅着她的发香,低声道:“这是讹兽,别看眼下的模样楚楚可怜老实巴交,真实形象天知道是啥样的,说不定比狗子还丑,真当我傻啊。”

  “看来你也没以前那么重视表象了啊?”

  “呃……其实我就算重视表象,那也不是凡是漂亮姑娘都想要啊!”

  “真的?”

  “真的!”

  李青君哼哼两声,没说什么,心中倒是挺高兴的。自己这边一出状况,秦弈就忙不迭赶过来了,无论之前秦弈在干什么,总之能给她带来不是孤军奋战的感觉,知道老公能随时在支援。

  这种感觉对比当年独力支撑一切的孤独感,真是舒服了许多。

  秦弈也是刚来,见讹兽在和李青君互相忽悠的样子,便没有直接露面,只是提醒了李青君小心暗算。从目前的情况看,讹兽并不敢直接暗算,可能是要等一段时间?

  没直接出手就好……自己来了,这讹兽还想翻什么浪花?

  他想了想,笑道:“我这些天就隐身在一旁,看陛下和妖兽斗智斗勇。”

  李青君微微偏头,斜睨着他:“哪个陛下?”

  秦弈愣了一下。

  如今的李青君,从上到下完完全全就是李无仙的模样啊,连气息都是……

  李青君媚声道:“师父……”

  秦弈:凸

  李青君恶狠狠一脚踩了下去:“果然就是个混账东西!”

  秦弈抱着脚跳,李青君已经甩手进了寝殿,随意坐在床沿,懒洋洋道:“九婴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果然和我之前担忧的一样……他不会无视凡俗,只找修士的麻烦……从根本上,他要定三界统治,最大的代表意义就是人间帝王由它钦定,凡俗政权不仅逃不过此役,甚至还是前沿阵地。”

  秦弈点点头,想起当时李青君那句话。

  “如果它们玩过了火,真要对这神州有什么影响……那么你要向它们讨因果的时候,带上我就行了。”

  青君本来是与这些事最没有关联的人,但她却又从来避不开,甚至往往要成为先锋。

  只因心中牵绊了什么。

  他走到李青君身边,轻抚她的面颊,低声道:“这件事的主动权已经渐渐转移,从我们被动救火、面对九婴的四处攻击,变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由我们引导。现在我只缺对天宫的详细情报,比如要攻上去的话,尤其要注意哪些方面。”

  顿了顿,续道:“一旦知道,我即登天。不会让九婴再把战火洒向人间。”

  李青君问:“没有天宫俘虏可以搜魂么?”

  “有两个,赵无怀已经成灰了,无法搜寻意识。此番新捉了个叫天松子的,棒棒会处理。”秦弈道:“无论赵无怀还是天松子,都是人族,我们都怀疑他们不是九婴亲信,最多问问大略,不一定知晓关键状况……”

  李青君眨巴眨巴眼睛:“那眼前这讹兽,岂不是送上门来了?”

  秦弈也失笑:“好像是。不过暂时不要动它,我们要靠这个稳住九婴呢。”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李青君揽住他的脖子,咬着下唇道:“既然今日皇夫在此,难道不要先侍寝?”

  “……遵命,我的陛下。”

  ……

  秦弈去了龙渊城帮李青君,在万道仙宫的众人集体迁徙,一起去了横断裂谷。

  此时的横断裂谷熙熙攘攘,数千里裂谷遍布人烟,都快挤不下了。

  也是早年无论如何也没人想过的事情。

  人与妖万年敌对,横断裂谷一度被视为要斩草除根早点灭绝的对象,谁能想到时至今日,居然人类全部托庇于妖城,挤在裂谷下面共同对抗另一个敌人?

  但必须承认,此地真是最佳阵地。

  地盘够大,能容纳所有修士,又是妖阵交错纵横,整体可抗太清。然后这里还有烛龙鲲鹏两个前开天大妖之魂,虽然现存实力不足,但对太清级别的认知比谁都丰富。

  全部人间力量集中在这里,九婴拿什么来打?

  再也不需要疲于奔命地这里救火那里防御了。

  以天枢神阙为代表的人类聚集在裂谷西部,海中龙子在东边圣龙峰围着爹,程程立于妖城中心统筹,看着鼎盛的格局,嘴角也露出一丝略带讥讽的笑意。

  回想太朴子陆龙亭楚剑天等人来到裂谷见到她时,那种面红耳赤头都抬不起来的臭模样,程程爽到骨子里。

  让你们当初装逼啊?

  现在还不是寄我篱下?

  在流苏她们到来之前,此地唯一能跟程程正常交流的外来修士只有东海李断玄,别人都尴尬得要命。

  程程的志得意满没持续一天,万道仙宫一个大石头宫阙飞艇满载而来,程程的好心情瞬间没了。

  她看见了一车女人。

  流苏曦月明河居云岫,带个清茶抱着狗子。

  “你们这一个个花枝招展的,是迁徙逃难呢,还是拖家带口来给老娘上眼药的?”程程暴跳:“来人,把她们全部安排到那边冷宫去,越冷越好!”

  女人们捋起袖子怒目而视要揍她。

  流苏笑眯眯地分开众人:“别急着撕啊,我们另有一个出气筒的。”

  “什么?”

  “书仙之卷里关着个阳神,挺强的,要弄死不难,搜魂却不容易。”流苏笑眯眯道:“我们一起,谁搜得越干净,就算谁赢,输的学狗叫……”

  众人集体暴跳:“来啊,怕你啊!”

  清茶:“汪汪汪。”

  第一零七四章 天界脉络

  天松子在书卷里被远古太清们打了好几天了,跑又跑不掉,打就更打不过,天天被揍得惨不忍睹。

  但终究书仙之卷不是真太清水准,打又打不死,就是虐着玩似的。

  到了后来被打习惯了,索性抱头挨打,心中反倒开始琢磨这书仙之卷的特殊之处来。

  应该不是光靠写几句话就真有了流苏等人之灵,总体上是借助了书卷里原本记载的东西为依托,做个模拟而已。神奇是很神奇的,时日久了倒也不是没有破解之策。

  毕竟天松子可是个无相中期,不是闹着玩的。

  连流苏都没有绝对把握搜他的魂能够完全不遗漏,一旦挣扎抵抗,很可能会有一些关键消息被毁坏或遮掩。

  所以才要号召秦家后院一起来,这帮女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各自都算是一类道途的代表,齐心协力对付一个阳神,那流苏觉得这货可能连小时候尿裤子的记忆都留不住。

  天松子抱头挨揍,一边观察打人的。

  那个流苏……不说话就算了,神情也有些呆板,就是一副人皇霸气的样子,这与他早年对流苏的认知是有些对不上的。

  很明显是因为历史记载偏差,比如记载“帝逐妖扫六合”之类的较多,那么这位人皇在书卷中模拟凸显的自然就是威武霸气为主。虽然也有记录了一些日常跳脱行事,但很难凸显清晰。

  毕竟人是最复杂的,连这些多面性都能模拟清楚,书仙可能都太清了。

  书仙现在自身实力连无相都没有,明显还不行。

  那这就是破绽,研究透彻了,必能逃离。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流苏的眼神渐渐灵动了起来,就连手上的棒子都变成了一根细节完整狼牙发亮的狼牙棒。

  天松子:“?”

  “哟呵?那小眼神还滴溜溜的呢?”棒子劈头盖脑就敲了下来:“是不是打不疼?打、打、打不疼?!”

  天松子连阳神都快被打爆了。

  这特么揍人的力度比之前翻了一百倍都不止,之前那如果算是拳打脚踢让人淤青而已,现在这叫能让人神魂俱灭的!

  这是真流苏!

  “陛、陛下!”天松子大声道:“陛下听我说……”

  “我不想听。”流苏一棒子把他抽了个陀螺:“当年毁幽冥的人有你吧?我在昆仑虚时空裂隙里见过。”

  天松子愣了一下,忽然发现原先围着他揍的瑶光烛龙鲲鹏全不见了,留了凤皇,另外多了一群女人。

  其中有个小道姑,眼里的煞气都快掩不住了。

  “冥……河?卧槽救命!”

  显然没有人能救他了……不止是明河,那只凤皇也是真的,孟轻影跨界被流苏喊来,参与了这场报复。

  书仙脸颊抽搐地看着自己的书卷晃动,里面声嘶力竭的惨叫声直如人间地狱。前世冥河是魔主、今生孟轻影是魔道修士,这俩的复仇可想而知那确实就叫地狱。

  书仙总感觉里面爆发的戾气要把他的书卷都给拆了……

  胆战心惊地等了好半天,书卷里终于安静了,女人们一个个神清气爽地跳了出来,神色都很慈祥和蔼。

  书仙倒退半步,别想拿那种表情骗我……书卷里天松子阳神都烟消云散了,死得不能再死了,让我信你们这帮货慈祥和蔼?他偷偷摸摸地抓起书卷,一溜烟跑了。

  孟轻影极为舒坦地摸出一壶酒:“此乃九幽之酿,师父费了好大劲酿造的,来来来,请你们喝酒。”

  众人围着石桌坐了,看着孟轻影笑嘻嘻倒酒,各自都有些无语。

  除了失踪的无仙、在龙渊的青君,以及北冥那两位,秦弈家宅好像都在这了。其实流苏召唤过北冥那两位,不过暂时没来,据说都有突破无相的机会,正在努力。反正北冥很复杂,九婴未必能打,流苏也就不强求。

  除了这几位,秦弈后院是真齐活了。第一次合作,居然是为了虐个天松子,确实是让人有些无语的。

  不过意义确实挺大,那是明河孟轻影前世杀身之仇,报了一部分,真叫一个神清气爽,对道途都有提升的样子。

  “谢啦,这么好的事没忘了我。”孟轻影举杯敬了一圈:“倒是那个死没良心的要把我忘了。”

  流苏道:“他倒没忘你,之前还想着要去幽冥把你接来,是我说九婴暂时不会动幽冥。”

  孟轻影奇道:“九婴为何不会动幽冥?我和师父还日防夜防的。”

  “因为九婴知道自己现在弱势了……”流苏淡淡道:“幽冥不完整,此界就有漏洞,天外人还能进来。一旦幽冥完整,天外人可能被隔绝,他连援兵都没了。”

  众人都很惊讶:“可当年幽冥完整的时候,天外人也能进啊。”

  “那时候诸天未统,也有漏洞……九婴要么放弃统领诸天,要么放弃幽冥,总要留一个漏洞,不然他连引狼入室的机会都被自己堵了。”

  孟轻影作证:“具体说了麻烦,其实这套堵漏洞的整体布局都是瑶光奠定好的,远古之时也不是这样。是后来才有这么明确的操作方法。”

  众人斜睨着流苏,忍了一句话没说——这意思,瑶光比你高瞻远瞩多了,你除了会卖萌还会干嘛?

  流苏冷冷道:“原本只需要堵门就可以了,正是因为门碎了,瑶光才绞尽脑汁去做另外的构思,这叫脱裤子放屁。事实上只要九婴把门弄完整,瑶光这套构思就毫无意义。”

  “……”好像涉及了远古之争,大家不可能为了瑶光去和流苏争执,就算是孟轻影此刻的偏向都是和流苏更亲近了,何况别人?

  曦月便打圆场道:“不说那么远的事了,大家各自搜魂,可有所得?”

  狗叫已经被清茶自个儿承担走了,别人也没必要去比谁搜得多些,各自互补即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凑了一番,天宫的脉络已经清晰可见。

  “天隐子,无相圆满正在突破太清。天磐子,无相后期。天虹子,无相中期。天悯子,无相初期。”曦月顿了一下,解释道:“当初昆仑虚见到的三个天上人,就是天虹子、天松子和天悯子。”

  居云岫道:“早前东海之战,是天磐子和若干乾元。”

  “也就是说,天宫人族就剩这些,除了已经交过手的,也就剩个天隐子没照过面。而妖族……”流苏盘点了一下:“除九婴之外,还有五个祖圣。除了建木见到的那四个,还有个讹兽,此时应该在龙渊城。”

  这么一盘算,一点都不强,但众人的神色还是很严肃。

  因为有很多被御兽之法操控与豢养的妖族。

  光是龙凤麒麟之属,都成百计,其中也有祖圣级别。

  这还只是大致。

  因为天松子确实不知道妖族那边的具体状况,更别提九婴自己藏了什么,那根本就不会告诉他们,甚至未必会告诉妖族那几位。

  明河道:“布局上,天宫不是一个宫殿,而是一界,当称天界。以诸天星辰为界石,以紫微为宫,以七曜拱卫,以银河护宫,以昆仑为门碑……”

  流苏冷笑:“有点大气。”

  大气的不是九婴,依然是瑶光。

  众人没说什么,曦月有些难以启齿地补充了一句:“九婴从昆仑虚搬走的演世莲池,现在叫瑶池。”

  第一零七五章 当天下事汇成家事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连曦月这么厚脸皮的老道姑也会有这种难以启齿的表情,大家倒是知道她为什么要特意说句这听似无用的话。

  昆仑演世莲池,格调其实是很高的,九婴能太清多赖于此,为什么好端端的改名叫瑶池……和瑶光有关吗?

  当然不可能是九婴缅怀瑶光而特意命名。只可能是天宫的布局承续瑶光的设计,在很多布局构架的命名上都有玄妙的意义,改一处就动全局。

  哪怕这个池子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纯粹只是瑶光想拿来做泳池或者养花池,九婴也不好轻易更改,只能捏着鼻子沿用她的构思。

  连一个池子都有命名上的意义,必须按照定好的字样走,这就证明了整个天宫布局属于一种奇特的阵法或禁制,一旦启动就必然会是恐怖的杀局。

  没有贸然打上去是对的,这些搞不清楚,就和联军冒进万道仙宫一个结果,纯送。

  然而天松子也不会知道这种杀局的具体情况,估计除了九婴本人,没人知道……

  不……

  有人知道。

  瑶光本人。

  九婴连一个池子都不敢改,自然也就不存在改造整个构架的可能,瑶光所知即为标准。

  于是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流苏脸上。

  流苏板着脸道:“全是她折腾出来的后遗症,还有脸了?”

  “咳。”孟轻影勉强道:“也不是说她有脸,找到她我也打她屁股……呃,反正总是要问问她好点……”

  “找不到。”流苏脸都是臭的:“天知道她在哪里,反正这时候肯定不在南极。她想躲藏,时光无凭,世上根本没人可以找到,你们最好不要抱这种期待,要靠自己。”

  靠自己,大家倒也不是不能破。哪怕是瑶光全盛期主持的阵法布局,流苏自己也有信心破一下,何况这么多人齐心协力?

  大家倒也没去继续和她杠,只是道:“终究是提示了天宫主体不能轻入,一定要打上去的话,先打周边,最后会合。”

  曦月道:“周边星阵,我和明河可以负责。”

  程程道:“被御兽之法控制的各家族人,我们妖城应该可以负责。”

  夜翎道:“我可以我可以,哥哥把御兽之法解析很清楚给我了,我还有点额外领悟……”

  居云岫若有所思:“昆仑为碑,银河绕宫,这种意味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

  一人一句之后气氛忽然静了一静。

  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变成了反攻会议。

  按这套路继续商议下去,大家是不是都可以直接往上打了,是不是漏了某个工具人?

  流苏道:“天松子的信息还有其他,大家再整理一下……另外我们还缺了妖族那边更详细的情报,别当这就是所有,秦弈那边应该会有些结果。”

  “算了吧,别说消息缺失,光论漏了他也肯定是不行的,谁服谁啊?”孟轻影懒洋洋道:“给这鼻孔人面子,一副主持会议的臭模样,那也是因为都认你陪秦弈最久,让你为大。难道因为认你是人皇啊,才喝几杯就醉成这……”

  流苏一把揪着她的衣领子,孟轻影一脸宁死不屈。

  流苏正要说什么,就见周围女人一个个神色不善,一副想要保护我方轻影的样子。

  显然孟轻影说到大家心里去了。

  要不是秦弈捏合,光是这里各派系自己都能打出狗脑子,还想听你主持会议呢?

  流苏咬牙切齿了一阵,忽然笑了:“都是这意思?”

  程程立刻道:“当然是这意思。”

  环顾一圈,一个个都板着脸,显然都是这意思。唯有夜翎眼珠子滴溜溜的,面上好像给曾经的小幽灵伙伴几分面子,其实是因为即使没流苏她也争不过自家狐狸师父,不如看戏。

  流苏丢开孟轻影的衣领子,悠悠然靠回椅背上:“既然都是这意思……很感谢大家推举公认哈。来来来,一个个给姐姐奉茶。开天辟地第一组生灵,凤凤是吧,就从你开始吧。”

  孟轻影傻了。

  所有人都傻了。

  “对了。”流苏悠然补了一句:“严格来说,冥河年齿是更长一些的,至于你俩排序谁是姐姐,可以先商量商量再决定哈。”

  明河孟轻影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火花。

  流苏又道:“若论相逢先后呢,可能夜翎该算二姐,程程妹妹奉茶吧。”

  程程神色古怪地看了夜翎一眼,夜翎脸上泛起喜色,又迅速抱头,眼睛继续滴溜溜的。

  气氛变得非常古怪。

  流苏继续道:“按这么算,曦月妹妹麻烦给你明河姐姐递茶,早晚请安。”

  曦月豁然起立。

  流苏继续引祸:“这边还有一位秦弈也要正儿八经鞠躬喊师姐的,大家是不是也一起奉个茶?”

  居云岫眨巴眨巴眼睛。

  旁边花圃,狗子扯了扯清茶的衣角。

  清茶懵然转头:“怎么啦?”

  “听我的,跑。”狗子转身就跑:“这里不能呆了。”

  “等等我!”清茶刚刚追着狗子离开花园,身后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伴随着噼里啪啦的交响和桌子山石破碎的声音。

  果然打起来了。

  没人知道具体是谁打谁,总之全乱了,连不想打架的都被动掉坑了。

  狗子蹲在清茶面前揣手手:“这家后宅太可怕了,单拎一个出去都能天翻地覆,却全部聚在一家后院里排序玩……这抗秦怎么抗啊……”

  清茶道:“为什么要抗秦,师叔那么好。”

  狗子斜睨她一眼,你这憨憨之前不是还嫌他只会揪你呆毛的吗……转头就师叔那么好,记吃不记打。

  算了,茶叶和犬类的悲喜并不互通……

  等等,我好像不是犬类……我本来有个名字叫啥来着?

  清茶又道:“能把那么麻烦的天下事都变成家事不是也很好吗,就连饕餮都很可爱,多好啊。”

  狗子龇牙:“可爱是用来形容本座的吗?”

  清茶摸出一个果子,随手一丢。

  “啊呜……”狗子下意识追了上去,一口咬住,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

  画面如同定格。

  远处,徐不疑笼着袖子坐在一处山头,和麒麟大眼瞪小眼。

  好端端的合作搞人,还正儿八经开会,结果会都没开一半,从天松子那里挖的信息都没说完呢……天松子不可能就知道这点啊,大家还有很多事可以对一对的呢,怎么就莫名其妙打起来了……

  这些妹子有人皇有凤皇有冥主还有妖王和神阙之主,如果单独一个或许都是独当一面,可聚在一起好像只有反作用。谁也不服谁,打起来更凶好吗……

  但这事也确实很有趣啊,某人似乎确实把天下事汇聚成了一家事,当这群女人都听一个人的话的时候,天都能捅个窟窿,三界都能翻覆。

  包括天帝那边……她还和李无仙共躯体呢。

  这是不是也属于家事?

  一旦摆平的话……

  “话说,我们陛下的政治能力是用来挑拨宅院斗殴的吗?”徐不疑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问麒麟。

  “别看我,我只是匹老马,什么都不知道。”麒麟偏头。

  “算了。我看……我还是联系一下秦弈,看他那边怎么说吧……”徐不疑抽抽鼻子,摸出了宗门令牌:“没有他果然是不行的。”

  第一零七六章 悲剧的小兔

  秦弈接到徐不疑传信的时候,他正隐身躲在皇宫花园里,看李青君和讹兽其乐融融地赏花游景。

  讹兽确实不愧是讹兽,和人混成一片的能力太强了。才短短一天时间,和李青君都好得跟多年闺蜜一样了。

  李青君还不是完全在做戏,她还真的对讹兽产生了一些好感,几乎无法抗拒一般。要不是因为秦弈在此,加上破妄之眼剑心通明,换个人即使事先满怀戒备,如今多半也已经栽了。

  当然对如今的李青君来说,就大半是做戏了。

  一对各怀鬼胎的“好朋友”,把臂同游御花园。

  不得不说单从视觉上是很养眼的,该说还好讹兽本身就是雌兽,不然双方的想法都进行不下去。

  “陛下昨夜找人试过药效了吧?”扯了一堆没营养的家常之后,讹兽终于还是问了正题。

  “嗯,‘找人’试过了。”李青君笑吟吟:“虽然未得时日见证,看上去药效应当属实。”

  讹兽笑道:“陛下可以自己试试,必是龙精虎猛。”

  李青君眨眨眼,当然既“找人”试,同时自己也试了。

  和秦弈展开时幻空间弄了小半夜,空间内起码一个月了,什么龙精虎猛也消耗完了。

  不管讹兽对李青君怀有怎样的恶意,善良的李青君心中其实还有点小感谢,因为那个龙蛇丹真有用。

  秦弈自己炼丹大师,所谓的试药不需要喊别人先试,放鼻子一闻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事实证明讹兽为了取得信任,在这药上真没忽悠,确确实实是如它所言的药效。

  于是两人分服了直接用。

  此药对李青君武修有助益,这就罢了,关键是对延嗣有益……

  在秦弈的所有红颜中,李青君怕是对此最在意的,因为或许就她一个的思维最“凡俗”。

  连李无仙最多也就是被臣属逼得有点想搞个孩子来交差,也不是真心对此感兴趣,别人更是连这种念头都没起过,唯有李青君最想要。早在当年南离分开之前,李青君把他推倒,双方互相交待了第一次,当时的潜意识就是有留个种的意思……可惜那一炮没中标。

  那一炮没中,之后就有点麻烦了。越是强大的生命,越难有后代,这是天道之理。别说现在了,哪怕是在秦弈李青君当年重逢之后的阶段,大家靠常规那个就已经很难有后了。

  所以后来洞府闭关七年,没用;时幻空间足足骑了两年半,也没用。

  当然,实际上秦弈自己的炼丹水平和天道认知,一旦想要解决这种问题那是太简单了,但秦弈目前根本没这想法啊……连想都没想过。秦弈没想法,李青君自己也不好启齿,如今恰好有别人送上门的丹药,“试药”而已,多理直气壮呀!

  秦弈都没往这想,就糊里糊涂地被李青君展开时幻空间又弄了一个月。

  也不知道这回是不是能有点东西……嗯……

  秦弈如果知道李青君这时候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些,估计要从隐身中栽出来。他满脑子在保护李青君别被讹兽暗算呢,结果当事人走神到这些事去了……

  总之漫步在御花园里,李青君总是无意识地摸着小腹,满脸母性的笑容,看得随行的太监宫女们都很是纳闷。

  讹兽挠头,也试着摸了摸小腹,学了下姨母笑。这就是这位人皇的习惯小动作吗?果然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呢,不好学不好学……

  李青君瞥了它一眼,问道:“相处有时日了,朕都不知道天使高姓大名?该不会叫兔子?”

  讹兽笑道:“本名是娥儿,陛下喜欢就叫小兔就行了,本也没什么讲究。”

  “儿,儿?”李青君继续摸小腹。

  “嗯,嗯。”讹兽点头。

  其实它本名就是讹,这个字当然不能随便告诉人,否则一听就有问题。

  李青君早就从秦弈那里知道了,心中也在想,这些古早的妖兽挺奇怪的,饕餮就叫饕餮,凤皇就叫凤皇,都没给自己起个名字……是因为它们本身独一无二,不需要姓名标识吗?

  如今饕餮变成了狗子,凤皇变成了孟轻影……新螣蛇也有了名字叫夜翎,我看你也别儿儿了,叫小兔挺好。

  “小兔啊,不知天上好玩么?”

  讹兽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当然好玩啊,陛下难道没有过憧憬,去天上银河沐浴,去月宫之上赏景?这人间之景何其俗也。”

  李青君板着脸道:“沐浴银河,头枕明月这类的事情,才是最俗最渣的,只有傻子乐此不疲。”

  讹兽:“???”

  秦弈差点没栽出来。

  “咳。”李青君掩饰道:“人间别有胜景。朕还没看够,不好高骛远。”

  讹兽赔笑道:“所以陛下才是古往今来第一雄主,神州之盛未之有也。”

  李青君道:“朕曾闻远古人皇之治,功盖天下,比朕何如?”

  讹兽怎么可能真跟她掰扯谁强谁弱,捧哏就是了,于是笑道:“远古人族,人口稀少,地域狭隘,当然比不过……”

  话音未落,它心中忽起惊悸感,不知为何就浮现起一个女子拎着狼牙棒的身影,好像要兜头砸下来一样。

  “流苏神性已经复苏到这份上了?听了坏话居然就有所感?不知道是否能从言语感知我的具体位置……”讹兽心中大惊,慌忙改口:“不过远古人皇还是很强的,天帝一度被压……”

  “制”字还没出口呢,心中忽然更加惊悸。

  瑶光冰冷的目光在心中浮现,好像就在面前盯着她看一样。这个被远古人皇压的字眼,好像特别触动某人的逆鳞。

  讹兽都快哭了,天帝神性也复苏得这么离谱了吗?九婴陛下你要赶紧啊,这二位继续复苏下去,天宫要被锤烂的。

  但不知为何,它有种错觉,心中浮现的冰冷眼神,居然像极了面前这个少女人皇的目光。

  好像这个少女皇帝和瑶光合而为一似的。

  明明长得一点都不像,眼神也并不一样……可那种奇怪的融合感,却挥之不去。

  “是吗?”李青君似笑非笑:“也就是说远古人皇能压天帝,朕还得给天帝做臣僚?”

  “不是不是。”讹兽忙道:“天帝只是想与陛下合作而已,绝非臣属,绝非臣属。再说了,远古人皇最终也被天帝弄……”

  魂海中狼牙棒都快砸脑门上了,讹兽立刻闭嘴。

  反正这只是神性所致,提及而冥冥有感,不是真的分神到此,不提就完事。

  可还是觉得小兔好惨啊呜呜呜……

  李青君终于也没逼它,随意道:“让九婴拟个契约,共鸣天道见证,此事可谈。”

  讹兽喜道:“那我立刻回禀天帝。”

  能达成协作是最好的,所谓的暗杀取代是最后一手预案而已,人皇气运反噬不是闹着玩的,讹兽并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扛,能不走这步尽量别走。

  今天这番对话压力太大,讹兽实在不想继续下去了,带着一脸完成一半任务的轻松感,飞快遁回天界回禀九婴去了。

  李青君望天半晌,低声道:“为什么忽然让我跟它说这个?不是需要再拖它几天的吗?”

  秦弈缓缓从边上的假山石边现出身形:“刚才我神游裂谷,开了个短会……等讹兽再来,我们或许可以布局,让它做个蒋干。”

  第一零七七章 秦王扫六合

  说到“神游裂谷”,秦弈脸上还有些抽搐。

  本来是徐不疑通过宗门令牌传信让他过来开个小会,秦弈不疑有他,直接神游而去。

  如今无相圆满,真正的数万里神游,瞬时而至。而且还不需要全神贯注,一边分心关注这边李青君和讹兽交流,一边还能分神裂谷。

  这种神念遨游的感觉让秦弈心中颇为畅快。

  平日里由于升级太快,很多超凡之法都没怎么去体验,他还总没太把自己当成什么顶尖仙神来看待。有时候自我感觉还总觉得曦月是个高山来着,认真想想才想起其实这座山早翻过去了,各种意义上。

  这种神游也一样,从南海跟流苏学习一念神游开始,到如今大成都没过多久,以至于偶尔这么玩一次,自己都能感觉到一种惊喜感。

  太舒服了,此真仙也。

  正乐呵呵地进入程程的王宫,还没走进去就被不知道哪来的火球轰了一脸。一缕神念差点被直接轰回去了,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秦弈:“……”

  抹把脸认真一看,四处战火纷飞,狼烟遍地,一个小花园已经崩没了。各种威能闪耀空间,光华乱冲,秦弈看得目瞪口呆,敌袭?不像啊,这里的气息明明每一个都很熟悉啊!

  话说这里一团混战,气息全部无相起,居然还能控制住只在一个小花园里不溢散到整片裂谷也真是不容易……好像是某人的空间约束?

  正惊愕间,又不知挨了一记谁的流弹,秦弈痛得抓狂,再也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神念狂涌,直接把袭击者揪了过来。

  一条小蛇张牙舞爪:“ru……”

  口型都没张开呢,发现是秦弈的神念虚影,一下子眉开眼笑:“哥……”

  秦弈板脸:“我不是乳鸽,你才比较像。”

  “啪”地一声,乳鸽小蛇还来不及说话,就被强行变回人形,然后一把掀翻摁着屁股打了个天昏地暗:“偷袭我,朝我喷火……”

  夜翎被抽得哇哇叫:“我不知道来的是哥哥,太混乱了啦!”

  这会儿混战中的妹子们都知道秦弈来了,可一时半会谁都停不下,只能闷头装不知道,继续噼里啪啦地打,竖着耳朵听夜翎被噼里啪啦地打……

  流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冲着面前的明河偷偷放了个空间挪移。

  明河一个术法打出去,愕然发现变成了站在秦弈旁边抽脸了……

  明河忙不迭地收术,已经被秦弈一把揪了过来,也摁趴了抽屁股:“你也打我……我还是不是一家之主了我!”

  “……”明河那个冤枉:“我不是打你的……”

  秦弈道:“互相打就有理了?”

  明河哽了一下,有口难辩,抬头看着左腿趴着的夜翎,两人眼泪汪汪。

  被秦弈这话说出来,场面也终于消停了,曦月程程孟轻影居云岫各自悄悄后退,试图跑路。

  秦弈一不做二不休,放下夜翎明河,“嗖”地闪身拦在了四人面前,掏出大欢喜佛珠捆了个结实。

  “放开啦!”孟轻影挣扎:“谁要跟她们绑一起,我们自己去房间里绑好不好啦……”

  程程咬着下唇,昵声道:“就知道你喜欢这道道,看我绑的样子是不是比她们好看?”

  曦月居云岫侧目而视,浑身发麻,学不会学不会。

  她俩这时候只想跑路,谁还有心思扯淡啊……可这个大欢喜佛珠,看似等级不高也就乾元级法宝,怎么效果这么厉害的,他是用得多熟练啊?

  秦弈也被气笑了:“这是惩罚呢,你俩当是在玩啥,还房间里绑,还好看。”

  程程抽了抽鼻子:“这也不是我们闹的啊,你就会欺负我们,是不是另外有个打不过啊?”

  秦弈眨巴眨巴眼睛,眼角余光看去,流苏靠在一片断壁残垣里笑眯眯地吃瓜。

  这个真打不过……

  但可以用计啊。

  秦弈揉着拳头走到流苏面前。

  流苏仰首,眼睛向下:“怎么,要教训我啊?”

  秦弈道:“我现在只是个分神,你要全盛来和我比比吗?有本事变个球我们打一架。”

  流苏“嘭”地变了个球:“来啊怕你啊?”

  秦弈也“嘭”地变了个球,两只球迅速扭打在一起。

  一群女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扭打得如此熟练,这俩货平时是不是都在打架的?

  哪有这样的夫妻……可看起来他们好习惯啊……

  “哥哥加油!”夜翎坐在一边握拳:“哥哥最棒!”

  “……”众人完全无法从中看出棒不棒来,只觉得什么太清无相的格调都被这两球弄没了……话说秦弈哪来的自信以一缕分神真能打赢流苏?他全盛也不行吧?

  正这么想着,就听见流苏一声嘤咛:“你、你耍赖。下流!”

  秦弈的声音很是得意:“棒棒大人,时代变了。”

  夜翎一时都没看明白,偷偷问身边的明河:“他怎么赢的?”

  明河脸颊微红,低声道:“球形只是神魂具现拟态,本质上这种对战是神魂传感,而不是拳脚打架的物理。流苏还在想着怎么神魂冲击搅乱的时候,秦弈做的是神念在她各种敏感之处挑惹。灵魂反应是最直观的,心有爱恋,当然完全没法抗拒这种挑惹。”

  夜翎眼睛都直了。

  人间万古,神魂交锋都是最凶险的,这是不是自古以来第一次有人用神魂对战来做这种事?

  话说别人想学也学不了啊,这是依托了灵魂真正的爱恋,灵魂最真实的传感反馈,而不是什么魂术达成的。然后女人在这方面又特别吃亏,随便一弄就浑身软,怎么打啊?

  很快场面上就变成一只粉粉的球软绵绵地趴地上,上面骑了一只大白球,叉腰道:“还敢不敢了?”

  粉球:^

  完全不服,又无力抗拒。

  举目望去,竟是秦弈横扫六合,所有女人都被教训了。

  秦弈变回人形虚影,拎起地上粉球,义正辞严:“大家都是一方巨擘,随便剁个脚也是山河抖三抖的人物,闹成一团像什么样子?此时裂谷还有那么多人类修士,传出去平白让旁人笑话。”

  粉球嘟哝:“这是磨合……”

  神特么磨合……秦弈脸颊抽了抽,续道:“如今天地之战正在关键转折,我主身还在那边盯着讹兽呢,也不能长期分神于此。大家速度开个短会,交流一下意见,这战要怎么打,该有谱了。”

  说着把粉球重新变回了流苏,又把大欢喜佛珠收了回来。

  继而伸手一指。

  成了废墟的花园肉眼可见地倒带,开始恢复原状,连凋零的花瓣都重新回到了枝叶,不到片刻,花园完完整整,石桌依旧,酒杯齐整,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来没有发生。

  秦弈笑笑:“多好。坐,开会。”

  女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抿着嘴围桌坐了。沸反盈天的景象,在秦弈过来不到片刻之间,全镇安静了。

  此时才真的像个家庭会议……一个个半低着脑袋,都很老实,你一言我一语地告诉秦弈有关天松子那边挖出来的情况,还比之前的会议讲得详细得多。

  流苏本有些不服地坐在一边不说话,因为本来她主持得也好好的,可这帮小表……瞧这一个两个老实的,早这样有那么多事么?

  算了,秦弈镇得住就好。

  话说回来,之前这群家伙见面就是火星撞地球,秦弈一脸无奈抱头蹲防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复返了,他真开始有了一家之主的味儿了,哪怕自己的太清之强在这群家伙的眼中都比不上他脸大。

  真是有趣。

  听着周围跟汇报工作一样的声音,听着有些悠远,恍如隔世。流苏听着听着,忽然失笑,对刚才自己都被设计教训了的不爽也很快烟消云散。

  早该如此的吧,一直都是之前那个少年,又如何面对如今的风雨?在这场局中,他早就已经是主心骨了。

  不是鹤悼,不是瑶光,也不是她流苏。

  第一零七八章 默契

  天上昆仑,天门界碑。

  九婴站在山巅下望乾坤,天机子就站在他身边,受重视的程度比他自古带着的四个妖兽下属还亲密,看得凿齿封豨它们都妒忌。

  但也没话好说,天机子确实有脑子,至少对当前形势判断比它们明晰多了。

  九婴自己本身也不是没头脑,自古的很多破事都是它的坏水,事实证明也做成了。但当前形势太过复杂,秦弈、两代人皇、不知道躲哪的瑶光、以及天外之人,这形势比当初只考虑怎么背刺自家主子可难得多了,随便一个行差踏错都有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可偏偏正是这样的复杂,又更有火中取栗凿破乱局的可能。

  一旦做成,它就是亘古第一人,什么流苏瑶光,什么天外之人,统统不算个事。

  最麻烦的就是之前无论如何想不到,一盘散沙的人间居然莫名其妙被一个秦弈统合在一起,整体实力居然要比天宫强了……原本以为各个击破跟玩儿一样,如今却要面对恐怖的联军。

  这之前谁想得到?

  当前局势,九婴需要一个参谋,别的妖兽虽说也没有蠢货,但在这类方面显然都不如天机子。

  如今面上的局势也非常明晰,秦弈以横断裂谷为依托,统合了所有人间修士和妖族严阵以待,而它也就失去之前那种随意选择去打谁的主动性了,能等的似乎只有决战。

  决战怎么打,显然是有讲究的。

  无论是谁主攻,都会变得很吃亏,所以都必须思考额外的破局之策。

  等谁落单弄死之类的就别考虑了,无相以上动辄数万里神游,谁也无法预先埋伏的前提下,谁拦得住谁?

  如今九婴俯瞰天下,几乎没意义,各家宗门都是空的,连根草都拔走了。想找的瑶光下落渺无痕迹,想看裂谷内部也是什么都看不见。

  这也是它考虑从凡俗政权开始着手的原因,似乎只有这么一个突破口可以走了。但九婴心知肚明,即使人皇愿意与它合作,这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横断裂谷依然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裂谷妖族成千上万,未必都是一条心,陛下没有考虑过策反?”天机子正在出谋:“若能内部瓦解,就手到擒来。”

  九婴有点想苦笑:“不可能的。”

  天机子奇道:“为什么?”

  “因为裂谷一直被我们当猪圈,早就恨满胸臆……就算人间修士可以策反,裂谷妖族也不可能的。”九婴叹了口气:“之前我们被瑶光的时光之差给坑了,裂谷负责人失踪都没人发现,若早发现,如今也不会有这样的被动。朕甚至怀疑,妖王乘黄会和秦弈搞在一起,都是因为这……倒是让那男人捡了便宜。”

  天机子:“……”

  九婴有些尴尬,却又道:“有得必有失,若不是这万年来收割裂谷资源,天宫资源也没那么丰富。便如之前赐予先生的仙丹,便是裂谷朱雀魂炎草,别处可没有的。”

  天机子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

  自从坑死左擎天和天松子、又做了联军救世主、取得九婴信任,这一套谋略完成,他已经乾元圆满了。天宫之上的灵气之浓让他惊喜万分,再配合九婴赐予的一些奇珍辅助,天机子觉得自己无相就在这几天了。

  既然受了好处,也没啥好吐槽的。

  只是难免内心鄙视,这些妖兽真是沐猴而冠,行事太过低级。不知道人族最强的那位天隐子什么情况,也这么低级么?

  据说这位天隐子长期闭关,很多事都没参与,天机子忽然觉得这人会不会……嗯……

  正思量间,一只兔子跳了上来。

  天机子抚额。

  别的不说,这讹兽画风也和九婴与其余四凶兽完全不搭。让他想起了某只叫饕餮的东西……

  九婴倒是很信任讹兽:“讹儿,如何?”

  “人皇算是听信了我的忽悠,认为陛下是合作之意,让我上来找陛下讨个契约。”讹兽笑嘻嘻道:“契约上随便动几分手脚,她也不会知道,此事成矣。”

  九婴颇喜:“这很好……真让你暗杀取代,后续马脚太多了,人皇自己愿意合作是最好的。”

  “正是如此。”讹兽颇为得意地斜睨天机子一眼:“成事还得我们远古众妖,人类济得甚事?”

  天机子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心中讥笑不已。

  他可不信徐不疑居然会错过自己的暗示提醒,秦弈那边人才济济,一旦有了准备,你个讹兽还能坑谁啊?几乎不用考虑也知道这人皇是个缓兵之计,稳住讹兽避免九婴狗急跳墙而已,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么快就让讹兽回来了……

  见九婴正在草拟天道契约,天机子暗自思索是不是要设法给秦弈再做个提醒,这个契约有猫腻?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如果秦弈已知这是讹兽,还能连这都想不到,那也白活到今天了。

  自己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帮九婴思考这契约怎么埋坑,取得九婴进一步信任才对。

  “陛下,这句建议这么埋……”

  九婴露出一抹笑意,这天机子果然还是靠得住的。

  ……

  而此时的秦弈镇压后宫、开完家庭会议,又回龙渊和李青君商议之后……他去了幽冥。

  后宫智囊团加上李青君,最终一致敲定了一套方案,需要幽冥的配合。

  对于明河与孟轻影而言,也有额外的意义。

  三界之事,终于还是要幽冥参与。当年的崩毁,如今讨回。

  但无论怎么计划,都需要玉真人的配合,秦弈为表诚意,亲赴幽冥去见玉真人。

  孟轻影在所有女人妒忌的目光中,喜滋滋地抱着秦弈的手臂回宗门。

  这是她第一次公然带秦弈回家,也是第一次在那根臭棒子不在的情况下真正意义上和秦弈单对单,还是在那群女人咬牙切齿目送之下,这感觉真棒。

  “所以其实你是想在我的宗门绑我对不对?”

  “……”秦弈见她一副兴奋过度的模样,也有些失笑:“话说有些时日没见你了,尤其我从远古回来之后……你收回你的躯体没?”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躯体暂未收回,不过在躯体边上修行已久,记忆已经全部回来了。”孟轻影笑嘻嘻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当时那句‘下辈子吧’应验了?”

  “哈……”想到这事秦弈也觉得好玩,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当时的小侍女很萌啊,凤皇陛下。”

  “哼哼。”孟轻影皱了皱鼻子:“小侍女萌,凤皇威武么?”

  “也很漂亮。”秦弈看着远方幽垠,低声道:“这种时空穿梭,让人觉得很……无法形容。总觉得才发生不久,实际上已经隔世,八万多年。小侍女和凤皇早已合而为一,成为我的妻子轻影,在面前巧笑倩兮。”

  “妻子?”

  “嗯,有空了我们办个婚礼如何?”

  “为什么说有空了,而不是说等此战完结?”

  秦弈笑道:“凤皇陛下一句气话,真把这辈子送了,秦某人虽然修行不及当年陛下,可离言出法随也不算远了,不敢随便乱说话。”

  “知道不敢乱说话就好。”孟轻影忽然严肃起来:“见到我师父,也不要乱说话,他可不是前世那个有些谄的玉真人了……”

  她顿了顿,肃然道:“他在找生死簿,我没告诉他在你这里,你也别露馅儿。”

  秦弈讶然:“为什么?他老人家要用,那就给人家用用呗,多大事?”

  “可是……”孟轻影抿了抿嘴,低声道:“他要找的人,根本不存在了。”

  第一零七九章 傻子

  秦弈没想到孟轻影听了“妻子”这话,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忧虑。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玉真人的状态。

  痴是双刃剑。

  秦弈可以想象,玉真人反天的意志坚定无比,然而在某些方面执拗起来,说不定反倒会坏事。

  如果换个角度说,假设九婴能提供玉真人妻子的灵魂,第一个反水投靠九婴的就是玉真人。

  然而谁都提供不了。

  因为他要找的人根本不存在了。

  凤皇说的,那就是事实。

  轮回体系原本就没有建立完整,轮回转世是很初始的全凭自然,无善无恶无偏无倚,只看自己的机缘造化。绝大部分逝者化为纯灵游荡在那条雁过拔毛的河里,其中怨气部分聚集成为海妖,能正常转世的万里无一。

  徐不疑都要特意去幽皇宗进修千年,才知道怎么控制自我转世的法门,借此一跃从渔夫樵夫的小弟变成了大哥,美滋滋。这是知识的力量,其实也是托了凤皇已经建立部分体系的福。

  后来幽冥崩毁,盘子长脚跑了,好不容易建立一半的体系彻底崩塌,情况变得比初始时更糟糕更混乱。以瑶光之强,当幽冥崩毁之后都差点找不到转世之机,游荡虚空多少年。

  当然这就是九婴要达成的结果。

  本来还能游荡于冥河的纯灵无从凭依,尽数烟消云散,还有些游荡人间成为怨魂。唯有部分经过高僧——其实也就是盘子传承的超度,才能寻求转世。

  秦弈在红岩秘地净化超度过女鬼,虽然不是盘子传承,但红莲劫火意义类似,所以当时判断那位女鬼基本可以转世。其他人没这种机缘的,九成九的逝者都是真正的烟消云散。

  玉真人不信邪,为了寻找道侣的灵魂,在幽冥寻觅大几千年,一无所获。他整合幽冥说白了就只不过为了这么一件事而已。

  即使徒弟就是凤皇转世,告诉他不存在了,他还是不信邪。

  万千年来,只为这么一件事活着。

  “秦弈……”孟轻影看着远方万象森罗宗的轮廓,低声道:“你当年告诉我的三生石传说,就是为这个吧,人间痴男怨女怅惘流连,三生三世不可排遣。当年我不解其意,今日知矣。”

  秦弈道:“还好你当年不解其意,不然去找只雄凤凰我岂不是哭死。”

  “哈……”孟轻影知道他是故意岔开这略有沉重的氛围,却也吃了这个转移,笑道:“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在凤凰族群乃至于从属各族眼中,我无性……”

  “呃……”秦弈眼睛直了一下,好像确实听过这个说法……

  “世间阴阳是相对而言的,有阳间,故幽冥为阴,有山有陆,故河为阴。若单对河水来说,有何性别可言?分阳水阴水也是后来的事了,源初之河怎么算阴阳,源初凤皇也是同理。我和明河很多方面纠缠不清,因为在不少本质上都很像。”孟轻影眨巴眨巴眼睛:“所以你口味很重啊秦先生。”

  “我特么……”秦弈气道:“我管你们那么多,就算你们是男的我都上了!何况你们本就是女的,故意膈应我!”

  “嘻嘻。”孟轻影轻笑起来:“谁叫你瞎猜我会不会找雄凤凰,岂不是膈应我?”

  “哼。”

  孟轻影伸手把他傲娇的嘴角摁平,神色又变得温柔:“虽然你与明河有过仪式,按理我事事与明河比较,也会想要有这么个仪式……但在师父身边久了,又觉得这些东西无关紧要,只在于心。世间婚嫁多矣,真能白首三生者能有几人?只要你……别忘了我。”

  秦弈捉住她的纤手吻了一口:“我就是忘了自己,也不会忘了你啊。”

  孟轻影看着他的眼睛,美眸之中似有涟漪:“或许。”

  ……

  同为神州著名魔宗,与巫神宗的血腥凶戾相比,万象森罗宗更凸显的是一种神秘、荒芜、冷漠、以及阴狠之气。和当年初见时的小魔女孟轻影的气质很是接近。

  它的大本营分两部分。

  上半部分是常规意义的万象森罗宗宗门,座落在神州西南角的万象沙漠。

  下半部分直通幽冥,以一块颇大的幽冥碎片为根基,是宗门试炼场,也是如今宗门如今的核心根本转移的所在。

  上方是阳间沙漠,下方也是幽冥沙漠。这是一个贯穿阴阳两界的宗门,自身就代表了生死之桥。

  实际上万象森罗的本意并无幽冥意,它是基于沙漠万象而扩展延伸的。

  茫茫沙海,远接天际,蜃景无穷,变化万方。

  是为万象之漠。

  沙海死寂,故其法荒芜。沙漠之中生命之意极少,最初始的道法,其实是存尸术,秦弈一听就觉得有点像埃及……但区别也很大,因为存尸术很快就演变为炼尸术,继而扩展成傀儡术。

  万象森罗的根本法,基于此。

  玉真人转世名为罗隐,本是沙漠之中一个小部落平民,意外拜入当时还叫万象宗的小宗门,开始了传奇人生。

  万象宗的炼尸傀儡术,意外的与他前世研究很是贴合,这一抹胎光触动,一发不可收拾。加上今生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很快便远超同辈,又没多久就继承了当时只不过是晖阳级的宗门。

  晖阳之后,玉真人意识到前世的存在与召唤,毅然拒绝,继续迈向自己的道途。但其实也难免受了些影响,比如自然而然开始探索幽冥,并找到了位于沙漠深处的一块幽冥位面。

  继而贯通起来,阴阳呼应,上有万象之妙,下有百鬼成荫,玉真人融合前世今生所得,不再局限于炼尸,而是一抹蜃光、一道影子,都是傀儡的一种。

  从此森罗为伥,万物为傀,走出了前所未有的气象,建立万象森罗宗,也走出了与前世完全不同的道途。

  在道而言,此即无相。

  秦弈驻足看着一块界碑,那是分隔阳间沙漠与幽冥的界石,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玉真人罗隐,证无相于此。

  可以看出当时玉真人的凌霄壮志。

  也能看出无相之随性,那时候他压根就没有继承前世,最多只是想起一些,却毫不介怀地使用玉真人道号,意即“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无所谓”。

  那时壮志且潇洒的玉真人罗隐,如今已经“死了”。

  自从道侣身故,就成了一个扎根幽冥不出来的疯子。

  要不是因为偶感天变将临,他或许连立嫡这种大事都想不起,万象森罗几千年都没少主……但也证明,一旦他想起立嫡,就做好了自己死于大劫的准备。

  他和天上人,只有一方能活,所以要把宗门做个交付。

  就这么简单。

  结果意外的,天意冥冥,选择的嫡传徒弟,居然是前世师尊。玉真人发现这一点之后,可能心里也都是省略号。

  直接的影响是,玉真人行事也就没那么我行我素了。他可以不听任何人的,那也必须给凤皇几分面子。

  所以幽冥一直很安静,否则说不定早都有动作了,也等不到现在秦弈来做商量。

  秦弈穿过万象森罗宗各种阴森之地,随着孟轻影进了一间墓室。

  墓室是黑玉打造,室内却是冰晶。

  冰晶墓室正中是一具冰棺,里面躺着一位女子尸身。

  但是三魂七魄,无一留存,只是一具保存完好的空壳。

  玉真人就默默站在棺前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了成千上万年。

  秦弈忽然在想,当时那个齐文是不是傻子,怎么会以为变成女性就能得到青睐?只能说玉真人对轻影的另眼相看给他带来了错觉?

  或者应该说……无论仙道魔道,大家对“情”的概念,已经太过生疏,生疏到了根本无法理解。

  不说那是傻子就不错了。

  “你来了。”玉真人缓缓开口:“当时相见的……傻子。”

  第一零八零章 左擎天的多重功用

  当时相见,也在墓中。

  玉真人自己的墓。

  当时玉真人说了两次“傻子”,一次是知道秦弈不动他的“遗物”之时,认为“这种傻子不多了。”

  然后就是秦弈与居云岫李青君的情感,让他认为“一群傻子”。

  好像第二次才算与他本人的意味接近,实际上两次殊途同归。

  有底线,有情感,有在乎的东西,而不是世人熙攘,只顾追名逐利或是力量长生。

  无关正魔,只是世人眼中的傻子,有好处都不要。

  但傻子见傻子,却很是舒坦。玉真人送幽壤送丹炉送彼岸花,飘然而去,只不过是给顺眼的傻子一点好处,随性而为,没什么想法。

  没想到这个傻子成了徒婿,当时给的那些东西算嫁妆么?

  也或者算是孝敬师公?如今的玉真人捡回了前世记忆,对当年秦弈拜会幽皇宗的场景也是记忆犹新,每念及此都会有些想笑,世人缘法,真的难言。

  秦弈站在他身后道:“感谢真人当年送的东西,每一件都很有用。”

  幽壤给清茶发芽,还给安安养海藻。丹炉直接顶配,再也无需为这事儿发愁,至今都还在用。彼岸花就更别提了,换了只狗子……

  玉真人笑笑:“你用丹炉也给我炼了治伤的丹药,不然我可能现在还在养伤。一饮一啄,莫非缘法,我不谢你,你也没什么可谢我的。”

  秦弈目光落在冰棺中的女子身上。女子面貌只能算是清秀,距离想象中能倾倒一位无相的美貌等级好像有点距离……然而人之情感,未必看美貌。

  别人都是先看了容貌再有纠葛,这个另说。而与流苏未曾先看容貌……若流苏化形成人,并没有那么漂亮,他秦弈还爱么?

  当然是爱的,不可能动摇。

  若九婴是个美女,可能有发展么?当然是不可能的,再漂亮也没用。

  心与象无关。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指向了无相之证,勘破表象,直指本质。所以仙凡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回首当年流苏所言,不过是需要“经历过”。

  如同最沧桑的老人,最后返璞归真,又是童心。

  仅此而已。

  玉真人见他看冰棺,便道:“轻影取回幽皇遗址时,里面少了些东西,是否在你那里?”

  秦弈道:“天帝之剑,人皇冠冕,还有一些资源,在我这。”

  玉真人道:“生死簿呢?”

  秦弈摇头:“没见过……话说还有这东西?干什么用的?”

  玉真人看了他半天,秦弈神色如常。

  孟轻影吁了口气,暗道这死骗子演技真不错,怪不得能骗那么多女人。

  玉真人什么都看不出来,也没觉得秦弈孟轻影有必要在这事上骗他。毕竟那里被魔主盘踞那么多年了,混沌还瞎吉尔吞,即使是盘踞之前也丢失了很多东西,就像秦弈的躯体和半本册子,都不知道啥时候被偷的。这糊涂账是实在没法算。

  他带着最后的期冀,小心地问:“那……你既修时光之法,能赴过去之时,不知可否……”

  秦弈默然半晌,才道:“我回仙神劫后、回开天之时,都需要具备两个关键要素:一是有明确的时间坐标指引,二是该坐标需要有强烈的时空动荡。然后加上一些宝物辅助条件可以达成……若是缺失这两个条件,便是流苏瑶光合一,想要穿梭时空都不可能做到。”

  玉真人眼里的期冀光芒慢慢黯淡下去。

  他也知道这不是秦弈推诿之词,确实是做不到,否则若能随便穿来穿去、带这人回来带那人过去,世界早就乱套了。应该说本来哪里都不能穿梭,是修士把握时空本源道则之后,强行钻了位面动荡的空子而已。

  既然是钻空子,当然不可能爱怎么钻就怎么钻,爱去什么时候就去什么时候。

  包括时光回溯之法是否能让人重生,也不需要问了。

  时光回溯不能做到无中生有,若是寻得部分灵魂,哪怕只是一缕残魄,或许都可以追溯完整,可压根没有的怎么回溯?那就不是时光回溯了,而是凭空造物。

  太清之上,或许可以。

  “出去说吧,不打扰她。”玉真人转身离开墓室:“悲愿如今也在幽冥游历,是否要去寻他?”

  秦弈跟了出去:“悲愿在这?他现在不反对你祭炼幽冥啦?”

  “当轻影寻回前世,悲愿就缩了。创造自己的母神,这因果他扛不住。”

  “……”

  旁边一直默默不语的孟轻影终于接口道:“主要是悲愿自己现在想法有变,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感觉都开始修闭口禅了似的,基本不说话。”

  “那先不去找他吧,我没时间,得很快回青君那儿,怕她被讹兽暗算。”

  “……你小看青君了,她哪有这么容易被暗算。”孟轻影有点小醋意,本来想多留秦弈几天呢。

  秦弈叹了口气:“放心不下,总要盯着才心安。”

  说话间,三人到了一间会客殿,玉真人和秦弈相对而坐,孟轻影一副小侍女的样子在旁边倒茶。

  明明身份违和,不该是这种场面,可三人却都笑了起来,觉得很好玩。

  玉真人便笑:“当初你到幽皇宗找凤神,为的是寻开天之引,如今来找我是什么说法?”

  秦弈眨眨眼:“破天之路。”

  玉真人眯起了眼睛。

  秦弈道:“真人花了这么多年,凑齐了所有幽冥碎片,如今只是用界桥勾连,未曾祭炼。不是不想做,是暂时不合适去做,对吧。”

  “原本设想是需要一场十万人以上的大血祭,来组成新的幽冥之灵……这也是很多正道试图阻止此事的原因。”玉真人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之事:“但如今天地有变,做这种事不合时宜,本座当然拎得清。”

  秦弈也不去跟他争三观,只是道:“明河说,想要取代这种祭炼并不容易,需要一个很适合幽冥的强大灵魂来做这位界之灵。然而一般无相者与幽冥格格不入,并不合适……所以真人这一步很难走。”

  玉真人淡淡道:“原本最适合的就是明河自己。其实若不是你的涉入,按照轻影与明河原本的关系发展,很可能就是爆发天枢神阙与我万象森罗之间的大战。结果轻影和明河的关系因为你而变成现在的德性……这事怎么也没法做了。”

  孟轻影笑笑,秦弈也笑笑:“既然事情早就歪了,大家早已化敌为友,真人又何必再说这样的话?我们应该积极点另找办法。”

  玉真人问:“什么办法?”

  “在我们判断上,九婴也是不希望幽冥整合的,那可能导致堵死了它与天外沟通的位面缝隙。但由于真人始终找不到祭炼幽冥的办法,它们自然也就没必要急吼吼的来攻打,导致力量分散,被我钻空子。”

  “所以你的意思,我装作祭炼幽冥,诱九婴出来?”玉真人想了想,摇头道:“幽冥是否正在祭炼,这动静谁都瞒不过去,九婴作为天帝更是有明显感应,虚张声势毫无意义,骗不过它。”

  秦弈道:“如果让它自己觉得你真的在做这件事,然后幽冥还真的有了点好像是那么回事的动静呢?”

  “那当然很容易上当,但这两个条件怎么达成?拿明河来炼炼?”

  “何必总考虑明河?”秦弈笑笑:“幽冥全称是血幽之界,一半血色,一半幽垠。我们之前捉了一位无相后期的大能阳神,正在画卷祭炼,没能炼完……他叫左擎天,修血海之戾。”

  玉真人动容:“是他的话,虽然未必能使幽冥成型,但绝对可以让人觉得血色冲霄,正在成型。”

  秦弈笑道:“那就剩怎么让九婴自己吓自己了。你说……如果能在此役捉到那些妖兽之魂,是不是可以筛筛,说不定还真有合适的?”

  玉真人眼里闪过残忍的色彩:“便是把它们全炼了,也不足惜!”

  第一零八一章 讹兽盗书

  秦弈确实没法在幽冥久留,简单商议了一些细节之后,立刻回了龙渊。

  神游之法加上空间之道,让时间管理也变得简单。所以说时与空是相辅相成的……

  当李青君和讹兽在逛花园,秦弈分神回裂谷横扫后宫。

  当讹兽回天,秦弈去幽冥。

  当讹兽和九婴天机子商议怎么搞带坑的契约,秦弈和玉真人在商谈。

  讹兽觉得自己就逛个花园再来回传个旨而已,那边秦弈都横贯神州、纵贯阴阳,事情做了一大堆了。

  然后秦弈还比讹兽早一步回到龙渊城。

  当讹兽兴冲冲带着契约回到皇宫的时候,心中一阵惊悸,它感到了一股极强的气息正在人皇寝宫里。

  无相圆满……秦弈的气息。

  虽然惊悸,倒也不算意外,本来就知道秦弈随时可能来看徒弟,没当场撞上就不错了。讹兽小心翼翼地收敛所有气息,悄悄靠近寝宫,打算偷听一下秦弈在和徒弟说什么。

  作为一只讹兽,它想不让人发现,就有这绝对自信。

  心中也在吐槽,师父就可以随便进女徒弟寝宫是吧?

  哦对,之前听说过人皇招婿就是他……这什么师徒啊?比妖兽还不要脸呢。

  神念悄悄观察,就看见少女皇帝挨坐在自家师父怀里,两人正在亲嘴儿,男人的手还很不老实,皇帝的明黄轻装已经皱巴得不成样子。

  讹兽:“……”

  虽然她不知道此刻的皇帝是李青君……但其实即使是李无仙在这,那场面也是一样的,不会有任何区别……

  李青君扮演起李无仙来,还更兴奋。

  “师父……不要啦。”李青君呢喃:“不是说了有正事找我的吗?”

  秦弈一脸色迷迷:“这不就是我们最正的事了吗?”

  听在讹兽耳朵里真是遍体恶寒,其实李青君倒很想点赞,没错这就是最正的事。可惜这赞不能点,还得演下去:“时值天变,你、你就想着这个……”

  是谁就想着这个啊!秦弈委屈,还是只能演下去:“嘿嘿,九婴蹦跶不了多久啦。”

  “嗯?”讹兽竖起了耳朵。

  李青君也微微离开他怀中半尺,奇道:“有什么变故?”

  秦弈外放神识扫了一圈。

  讹兽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吓出一身冷汗。

  这秦弈的神念好强……以它这种专司欺瞒的神性,居然差点就有泄露之虞,太可怕了。

  还好,这秦弈终究未太清,如果太清就没得玩了。

  却听秦弈收回神念,笑道:“九婴通过赐封星君,掌控诸天之力,这事做成的话,一般太清都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再能整合人间与幽冥,这便是三界一统,他可能证道太清圆满甚至更高一层。”

  李青君小心道:“师父放心,我、我不会和它同流合污的!”

  秦弈笑道:“师父当然相信无仙啦,来啵一个。”

  两人又开始亲嘴儿,讹兽冷笑。这人皇陛下明明已经有首鼠两端之意了,还在师父面前表示得听话无比,果然做帝王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她们才是真讹兽啊。

  里面两人亲了一阵子,又气喘吁吁分开,秦弈继续刚才的话题:“实际上天地人之间,天更遥远,地与人才是更加紧密相连的。每个人死后都要入幽冥,这种循环是一体的。若是幽冥与阳间合流,这便是阴阳合一,九婴掌控诸天之力也就没有太大的优势。”

  李青君道:“那九婴为何不征幽冥?”

  “因为幽冥碎了,一般情况根本无法祭炼完整,九婴不会先把目光放在这里。”秦弈顿了顿,神秘兮兮地道:“为师这次来找你,就是因为我们可以和幽冥合作,暗中整合。”

  讹兽耳朵竖得更直了。

  李青君讶然道:“这要怎么做?”

  “托无仙的福,今日人皇与往昔不同了,山河龙气旷古未有,人皇之运也已惊动幽冥,如果能够分润与幽冥共享,再祭苍生血气,血幽之界便能合一。”

  李青君谨慎道:“祭炼一整个位面,那么大的动静,难道九婴不会破坏?”

  “这就需要无仙配合了,首先以山河龙气为遮掩,使动荡隐于山河之下,这个我与流苏会再布置一些空间遮蔽隔绝,力求不溢散任何动静于外。另外我们估测九婴可能会来找你,你假装和它们拉锯谈判,把它们的注意力吸引在这边……只要它不去注意幽冥,那就不会露馅。”

  讹兽听得暗自心惊。

  天宫一直没去管幽冥,确实是认为幽冥根本祭炼不起来,一旦要祭炼就得屠戮人间生灵,这与秦弈或人皇都是绝对冲突的,要么就得炼明河,天枢神阙不会同意,明河自己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反正各方诉求是冲突的,一旦强行要做,他们自己就会把狗脑子打出来。那九婴自然没有必要去分心管这个。

  没想到这两方居然暗戳戳的谈起这样的合作来……什么最在意苍生的人皇,什么最善良侠义的秦弈,都是骗子,还不是都把“苍生血气”当个道具,谁在乎?

  却听李青君道:“可是师父,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山河龙气被共享,苍生血气再献祭,朕的国运会衰微下去的。凭什么啊?”

  秦弈道:“当然也不会让我乖徒弟吃亏,幽皇玉真人已经表示,如果大事能成,无仙就可以做冥皇。届时人皇是你,冥皇也是你,自己审自己,才是真正意义的山河万代。那些许损失,难道补不回来?”

  李青君眼睛都亮了:“真可以做到?”

  “当然可以,当年轻影从大乾取走了气运之龙,此事你知道吧?”

  “知道啊,我身上就承续了此运。”

  “对,正因为双方气运是承续的,更可以融为一体,你既做人皇又做冥皇的构思是完全可以实现的。”秦弈笑道:“到那时候,人地如一,怎么也会比九婴的天时之力略强一线,它的优势全没了,我们便可反攻而上,岂不是它的末日到了?”

  李青君想了一阵,还是谨慎道:“师父,莫怪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个构思我可以接受,但想做这事,必须让幽皇立天道契约给我……否则我信得过师父,但朕信不过幽皇。”

  从“我”变“朕”,凸显了帝王之思,讹兽暗自颔首,做皇帝的果然是做皇帝的,不会因为师徒或儿女私情拎不清正事。与九婴要立契约,与幽冥一样要立。

  秦弈笑眯眯地取出一张金箔:“玉真人已经立好了契,魂印都烙在上面了,只待无仙也加魂印,此事即成。”

  李青君接过金箔看了一阵子:“看上去不错……我会再与灵虚他们计议一下,若无疑问,明日就签。”

  秦弈道:“那现在就去找灵虚来呗。”

  李青君看看天色:“师父,我不是你们无相修士,如果我要以苍生为契,可是要开启盛大的仪式,祭天祭祖为告才可以达成的,怎么也不急在这一时。”

  讹兽倒是知道李青君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她也在等九婴的契约,想做个对比呢,当然要拖啊。

  秦弈叹了口气:“那好吧,还是尽快。”

  李青君露出一丝媚笑:“那在此之前,皇夫是不是要履行侍寝义务了呢?”

  秦弈嘿嘿笑道:“我看还是乖徒儿来伺候师父。”

  寝宫里很快就开始辣眼睛,两人一路抱着撕扯,直入屏风之后的床榻,垂下了纱帘。

  讹兽小心翼翼地穿窗而入,仔细打量摆在案几上的金箔,越看越是心惊。

  这金箔上确确实实是天道之契,把很多操作都详细写明白了,玉真人的灵魂烙印也无比清晰,诚意十足。讹兽觉得九婴给的到处是坑的契约说服力显然比不过人家玉真人这一份,一旦人皇对比,选择谁的也不用考虑了。

  讹兽转头看了屏风一眼,里面正传来嗯嗯啊啊的声音,听得人想翻白眼。

  “让你们荒淫无度,坏事了吧?”它悄悄施术,把案几的契约复制了一份,迅速登天而去。

  第一零八二章 充实的天机

  九婴看着讹兽盗回的金箔,沉吟不语。

  讹兽直接以术法展现刚才的对话场景,连复述都不需要,等于九婴也这么完完整整地旁观过一次,所有细节纤毫毕现。

  然而蒋干盗书的套路连曹操都能掉坑,九婴再怎样也没比曹操高明,差远了。

  这是“窃听”秦弈与自己女人的闺房对话,人心上对这种真伪的警惕性是十分薄弱的,只要对话内容符合常识,基本就能信个十足十。

  而秦弈的对话,是真的完全符合常识。

  包括对它九婴的判断,以及对祭炼幽冥的需求和思考,全对上了。

  九婴更深深地知道,如果人皇豁得出去,真以山河龙气为引、以十万苍生为祭,那幽冥真的可以彻底复原的。光用后者都够了,这本来就是构成位面之灵的条件,再加上前者,那就是笃定成事,稳得要命。

  而孟轻影便是凤皇转世,它曾经取了大乾龙气为傀,这也与九婴对这些重要人物的经历调查对上了。怎么听都觉得这就是秦弈正常在和自己女人商议事情说的话。

  对于凤皇而言,要把这龙气与人皇承接,使阴阳一体,制造既为人皇又做冥皇的套路,那是完全有可能办到的事情。当年凤皇之能,已近于造物主,九婴深知她的手段。

  双方的关键认知差异在于,秦弈无论如何不会做苍生血祭的事情,这整套东西根本不可能付诸实施,原先九婴也是这么认为的。它就算不了解秦弈,也挺了解流苏的,前人皇流苏根本不会同意这种事,这与道相违。

  可如今看来,似乎他们还是走向了这种选择。

  这就麻烦了……

  突袭幽冥?

  九婴目视天机子,看看天机子有什么说法。

  天机子心中转了好几圈,捋须笑道:“秦弈这是和自己徒弟商议,理应不假。但是陛下莫忘了,这只是闺阁之中随口相商,很多细节是不会抖个干干净净的。”

  九婴道:“这意思是?”

  “意思就是,幽冥一定严阵以待,防备陛下突袭的可能。”天机子道:“陛下不会觉得,他们真的寄望于人皇吸引了陛下注意,从而完全不管幽冥防护吧?只不过幽冥怎么防备,秦弈没必要和人皇说那么多罢了,不是主题。”

  “这倒是。”九婴心中悚然一惊:“如果我们突袭幽冥,他们必定会全军赴援,这就等于是把我们从天宫诱了出来,把主战场放在幽冥?”

  “对,这是一石二鸟之计,陛下若是不管,便是坐视阴阳一体,后续对陛下大不利。陛下若是去阻挠,却也正中他们下怀,把陛下诱出天宫。”

  九婴越发觉得这天机子靠谱,沉吟道:“不瞒先生,这事必须管,幽冥不能整合,对朕另有意义。先生既然看破他们的一石二鸟之计,可有手段应对?”

  天机子捋须笑道:“有。”

  “计将安出?”

  “无论是凤皇还是玉真人,要祭炼幽冥都不是轻松的事情,想必两人都要全力以赴?”

  “那是自然,更有可能要拖上整个万象森罗宗。”

  “所以很简单,陛下只不过就是等确切的时机而已。”天机子道:“陛下密切观测,等到幽冥开始祭炼、他们无法分心的时候突袭,那时候凤皇玉真人都不能动,反倒是秦弈一伙人要费心费力去保护这两个累赘。那就不是陛下被诱出天宫,而是秦弈一方被迫离开裂谷优势,在幽冥死战了。”

  九婴抚掌:“大善。那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分兵突袭裂谷,摧毁他们引以为傲的妖魂古阵。”

  顿了顿,更是露出神秘的笑容:“他们想必不知道,天隐子出关,就在今天了。我们会有两个太清。”

  天机子心中一动:“陛下,若是以此决战,天宫须防瑶光。陛下欲留天隐子驻守么?”

  九婴淡淡道:“他当然要出征……你也无相了,本来你与瑶光完全没有关系,天宫让你守倒是挺合适……但你不懂天宫之妙,我到时候留人助你。”

  天机子心中有了数。

  这两天表现已经挺明显的了,九婴和他越来越亲近,却几乎没见过它与其他天宫人族有什么交流。九婴果然并不太信得过天宫人族,并非人妖之分,而是疑神疑鬼怕他们和瑶光搭上。

  然而这话其实也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起码并没有把天宫之妙直接说了,而是“留人助你”……留什么留,我对你天宫之妙感兴趣么?

  天机子想了想,慨然道:“贫道当然随陛下出征,还可以随时出谋。留在天宫何用?”

  九婴很是满意:“好……若是如此,到时候或许另有要事委任。”

  回到自己的星宫,天机子吁了口气,觉得日子真特娘的充实。

  这事到了现在也是让早期算过“大劫”的人从来没想到的,居然会变成这么一种势力上的交锋和谋划,什么间谍啊反间啊都用上了,而不是常规认知的一场太清之间惊天动地的大战完事。

  画风变得很离谱,但偏偏真对天机子的口味……

  他刚才那一套,是真在帮九婴筹划。倒不是真为了帮九婴赢,他觉得自己出的谋其实属于常规之谋,就算秦弈搞不明白,老对手棋痴是一定会算到的,不要紧。之所以为九婴出谋,还是为了更进一步的信任。

  指向的是天外人。

  到了一定时候,这种信任一定有用。

  所谓“另有要事委任”,说不定就与此相关。

  快接触到最核心的事情了。

  “师父。”郑云逸再度来访:“西湘子到处游走,诉说秦弈和万道仙宫的坏话,同门都觉得他这表现太丢人现眼了,是不是阻止一下?”

  天机子咧嘴一笑:“干嘛阻止?多好啊。对了,你再去做件事。”

  “师父只管吩咐。”

  “你们近期各星宫游走交友,可知开阳星是谁的星宿?”

  “哦,是天磐子门下两位乾元修士的。”

  “去向他俩请教一下怎么用星辰之力。”

  “?”

  “开阳是双星汇聚而成,所以是两位修士……正因如此,其中一颗星日常难见,是为隐星。当隐星忽然亮了,他们会知道我在传递什么意思。”

  裂谷妖城。

  曦月仰首望天,低声道:“开阳隐星忽现,这意思,多半是指天隐子要出关了。”

  明河道:“我都不认识天隐子,师父这语气怎么好像跟他很熟似的?”

  “本来不熟,从天松子搜魂看见这位天隐子长啥样之后,发现其实挺熟。”曦月嘲讽地笑笑:“当初我与秦弈旁观你和凤皇故事时,来追我们入欲海的就是他。怪不得我说怎么没见过此人,原来是一直在闭关呢?”

  果然是熟人……而且这话还明确了一个意味:

  并不是大家原先期待的好人,也不是瑶光余党,反倒是人族之中最讨厌的那一个。

  说不定摧毁幽冥都是他做的主持。

  明河没说什么,仰头陪着师父看了一阵星星,才低声道:“我怀疑此人摧毁幽冥,另有用意……却一切都把九婴推在前头。”

  曦月道:“天外人埋伏的奸细?”

  明河摇摇头,似乎也不能确定,只是道:“反正……无论如何,复仇的日子,快到了。”

  第一零八三章 小兔子乖乖

  讹兽还是回了皇宫,还是要递给李青君关于九婴的契约。

  明明已经决定开战,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回来的时候,秦弈已经不在了,李青君慵懒地顺着头发在花园舒展筋骨,一看就觉得昨晚滋润得很。

  讹兽暗自腹诽,凑上前去递过九婴契约:“陛下,这个……”

  “先放那吧。”李青君转头打量讹兽一眼,忽然笑道:“兔子,如果九婴完成了它的目标,你会有什么封赏吗?”

  “呃?”讹兽挠挠头:“可能会封个很好的星君吧。”

  其实不是。

  作为讹兽,骗人是本能。和北冥那些魔头骗人是不一样的,魔头们骗人是有目的的,若是说真话有利那就肯定说真话。讹兽则是不需要任何目的,天性就是让她几乎每句话都不肯说真话。如果有人杀了她炖肉吃,吃了一块就永远不会说真话了……

  此乃神性。

  这样的妖兽,谁信得过?

  包括当年瑶光和现在九婴她也骗,只不过作为领袖自有气度,只要不是什么影响恶劣的谎言那就一笑而过,用人之际不跟她较真罢了。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讹兽当真正的亲信看待。

  但讹兽必须靠向一个强势的后台,不然就她那种惯性骗人的臭德行,早都不知得罪了多少仙神,没人罩着早被人炖成兔子汤了。

  讹兽只是控制不住的本能骗人,又不是不识相,不效忠一个老大罩着,日子怎么过?即使明知道九婴根本不可能真把她当臂膀,那也要干活啊,混个立足之地而已。

  也就是说,如果真正一统三界,没有需要用人的地方了……是瑶光的话可能会给她一个闲职养着,该给的赏赐也不会吝啬;是九婴的话,不宰了她出一口往年被这死兔子骗了的恶气就不错了。

  只是讹兽不可能这么告诉李青君,只会说有个很好的封赏。

  李青君笑道:“那如果朕给你封个官儿做做,你怎么看?”

  讹兽怔了一怔:“官儿?”

  “是啊,你是妖兽,没有人类修道那么多限制,在人间谋职也没什么的吧?不爱出去抛头露面那就在宫中做个内官也挺好啊。你看朕的内宫没有修士,朕有时候也需要修士帮忙处理一些事情,凡人并不方便,也理解不了我们的很多事情……”

  讹兽:“……不是有个潜龙观?”

  “潜龙观是男道观,大乾末年,潜龙观为了和大欢喜寺争宠,也搞了些道姑做炉鼎的,早就散了。后面也是十年怕井绳,杜绝了这一套,不收女弟子了。恰好你又是雌兽,简直天合。”

  讹兽:“……”

  李青君似是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倡议很有道理,兴致勃勃地拍着讹兽的肩膀:“兔子,朕看你气息压力很弱,应该修行也不高吧?最多就是妖族凝丹,不会超过万象?对比道修的腾云这个样子?”

  讹兽:“嗯嗯。陛下目光如炬。”

  “看,连修行都很合适嘛。”李青君笑眯眯道:“考虑一下,尚宫之职留给你。名义上管理宫女,其实是做朕的助手。”

  “我、我还要做星君。”

  “又不冲突,如果九婴与我成功合作,大家就是平等盟友,你便是友谊桥梁嘛。”

  “我……”

  “所以它的契约现在给朕看看。”

  讹兽手里拿着九婴的契约,总觉得自己递过去的动作都慢了三分,很想往回收。

  李青君接了过来,细细浏览着,嘴角勾出嘲讽的笑意。

  讹兽耷拉着兔耳,感觉很丢人。

  契约上的坑,一般是看不出来,问题是和玉真人的诚意对比,就显出差距来了,人家当皇帝的一眼就能分辨。

  当然实际上契约根本不重要了,九婴这时候已经正在关注幽冥,随时整军出击了,所谓契约扯皮不过是做个样子。可这时候讹兽却忽然觉得很可惜。

  如果是真的,挺好的。

  不管成事之后天帝会怎么对自己,人间还有退路。

  可如今终究不可能了,一旦九婴攻幽冥,人皇只会立刻和自己翻脸……哦不是她翻脸,是自己要翻脸,攻幽冥的时候,自己这里肯定要开始暗算人皇,双管齐下的。

  取代人皇有个啥用,又不是真人皇。幽冥之战,九婴赢了也是随便捏自己,秦弈赢了保证要杀回来烤兔子吃的……

  而且感觉这个人皇陛下挺好的,真不想杀她……

  兔子是爱骗人而已,又不是凶狠残暴的凶兽。

  虽然兔子也知道陛下说话也并不见得多真,可能也骗了兔子不少事,但兔子不觉得骗人有什么不对……大家都一样。

  兔子蹲在花园草地上,揪了把小草呜呜地往嘴里塞,纠结得要命。

  李青君叹了口气,吩咐左右宫女:“去端一盆萝卜来,瞧这兔子来回奔波,饿得没吃饭吧。”

  讹兽:“……”

  我不需要吃饭。

  李青君蹲在它面前,抖了抖手上契约,笑道:“九婴诚意不足,这是定了还是可以继续谈?”

  讹兽忙道:“可以继续谈的。”

  “那就……”话还没出口,李青君神色微变。

  讹兽神色也变了。

  两人都可以隐约感受到山河龙气正在下沉,如同进入旋涡一样不断被汲取,流速很慢,外界或许毫无感觉,但身处皇宫龙气最盛之处,这流动还是瞒不过修士的。

  兔子“腾”地跳了起来:“你骗我,你已经和幽冥合作了!”

  李青君笑笑:“可是……你如何知道我正在与幽冥合作?”

  讹兽板着脸不说话。

  “所以大家都是一样的,身为一只讹兽,你真觉得骗人有什么问题吗?”李青君站起身来,淡淡道:“兔子,幽冥战起,你会杀我么?”

  讹兽叹了口气:“你既然知道了,那就……”

  它看似柔弱的气势开始慢慢增长,仿佛没有尽头:“我是祖圣之妖,陛下这点实力还是乖乖投降,我、我不想杀你。”

  这或许是它说得最真的一句话。

  但话没说完,兔子眼睛就直了。

  却见李青君擎出银枪,那看似“腾云三层道修”的气息也变了。

  变得越来越澎湃,也越来越凌厉,杀伐冲霄,气吞万里。

  兔子深深吸了口气:“剑道乾元,半步洗髓!你根本不是道修……你不是人皇李无仙,你是……”

  李青君抱枪行礼:“东海蓬莱李青君,见过祖圣讹兽。”

  兔子:“……”

  它转开脑袋,看见了远处宫女,宫女手上还抱着一盆萝卜。

  它面无表情地挪开眼睛,低头向下。

  地底幽冥,血气隐隐。

  似乎真的正在祭炼。

  可以感受到天上星辰浮动,有恐怖的杀机直冲地底。

  幽冥之战,真正开启。

  可九婴好像是中计的一方。

  讹兽忽然想起,这一天,距离九婴当初的通牒,正好第八十一天。

  “你……真以十万苍生为祭?”它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李青君。

  李青君笑道:“不告诉你。”

  周围影影绰绰,潜龙观修士已经包围皇宫,占据了萨伽大阵各处要点。

  李青君环顾一圈,目光又落在兔子身上:“幽冥之战开启,九婴踏入陷阱已成定局,兔子,你坑了九婴哦,回去会不会被烤了吃?”

  兔子:“……”

  “如今之局,朕倒是想跟你说一句……”李青君淡淡道:“兔子……你不以战力著名,还是乖乖投降,我不想杀你。”

  第一零八四章 战起幽冥

  当讹兽发现龙气往幽冥进入之时,就立刻能醒悟中计。因为面上李青君明明还在摇摆做选择,可实际上暗中已经和幽冥合作了,说明所谓的摇摆选择都是假的。

  但九婴缺失了这个“看她摇摆”的环节,当它察觉幽冥血气开始凝聚,只会以为是自己让讹兽带下去的契约被拒绝了,人皇选择了幽冥。

  说不定可怜的兔子都被烤了祭旗了。

  烤了就烤了,九婴才没那闲工夫去考虑那只只会骗人的死兔子处境,它正在密切观测幽冥的变化。

  天机子提醒得很对,对方虽然未必知道它已经获悉了幽冥正在暗戳戳祭炼的事情,八成是打算偷渡一回,但不代表对方完全没有防范。

  如果它发现幽冥有变,立刻出击干涉,很容易被对方借由幽冥地利打它个埋伏。

  所以不能急匆匆出去,要等。

  对方只要是真心要祭炼幽冥,那就不可能永远埋伏下去。

  只要自己按兵不动,装作不知道此事,秦弈那边吁了口气,早晚是要真正开始祭炼的。

  到那时候,既是再度确定此事不假,也是等玉真人和孟轻影彻底被祭炼之仪拖住手脚的那一刻。

  天上人间,无相仙神有数。人间虽然被秦弈整合起来,似乎无相强者都要比天宫多了,但少了玉真人孟轻影这两个骨干,显然就立刻弱势许多。这就是秦弈他们打算偷偷摸摸做,用山河龙气遮掩的缘故吧。

  九婴很想看见,若是秦弈等了半天,确定自己不知道,吁口气开始祭炼,结果自己准确在那时候出现,秦弈会是什么表情?

  九婴第一次有了种高手过招的斗智感,暗道之前几次一事无成的情况这次大概是可以翻转过来了……

  天机子参谋就是稳,比身边这群废渣强多了。

  山河龙气弥漫幽冥,能够感觉到幽冥各碎片正在靠拢接近,界桥已经全部废除,位面板块开始悄悄连接在一起。

  九婴没有动,它很有耐心。

  这不是真正祭炼,差得远呢。这就是秦弈埋伏的时间。

  它低声安排:“天宫主核由大风驻守,周天星图也一并统管,这内外纵横,星罗棋布,便是瑶光自己想要偷袭都并不容易。”

  大风行礼:“是。”

  “别人都按之前布置的行事。”九婴目视一个道人:“天隐道兄可有问题?”

  天隐子神色平淡:“区区裂谷妖城,交给贫道便是。不过道兄,那个被你夸得很聪明的天机子在哪里?”

  “他啊,朕另有布置。”九婴笑笑:“不劳道兄费心了。”

  天隐子淡淡道:“希望你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旁边封豨大怒:“天隐子你对猪客气点!”

  天隐子转头看了这野猪型的妖兽一眼,眼里神光爆现。

  封豨忽然感到一阵恐怖的冲击,直欲把神魂搅碎一般。它骇然后退,这什么情况?光是眼睛一瞪就有如此威能,这就是太清么?

  旁边传来一阵和风,将那股威势切断。九婴淡淡道:“道兄,大战在前,先要内讧?”

  天隐子看了它一眼,似是觉得九婴此时还是最强,便也没继续杠,冷笑而去。

  封豨大怒:“陛下,他太过无礼!”

  九婴目视天隐子背影,也在皱眉。

  天隐子之所以用“隐”为号,显然以前不是这么暴躁爱出风头的人,当年主持破碎幽冥之举也是不显山不露水,天宫都有许多低级修士不知道是他干的。这么一个人,太清了不是应该更缥缈恬淡?何其反而暴躁起来了……

  所以说,所谓太清意,所谓修身养性,不过是哄凡人的把戏?到了高处,就会睥睨?

  还是说,本来就只不过是装的,现在不想装下去了,仅此而已?

  正思量间,幽冥忽然有了新动静。

  有浓郁的血气蔓延位面,无边无际的血色仿佛要把漆黑的幽垠彻底染红,有神性灵性妖性魔性冲天而起,哪怕是被人尽力掩盖,仍然阻不住那种即将成灵的意味。

  原先只是拼接在一起的位面碎片,开始如同黏土沾水化开一样,慢慢蠕动着,又慢慢粘合在一起。

  干涸的血海,原先只有肉泥尘骨,如今开始有了血液弥漫,正在苏醒。

  干涸的冥河,内部浓郁的灵气化开,化成了水滴,又涓涓成河。盘踞其中的海妖欢声歌唱,状极疯狂。

  “居然真的在祭炼。”九婴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呵呵,所谓秦弈,所谓人皇,都是伪君子而已……十万生灵,不知何时偷偷摸摸的用来献祭,眼睛都不眨一下。”

  旁边凿齿冷笑道:“说不定还不止呢,十万只是底线而已,上不封顶。”

  “那便走吧,揭穿这群伪君子的真面目。”九婴蛇口一张,面前虚空忽然开裂,空间之门闪闪发光。

  “今天……正好是朕通牒的第八十一天,可知天道冥冥,自有其数。”

  ……

  幽冥。

  冥河血海交界之处,早就被搭起了一座祭台。

  光是这祭台就方圆百里,高达千丈,不知耗费了幽冥多少宝物营造而成,随便一块砖挖到人间去或许都是人人争夺的宝物之属。

  万象森罗深耕一整个位面这么久,富裕程度怕是快要可以和天宫比一下了。

  祭炼一整个位面,算是一种创世纪的壮举了,难度非常高。然而玉真人想炼幽冥不是一天两天,这祭台上下,各种法阵雕镂,没有二十年之功也休想建成,不知倾注了万象森罗宗上下多少人的心血与鲜血。

  光是孟轻影都不知道为此付出了多少辛劳。

  二十年耕耘,终究不是白费,一旦关键事物具备,那就是随时可以开启的事情。

  此时的祭坛之上,玉真人居于正中,正在施法。孟轻影率领八位乾元长老,构成九幽之局,是为合青冥、应九幽,阵势布局东连忘川,西接血海,沿着整条冥河蜿蜒。

  若从空中俯瞰,能看见一条血色苍龙,正在崛起。

  那便是幽冥位面的新灵,雏形。

  其实是左擎天被炼了……

  秦弈隐在一边看着,他可没有对左擎天的同情。这些年来左擎天由于一个“谣言”很是醒目,让人们差点忘了他的更多属性,秦弈可没有忘记,当年被巫神宗弄得背井离乡,差点死在海底的过往。然后巫神宗还不依不饶的通缉,差点连累宗门和蓬莱剑阁。

  当时立志便是要灭巫神,如今虽知宗门不是左擎天能惹的,可当初的仇恨可不会因此没了。

  换个角度,左擎天这一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命,如今的归宿正得其所。

  这也不是左擎天的归宿,他的归宿是画界,如今这个只是做个样子,给九婴看的而已……没左擎天这样的血戾阳神,怎么可能模拟得出十万苍生的献祭?

  这一套也不是新货,很早以前,孟轻影就用假血祭的模式坑过明河,如今不过故技重施。事实证明,曾经能骗明河的套路,如今加上各种前置再去骗九婴,依然杠杠的。

  就在血色苍龙昂首咆哮,幽冥上空都尽化血色的时候,虚空之中准时传来了九婴的笑声:“在炼幽冥啊?”

  九婴,凿齿,封豨,猰貐,天磐子,天虹子,天悯子。

  一太清,六无相,趁着玉真人和孟轻影都不能动,直接撕开空间之门,突袭祭炼之仪!

  九婴以为自己这句话还挺装逼的,本以为会看见玉真人和孟轻影失色的模样,结果两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九婴身后传来了秦弈的声音。

  “来都来了……哦不……反正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

  第一零八五章 你猜我猜第几层

  对于秦弈率众埋伏,九婴倒是不意外。

  只要玉真人和孟轻影不能动就可以了,秦弈能带多少人来?

  它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人确实不多,秦弈,流苏,曦月明河,秦弈肩膀上坐着一只小黑球……九婴认了半天才敢确信那是饕餮。

  果然就这些,其他没了。

  裂谷俩妖精,万道仙宫徐不疑居云岫麒麟,以及海中龙子什么的,都不在。

  以眼下的状况看,没有超出天机子的预判。秦弈率众是保护玉真人和孟轻影的,只要实力足够拖住九婴,让玉真人成功完成祭炼就可以了。怎么可能全军出击,把老巢空了给人偷袭?所谓“来了就别回去了”不过是口嗨而已。

  九婴安排天隐子去裂谷就是为此,一旦裂谷空虚,天隐子直接就拍进去了,若是裂谷守卫森严,证明来幽冥的人就不多,天隐子也可以堵住空间,不让裂谷驰援幽冥。

  九婴自以为看穿了一切,饶有兴致地打量秦弈这边五个人。

  其中流苏太清……已经不是曾经在能量上处于无相的层面了,而是彻彻底底的太清。

  太清同样分九层,并且其实太清的九层意义比其他境界更重,是真正“九重天”的意味,每一层之间实力差距并不算太大,但突破难度却特别大,这里涉及的是本源认知多深。谁都知道,知识越深就越难再进展,到了一定层面那就是加深半分都难。

  然而对流苏而言,没那问题。

  她几乎是想突破就突破,想几层就几层,只要能量需求跟得上。

  她现在已经太清三层了,全方位的。

  九婴知道她的能量大部分来自于天演流光,但还是很难理解怎么消化得这么快……一般人光是为之一个静坐都是百年过去了……它的目光落在秦弈身上,若有所思。

  时光。

  表面上大家冲突至今都只有这么几十天时间,可秦弈大概可以管理成几十年,他和流苏的双修……算了,每次想到流苏和男人双修这种事,九婴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就像想想瑶光被男人压上面嗯嗯嗯的景象,那怎么可能嘛!脑补不能。

  但窥斑见豹,瑶光自己掌时光,她的修行跨越该多快?这也是九婴想要速战速决的原因,一旦流苏瑶光这对奇迹有充足的时间,大家都别玩了。

  理论上拖得越久对秦弈越有利,但他也想速战速决。一是担心天外人涉足越深,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变故;二是担心九婴狗急跳墙,把战火洒向凡俗。讹兽找上青君,就已经是个明确信号,要是打起来了,那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秦弈不敢慢慢去等这两种可能性爆发。

  那就决战吧。

  双方都想决战,这便是一场顺水推舟的筹谋,争取的不过是战术之利罢了。九婴至今还是觉得,自己战术占优。

  因为傲慢的流苏不会知道,自己已经开天六层了……而身边这些妖兽,全是祖圣圆满,或者可以说得更高点,都是半步太清。

  你有时光加速,我有天外之秘,谁没点突然掀开的底牌呢?还当我们是建木之战的水准,那你们就等死吧。

  九婴的观察和思绪只是一瞬间,那边秦弈并没有跟九婴多聊天的意愿,狼牙棒已经化作流光,劈头盖脑地砸向它最中央的头颅。

  与此同时,流苏双掌一合。

  九哥头颅忽然互相不见,仿佛被分置于完全不同的时空,可偏偏身躯并未割裂,没有造成真正的空间分割,没有造成它的能量反弹,仿佛只是为了配合秦弈这一击。

  真正中央头颅之处,整个空间开始爆炸,崩毁次元般的力量,足以让所处的范围之内一切化为乌有。

  这奇异的空间之道,已经到了其他人无法理解的层面。

  九婴蛇眸一睁。

  那种奇异的空间爆裂忽然被压制,空间被双方的莫大神通随便玩弄,当成一团泥巴似的,想爆开就爆开,想凝固就凝固。

  场景非常诡异。

  而秦弈的狼牙棒就在此时砸在了九婴脑袋上。

  九婴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秦弈发现,无往不利的神器狼牙棒,第一次踏踏实实地砸在人脑袋上却没有丝毫伤害。

  这还不仅是狼牙棒自身能力呢,还包含了自己的混沌一击,完完全全的失效了。

  “贪狼为兵,用来打一般人,就像一指头摁蚂蚁一样好用……”九婴笑了一下:“但到了如今的层面,那就是一指头戳在一个正常人身上而已,看的终究是双方的修为。秦弈,你的越级福利到此为止,该吃点亏了……”

  随着话音,九婴的气势疯狂暴涨,流苏的空间分隔几乎毫无作用似的被冲碎,巨大如山的另八个头颅从四面八方冲向秦弈,就像八座巨山压向了一只小蚂蚁。

  “开天六层!”秦弈失声惊呼:“你这级怎么升的!”

  “到幽冥去问冥河吧。哦不对,这里就是幽冥,冥河就在你身后站着哈哈。”九婴哈哈大笑,头颅已经撞在了秦弈身上。

  这一刹那他笑声戛然而止,忽然觉得不对了。

  秦弈身周的时空变得扭曲错乱,八个头颅自己互相撞击交缠,绕着秦弈身边过去了,形成一个球体一般的环绕。

  这四两拨千斤的手段……

  九婴眼睁睁看着秦弈身周浮现了一个巨大的太极。

  “知道混沌是什么吗?混沌不是大杂烩,而是一切的初始,就是一,也就是太极。”秦弈的声音在太极虚影之中飘传:“哎呀,说这没用,反正玩球这件事我最有经验了。”

  流苏啐了一口。

  狗子啐了一口。

  在所有人注视中,太极中央,秦弈开始变大,只一晃眼,便顶天立地。

  曾经的顶天立地是形容。

  如今的顶天立地的真的。

  上抵幽冥之顶,直达阳间沙漠。

  下踩九幽黄泉,立足冥河两岸。

  自身已成世界,肉身便是位面。

  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太阳太阴,定鼎两极。

  那原本如山的九个头颅,如今反倒像是九只苍蝇,环绕在腰间嗡嗡嗡。

  真正的法天象地,从腾云期就开始锻炼的神通,终至大成。

  抬头只能看见秦弈的大脑袋,把整片幽冥的黑色苍穹都挡光了,除了那张大脸什么都看不见……

  大脸咧嘴一笑:“九个嘤嘤,你以为我无相巅峰,其实我是太清哒。”

  秦弈太清!

  九婴彻底懵了,你昨夜不是还在自家徒弟寝宫里嗯嗯啊啊吗?

  一早就太清了,就算是有时光之道,一晚上最多小半年而已,这也太假了啊?

  这是怎么达成的?

  怎么达成的,显然不会有人告诉它了。当秦弈变大之时,流苏已经切在了九婴和身后下属之间,形成夫妻混合双打的格局。

  而曦月明河与狗子找上了天宫众无相。

  真正的大战即将爆发。

  九婴惊愕过后,又是哈哈大笑:“隐藏得不错,但是秦弈……你就带了这么几个人,居然妄想阻止六个无相巅峰?”

  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野猪冲向幽冥祭台,只在刹那间就把外围万象森罗门下的结阵冲得七零八落,直抵孟轻影身边。

  妖兽封豨!

  其余诸人奋力拦在曦月明河面前,阻止她们救援。

  九婴也是九头齐出,齐齐封住秦弈与流苏的救援空间,笑道:“这两位在炼幽冥不能动弹,秦弈你是不是忘了,这不是你我在擂台决胜,而是你们正在保护累赘?看来你对凤皇也不是想象中的有情。”

  封豨冲向孟轻影,眼见别人都来不及救援,野猪眼里也露出了残忍的光。

  凤皇嘛……前世就不是没杀过,转世重生再杀一次,何其快哉?

  獠牙即将临身的刹那间,看似不能动弹的孟轻影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声凤鸣,响彻九霄。

  秦弈的日月双眸里闪过温柔之色,低声自语:“谁告诉你,她是累赘?”

  第一零八六章 鬼门关

  在场的所有妖兽心中都有了一种惊怖感,哪怕是秦弈流苏两个太清给它们的压力都没这么大。

  祭台高处,孟轻影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鸑鷟,翱翔九天。鸑鷟的幽紫色冥火颜色渐变,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五彩斑斓,以火红为主色,白紫青黄四色相杂,构成奇妙如文字的纹理,却谁也认不出那是什么字样。

  秦弈怀疑是自己悄悄写了正字,咳,玩笑。其实如果看这幅形态,虽然很威武也很美丽,但那是不会有男女念想的,又不是变态。

  这是凤皇,不是鸑鷟。

  此前孟轻影一直没有融回尸骨,是想自行修到无相圆满,然后借由这一步直接太清。这思路是非常正确的,如今封豨獠牙冲向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在祭炼施法不能动的人类姑娘孟轻影,甚至不是当年降格后的祖圣鸑鷟,而是恢复了远古之威的开天凤皇!

  谁没藏点突然掀开的底牌啊?

  话说妖族倒有一半能力在躯体本身。封豨已经是一只如山大小的野猪了,可凤皇更大。

  要知道它身化五凤,都还能有鸿鹄之广,本体要有多大?不会比鲲鹏小,反正和现在法天象地的秦弈挺配的就是了……

  这是开天神兽,此方世界观上的创世源初第一组生灵。

  某种意义上,说她是万灵之祖也没太大问题,当然秦弈不愿意这么认,谁好端端想接亿万个盘啊?

  妖兽们会有惊怖感,很正常。那真是源于神性深处的等级压制,还好它们还不是羽翼类族群,否则直接跪下都有可能的。

  首当其冲的封豨在一刹那间惊怖得失去了动作。

  九婴厉声道:“小心!发什么愣呢!”

  下一刻巨大的凤爪恶狠狠地抓在了封豨身上。

  就像抓住了一只小猪,飞天而去。

  九婴连救援都没来得及,就看见漫天血雨喷洒,封豨竟被活活撕成了两半,骨骼内脏洒在半空。

  空中传来清亮的凤鸣:“当初毁幽冥者,有你的份。”

  整句话说完,人们才开始听到封豨响彻位面的痛苦嘶吼。

  祖圣巅峰的妖兽,硬比星辰的躯体,一抓两断。开天凤皇之威,首次在这八万多年后,展露峥嵘。

  但诡异的场景出现了。

  被撕成两半的封豨躯体在半空中忽然静止,又开始蠕动愈合,封豨赤红的双眸依然灵性未灭,正在复生。

  九婴,血肉复生之道。

  它好不容易在秦弈流苏的夹攻之中腾出手来救下了下属,五行道则绽放空中,短暂截住了凤皇再攻。

  九婴压力山大,这等于他在独力面对三太清了,虽然三太清都是初期,他是六层,理论上好像它还是有优势,可对方都不是一般初期啊!夫妻双打都让它非常难受了,再来只鸟,压力太大了。

  反正先顶一下,能救回一个战力也是好……呃?

  眼见正在复苏的封豨躯体,忽然又停了。

  “血肉复生,用于你自身,或许是神性所为、天地所生,难以破解。但用于他人身上,差得远了。”不远处传来另一个清冷的声音:“血海就在你脚下,血肉之法,不过穿凿小术尔。”

  九婴奋力挡开秦弈一棒子,百忙之中转头看去,明河漂浮虚空,天上银河倾泻,地下冥河沸腾,万千海妖,仰天长啸。

  结合前世今生,天地人三界通达,明河太清。

  九婴:“?”

  这到底怎么回事,对方哪里偷来的时间,怎么全太清了?

  这一夜之间……是不是少了十年剧情?

  正在凝结的封豨彻底分崩离析,血肉尽数没入血海之中,夹杂在无尽血流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唯有一个小猪阳神,带着最后的凶戾,冲向了近处的玉真人。

  玉真人还在炼幽冥……只要把他打断,这血海说不定还能回流,自己还有寻回肉身的可能。

  不得不说这妖兽倒也不完全是猪。

  然而时至如今还搞不清玉真人是不是在炼幽冥,也挺猪的了。

  远处其他妖兽猰貐凿齿等都厉声道:“找空隙跑,别靠近他!”

  来不及了。

  盘膝而坐的玉真人睁开了眼睛,忽然伸出双指,点在了猪鼻子上。

  时空仿佛静止了一刹那。

  祭台法阵血色大起,翻滚于冥河上空的血色苍龙仰天咆哮,封豨奋力挣扎,却好像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是与幽冥位面为敌。”明河淡淡道:“当年毁灭幽冥,如今你来填位面之灵,正得其所。”

  随着话音,玉真人的眼眸越发狰狞,血色苍龙咆哮而起,一口吞掉了封豨阳神。

  堂堂一个祖圣妖兽,先后被凤皇冥河双打,再被幽皇祭炼,从头到尾悲剧得连个挣扎余地都没有。

  阳神既殁,血海更加沸腾。

  “这场祭炼……原先根本就是假的?”九婴彻底了悟:“这个祭坛,不是祭炼幽冥之用,而是张开罗网,准备吞噬我们的灵魂。”

  玉真人慢慢道:“知道得太晚了。”

  整个祭坛亮起了奇异的血色纹理,四面八方如同张开的蛛网,鲜血四处蔓延,勾勒出一个个神秘的弧线。

  百里祭坛,仿佛形成一个奇特的关隘之形,将入内的所有人封闭于此。关内神哭鬼戾,阴气弥漫,血色冲天。

  “九婴陛下……”玉真人一字一字道:“欢迎光临,鬼门关。”

  九婴带来的下属早就全傻了。

  本来以为面对的是流苏一个太清,秦弈曦月明河饕餮四无相,玉真人孟轻影两个不能动的。

  结果变成了面对四个太清,加上玉真人率领一群万象森罗的乾元修士主持一个奇异的阵法,瓮中捉鳖。

  战局过程说来话长,其实是很快的,兔起鹘落一下子就演变成这状况,天磐子等人只不过和曦月饕餮组成的拦截线过了两招,连互相装个逼放个狠话的状态都没进入呢,就变成这样了。

  真要动真格的,他们五六人完全可以冲破区区两个人的拦截线,可一个都没反应过来。

  其实就连九婴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它还有底牌呢,可都没来得及用。

  此时九婴独自被四个太清呈四角围住,大家暂时倒是都没出手。它抬头看着上方祭台顶端,三个血色大字无比醒目:

  鬼门关。

  光是这三个字,仿佛就有什么天道规则在其中,正如天宫许多命名不可改一样,这三个字本身就体现了一种莫大的威能。九婴注视着这鬼气森然的字样好一阵子,才叹了口气:“布局就算了,本座既入陷阱,也不再问。只是能否说说,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偷的时间?”

  “你猜?”秦弈的大脸笑嘻嘻,眼里却有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这一晚,不是小半年,是十年。

  暂且不说怎么实现的……可是……十年,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第一零八七章 瑶光二现

  昨天夜里,讹兽偷窥师徒俩对话,自以为躲在外面瞒过了秦弈,实际上从头到尾都在秦弈的感知里。

  讹兽欺瞒神性固然强大,没到太清水准都不大可能看穿它,然而秦弈就是个不能用常理估测的奇葩,要不怎么会连流苏都觉得他像个门灵呢……

  讹兽以为他们一路撕扯到了屏风后面垂下纱帘嗯嗯啊啊,其实所谓的撕扯到了最后连衣服都没脱下来呢。

  它在复制了契约跑路,里面看似荒淫无度的两人其实在神念交流,后续怎么做。

  比玩谍战剧还刺激。

  谁都知道决战很可能就在明天了,秦弈并不敢掉以轻心,认为自己这边无相比对方多,一拥而上就完事了……

  天外之人,这种压力一直悬在脑门上,秦弈从来就没把九婴当成最终BOSS对待。

  自己不知道对方会爆出什么底牌,而自己的底牌却不多了……

  那就制造底牌。

  最方便的莫过于制造双方实力的信息差,比如谁都会以为他一夜之间绝对没有可能太清,然而实际上能不能太清呢?

  即使利用时光之变,似乎也没什么机会,也就多出半年,真的太赶了。尤其是这种赶着要太清的心态,往往就绝不可能太清,不是个好主意。

  秦弈李青君一边神念讨论这个问题,一边惯性的还在亲亲摸摸,并且发出奇怪的声音……其实这时候讹兽已经离开了。

  “师父,舒服吗?”

  “无仙功夫越来越好了呀……”

  “嘻嘻,是我功夫好,还是那小……呃,还是瑶光的好?”

  自己现在扮演的就叫无仙,那想说侄女该用什么替代呢?小婊砸说不出口,算了,瑶光吧。

  如果问“我与无仙谁功夫好”,秦弈还真不好回答,送命题。

  然而问的是瑶光,那就太简单了,几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当然是你好啊,瑶光凭什么和你比?”

  话音未落,秦弈也如之前讹兽一般,识海之中泛起了瑶光冰冷的眼眸,一种极度危险的惊悸在心头泛起。他下意识翻身而起,转过头就看见正版“李无仙”站在屏风边上,咬牙切齿地瞪着两人看。

  李青君也翻身而起,连衣裳凌乱的春光都顾不上了,惊喜地飞奔过去:“无仙!”

  “李无仙”眼中凶光一闪而过,可看着眼前的“姑姑”惊喜的流露,却终究没什么动作,任由她抱着。

  李青君下意识抱住,感受到对方僵硬冷漠的态度,也很快意识到问题。

  这不是李无仙。

  是瑶光。

  是瑶光……她原来一直藏在皇宫?那岂不是自己模仿无仙和师父这个那个的,全被看在眼里啦?

  她慢慢松开手,后退两步,小心地打量着对方的表情。

  瑶光眼里平静无波。

  默默观察了一阵的秦弈终于开口:“你现在的状态……算是暂时融合了无仙的记忆?不对……算是双人格,无仙人格潜藏了,但记忆共享。”

  瑶光冷笑:“你很懂瑶光?你知道瑶光的功夫怎样的?”

  秦弈:“……”

  李青君:“……”

  气氛僵在那里。

  秦弈脑子里飞速转动,暗道瑶光和无仙的关系原先看来很烧脑,可经历过冥河轻影之事也就比较适应了,前世今生确实就是同一个人,其实就是略等于一个人失忆后的新经历新记忆而已,并不是两个灵魂。

  现在轻影聊天都直接把当初凤皇的话定性为“我当时说”,她自己就是凤皇,两段记忆接起来就完事了。冥河认为“我现在喜欢你啊”,所以来渡河吧!这都和普通人想起“我小时候的事情”差不多概念,没有谁被消灭了的意思,都是自己。

  然而瑶光这里有点特殊,因为前世今生从人格到性情到追求到情感,全盘割裂,几乎就没一块重合点。而同一个人的全盘割裂,也就等于形成了双重人格。

  不是双魂。是同一魂的两个人格。

  早前瑶光人格是隐藏的,如今瑶光人格强大起来,自然就变成无仙人格被隐藏了。

  一般人如果形成双重人格,是很难磨灭第二人格的,但瑶光却有足够能力磨灭李无仙人格。原本大家非常担心无仙会不会死在她手里,如今看来依然是保留的……以至于受无仙情感的影响,瑶光居然没推开青君。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保留了无仙人格,但这就代表着大家没撕破脸。

  可以谈。

  想到这里,秦弈立刻认怂:“那个……我们刚才只是玩笑,实际指的不是你,陛下请勿见怪。”

  “怂了?”瑶光冷笑道:“你看见我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封印我,救出你的乖徒弟?或者是杀了我,为你家死棒子报仇?”

  李青君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这语气好像有哪里不对啊……这是想象中天帝复苏的说话态度?

  为什么感觉是个怨妇?

  她忽然不想说话了,对侄女的担忧都变成了吃瓜模式——如果是那种问题,那无仙的小命安如泰山,根本就不可能出事儿。相反,她看这位天帝的眼神倒带了点姨母味儿……

  却听秦弈道:“那么……你见到我的第一反应,为何不是杀了我?”

  瑶光冷冷道:“怎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秦弈摇摇头:“你现在真不敢杀我。”

  瑶光气势暴起,李青君承受不住地退了半步,就见瑶光恶狠狠地揪住秦弈的衣领子:“你是不是太自信了,男人?”

  秦弈任由她揪着,平静地道:“你要杀九婴,夺回天宫,那就需要我的合作。我若死了,人间一盘散沙,棒棒她们也会把与九婴作对的立场尽数转移到你头上。我相信天帝瑶光有绝对的冷静,不会冲动……这就是你没有磨灭无仙人格的原因。”

  李青君觉得前半段是对的,最后这句可能不全对。

  秦弈还在继续:“无论我多想救出无仙,多想为棒棒报仇,此时也不能节外生枝,相信陛下也是如此。都是成年人了,成熟点……”

  瑶光恶狠狠地盯着秦弈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子,才丢开他的衣领子:“不否认你这恶心的男人已经通过那张恶心的脸成为了关键核心……我确实不能这时候杀你。”

  秦弈指了指自己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却听瑶光很鄙视地续道:“然而你这点水平,设计了幽冥陷阱又有何用?九婴现在根本就不是之前刚刚突破开天期的状态,你是去送的?”

  秦弈道:“陛下有何见教?”

  李青君觉得这事儿绝了,瑶光明明恨秦弈恨得牙痒,秦弈居然还能厚着脸皮张口找她要建议……偏偏瑶光好像还真必须给建议,只要她的第一目标还是天宫,就必须捏着鼻子和秦弈合作甚至给他好处才行。

  “你那点粗浅可笑的时光之道,当然做不了什么有用的事情……”瑶光冷冷道:“把我的剑还我,再让流苏来见我。”

  秦弈愣了愣:“让流苏见你,确定不会把你们脸都打花?”

  瑶光根本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极为鄙视地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是哪个蠢货固定了你们的思维,以至于认为这时光流速之差,只允许这种比例?”

  第一零八八章 八万八千年的流光

  其实并不存在这么一个虚拟蠢货,秦弈流苏都不是没有考虑过加大流速比例,只不过做不到而已。

  这本来就是太清之能,秦弈还只是个无相。即使是太清,让鹤悼九婴天隐子玩这套就玩不出来。连流苏想要单独作用都很难完成,这是秦弈的特殊性再加上有流苏帮忙,才能提前用上这样的手段。

  这种勉强用上的前提下,时间流速差异能控制在一比三百左右已经很了不起了,想再多一些都难。

  当然这时候没必要去跟憋着气的瑶光争论这个,秦弈默默抗下了蠢货帽子,虚心求教:“若要扩大时光之差,该怎么做?”

  “说了,把剑还我,再让那女人来配合我。”瑶光淡淡道:“如今我修为距离彻底恢复还很远,也无法独力完成。”

  秦弈忍不住:“感觉你就是想见她。”

  瑶光眼里再度冒起了杀气。

  “好吧好吧。”秦弈道:“其实你也是希望借这样的机会,多恢复一些?”

  “不错。”瑶光并不讳言:“我还要借门。这小姑娘的修行基础太废物,单靠天演流光竟然不够……真不知道某个做师父的除了会骗徒弟身子,还做了些什么?”

  秦弈面无表情:“你还要门不?”

  瑶光哼了一声,不去理他。

  MMP,从无仙六岁开始教,到了十四岁就腾云了,你还嫌慢……后面要不是怕你夺舍导致停了修行,至于还是腾云么?

  算了不跟她争。秦弈板着脸道:“门在裂谷,既然要借门,就不是让流苏过来,而是你过去。你敢去不?”

  瑶光露出一抹冷笑:“你以为裂谷是什么龙潭虎穴,那种古阵在我眼里直如废品,有什么不敢去的?”

  秦弈撕开空间门:“那陛下请。”

  李青君挠挠头,她发现自己老公好像又被“侄女”拐走了,不带一丝烟火气的。

  ……

  秦弈带瑶光回来,没先去门边,显然是先找流苏。流苏此时在鲲鹏紫府不知思考什么问题,忽然虚空裂开,流苏转过头,先是露出喜色:“秦……”

  刚说一个字,就感受到空间之中传来熟悉的气息,流苏脸色一下就变了,手中“呼”地变出了一根狼牙棒。

  然后让过钻出脑袋的秦弈,劈头盖脑地往他身后砸。

  “东海不揍你,你还敢带着我男人回来耀武扬威,当我棒子不砸人?”

  “砰!”虚空之中伸出一只玉手,架住狼牙棒。讥嘲的声音从虚空传来:“怎么,你男人就是喜欢带着我啊。”

  秦弈汗都流出来了,知道见面就是暴走,可没想到这面都还没见呐,隔着虚空就打起来了!

  等等,不是,瑶光你在说什么啊?这特么都是你上辈子被坑惨的想法了,怎么都转了世了还来这套呢?

  可事实证明,瑶光坚持选择的套路效果就是特别好。

  流苏听了这么一句话,差点没裂开,秦弈甚至能看见她脑袋上都在冒烟了:“就你这丑八怪,谁想带着你了!”

  “砰砰乓乓!”

  人尚未见,虚空已经快打崩了。

  秦弈用力抱住流苏的腰:“棒哥算了棒哥,迟些再算这账,如今我们有事的……”

  流苏怒道:“不是带她回来上眼药?”

  “不、不是!当然不是!”

  流苏半推半就地被秦弈拉开,瑶光终于跨出虚空门,一脸没好气地在流苏秦弈脸上转来转去,最后目光凝固在秦弈大手搂着流苏的腰的动作上,嗤地一笑:“绝不居任何人之下的人皇。”

  流苏反瞪:“都是我骑他!你才是被他玩过!”

  秦弈不忍直视地捂住了脸。

  这话对瑶光杀伤力一等一,瑶光气得冒烟:“等我杀了九婴,看我怎么炮制你们这对狗男女!”

  明明是放狠话还兼侮辱性的人身攻击,流苏反而乐了。

  因为彻底确认了,确实不是秦弈带这最难接受的狐狸精回家,那就没事没事。你想炮制我们这对狗男女?我们这对狗男女还想炮制你呢。

  流苏笑嘻嘻地收了狼牙棒:“你来干嘛的??”

  “我特么……”

  流苏迅速打断:“闲话休提,你会出现在我面前对话,必有所求,直说吧。”

  到底谁先提的闲话啊?瑶光气笑了。

  但偏偏流苏这个态度她反而更习惯——作为一个男人的随身小幽灵,那不是她心中的流苏。当她说出这句必有所求直说吧,反而让瑶光找到了当年流苏的气度。

  秦弈也这么觉得。

  好久没见棒棒装逼了。

  却见瑶光也平静下来,淡淡道:“你们要时间,我要门,各取所需,不啰嗦。门在何处?”

  流苏心中过了一遍,很快理解了秦弈为何带她来,确实大家都要时间,而且很巧合的,基本上都在突破边缘,这一出会有极大的价值。

  “门之前是狐狸和蛇在玩,现在不知道换人了没……去皇宫看看便知。”

  “你们就把门随便丢给人玩?”

  流苏不露痕迹地偷看了秦弈一眼,淡淡道:“那东西……本来就是大家都在玩。”

  瑶光微微蹙起眉头,看了看秦弈,也若有所思。

  秦弈叹了口气,又来了,我真的不是门灵……

  秦弈一共四个石墩,自己原有两个,分别得自红岩秘地与昆仑虚,天枢神阙一个,已经被曦月送了秦弈。还剩最后一个,是原先压在鲲鹏尸骨之下,如今鲲鹏已经给了程程,程程也直接给了秦弈。

  如今形成了两根短柱子左右搁置,越发接近一个残破的门型。门型留在裂谷妖城,说是给秦弈,当然其实就是共用,之前是程程夜翎在用,当秦弈流苏带着瑶光到了门边,却发现此时是曦月明河师徒俩在用。

  见到“李无仙”过来,曦月明河神色都变了。曦月在西凉之战见过李无仙的脸,明河则是非常熟悉天帝气息,两人第一反应就知道,这是瑶光来了。

  看着师徒俩下意识做出的防御姿态,瑶光淡淡扫过两张绝美的容颜,吐出了这样一句:“那什么表情?曦月,你一身的周天星辰之法、天枢仪轨之律,几乎是我后期道法的完整传承者……难道不该喊我一声师父?”

  曦月傻了。对于传统观念,哪怕没见过面的,可你接受了人家的衣钵传承,那就确确实实是弟子,走到哪里都说得通。

  明河也傻了。师父要叫你做师父,那我要叫你做什么?从平起平坐的天帝与冥河,变成你徒孙?

  是不是得想个办法弄死她?

  秦弈又觉得有什么诡异的气氛在上空蔓延,冷汗都快掉下来了。

  “得了。”流苏在一旁冷冷道:“离天亮只剩几个时辰,把剑还你,你能做到多少流速之差?”

  瑶光收回心思,看着门柱默默思量了一阵:“你跟我合作,以此门为基,造就一个空间……大概……十年。没法再多了。”

  她顿了顿,瞥了秦弈一眼,冷笑道:“十年时间,若你不能太清,那就自己吊死吧,也别考虑什么乘龙御天了。”

  敢情她也算过这一卦,不知道有没有对应在自己身上。

  但她似乎根本懒得考虑……包括此时秦弈在内,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句“你跟我合作”上面。

  这是天地之间最大的宿敌,时隔八万八千年后的携手。

  就像那一年的流光闪逝,现于今日的夜空。

  意义重得撼动三界。

  第一零八九章 天道好循环?

  天上地下,除了流苏与瑶光的携手,再也不可能出现这种半夜如十年的变化。莫说九婴想不到,秦弈这方的人在此之前又如何想到挂能开到这个地步?

  然而这两人本是绝对没有可能携手的啊!

  大道之争,仙神之劫的肇始,打得天地毁灭的宿敌……

  一个困于棒中残喘数万年,一个游荡虚空不得归宿。

  即使九婴没有背刺,瑶光本就是要兵解的,也就等于是死在流苏手里。九婴的背刺只是让她的转世出了岔子,游荡至今,并不影响兵解的前提。

  严格来说这俩算同归于尽。

  瑶光还可以说更恨九婴,但流苏最恨的人一定是瑶光,见面不锤爆她的臭头才叫见鬼。

  若有人告诉九婴,流苏会和瑶光合作携手,它九个头都要笑掉了,认为说这话的人脑子有问题。

  就连在场对这些事最是了解的明河,都很难理解这情况怎么回事儿……这事儿还必须瞒着别人,不然麒麟等人怀疑人生就算了,老龙一定会暴走带着孩子来砍人的……

  它最恨的也是瑶光……是以大局为重才先对付九婴,不然早就满天下找瑶光报仇去了,看见瑶光在这儿还不发疯啊?

  这瑶光……真是个炸药桶,随时能把自家联盟内部都炸得一片浆糊。

  看着流苏瑶光携手施术,场面倒是有些橘色的美丽。秦弈摸着下巴思量,他可能是唯一能了解双方思维的人了。

  流苏当然不是不恨瑶光,但她知道不能锤死“李无仙”。这让人很头疼……但不是没有折中的办法。原先去搞冥华玉晶就是为了把瑶光分割出来,能不能实现另说,反正即使分割出来,也不一定就要杀了……

  流苏从之前皇宫治病那会儿就想看瑶光被炮制成热兵器的那一天了,这说不定比杀了更爽……

  至于流苏为什么会有这种思维角度,那就emmmm……

  而瑶光的思维……

  她连青君抱着都没推开。

  此时无仙应该是处于无意识状态,算是某种“融合”,于是属于无仙的情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瑶光人格的情感。

  早年无仙人情淡漠,但后来是显而易见的越来越爱姑姑。

  爱姑姑,也爱师父。

  所以瑶光此刻对他秦弈是……爱恨交缠?

  也许还是恨意主导吧,但在眼下的状况里,她便能压着恨意做到冷静合作的思考了。

  至于她对流苏……至少不是恨。

  反正各种毒舌,态度恶劣,一点都没有天帝气度,但这场合作终究还是在所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中达成了……

  这个特殊时空,范围不大,只覆盖了妖城王宫主地脉上方的小山。但一座小山的范围给这些人修炼,山顶是众妙之门门柱伫立,山下附带妖城地脉,那这个修炼场就太完美了。

  程程夜翎居云岫清茶全被喊来,连身处北冥的羽裳和安安都被偷偷接来了。

  整座小山变成了秦弈的后院大集合。

  最开始一个月,气氛还是有点怪异的。秦弈一家人其乐融融地修炼,满山乱跑,瑶光独自坐在老远的山巅,迎着流苏时不时飘来的恶意目光,懒得理会。

  她要抓紧借门修炼,早日复苏巅峰。

  大家的悲喜并不互通,没人去找她麻烦就不错了。

  孟轻影被秦弈接来时,内部空间已经过了一个月……她的到来才让瑶光略微不那么孤独,老闺蜜了。

  “凤凤……你怎么也跟他那个了。”

  “也?”孟轻影神色似笑非笑。

  “……我不是自愿的!”

  “我怎么觉得你很乐意呢,当时谁看着我捏的脸说越看越满意的?”

  “???”瑶光怒道:“我那是那个意思吗?”

  “不就是想用那个身子吗?”孟轻影无所谓地道:“难道你现在不能用?想在上面还是下面,想用力点还是温柔点,都可以啊。我就用得挺开心的,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容颜,还有比这个更妙的事吗?”

  瑶光人都傻了,吃吃道:“你你你……”

  “诶。”孟轻影神秘兮兮地凑近她耳边:“你对他狠不下来,难道不是看上了?”

  “才没有!”瑶光差点没跳起来:“等我弄死九婴,看我怎么宰了这渣男!凤凤我跟你说,这男人简直渣得惊天地泣鬼神,你要小心……”

  “如果……”孟轻影打断:“我说如果哈,他这算报复呢?”

  “我知道他在帮流苏报复我,那我就得受着啦?”

  “不,我说的是他自己的报复。”

  “嗯?”

  “你觉不觉得他像门灵?”

  “……”瑶光卡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和流苏对掌双修的秦弈身上。

  凝注了好一阵子,犹豫道:“当年我觉得不是。”

  言下之意,如今反倒真觉得有点像。

  孟轻影压低声音:“如果他真的是门灵,你和流苏算不算他的杀身之仇?”

  瑶光哽住了,慢慢瞪大了眼睛。

  远处秦弈流苏同时睁开了眼睛。

  门是瑶光和流苏最后一战崩碎的。

  虽然流苏本来想保门,但打到最后天崩地裂的谁控得住啊,门又脆,门的炸毁起码有一半是挨了她自己的范围伤害。

  瑶光更是从头到尾想砸门的那一个。

  这俩……是门的“杀身之仇”?

  孟轻影这个提法一时把三人都弄呆了。

  其实孟轻影自己不过是胡扯,她更愿意相信秦弈是父神,要么就是转世重修了,要么就是因为某种原因忘却了早年创世的事情。

  所以之前幽冥对话,秦弈说“忘了自己也不会忘了你啊”,孟轻影凝视他良久,只道“也许”。

  也许他真忘了他自己。

  但孟轻影虽然是这么想的,嘴上却说了个门灵复仇的套路,唬得三个当事人一愣一愣。小魔女看他们那表情心中乐坏了,继续忽悠:“要不然流苏那种骄傲,会找男人?这是天道冥冥,注定的还报。我看你啊,也别挣扎了……”

  瑶光眼睛都直了,拿流苏来做例子太有说服力了,在此之前她也想不明白流苏是什么原因变成了这么个小女人,被这么一说忽然好有道理啊!

  凤皇又是主持轮回的,对这种天道还报的事很内行的……

  天道还报啊!

  不提那边瑶光傻眼,秦弈和流苏自己也傻眼,互相瞪视了半天,流苏嘴巴咧了咧,往后缩了一下。

  如果秦弈真是门灵,好像上辈子真是被自己锤烂的诶……

  秦弈眨巴眨巴眼睛,一把拎起流苏:“来,我们聊聊。”

  小山有山洞。

  秦弈会变化术,于是山洞有床,形如洞房。

  过不多时,竖起耳朵的明河程程一伙人都听见洞房里传来了呜呜的声音,某个鼻孔朝天的家伙好像没反抗地被教训了……

  继而目光全部落在瑶光身上,都露出了怪异的色彩。

  危,瑶光,危!

  瑶光慢慢后退,忽然转身跑了。

  “哈哈哈哈……”孟轻影笑得抱着肚子,半天站不直。

  明河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我忽悠他们的啊。”

  “可是……”明河犹豫片刻,低声道:“你不觉得,这可能性很真吗?你我和他混一起,不也是可以追溯到还恩嘛……”

  孟轻影笑声都被砍断了,挠了半天脑袋,觉得好像是很真诶……

  是不是忽悠别人把自己也忽悠进去了……

  第一零九零章 这十年

  秦弈从拒绝承认门灵,开始享受门灵误会。

  流苏前所未有的认怂赔笑,被他揪着弄了好几天,真叫一个扬眉吐气。

  当个门灵挺好……不用去辩解是不是了。

  但没几天流苏就忍够了。

  “砰!”

  山洞里传来床榻了的声音,烟雾四溢。

  女人们探头去看,就看见流苏摁着秦弈骂咧咧:“让你几天,还没完了,管你是不是门灵,老实点先摆个大字?”

  秦弈趴在地上抽搐,门灵福利没持续几天就烟消云散,一切恢复如初。

  “完事了吗?”一只小蛇悄悄探头:“看在哥哥教训你的份上我们才懒得管,你既然不认,麻烦把山洞让让,我要和哥哥双修了,我就差一点点祖圣……”

  流苏:“……”

  下一刻一条小蛇被丢了出去。

  小蛇在半空中变成少女,气势汹汹地再度闯回了山洞。

  山洞中一片鸡飞狗跳,又慢慢归于平息。

  烟雾之中狼狈败逃出来的是流苏……

  山洞居然被小蛇占了。

  瑶光躲在远处门柱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孟轻影:“别告诉我流苏打不过这条蛇?”

  “只不过是那蛇开始没羞没臊,流苏不想和人一起罢了,辣眼睛。”孟轻影很是内行地解说:“目前为止,大家还没怎么乱来,一对对的都有缘由,就像我和明河……”

  瑶光吃吃道:“你……你和明河……”

  “是啊,那又怎么?看那货平日里一副眼神平静冥河水的模样,实际上在床上只会两眼失神泛滥水,那才有趣呢。”

  仿佛为了佐证她的说法,程程悠悠然地进了洞,好像当别人不存在一样。

  也没人跟她争,毕竟里面那是夜翎。

  瑶光:“……敢情你们还真是一对对的……”

  “暂时没听说流苏和谁一起过……她还有点矜持,或者觉得别人不配?”孟轻影一边说着,目光就上下看瑶光,若有所思。

  瑶光遍体生寒,抱着门柱又躲远了几分。

  可怜原先门柱在山巅中央的,最近越挪越边儿,现在都到山崖边上去了,再退都要下去了……

  堂堂前天帝,根本无需交战,自然败退。

  而实际上秦弈那边并不是在荒淫无度,流苏会让路出来也是因为——那真是为了修行。

  夜翎说得没错,它就快祖圣了,近处是众妙之门,山下是妖族地脉,不趁此时机好好双修突破,还等什么?

  同样处于突破边缘的人还不少。

  如孟轻影自己,也就差一些能到无相圆满,然后回幽冥去融回躯体,太清基本可以定了。

  刚刚被接来,还有点不太融入气氛的羽裳和安安,也是即将突破祖圣的边缘。

  曦月明河师徒也在迈向无相圆满的途中……至于太清,曦月可能没有明河的条件好,有可能被徒弟超车。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几乎所有人都有可能在这十年内得到关键性的突破进展。

  有十年,时间变得较为宽裕,没必要急躁,只要正常修行,好好双修就可以了。和他双修是比较好的和合提升之途,门灵嘛……也不必无度,大家轮流嘛。

  多惬意。

  那边居云岫居然都在山边搭了个亭子,弹起琴来了,悠悠然的,一个小姑娘站在旁边泡茶。

  压根没人理瑶光了,气氛进入了某种玄妙的“正轨”里,闲适,恬淡,且规律。

  这特么真的算正轨么?瑶光望天。

  瑶光忽然觉得自己这合作有点亏……她已经太清了,只是要继续恢复而已,却送了对方一大群人质变的机会。

  另外就是,随着居云岫占了地方搭屋,别人有样学样,都各自圈了个地方作为日常修行处。山顶格局变成了一家子的家宅六院,她瑶光身处其中好像也成了其中一院似的,感觉上别扭得不行。

  没几天,连唯一日常会来陪她说话的凤凤也不理她了,山洞中隐约传来了凤凤的声音……

  瑶光面无表情地屏蔽了五感。

  真是煎熬的十年。

  瑶光觉得煎熬,秦弈其实也爽不起来。

  一开始是很爽的,简直天上人间。

  但这种日子持续十年的话……那不是煎熬谁是?

  秦弈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突破太清的,糊里糊涂的,反正觉得自己都麻了的时候,莫名其妙就突破了……

  这便是道家至境,无为而为么?

  还是放空一切,别无所求?

  不知道……

  反正流苏也认为他太清不是问题,自然而然就可以了……因为之前他走的回头路,其实就是一种太清途,早在小城画画的时候,就是满满的太清意了。

  果然很自然而然。

  但流苏也不敢说这种……连自己什么时候太清都搞不清楚的人,是不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大概是吧。

  到了第八年左右,该突破的都突破了。

  秦弈终于也没继续双修下去,跟逃难一样到了居云岫那边画画去了。

  如果说和居云岫这种弹琴画画的修行才是秦弈最爱的方式,不知道别人信不信,反正流苏是信的。

  那应该是秦弈最喜欢的生活本意。所谓双修和那些啥的,只该是生活的调剂,而不是没完没了成为主体。

  流苏轻轻叹了口气,应该以后也不会这样了……希望这次决战,就是终局。

  转头看去,瑶光躲在悬崖边的两根门柱中间,身上隐隐闪烁着强大的能量溢散之气,太清中期。

  她的目光却也在看那边的秦弈与居云岫。

  彩蝶飘飘,琴笛缭绕,清音直上云霄。

  那云舒云卷,千载如旧,高山流水,万古悠悠。

  “那是我们那时候没有的东西。”瑶光忽然开口。

  流苏平静回答:“有人在河边敲树皮鼓,有人在石壁上记耕牧。我在编织冠上流苏,而你在画星图。”

  “原来是一样的么?”

  “一样的。没有什么远古近古。”流苏道:“我的战争,从古至今,都是为了看见这样的画卷。”

  “……他在写什么?”

  “擎天玉册下半部,无需你留,不用我教,他自己可以推演。”

  “他在回顾所有功法?他知道几个?”

  流苏不答,只是淡淡道:“瑶光,洗干净脖子,等我们杀了九婴,下一个就是你。”

  “呵……那就拭目以待。”

  瑶光慢慢消失,空气中留下时光氤氲,如点点萤火,绕于崖边两根立柱残垣,晶莹且梦幻。

  ……

  “轰!”

  鬼门关前。

  法天象地的巨人秦弈,双手分别掐着九婴的两个头,犹如荒古沼泽之中,巨人博兽。

  十年生息,不过弹指。

  没有必要多回忆。

  再多的突破,再多的筹谋,最终还是要化作最终的战局,若是弄不死九婴,这偷了十年又有什么可得意?

  星河闪闪,冥河如匹练而起,碧落黄泉、锁链缭绕,乾坤道则遍布四方,锁住了九婴的身躯,无处遁形。

  长空凤呖,凤凰之火落于九霄,覆盖了蛇躯,染红了幽冥。

  极度华丽的视觉效果中,流苏长发飘飘,手持贪狼,电射向九婴九头的分叉点,所过之处次元崩裂,看似正在凝聚的幽冥又有再度崩毁的前兆。

  其他三太清都是为了限制,杀手锏还是流苏……一棒之威,位面之碎。

  九婴都快麻木了。

  这人皇流苏,根本不是什么太清三层。

  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六层。

  第一零九一章 天外之影

  九婴觉得自己靠天外之力,从开天一层直达六层,下属也从各种层级不等,集体祖圣圆满,这已经很过分了,忽然亮出来足以吓死人了。

  没想到秦弈这伙人更过分。

  怪不得秦弈带这么几个人来,本以为只是保护玉真人的祭炼,可实际上这种豪华实力已经是精锐尽出,配合玉真人的鬼门关奇阵,真的足以把九婴一伙尽数覆灭于此!

  这次的互相算计互相埋伏,好像是要输了?

  在三位太清的共同限制下,九婴根本没法避开流苏这一击,只能硬扛。

  然而根本扛不住。

  天上地下,没有人能硬扛流苏一击。

  鲲鹏陨落,瑶光重伤,都只挨了一击而已。

  当贪狼到了流苏手里,光从视觉上就与在秦弈手中是两个模板。在秦弈手中只觉得莽荒气息扑面而来,和他清秀俊逸的容貌很反差;而在流苏手里,你只能觉得那是一位九天神女,编织次元,挥洒流星。

  美轮美奂之中,带着致命的杀机。

  “砰!”

  贪狼砸在九头分叉之处,时空仿佛静止了刹那,在九婴庞大的身躯中央,仿佛镜框开始碎裂,次元从中分割,刺目的炫光里,身躯四分五裂。

  幽冥位面响彻九婴的长啸,继而疯狂震动,地动山摇,蛇躯扫过,连鬼门祭台都被拍出了长长的皲裂,直欲崩塌。

  秦弈双手各抱着一个粗壮的蛇颈,手臂筋肉虬结,远远看去简直像大地上隆起丘陵山峰一样。

  一声如雷大喝响起,秦弈借着流苏这一击的割裂,硬生生把九婴两个头撕了下来。

  血液洒遍了幽冥长空,血海上方如接暴雨。

  远处天磐子等人都看傻了。

  他们堂堂无相,就跟来打酱油的差不多。好像一切都插不上手了。

  他们也没法插手。

  玉真人的鬼门大关,如镇天地。左边曦月天枢星轨,横贯门前,右边有个不明生物一狗当关,万夫莫开。

  生生把他们限制在阵中受炼,一时半会根本闯不出去。

  真的是一时半会,变故实在太快了。才一两息的时间,九婴都被撕了!

  不仅是秦弈撕了两个头,流苏切割、凤皇利爪、银河穿梭,真正把九婴分成了九块。

  然后极度默契地,几乎在同一时间,轰爆了九个头。

  安静。

  完结了?

  不,没完……

  秦弈掐着手中看似爆浆的两颗头颅,那血肉依然在愈合,九婴的阳神依然在身躯某处生效,它根本就没死。

  不但没死,秦弈似乎还感觉,这气息依然巅峰,似乎连伤都没受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已经超出了九婴特性,按理说同时弄死九头就可以了,大家还先割裂“基座”,再同时弄死九头,不应该再有差池才对,即使弄不死,那也是奄奄一息吧?

  怎么气息还这么强?

  若说同时把九婴挫骨扬灰,那办不到,流苏也就和九婴同等级,又不是碾压级。

  事实上此刻流苏已经把九婴蛇躯轰了个稀巴烂了,依然没找到阳神在哪。

  “阳神在每一个细胞里。”秦弈快速下了判断:“必须同时挫骨扬灰。”

  流苏快速道:“炼!”

  秦弈一把将手里的两个蛇头都丢到躯体上。

  “轰!”凤凰之火大起,混沌之火紧跟,合并包围了九婴所有躯体血肉。

  “没用。”明河道:“五行无效。”

  孟轻影化作人形,微微皱眉:“我这本来不算五行之列,该算轮回意……只是形态属火,难道这也不行?”

  流苏道:“他的气息有不属于此世天道之列的意味,又或者是……定义由它。用我们的定义认知去对应的话,可能有点偏差……”

  话音未落,凤火之中发出了怪异的笑声:“定义由它,说得真好。不愧是远古人皇,当世最强者。”

  众目睽睽之中,九头慢慢在火焰中合并,形成一个巨大丑陋的头,头上前后左右遍布九张脸,看得秦弈差点没吐出来。

  最关键的是,它的气息也在涨。

  已经步入了开天后期。

  这场仗,全歪了。

  本该是初入太清与无相者们的战争,变成了太清中后期都冒出来了,越发接近了远古仙神之劫的档次。

  “这根本不是你的力量,也不是接受能量灌注之后就能达成的,而是道源上的扭曲。”流苏淡淡道:“你的神魂里已经附着了天外印记,随时可能占据你的意识夺舍,你莫非不知?”

  九婴呵呵笑道:“本座当然知道,互相利用,总要冒些险的。”

  “你凭什么有此自信?”

  “就凭他们通不过门。这种断裂无依的印记,有什么资格取代我的意识?”九婴哈哈一笑:“等我扫平三界,封闭此门,这点印记不但侵蚀不了我,反而会成为我解析开天创世的凭依。”

  流苏微微摇头:“你也知道自己越是依赖它,越是摆不脱,所以之前不愿意进入这种形态。对不对?”

  九婴愣了一下,没回答。

  流苏叹了口气:“可如今却不得不用……这便是毒,一次依赖,次次依赖,永难摆脱。他们也通过你这种依赖,逐步扩大能量通道,当达到一定量,便可开门。你为一己之私,将陷三界于外敌。”

  九婴眼里尽是狰狞:“还不都是因为你们!逼我用上不想用的力量!只要你们死了,本座自然可控!都给我去死!”

  巨大如山的蛇尾狂扫而来。

  “砰!”巨人秦弈奋力挡在女人们之前,重重抱住蛇身,被这一扫带得狂退百里,每一步踏下,幽冥大地彻底皲裂开来,似乎要散架了一样。

  极其恐怖的力量,超越了任何的巧和术,就是最直白的破灭与力量,冲得巨人形态之中百倍力量的秦弈都根本承受不住,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而奇怪的是,流苏明河孟轻影却不是出手帮他,而是同时把术法作用在了鬼门关字样上。

  秦弈暴喝一声,终于止住脚步,他的意义居然是继续把九婴限制在鬼门关范围?

  他们在干什么?

  鬼门关上洒下了奇怪的光芒。

  凤皇轮回,冥河法则,与空间构建,形成什么?

  黄泉之路,六道之途……地狱轮转,渡河即空!

  天空骤然闪起佛光。

  一个卍字形遮蔽了苍穹。

  “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在这冥河之畔,忘川之途,本念善恶皆可断,何况外来天魔?”

  一个和尚出现在半空,身后是巨大的轮盘法相,正在缓慢旋转。

  不对……轮盘才是实体……和尚才是法相?

  好久不见的悲愿……

  身化六道轮盘!

  这伙人共同的作用力,化作阴曹审判?

  “苍生渡尽,方证菩提……老衲渡不了人间,便渡地狱。”

  佛光爆闪,九婴恶心的九张脸忽然裂开,一道谁都看不见的黑影溢散而出。

  三尸斩却,天人分离。

  黑影又被佛光准确捕捉,一种极其刺耳恐怖的声音响彻幽冥,似狂啸、似憎戾,鬼哭神嚎,冲击所有人的神魂。

  “鬼叫个球啊。”流苏伸手一甩,一顶冠冕镇在天际,华光四溢,黑影忽然消失不见。

  似是驱散放逐到了无尽虚空里。

  而趁着所有人被这厉啸冲击时,九婴狂吼一声,挣开秦弈的巨臂,直接冲破虚空,遁回了预设的天界坐标。

  大家都没余力去拦,倒也没在乎。

  “回天宫……希望你逃得过瑶光的报复。”

  第一零九二章 谁布置谁

  对秦弈流苏的布置而言,九婴从来不是最要紧的。由始至终,他们都把天外人摆在最重要的环节。

  事实证明大家的警惕没有错。

  若不是始终把这事放在重心,恐怕九婴最后的蜕变会让大家措手不及。

  但事实上……大家原本并不愿意真正看见这个场面。

  秦弈从巨人变回原形,浮于虚空看着那道轮盘。

  轮盘光耀,悬于幽冥虚空,仿佛幽垠之中多出了一个太阳。

  太阳之中,一个和尚的虚影,手结法印,眉目低垂。

  悲愿身合六道轮盘,从此自演器灵,身化六道,再也不是一个“人”了。长脚的盘子收回去了,重新成了一个盘子。

  他再也不能动了,此生万万年,只为六道轮回的秩序而存在。

  此即殉道。

  秦弈心中都有些抽紧……那是大荒菩提寺之主,整个东大陆实质意义的统治者,竟然抛开一切,只为心中的地藏道途。

  寻道者茫茫,殉道者寥寥。

  不意曾以为打酱油的和尚,忽然印证了此世寻道者最了不起的一面,让秦弈心中触动不已。

  左右各有几团黑影,绕在轮盘四周,正在“堕入轮回”。

  是周围天磐子和凿齿他们身上的天外之影……在轮回未成的现在,这印记不入轮回,实际是放逐虚空,永不超生。

  六道之盘立定,便是天道之则,永不可改。

  鬼门关下,凿齿等妖兽的哀嚎声,成了这场殉道的祭礼。

  孟轻影来到轮盘面前,眼神微微有些怅惘。

  二十年来拓幽冥,万象森罗没少和悲愿的大菩提寺为敌,可到头来却发现,这和尚是自己手捏的轮盘。

  曾经认为他甚至有可能图谋杀了自己,以结因果……他也确实“暗算”了自己一次,试图“洗礼”。

  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了结”。

  儿子劝妈向善似的……他不是迂腐,他也随性,但他纯善。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地藏大慈悲之宏愿,是为悲愿。

  他曾经走歪了,如今重新走回去了,仅此而已。

  前些日子,说他跟修炼闭口禅似的,在幽冥到处逛街不说话……那时候的他,其实也是心中在犹豫彷徨吧。

  似是感受到了孟轻影的惆怅,和尚虚影睁开眉眼,低声道:“我从诞生起,无论凤神赋予此躯之则,还是我自己追寻的法名……最终的使命,兜兜转转,终究是回到这个轮盘,此生来注定。”

  孟轻影道:“你现在还能具现法相来交流……一旦六道重立,你就只是个冰冷的法则,等于死了。你知道么?”

  悲愿合十行礼:“不过当年凤神之志的延续。凤神蜕为鸑鷟,岂非为此?曾经凤神做得已经够多,若此世有人殉道,那便是我……六道重立,我愿为灵。”

  孟轻影还礼:“我非神,你是佛。”

  六道轮盘光芒大盛,太清之意冲霄而起。

  和尚虚影慢慢不见。

  徒留在鬼门关打滚的天宫无相与妖兽,哀嚎声响彻幽冥。

  “天磐子刚才趁乱突围了。”狗子耷拉着脑袋过来:“我没拦住……”

  秦弈抱起狗子揉了揉:“不是你的问题……别人被六道审判,分割天人,那一刹的痛苦全栽了,还能够有战力突围的,那就是没接受过天外人能量灌注的……”

  狗子一愣:“也就是说这个舔盘子不是九婴的人……”

  “多半是瑶光的人。”秦弈转头问明河孟轻影:“当时摧毁幽冥的那伙人,我和曦月离得很远,没全部认清。你们记得每个人么?”

  明河孟轻影对视一眼,都摇摇头:“倒确实没有天磐子,其实这几个里也不是全都在。”

  “他们在不在无所谓,确认天磐子不在,没死仇的话那跑就跑了。”

  “嗯……”

  曦月一脚踩在地上打滚的天虹子头上:“被你跑了两次,还跑不?”

  天虹子:“……”

  他神魂跟撕裂一样,痛得打滚,根本没有力气回答。

  可以理解,就像是凡人长了个瘤被忽然挖掉一样,那痛苦不言而喻。他们这还是烙印在神魂深处的印记,忽然被分离拔除,那一时的冲击痛苦根本不是短期内消弭的,几个无相祖圣一时之间尽数失去了战斗力,成了瓮中之鳖。

  冤得要死,他们从头到尾,招都没发几个,还不如被炼了的封豨呢,好歹小猪冲撞还能给人留下了一点记忆……

  秦弈更是挠头:“就这群货色,你们当初是怎么被杀的?而且还不是全在……”

  明河:“……”

  孟轻影:“……”

  双双被周围流苏曦月狗子的目光刺得脸都红了。

  明河跳脚:“当时赵无怀天松子都在呢,还有个天隐子很厉害的!”

  孟轻影跳脚:“这次他们是没发挥而已又不是不能打!他们还有组阵合击,爆发的是太清之极,要是一般力量也毁不了整个幽冥位面好不好!”

  两人齐声结语:“我们非战之罪!”

  “好了好了……”曦月忙打圆场:“我们还有别的事……话说真人,你独力炼了这些货色有问题么?”

  玉真人抬眼看了看:“既有六道之盘配合我,让他们放逐永不超生,这很简单……反正一个都跑不掉。但若要炼为幽冥意志之用,未必合适,我需筛选。你们有事且去,这里我来扫尾便是。”

  秦弈吁了口气,抬头看向上方虚空。

  他当然不能在幽冥久留,裂谷那边还有战局呢,能早点回去都是好的。

  尤其是……那个天隐子,让人感觉问题很大。

  如果有天外之能,超出了此世天道规则,或者是“规则由我定义”,那裂谷妖阵似乎不足为凭……留的力量虽强,扛得住天隐子么?

  ……

  当九婴兵临幽冥时,天隐子也到了裂谷上空。

  与幽冥那边九婴只带精锐不同,天隐子来裂谷带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天宫乾元。

  九婴给他的任务不是攻破裂谷,而是牵制。

  若裂谷留守的力量很强,那他就紊乱空间途径,不让裂谷驰援幽冥。这就需要一些人手,同时也负责堵截之类的事情。

  若是裂谷力量一般,那就挥军而入,来一场屠杀。

  天隐子看着下方妖气冲天,嘴角也勾出一抹冷笑。

  九婴的安排合情合理,常规布置就是这样。但他要做的可不仅是这样……

  他要门。

  如今天宫拥有约四分之三的门型,有两根短柱子部分被九婴用各类天材地宝顶替。既然是九婴制造顶替,那门怎么开合就有大半控制在九婴手里,有他的奇阵布置,常规难解。

  那开不开门就由九婴说了算。

  天外人一边通过加大输入能量、种植印记的方式,既能更加强破开门的缝隙,尝试挤进来,也在期待能控制九婴,自己开门完事。

  但这双管齐下还是不够稳。

  最稳的当然是直接取得那两根门柱,门柱会受完整的牵引,强行替换掉九婴的布置。

  那时候原始的众妙之门,怎么开合,天隐子是很清楚的。

  当年有强悍无比的流苏瑶光堵门,几度打回了天外人。如今呢?流苏瑶光实力未复,天上地下一片乱腾,此时门开,此世根本无力抵抗天外洪流。

  另外……即使天外人大举入侵,也想要得到完整的门。

  那是此世一切的根源所在,有意吞噬这个世界的话,得找齐了门才行。

  如今那两根门柱的气息就在裂谷之下,天隐子感觉得很清晰。

  “妖魂古阵?”天隐子微微一笑:“朱雀玄武螣蛇……啧,都只是残魂而已,却能布置出这种万道生灵之阵,堪比太清之威。但是你们的残魂,有强有弱,神性不一,属性甚至有冲突者,阵法能否成立?由我定义。”

  虚空之中,风云聚合,形成一只大手,结成黑色的法印。

  “破!”

  弥漫裂谷万年的妖气,忽然散开。

  天隐子低声一笑:“九婴,希望你在幽冥拖他们久一点。”

  第一零九三章 裂谷之盛

  当妖阵破除之时,裂谷里瞬间一片混乱,什么嘈杂的声音都有,如同炸了锅一样。

  天隐子露出嘲讽的笑意,理当如此。

  妖城在开拓整个裂谷之前,依赖的是鲲鹏遗体能凝聚强大一击。虽然这一击实际上发挥不出太清之强,顶多就是无相,并且用一次少一次,但对于那时候总体都超不过凝丹期的衰弱小国而言,那就是神祇庇佑。

  虚弱的妖城能够不被人间修士直接扫荡灭亡,皆赖于此。

  程程知道不能这么下去,统一妖城之后第一时间就大力开拓整个裂谷,另寻出路。

  为了这个,程程差点死在开拓途中,要不是秦弈带着心血丹来救,早挂了。

  虽然磕磕绊绊,最终还是成功从天上人的暗中控制下解放了遍布裂谷的妖族残魂。这些残魂可都是陨落于仙神之劫的上古大能,包括朱雀等四象在内,档次极高。

  它们只是非常虚弱的残魂而已,当初朱雀之炎都只剩乾元威力了,而且不能动,离不开骨葬之地。但上古大能终究懂得多,对大道认知极有心得,一旦全部解脱,立刻就由鲲鹏为核,组建了万灵之阵。

  这回就有真正的太清之能了,还不止是初段的能力,基本可以说谁进谁死。

  此后程程的野心甚至已经到了南边混乱之地,就是因为家里底气十足。

  横断裂谷能被秦弈当作大家最合适聚集的堡垒,也是因为这个。

  自以为安如泰山的防御,结果天花板忽然被人掀了,谁能不混乱惊愕?

  天隐子神识瞬间就掌握了数千里裂谷的情况。

  烛龙是个虚弱的祖圣之魂,远未达当年开天的霸气。

  鲲鹏和烛龙状态差不多……理论上这俩不能打硬战,还不如一个正常的无相初期顶用。就像当年流苏之魂,不躲棒子里跑出去的话,也很危险。

  真正顶用的是……

  乘黄,螣蛇,囚牛,霸下,麒麟。五个妖族祖圣。

  徐不疑,居云岫,两个人族无相。

  其他天枢神阙等人族宗门、以及其余龙子等妖族,乾元茫茫多。

  实力果然很强很强,光是这都不比天宫弱了。加上秦弈去幽冥的那伙人,人间总体实力真的超过天宫一截了。难怪九婴觉得顶不住,不得不去接受天外能量。

  这毕竟是人间数万载,所有力量的集合,不奇怪。

  但是……没有太清。

  这么多无相若是能结阵,确实可破太清,但天隐子的特殊能力便是阵法定义……不结阵法一拥而上的话,那就不过如此。

  天隐子扫过裂谷状况,心中有了数,那黑色的大手已经摁了下去。

  太清一击!

  首当其冲的便是程程!

  妖城之主一旦身故,那整个裂谷就崩了。

  此时程程还在一脸惊愕之中,一时半会都没弄清大阵怎么失效了,正打算去问问鲲鹏,心中一阵惊悸,抬头便是一只黑手,铺满了天空。

  人间还是白天,却瞬间化作黑夜。

  可下一刻程程就消失了。

  “砰”地一声,手掌按下,原先程程站立的小山夷为平地,甚至地底都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万丈深坑。

  程程自己却不见了。

  天隐子皱眉……不是瞬移,胜似瞬移……双身融合,分脉合流之术?

  本体瞬间到了妖城繁华处,宫城里飞出一个人类程程,双身合为一体,变成了一个白色狐裘、手带金环的绝色妖娆。上有狐耳,下有狐尾,魅惑绝伦。

  气息……祖圣后期!

  “嗖嗖嗖!”四面八方传来闪现声,裂谷无相齐聚,同时冲向天空。

  天隐子没理他们,继续不依不饶地向程程补了一击。

  他的攻击很奇怪,全是黑色的,一点都不像一位以“隐”为名的道修,倒像是……当初鹤悼悲愿分离出来的魔念一般?

  黑色的天幕笼罩向程程躯体,天隐子有把握至少一击重伤这位妖王,接下来的事就好做多了。

  程程一闪,到了王宫边上另一座白色的宫殿里。

  “轰!”

  黑色天幕击中了白色宫殿,宫殿微微一晃……只是墙壁稍微被轰出了个凹坑。

  继而宫殿站了起来,变成一个巨人,一拳轰向了天隐子。

  天隐子:“?”

  这什么鬼玩意?

  别看他那一击很随意,那是真正的太清之威,早前程程站立的小山都成万丈深坑了,并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视听效果,寂灭就是寂灭。

  结果再一击,被一个石头人挡了,还反攻了一拳?

  他随手一掌抵住石头巨拳,正要爆发崩毁这个奇怪的东西,心中忽然一阵惊悸。

  几万年没曾感受过的心胆俱丧的恐惧之意忽然从心中泛起,苦胆都快裂开了,心脏紧缩,给养断绝,脑子里泛起了恐怖的蛇眸,无可名状,见之则亡。

  神鬼惊怖!

  竟能对太清生效,此神性之则,天道加持?

  天隐子豁然转头,就见一只螣蛇如黑色闪电骤然到了身后,劈头盖脑的黑色天火愤怒地朝他喷涌而来:“打我师父,去死!”

  这火焰之烈,尚未临身已经感受到毁天灭地的热浪,犹如神罚一般的灭世威能。

  这只螣蛇……似乎比远古那只更强了……

  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神威。这样的螣蛇,有足够越级挑战的资本了……

  话说不是听说这只螣蛇很胆小怕事的吗?怎么冲在第一线?

  天隐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道袍骤然鼓胀起来。一个奇怪的灰暗阴阳图泛起,乾坤倒转,阴阳分列,内镇神威,外御天火。

  “轰!”

  天火喷在阴阳图上,消散无踪。螣蛇奋然摆尾,横扫而来。

  真拼……你和你师父这么好吗?怎么我听人说你总被欺负的?

  天隐子放弃毁灭石头人的想法,一巴掌把石头人拍了回去,转身轰在蛇尾上。

  上空的暗色忽然亮了,七彩祥云随着麒麟之蹄,飞踏而来。

  两个速度最快的神兽先后赶至,身后是更多无相者,光华冲霄。

  程程立于城下,仰头而望。她不亲身出击了,作为妖城之主,裂谷大局牵系一身,她的安危变得尤其重要。其实她本就是偏辅助的神兽,以前亲身冲在前,那是无可奈何,如今做回辅助就好了……

  程程手结法印,乘黄法相凌霄起。

  荧惑,迷失,蒙昧,幻梦,沉堕……万般幻法,千般变化,降临诸天。

  天隐子有些无语了……此乃青丘天狐之域,这到底是乘黄还是九尾天狐?好像还加上了人类道法……话说刚才那只螣蛇也不知道是龙是蛇,明明一身的螣蛇天赋,蛇躯却威猛如龙。

  这年头妖族血脉已经是这样乱来的吗?

  倒是头上那只麒麟还老实点,就是最正常的麒麟之威,但人家是祖圣巅峰,不好惹。

  最诡异的还不是这几位。

  裂谷内外,所有的植物,忽然咆哮疯长,发疯一样地向他缠绕而来。连一朵小花都张开了狰狞的獠牙。

  这是什么……农之道与裂谷之妖的结合体?那个二柱子在裂谷是不是如鱼得水?

  一张画卷现于天际,然后世界都成了黑白。

  麒麟的祥云变成白色,连花花绿绿的植物都变黑了。好像身处一张水墨画,一切都是泼墨而成,放逐且扭曲。

  仙音在空中绽放,似乎得到了某种奇特的加持,琴弦绷起,便是地裂天崩。

  天隐子只觉得在一刹那间,自己应对的比此前数万年听说过的东西还多……他冲着画卷来处试探性地轰出一道空间寂灭之芒,想要试试这画卷的耐受力。

  黑芒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前方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龟壳。

  霸下之御。

  人与妖,海与陆,七大无相,围猎太清!

  天隐子觉得,之前的判断该丢沟里去了……如果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太清初期,绝对要活活栽在这里,连个毛都跑不回去。

  这根本不是一个依托古阵防守的基地……而是张开的天罗地网,就等你来。

  第一零九四章 篡改天道

  裂谷留守的这几位,突破得确实不算离谱,起码没有秦弈带去幽冥的组合那么夸张的质变。但他们的道法都很奇怪。

  夜翎这种,典型的越级狂,根本不能用一般祖圣大妖来判断。说白了现在可能程程自己都打不过徒弟……也就剩大凶碾压了……反正要不是被当初秦弈养废了,所谓肆虐人间的妖魔,夜翎就将是典型代表。

  同样的越级狂还有居云岫和徐不疑。这俩曾经能被人越级打的,如今反过来了。

  前所未有的新道崛起,连如今的世人都未能适应,何况一个闭关了几万年、满脑子远古思维的潜修者?

  然后各自又专精得厉害,便如霸下虽是祖圣,可单论背甲防御力,那可绝对是能扛太清的。天隐子对别人的很多攻击,都被龟龟护体,吃了个干干净净。

  有防御,有控制,有辅助,有主攻,要是秦弈在这儿估计会想起大型开荒副本……

  根本不需要结什么额外的七人阵,就这么直接一拥而上差点把天隐子打懵了。

  裂谷之下,道法闪耀,剑意冲霄,妖气沸腾,无数道修剑修妖修御风而上,杀气腾腾地杀向了天隐子带来的天宫乾元。

  只在刹那间,就有天宫乾元惨叫一声,被李断玄一剑劈成了两截。

  单从这副场面,天隐子简直是带队来送的。

  之前九婴安排得本来没错,让你来牵制的,谁叫你往里打了?

  但看似左支右拙的天隐子嘴角反而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容。

  众目睽睽之下,那个被劈成两段的天宫乾元,两半尸身忽然诡异地扭曲起来,慢慢地在半空中分裂成了……两个人。

  战火冲天的气氛都为之静了一静。

  程程讶然低语:“九婴之能?不、不对……似是而非……”

  身后传来烛龙的声音:“是斩三尸之法,结合了九婴之能……然后……”

  鲲鹏的声音传来:“然后因为斩三尸,还有所突破。”

  程程:“???”

  自己这方掏出了难以理解的新道,对方掏出来的东西更难理解,斩三尸是斩善恶本我,是意识上的,九婴是血肉分裂,是躯体上的。这二者看似都能分身,实则压根不是一回事,怎么凑成一个概念的?

  要说融合在一起,也不是这么来的,这二者根本不是此世天道范畴之下能结合起来的术了,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新定义?

  “哈哈……哈哈哈……”天隐子的笑声由低到高,慢慢变成了狂笑:“不愧是开天烛龙,见识就是高,这种似是而非的奇怪定义,居然能被你一眼解析。”

  烛龙面沉如水:“你居然能对此世道则做定义?”

  这根本不是太清之能,该说是太清之上才对……

  “不不不,我还差一些,只能做些似是而非的修改,强行凑合。”天隐子笑眯眯道:“便如你们的妖魂古阵,因为本来就是强行凑合出来的,我才可以定义无效。而比如那边……”

  他指了指蓬莱剑阁的剑阵:“他们这种剑阵,我改不了。”

  鲲鹏道:“也就是被天外之人赋予了一定本源篡改之能,但很粗浅,距离创造与定义还很遥远。”

  “是,本质上也是一种太清之能,太清与天道平齐,本就可以在某种角度上达成驱使与修改,不过此世无人达到过太清之上,视角不够高,没人往这个角度去考虑。”天隐子笑道:“其实流苏与瑶光,都会玩……你们真当她俩的时空之道是运用天道?早就偷摸摸在改着玩了……这里还残留有极其强烈的半夜如十年的扭曲篡改,真以为只是时间流速的问题?那要耗费多大的法力支持,撑个十年自己还修炼不修炼了?”

  烛龙:“……”

  鲲鹏:“……”

  好像被自己人瞒了点什么东西……

  居云岫忽然道:“为什么他们可以这样被动斩三尸?”

  “因为……”天隐子狞笑道:“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分裂的引子啊。”

  引子……天外烙印。

  天隐子没有多解释,天空忽然闪过黑芒万点,尽数射向了自己带来的下属。

  负责防御的霸下只是略一犹豫,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天宫乾元已经尽数被天隐子自己杀光了……

  李断玄等人微微摇头。

  这些天宫乾元……起码大半都是新投效上去的老熟人啊……

  巫神宗,太一宗……一大堆熟面孔在里面,本以为上去享星君之福的,结果这才几天?

  就尽数死在了这里。

  不……没死。

  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两个,一个茫然无措,一个形貌狰狞。

  一个善尸,一个恶尸。

  幽冥那边,悲愿之所以能把这镇了,就因为这种意味他门儿清。悲愿镇走的其实就是九婴魔化的恶尸,九婴跑掉的是善尸……

  但九婴的善尸不纯,它毕竟是开天妖兽,有足够的自主权,它是主动的割裂与保留,但眼下这些乾元者,是被动的,自己都莫名其妙。

  然后“惊喜”地发现,自己双身的修行都齐刷刷涨了一截,原先乾元初期的,已达中期,原先乾元圆满的……都无相了。

  天外人根本不是能量灌注,利用的压根就是此世天道之下的概念,“斩三尸升级”的天道规则。

  只不过由它定义,似是而非。

  有巫神宗长老大怒:“强行斩我三尸,难道还指望我们继续效力不成?”

  天隐子哈哈大笑:“可你们别无选择……莫忘了你们接受的星君之职,那便是枷锁。”

  话音未落,每个天宫修士同时抱紧了脑袋,似有什么枷锁同时在扭曲他们的认知,束缚他们的行为准则。

  最终指向了——为九婴效力,高于一切。

  而目前天隐子的指挥权,名义上还是九婴的安排。

  裂谷众人无语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慢慢变得疯狂起来,眼瞳的黑色侵占了眼白,全部变成了效忠神命的疯子。

  而且还是一对一对的,无数个“双胞胎”。

  场景诡异得……好像所谓的天宫不是仙神,全是天魔。

  “然后……”天隐子打了个响指。

  虚空裂开,里面传来了妖神之息,无比明确。

  龙,凤凰,麒麟……以及四象之后,甚至有乘黄。数之不尽的妖族大军从天而降,每个身上都不再是龙凤祥瑞之息,而是狂暴的妖气。

  天宫御兽,集体降临。

  原来早在当年,这就是天隐子的操作……

  烛龙和麒麟气的目眦尽裂:“天隐子,若让我们捉住你,必将挫骨扬灰,神魂炼狱,永世折磨!”

  天隐子毫不在意地呵呵一笑:“这种狠话,太过无聊,你们自己能逃过此劫再说其它吧。”

  万马千军呼啸而下,本来打上天的裂谷众人迅速撤退回谷,攻势迅速变为守势。

  对方太多人了……便是夜翎想要解困妖兽之法,都没有操作的机会。

  天隐子哈哈笑道:“你们……还有阵法可用么?”

  虚空之中忽然传来声音:“有。”

  一阵奇怪的扭曲传来,裂谷变成了冰川海洋。

  两方空间,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羽裳展着洁白的双翼,现于天边:“裂谷妖阵既消,北冥自有魔渊。曾经忘川三途,善恶分界,畜生饿鬼,各行其道……岂不是很适合今日之象?”

  第一零九五章 此道不同

  羽裳装了个大的,她都不好意思说,所谓的忘川三途早被收回幽冥啦,现在的是那偷来的十年中额外跟明河孟轻影商量出来的。

  秦弈既然对九婴的天外烙印有所准备,当然也准备过天隐子的。

  大家原先并不知道这天外人的影响具体是什么模式,但流苏瑶光交战过天外人,很清楚一件事:天外手段与此世天道一定有区别,那就必有格格不入之处。

  世间万物皆可分阴阳,同一个人都有善恶可分,可以镇压魔念。何况有了不同的世界的扭曲影响?一概可以把不属于本有的东西归类于“魔”,之所谓域外天魔。

  于是悲愿可镇,三途可分。

  虽然天外人未必是“魔”,说不定还有挺正直的人呢。但既然玩到定义天道的程度了,谁不比谁流氓?

  这玩意说白了不就是对天道规则的解释权嘛,说得那么复杂干啥,秦弈觉得此世的人在这方面根本不够流氓,现世随便抓个论坛杠精去都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由我定义”。

  当然这一手不是谁都能玩的,起码羽裳玩不了,真正耍流氓的人是流苏。

  她又把忘川和北冥魔渊都给叠这边来了。

  不就是玩空间嘛,和尚叠得,我叠不得?

  总之此刻的画面很像是变成了西幻风格,一位洁白羽翼的天使降临人间,滚滚魔物没入奇特的交叠空间,各自分割,各赴一途。而裂谷众人也分置一途,借着刀山火海的地利玩弄主场袭击。

  以蓬莱剑阁为代表的剑修们主持刀狱,面对的是天宫人的善尸。

  以天枢神阙为代表的道修们主持火狱,面对的是天宫人的恶尸。

  裂谷与海中妖族主持血狱,面对天上控制的神兽族群。

  一切再度有条理起来,当年秦弈等人吃过的套路,让天宫人士重新吃了一遍。

  天隐子皱紧了眉头。

  徐不疑笑道:“你不玩这套,乾元者各自固守本心,我们的三途阵还不合用,结果真跟我们玩了一手域外天魔的套路,你和秦弈约好的?”

  天隐子:“……”

  他神念观察了一下三途之战,倒也没说什么。天宫这边经过斩三尸分身还顺便提升了修行,又有茫茫多的神兽族群,总体实力比裂谷强多了,裂谷只是在借三途之狱主场防御,这并不是直接分胜负的局面。

  需要打得血流成河,最终分出胜负来。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就已经有人死亡了。

  一位灵云宗的道士被天宫人轰碎了心脏,而这个天宫人又被愤怒的太朴子等人扑了上去,碎尸万段。

  三途之间,很快就成了真正的炼狱。

  居云岫低头看着,眼神有些不忍。

  她想起了天隐子来此之前,一众领袖在开会……

  “秦弈征幽冥,为何不带人?”李断玄神色不渝:“嫌我们乾元修行不足?我们的剑阵亦有无相之威,杀伐凌厉还犹有过之,真以为我们没用的?”

  程程笑笑:“不是……若真以为没用,又何必全部集中裂谷?秦弈当然知道,这是天地之劫,需要所有人的力量。”

  李断玄神色略缓,又道:“他自己去征九婴,一旦胜了,我们还有什么出手的时候?反攻么?”

  “或许是反攻之时,但那是最好的状况了。”

  “最差的是?”

  “最差的……对方有不可测的变故,我们才是防守方。”

  李断玄默然。

  他是打过仗开过国的人,很清楚这是什么意味。

  当裂谷成为防守方,妖阵被破,打起“巷战”,那种死伤就再也不是往日里大家宗门争斗的小打小闹了。

  随随便便也是尸山血海,每一个人都逃不过。

  事实上,天地劫起,本来就是每一个人都逃不过……区别仅仅是站在哪方而已。

  居云岫宽慰道:“暂勿忧虑,我们只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并不是一定如此。而且秦弈那种战局不会太久,会速战速决回来帮我们的。”

  李断玄沉默片刻,忽然笑道:“还没打,就指望帮?天下事是天下人之事,非秦弈之事。如果此役我们只是胡混,什么都等秦弈做,还求的什么道,问的什么剑!”

  居云岫眨巴眨巴眼睛。

  她可没少听李青君在后面腹诽自家祖宗是个老乌龟。

  如今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嘛……

  天枢神阙玄若道士淡淡道:“不用给我们打底了……今日之局,不破天宫,誓不苟存!”

  程程说这些确实是想看看士气,毕竟只是“乌合之众”,看起来并不靠谱。一旦对方强势,这里是不是不战自溃?

  试探的结果倒是很满意,根本都不需要她考虑做什么激将手段,对方一个个早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样战意满满。

  她很想问你们是不是因为神阙师徒花被摘了早就不想活了,可想想这话说出来好像同时得罪了天枢神阙和蓬莱剑阁,还是算了。

  李断玄哪知道这死狐狸在想什么,淡淡道:“对剑阁而言,最大的耻辱不是失败,而是别人在奋战,我们缩在裂谷。”

  “呛”地一声,神剑出鞘,直指苍穹:“有死而已!”

  人间修士集体起立,满堂剑气冲于霄汉:“有死而已!”

  或许天隐子想不明白……他这方是因为被星职控制,才悍不畏死。对方这些人怎么也跟吃错了药一样?

  或许也有人害怕,也有人退缩,但大部分是真的拿命在拼的。

  你们至于吗?

  当然至于。

  蝇营狗苟玩弄阴谋追逐利益者,很难理解什么是绝不苟同的坚毅道心,也很难理解一种叫风骨的东西。

  有人更讨厌的,不是失败。而是别人在战斗,他自己躲在后面。

  那会质疑自己,这辈子修行,到底为了什么?

  “呛!”剑芒破入太极,刺入了太一宗清微真人的胸膛。

  临死之前,清微终于寻回了被星官之职控制了的灵光。

  他抓着胸口的剑身喘息了一阵,看着前方面无表情的李断玄。李断玄的左肋有一团明显的焦伤,是被五行之法烧灼的重伤,可他却好像没有感觉一样,硬是以伤换命,诛杀清微。

  “李兄……”清微咳嗽两声:“此事主角并不是你,你又何必拿命来拼?千年乾元,实属不易,身死道消,何其可惜。”

  李断玄失笑:“可死的是你啊。”

  清微摇头:“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连尘俗都斩断了,自家后人都不顾,岂不就是为了求道长生么?既然命都不要了,那求道为了什么?”

  李断玄转头看了看周围的杀伐,有剑阁弟子横尸刀狱,他眼中闪过一丝悲色,低声道:“也许我想要的很多……但终究……怎么做,比得到什么,更重要。”

  “轰!”清微四分五裂,眼中还带着少许迷茫,似乎没能理解。

  此道不同。

  第一零九六章 清白来去

  李断玄的交锋只是无数交锋的一个缩影。

  连李断玄都受了肋下重伤,可想而知战况惨烈到什么地步。

  然而事实上,依然只是过了很短的时间而已,天上围殴天隐子的都才过了几招。

  不过围攻的人有所变化。

  夜翎化作黑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羽裳和安安。

  其实这俩加起来都未必能比一个爆发的夜翎强哪去,但天隐子却感觉有些不妙了。

  谁都知道最关键的点还是这边太清无相之战的胜负,那螣蛇居然在这时候抽身离开,必有用意,可他此时还真没法阻止那螣蛇离开。

  心中有了些不安。

  不但是对螣蛇离开的不安,也觉得九婴那边可能都快要结束了。一旦秦弈率众回归,自己说不定都跑不掉。

  天隐子一边应付围攻,目光落在下方指挥全局的程程身上,暗自思量。

  能否攻灭裂谷,其实是次要的,他的关键需求还是门,只要搞到门,别人全军覆没于此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门的气息在裂谷,但没能看见在哪,有可能是在那个奇怪的石头城堡里保存,也有可能在妖王身上保管。天隐子更倾向于相信后者,推己及人,他不会认为秦弈会把门这么重要的东西放置公用,放在自家女人身上才正常。

  然而事实上门真的在公用。

  就在仙宫城堡里藏着,秦弈留门在此当然是为了更好地构建阵法,出征带着或者留在女人身上有啥用啊?

  可惜天隐子不这么想。他觉得此战不能继续拖下去了,应该当机立断夺门而走,即使是为了此战能赢,那杀了对方的主场妖王也是最关键的破局点。

  那就……

  “嗖!”羽裳气刃破空,直斩而来。

  “铮!”琴弦声起,音波直透神识。

  一粒种子附着心口,迅速生根。

  无穷无尽的攻击之中,原本天隐子是各方抵御的,可这一刻忽然收手,任由所有攻击临身,把他炸了个粉碎。

  人们全都愣了一下,就看见铺洒的血肉在空中凝聚,直奔程程!

  竟是拼着被打爆,借此攻击程程?

  “程程小心!”众人想去拦截,却发现面前的血雾化作黑雾,弥漫诸天,黑雾之中凝出了天隐子的脸:“晚了!”

  竟是分化魔念,阻止众人救援。

  太清之能,要打赢这帮人或许不容易,要做个拦截可一点都不难。

  与此同时,血肉如箭雨,飞蝗而下,瞬间就接近了程程身前。

  程程面沉如水地布出一圈涟漪,那是整个天狐之境。她如今的优势真不在攻防,这种硬碰硬已经非她所长了,以法相实态凝聚,犹如一个小位面的强度,差不多是她的最强防护。

  与此同时,城堡也迅速闭合,试图挡在她身前。

  谁都知道程程的重要性,城堡本来就是保护她的。

  可之前明明还能扛住天隐子黑手一击的城堡,这回却没扛住,血箭之雨如穿豆腐一样,刺穿了城堡防护,又冲破了程程的天狐之境。

  但终究衰弱了无数,程程双手一张,万千天雷击落,准确无误地击在每一根血箭上。

  “呲呲”烟雾冒起,血箭消散无踪。

  但烟雾又重新聚合成了一个天隐子,哈哈一笑。

  随着笑声,恐怖的气浪再冲程程。

  程程飞速后撤,直接撤出了城堡范围。

  “迟了!”

  确实迟了……哪怕程程的速度已经是当世一流,可那气浪仿佛根本不要经过空间似的,莫名其妙的反而出现在程程身后。

  就像是程程主动撞上去一样。

  程程大惊,这速度作用,根本来不及了!

  太清和无相的差距,单对单,真是没什么好打的。程程只能勉力祭出金环,在身后形成了一圈防护,暗道能挡多少算多少……

  眼见气浪就要击中金环,一道剑光忽然从中间爆起,恶狠狠地刺在金环侧面。

  程程向后的惯性飞退被勉强挪开了一点,那道气浪就擦着身边过去了。

  程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去,眼前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已经被气浪整个击中,死得不能再死了。

  气浪化作天隐子,刹住身形,也是惊疑不定。

  人们全都愣住了。

  这是谁……

  此时的裂谷场面混乱无比,三途是叠加在裂谷,而不是形成了一个副本空间,所有人在表面上其实都还挤在裂谷交锋的,到处交战乱得不行,程程居于城堡正是为了调控整体战局的。

  这时候突兀挡枪的,一时半会居然没人认出是谁。

  却见蓬莱剑阁阵中爆起了惊天剑意,一柄横贯百里的古剑带着狂暴的愤怒,向天隐子急斩而来:“死!”

  蓬莱之怒,如破沧海。

  这是蓬莱剑阁集体暴走了,所有人的精气神融为一剑,不成功便成仁!

  谁的死亡导致蓬莱剑阁疯狂?

  远处太朴子看着,忽然知道挡枪的是谁了。

  曾经有人对他这么说过:“将来若程姑娘要我还恩,大不了还她一命。”

  是陆龙亭。

  蓬莱剑阁下一代最杰出的剑客之一,下一任阁主最有力的候选者。

  太朴子默然。

  这命还得……程程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但想必……心中无悔吧。

  剑客们不愿欠人情,当初被程程救了命,反而对程程冷嘲热讽……或许从那以后,陆龙亭就心中耿耿?

  骄傲一生,清白归去。

  “轰!”古剑破在气浪凝聚成的天隐子身上,与此同时,程程的金环从后奔袭,直击天隐子后背。

  前后夹击,天隐子“砰”地一声,这个分身再度爆开,所有的神魂瞬间转移,回到了空中黑雾里。

  还伴随着他的大笑:“凭你们如何杀得了我?咦?”

  话音未落,神魂骇然。

  他发现神魂和黑雾结合不起来了。

  这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其实从他追逐程程到被古剑金环一起揍回来,不过瞬息而已,这边黑雾承担阻挡一群无相的作用,是有些吃紧,但也不至于崩了啊?

  认真看去,一个张着水蓝蚌壳的妹子,手持一张符纸,贴在了黑雾上。

  这是什么?

  安安正在对别人飞速解释:“这是镇魔玉符,之前先生画的,可御外魔之侵。此时他自身神念与外魔有了割裂,破敌就在此时!”

  第一零九七章 天下之力

  连羽裳都对安安这个符纸表示惊诧。

  当初秦弈画镇魔玉符是用特殊材料给大家随身带的,是防御性物品,不是这种可以贴对方身上攻敌用的符纸啊,安安哪来一张符纸的?

  秦弈偏心,给这死腹黑开小灶,我怎么没有!

  羽裳气不打一处来,可这时候还得和这死腹黑合作不能内讧,火全撒到天隐子身上了:“死吧!”

  “轰!”

  看不见天,却是茫茫的气,看不见海,却是无边的意。

  海天相接,乾坤之象。

  在场所有人都有了一种位面意志的错觉,无穷广大化为威能挤压,原本看似铺天盖地茫无边际的黑雾此情此境简直如同一个小气球一般。

  天隐子黑雾魔念分魂受不住压力,眼见地开始收缩,竟然硬生生被压成了一个拳头大小。

  心中不由骇然。

  这还是她们在越级呢,如果她们也太清,这一合击简直能把他直接碾为齑粉!这两个无相初期,居然有近于鲲鹏的实力!

  当然也是由于那奇怪的镇魔玉符影响……这黑雾魔念发挥不出力量。

  强大的魔念竟然在这一击之下受了伤!

  而且双魂彻底被割裂,再也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其他无相都没闲着,攻击也已经降临他此前脱离偷袭程程的本体分魂。

  “铮!”狂风暴雨连绵催弹,所有音符最终化为一声崩响,犹如万千嘈杂,终于希声。音波气浪狂暴袭来,神催魂震,肉身崩颓,几无遁形之处。

  天隐子愿称这居云岫的音之道为最恶心。

  整场战局中,对他限制最大最烦人的就是她了。嗡嗡嗡的,被搅乱得厉害,想让她闭嘴吧,下面程程远程支援,旁边徐不疑干扰,四周麒麟囚牛霸下横冲直撞,实在腾不出手来。

  太烦了。

  现在更麻烦的是,他下风了。

  双魂割裂,连互相的联系都被那诡异的镇魔玉符切断,他发挥不出巅峰实力,甚至失去了天外感应,本质上等于两个伪太清而已。

  他居然打不过这群人了!

  一次分魂突袭失败,一个莫名其妙的纸符,竟成了战局转折点。

  不能打下去了,必须突围!

  双魂虽割裂,在这件事上的思维还是达成了神同步,本体和魔念竟然同时发动最强神通,一个隔开霸下之护,另一个攻向了……囚牛的位置。

  单论修行,囚牛可能是在场最强的一个,但它负伤未愈。早在九婴攻东海时,它的躯体就快崩裂了,强行嗑药稳住而已,至今未愈。如今战况越发激烈,看得出来囚牛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那便是最后的破局之处,只要囚牛一闪避,他也就闪了……

  天宫神通,天星爆裂!

  刺目的炫光在囚牛身前爆起,刺得所有人一时连神念都看不清,人们只来得及丢下一句:“牛哥闪开!”

  闪开就是了,对方跑就跑了又没什么了不起,还能反攻的嘛。

  但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囚牛没闪。

  “从我这突围……呵,以后有什么面目见父亲和兄弟?”

  天隐子差点想说面子多少钱一斤,就看见囚牛眼中闪过厉色,不但不避,反而迎着天星爆裂之威,重重冲了进去。

  “轰!”

  天隐子本体被硬生生撞回原位,丝毫不得出。

  光芒散去,烟雾之中只余一抹晶莹的纯灵飘飘荡荡,囚牛连神魂意识都消散了……就像是……秦弈的貔貅戒指一样,只有最纯粹的守财之灵,不再是貔貅了。

  包括天隐子在内,所有人都呆在那里。

  至于吗……

  虚空之中传来囚牛最后的声音:“我存此世,只为求声之道,其余诸事本与我无关。人说雄霸东海禁地,对我却无异于囚,无时无刻不想解脱。若能化身音乐之灵,聆尽大道之音,吾之愿也,不必叹息。”

  随着话音,那抹晶莹的纯灵飘飘荡荡地顺着居云岫弹出的音符到了她的琴身上,绕琴三周,最终在琴首化作一个龙形固定:“他怕你的音。”

  说完这句,再无声息。

  而居云岫的宝琴忽然闪起了神性之光,七彩斑斓,如虹映天。

  她一路打造的本命宝琴,升格了……太清之器。

  不,是神器。如天帝之剑与人皇冠冕一样的,顶级神器。

  居云岫呆呆看着琴弦。它这算是死了,还是算得道了?该悲伤还是该恭喜?这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分辨。

  她眼里的迷茫慢慢变成了杀机。谁特么能恭喜啊!

  他怕你的音……没错,天隐子从头到尾最烦的就是这音攻了。

  居云岫暗咬银牙,纤手忽然一拨。

  “崩!”龙形隐现,琴弦崩裂,远超雷鸣万倍的声响骤然爆起,继而万籁无声。

  整个宇宙都失去了声音。

  大音希声!

  根本说不清道不明的法则,便让天外之人在此也辨不分明的力量,在天隐子本体之处绽放。

  无声,无息。

  天隐子如化齑粉,从每一个细胞、每一分意识,分崩离析。

  场面上看见的是一个人慢慢变成了粉末,又慢慢变成虚无,什么都不剩下了……

  唯有一抹虚无的残识,正在飞速遁逃。

  太清不死不灭,最后的残识,只能封。

  居云岫“嗖”地展开了画卷。

  还以为左擎天会是这画卷最后的封印者,看起来不止。

  天隐子残识大惊,想要逃离,身后出现了一只乌龟脑袋,眼里愤怒的血色遍布眼眶:“你,还想跑!”

  “咚!”霸下冲撞,天隐子残识被整个儿撞进了画卷里。

  而那边黑雾魔念也在突围。

  趁着居云岫霸下全力攻击本体,又少了囚牛,这魔念本来更好突围?

  然而它更突不出去。

  没有别的原因……

  只因为前方铺天盖地的龙凤麒麟各族妖兽,成千上万,遮云蔽日,在一只螣蛇的带领下狂涌而来。

  魔念立刻知道这螣蛇之前去干什么的了……

  要知道这些妖兽里可是有好几个祖圣!裂谷之所以没被肆虐,是烛龙和鲲鹏在三途血海力顶的结果。结果这螣蛇一去,全倒戈了?

  她是怎么办到的,这么短的时间,解了所有天宫妖兽的控制?

  扫视裂谷,战局早就停了——当这大批妖兽解放,集体倒戈一击,形势彻底逆转,想要把其他天宫乾元杀尽也只是瞬息的事情。

  然后……万众围猎一个魔念。

  四周层层叠叠,数都数不清。

  徐不疑张开双臂,草木生机蔓延天地,安安双掌合一,水灵之息如丝雨飘落,润物无声。

  肉眼可见的所有人的伤势都在愈合,一个个都在恢复全盛之期。

  “太清魔念,天外之人?”程程仰首,低声道:“没有什么镇压天下的等级……当与天下为敌,强如太清,也是齑粉。”

  “是么?”诡异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天空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一只大手向下拍落,仿佛世间万众,都是蝼蚁。

  太清圆满之力。

  天外人?从哪里破开了缝隙,支援这魔念?

  可虚空之中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当然是。”

  随着话音,虚空扭曲了一下,秦弈流苏明河轻影,四位太清之力,轰然顶在大手之上。

  大手消散,雨霁天青。

  那黑雾魔念竟然被活活围殴消散,在镇魔玉符的镇压之下,连个气体都没剩下来。

  第一零九八章 乘龙登天

  裂谷上下一片安静。

  清风拂过,却拂不去刺鼻的血腥。

  “天兵天将”,全军覆没于此,一个都没活。

  刚刚太清没多久的天隐子,本体神魂镇于画卷,天外魔念消散无痕。九婴好歹还跑了,他则是纯送。

  这些一辈子想着等级碾压的人,可能最后都没意识到,若论整体实力,这万万千千的修士力量加起来,裂谷驻守之力实际上不比秦弈带去幽冥的太清团低哪去……若论解放妖兽之后,则犹有过之了。

  只不过要付出代价而已。

  受伤无数且不提,已经在徐不疑与安安共同大招之下各自痊愈,有不能以术法治疗的,也都各自服药休憩。

  大获全胜之下,气氛依然压抑。

  和平已久的修仙界,已经很久很久没经历过这样的战争,这样的死亡了。

  逝者包括强如无相后期的囚牛……

  虽然谁也不知道怎么界定,它这是牺牲还是殉道……牺牲是悲伤的,殉道则让人心情复杂。凡人视角,这是死了,修行视角,这又未尝不是大自在。

  就像孟轻影秦弈看着悲愿化回轮盘,也是心情复杂,不知道怎么去界定这种事情。

  千言万语终究化为敬意,鞠了一躬。

  霸下睚眦等龙子集体默然,看看行礼的秦弈,又看看居云岫的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大家相处这么多年,霸下它们当然知道囚牛一直以来都有表现出类似说法,囚于东海,不得自由……它想追求世间最高的音乐之道,却先天缺失,难以进窥真谛。

  当年就已经流露过恨不得跟居云岫走的态度了,几万岁了还叫一个小仙女姐姐姐姐的,叫得秦弈浑身发麻。

  那时候以为它别有所图,然而人家实实在在的,就是为了音乐。

  纯粹于此,真痴迷者,也是真求道者,舍此之外别无他物。

  或许也就是适逢其会,让它不再犹豫了吧。

  “或许……它是早想好了,它要的归宿。”霸下有点不确定地说着,慢慢道:“还望先生善待此琴。”

  先生,指居云岫。无关男女,达者为先,此道在前。

  居云岫起身还礼:“不敢当,我……”

  “无需多言,那是它自己的选择。”龙子们慢慢转身,迎向了龙凤妖兽群中。它们老爹烛龙还在队伍之前呢,龙眸凝注宝琴,同样久久不言。

  从来没把这群稀奇古怪的孩子当自己儿子看待,总觉得它们不是龙……

  但此役之中,它们才是真龙。

  老龙最终摸摸霸下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秦弈就悬浮在不远处,默默看着场面的状况,低声道:“抱歉……我们来迟了。”

  九婴之战已经很快了,也没任何磨叽,和悲愿玉真人交换了两句就回来了,几个呼吸都没耽搁。

  可即使如此,这里还是已经死伤狼藉。

  “你早点来也就那样,最后还得谢你抗下了那天外之手。”烛龙道:“反正……天地之劫,是天下人之事,非你之事。你把所有人汇聚起来,也是为了此战,难道是为了让我们在裂谷吃吃喝喝不成?”

  众人都点头,难不成汇聚起来是为了聚餐的?本来就是打仗的,哪有没伤亡的道理,难道还真指望秦弈把所有事做了,那要别人干嘛?

  最后秦弈能抗下天外之手,已经是很及时了,等于又救了所有人一回。

  霸下便道:“兄长求仁得仁,不必叹息。”

  蓬莱剑阁方向,楚剑天抱着师兄尸首,默默走回队列。

  秦弈飞到身边,看着陆龙亭的尸身,半晌才躬身行了一礼:“陆兄是真汉子,请受秦弈一礼。”

  楚剑天摇摇头,低声回应:“求仁得仁。”

  李断玄捂着伤口慢慢走来,徐不疑和安安的治疗都没能让他复原,可见伤得多重。他却毫不在乎似的,连疗伤都懒,直接道:“莫做儿女态,能诛杀天隐子,龙亭也足以含笑。你九婴那边如何?”

  这是想直接往上杀啊……秦弈老实回答:“九婴重伤而逃,基本已无威胁,其余无相者全军覆没。”

  “那就是说天宫已经无能为?”

  “差不多……休整一下,我们商议反攻,毕其功于此役,不能再给九婴搞事的机会。”秦弈犹豫地看了看他肋下伤势:“不过你还是别去了……”

  李断玄:“我没想去。”

  秦弈:“?”

  “实话实说,再怎么所谓剑骨,也要有自知。天宫地利复杂,可能光是地域之威都能让我们承受不起,此战很可能必须交由无相以上。”

  徐不疑插话道:“尤其是那天外之手,可以处理么?天机子未必能报太大期待,归根结底他只是为了求道,可不是和我们一条心的。”

  秦弈揉揉鼻子:“我未必信得过天机子,但我信得过……咳,等会再说,我还要等一下青君那边的消息。”

  流苏斜睨着他,没骂出来。

  信得过瑶光?瑶光是那么好信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走着瞧。

  ……

  所谓青君那边的消息,指的是讹兽。

  在幽冥裂谷两处战火冲天的时候,本来似乎是第一个开战的皇宫里,李青君举枪率众和一只兔子对峙,却始终没打起来。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兔子垂下了脑袋,两只耳朵瞬间耷拉下去,一摇一摇。

  李青君笑了:“确信了吧,九婴根本就没考虑过你的死活。”

  在李青君劝降的时候,兔子是挣扎的。虽然九婴对她不见得信任,但她总觉得李青君那句“你坑了九婴哦,回去会不会被烤了吃?”是危言耸听。

  九婴再怎么也不会觉得自己是投敌吧,大家都是中了计。用人之际不会放弃她这么一个无相级的助力,起码会派个人来接应她回去吧?

  又不需要分多强的兵,天宫能人很多,其中专精这种偷偷摸摸把人接走的异术多如牛毛,随便来一个就可以了……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别说接应了,连根毛都没见。

  要么就是根本不管死活,要么就真的是觉得讹兽有罪,回去反而要死。

  兔子可怜巴巴地抱头蹲在地上:“我……我投降,陛下别烤我,我不好吃,吃了会说真话。”

  “都这时候了还忍不住骗人,是吃了会说谎话吧?”李青君失笑:“不管真话谎话,我不吃你,只要你帮我做件事,我真的封你女官,决不食言。”

  兔子小心道:“可你信得过我说的?”

  “我不听你说,只要你做。”李青君淡淡道:“你知道天上的门在哪里?”

  “呃……”

  “守门者未必知道你这边发生了什么,当你回去,还是他的自己人,对不对?”

  “嗯。”兔子挠挠头:“要我坑它?”

  “怎么,有心理负担?”

  哪来的心理负担,骗谁不是骗啊?

  兔子跳了起来:“愿为陛下效力!”

  “你若是一去不回,我们倒也未必没别的手段,只不过以后天上地下就真没你容身之地了。”

  兔子垂着耳朵,抱了根萝卜:“……我知道。”

  很快秦弈就接到了李青君那边的反馈,他长长吁了口气,仰头看天:“走,天宫!”

  烛龙道:“无需自己飞行,省些力气。”

  秦弈转头看去,数条祖圣级黄龙黑龙列于身后,都道:“吾等对天宫熟悉,愿为坐骑,带诸位上去。”

  夜翎叉腰:“都闪开,哥哥有坐骑的!”

  烛龙一愣:“谁?”

  “我自己!你们带路就行!”

  “……”

  压根没人跟她争这玩意。

  凤呖声起,孟轻影身化凤皇,身后是凤族精英,随皇翱翔。

  数只乘黄与九尾狐,追光逐电,直追其后。

  流苏骑回了自己的麒麟,居云岫曦月明河羽裳安安各乘一龙。

  人间八荒六合,除徐不疑与霸下分镇海陆、玉真人镇守幽冥之外,其余所有太清无相,随秦弈齐赴九天。

  【第十二卷终】

  卷十三 天地玄黄

  第一零九九章 巍巍昆仑

  天界。

  此乃瑶光以莫大神通开辟的独立位面,并不是飞出大气层到了星空里。

  本质上和幽冥的存在类似,人间是主位面,天界幽冥是次位面,三者同属一个体系,是为三界,构建了整个位面的空间维度。

  说是瑶光开辟,也不全对,它本来就存在,只不过空荡虚无,犹如一个无意义的隔层似的。瑶光从人族“大祭司”的身份脱离,自立门户,开辟此界,经过近千年发展变化,成为了仙气缭绕气象万千的“天界”。

  也就是当初瑶光对秦弈说过的“千年前我都自立门户了”。

  既然不是星空里,也就是说实际上所谓的“分赐星君”,并不是分别把谁谁放置在某个星球上,而是在天界有星图对应。

  整个位界根据诸天星图布局,每一宫都对应一颗星,使用该星辰的力量、激活它的特殊性质。

  要不然天宫人士怎么可能跨越星球串门子,跨过星球壁垒,进行宇宙旅行,那可是太清的能力,时间也不可能那么短。

  郑云逸用串门子的方式给下方做暗示,不过是因为星宫布局的神性反应,映于天穹而已。

  其中,天界本无山,唯一的一座山,是很早年前拔上来的昆仑。

  昆仑伫立在宫阙之前,昆仑之外是天界各星宫,昆仑之内才是天帝宫阙,昆仑成为内外界碑,银河之耀绕于其外,成为护城河。

  昆仑山下有门,不是众妙之门,而是“南天门”。

  地下飞升的指引之门,依托昆仑天地相通的天门之妙而成。

  整个体系从无到有地构建,颇有开天辟地的意味在其中。

  秦弈率众穿过南天门,仰首看着巍巍昆仑,心中颇为惊叹。

  这瑶光,很了不起。

  流苏:“^”

  秦弈装作没看见,低声道:“按照我们之前的布置,都记得么?”

  众人都道:“没问题。”

  秦弈柔声道:“小心,一旦有天外之力涉足,星图必有变异。”

  “知道了。”

  随着话音,以南天门为中心,联军四散,各自不见。

  这是分兵?

  就是分兵。理论上应该集合一起,但天界不一样。

  这不是闯关游戏,根据从天松子那里搜魂所得,天界实为一体构架,天宫内部有核心控制,一旦被诸天之力降临一点,反而是一群人被堵在某个阵眼里一起炼了。

  分别破除各处构架,从不同路径汇聚天宫,反而能使天界之力无法集中一点。联军好几个太清,各自都有自信扛一路,即使某一路出了岔子,其他位置的人可以从外破进去支援。

  不和天界玩整体。

  偷了十年,大家什么都商量过,包括和瑶光商量过。

  其实十年内,秦弈和瑶光说了不少话的……虽然得到的回应很冷淡并且脊梁骨始终承受着各方火辣辣的目光……但正事倒也没含糊。

  有瑶光这个“创界者”提供思路,那就是最正确的答案,唯一要在意的,只是天外人的插手是否会导致某些变异。

  说白了若非天外人的压力悬在那儿,他们早都可以碾进去了,实力对比早就已经天翻地覆。

  众人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布置分兵,各有所用,秦弈只和流苏一起,怀抱一只狗子,从连绵昆仑的其中某一支山道前行。

  光是昆仑就是山脉而不是山峰,范围大得离谱,参照当初不知其广的昆仑虚就知道了……而且不能乱飞,很容易出岔子。

  如今众人算是有地图的,倒还好点,各自闯关就是了。

  秦弈走的是通向封神之碑的山腰,同时这也是通向天宫宫阙的小路捷径。

  天松子的搜魂没搜出众妙之门在那里,但不出意外肯定是在宫阙里面开辟有独立空间,秦弈这一支小分队负责的就是直捣黄龙的任务。

  恰好沿途要经过封神之碑,于是抱着狗子。

  “啊呜~”一团黑球从秦弈怀中扑了出去。

  秦弈一把拎住:“你干啥?”

  狗子挣扎:“封神之碑就在这里!我要神性!我知道你就是不想给我,想把我养成狗子!”

  秦弈没好气道:“要神性我帮你搞啊,自己瞎闯什么?真当这里没危险,给你游山的呢?”

  狗子愣了一下,不挣扎了:“真肯帮我搞啊?”

  秦弈翻了个白眼:“就你那德性,让你恢复无所不在之能又怎么啦?”

  狗子做了个凶狠的表情,秦弈随手塞了个包子过去。

  狗子瞬间就安静下来。

  流苏斜眼看着,实在哭笑不得,其实就连把狗子揍成皮球的她,也很难想象有朝一日饕餮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说实话,这与神性缺失确实有关系,一旦狗子得回了神性,那时的它……

  流苏看看秦弈,秦弈露齿一笑,示意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要紧。

  流苏便也微微一笑,没说话。

  狗子一边呜呜地啃包子,一边探出脑袋左右看着,眼里渐渐有了点迷茫:“这个昆仑和俺当年熟悉的昆仑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上下拔除,地势构造都会变的。”

  “如今下面不是挖上来连上了么?”

  “你以为是捏泥巴呢,又重新捏回原样?”

  “可我觉得……不仅仅是地势变了啊……”狗子有些不确定地说着,颇有心惊肉跳的意味:“娘的,我以为天上根本没料了,上来捡漏吃的,怎么感觉反而要死的样子……”

  秦弈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老子在,你就不会死。”

  说是这么说,秦弈越走得深入,也确实觉得这里越发怪异。

  越走越是云深雾浓,群山巍峨,渺无人烟,灵气浓得让人沉醉,越发符合心目中的“仙界”概念。可明明是仙界天山,越走就越心惊肉跳。

  不是力量方面的压迫感,是精神上的共鸣感。

  好像有隐隐约约的杀伐、血戾、贪婪、怨毒、欲望,在心中蠢动,但又不是很明显,也不像是当初在北冥魔渊那种要被调动魔性的感受。

  这不是魔性。

  是神性。

  先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磨灭不掉的人性。而当有神司职于此,对应每一种属性,那便是神性,无所不在,与生灵同存。

  只要世间还有生灵,那就有饕餮不灭。

  失去了这神性的饕餮,不是真正的饕餮,才有被驯化成狗子的可能性,也有了和秦弈流苏长期相处的感情诞生。若有了这神性,它便是神灵,最冰冷的“贪婪”法则的具现化,法则何以驯化?法则何来情感?

  换句话说……

  这里镇压的神性,如果具现出来,是不是另一只饕餮?

  真正的凶魂饕餮?

  仙山云雾之中,慢慢浮现出无数红瞳,闪烁着冰冷的光。

  第一一零零章 谁是梼杌

  转出山坳,一座巨大的石碑高耸入云。相距起码还有百里,已经可以看到大致的样子,可见实际该有多大。

  石碑上奇异的铭文从上到下,光芒流动,闪着神秘浩瀚的气息。

  封神之碑。

  曾经在昆仑虚见到的碑座也已经回归,上下贯通,完整成型。

  流苏的目光有了些许追忆,低声道:“这玩意,曾经是我和瑶光一起做的。”

  “嗯?”狗子斜眼瞥她。

  流苏微微抬首,眼睛向下:“没错,我们想镇的就是你,怎么的?”

  狗子:“……”

  “你们这种凶魂,肆无忌惮,动辄食人,偏偏比一般的妖怪更麻烦,无所不在,无影无形,必须设法镇压,否则人间永无宁日。”流苏有些出神地看着石碑,仿佛自语:“莫说别人了,一旦我们自己虚弱,说不定都防不住你们的偷袭。”

  狗子挺胸:“哼哼。”

  秦弈笑搓狗头,就是因为这个你才被人镇了,还很得意似的。

  流苏压根懒得理莫名膨胀的狗子,又道:“镇尔等于昆仑,是我和瑶光很早以前的定计,看来之后她自己实施了……先镇神性于昆仑,拔于天界,又分封印与四海,地北天南。她干得不错……若不是左擎天意外从古妖神那里得到古法传承,别人是肯定无法把你们解封出来的了。”

  狗子道:“倒也未必,九婴就知道。”

  秦弈奇道:“这意思,你当时是被瑶光封印的啊,怎么没见你憎恨?”

  狗子一翻眼皮:“我恨瑶光干嘛?那年我趁着天地之战四处乱局,悄悄潜入幽冥偷吃彼岸花,结果被凤皇与冥河一起打,然后就被关起来了,后来才被送去镇的。我都不知道那俩自己打得热火朝天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合起来打我,我倒是挺想恨她俩的,你让我恨么?天下苦秦久……咦,那时候我是不是见过你?怎么想起来忽然有点面熟。”

  “……”你果然是那时候被抓的啊,秦弈哭笑不得。真是四凶之耻,别人估计都是在昆仑力战被封的,就你是早早在幽冥被人押过去的……想想简直不忍直视。

  话说这家宅后院互相关系本来就乱成一锅粥了,想不到连宠物的恩怨都很复杂啊……

  流苏沉吟道:“既然九婴知道你们各自被封在哪,那此时镇守此碑之魂可以确定了。”

  秦弈脱口道:“梼杌。”

  四大凶魂,见了三个,唯有一个不知所在。秦弈游历天下,所知所见全是当世天花板的见闻,却连听都没听说过这货在哪,那就唯有一个解释,在天上。

  被九婴用来镇守此碑了?

  秦弈放慢了脚步,谨慎道:“梼杌什么属性?”

  流苏正想回答,狗子抢先道:“你俩不都是么?”

  “哈?”

  狗子理所当然地道:“梼杌就是棒槌啊。”

  操棒子居士秦弈:“……”

  骑棒子处士流苏:“……”

  两人左右看着狗子,同时露出和蔼的笑容,然后打了它一顿。

  打归打,流苏还是对秦弈道:“某种意义上说梼杌是棒槌也是可以的……这俩字和棒槌的意义本就近似,反正就是顽、楞。”

  这俩形容词……用在凶魂身上的意思,那就是桀骜、骄横、凶顽。

  秦弈悄悄看了流苏一眼。

  越发像了。您就是梼杌本杌?

  怪不得没听说呢,原来带在身边几十年了啊……

  可就这么看一眼,他心中就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想要和流苏那啥的冲动……原本就绝美无伦的流苏此刻在眼中更是美得让人垂涎,哪怕是从侧面看着雪白的侧脸和侧颈,都能让人心动神驰。

  就这么微一动念,眼中的场景就立刻变了。

  眼前仿佛回到了之前那十年,小山之巅,莺莺燕燕,鸟语花香。每个红颜都围着他争宠,各自衣裳半解,春光隐现。远远还有个瑶光,躲在山崖一边。

  那种场景能让人心都酥掉,沉迷在这样的时刻永不醒来。

  秦弈灵台尚有一丝清明。他知道自己已经中招,陷入了“无所不在”的神临。只要沉迷……哦,并不需要沉迷,只要真对这幻象有任何想法,真去垂涎任何人,自己就死了。

  是直接秒死,神魂被直接吞噬。

  所谓神临,可以说是取代,附体,吞噬,都可以……反正成功了就不是你了。比那种勾引出魔念堕落成魔还凶残,堕落成魔那好歹还是你自己啊,还有救!这是直接没了!

  秦弈叹了口气,他夫妻俩抱着狗子一路行来,当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游山玩水,实际上一直警惕着呢,始终守护神魂,当然没那么容易中招。如果不是时时刻刻保持警惕,被突兀神临,很容易栽的。

  即使是如此警惕,对方还是准确地抓住了他秦弈唯一的弱点。

  说难听点好色,说好听点贪恋。

  这两种属性,按理说不属于梼杌……大概是梼杌镇守神碑,能调用所有神性?还是说它真的已经兼具了神性?

  秦弈无暇思考那么多,眼前如何破局才是最关键的,这个必须靠自己,谁都帮不上忙,而且大概率此时流苏狗子都陷入了同样的神临,大家都要靠自己……所以人多没有意义,反而容易伤亡。

  幻想中的流苏弱弱地朝他身上依靠过来,呵气如兰,声音小心:“夫君,我来侍寝……今天我学那只臭狐狸任你怎么骑好不好……”

  远处瑶光犹犹豫豫,似乎也在往这边走,眼里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Emmmm这就是最期待的梦幻吗?

  好像这种事情对秦弈简直是必杀,因为这不是外力赋予的幻境,是源于你内心的破绽。只要你真有一丝这种想法,就要玩完,强行克制是没有意义的。

  秦弈可能没有这种想法吗?

  秦弈……真没有。

  他转身就跑:“你们吸了我十年啦,有完没完啦!”

  “轰!”

  幻境如玻璃破碎。

  眼前一个虚无的轮廓正瞪着一双红眼目瞪口呆。

  这什么和什么啊?你明明自己那么喜欢这种事情,居然能吓得转头跑,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你这到底是被坐地吸了多久啊……十、十年?

  秦弈一拳砸在前方虚空,那虚无的影子惨叫一声,连神性之碑都开始摇晃。

  秦弈没去追赶,他知道那没用,对方不死不灭,不是靠自己打能打死的。

  他转头看向了流苏和狗子。

  流苏和狗子此时都微有恍惚,显然也陷入了同样的麻烦里,他居然是第一个解脱的……

  叉腰!

  可是……流苏和狗子会出事吗?

  若是远古流苏,一定没事,她几乎没有破绽可言。

  如今的流苏呢?陷入爱恋的她……有破绽了么?如果有,会是哪种神性的相应?

  正担忧着不知道怎么帮一把时,就看见流苏眼神恢复清明。

  她的面前也浮现出一个虚影,流苏变出一根棒子,劈头盖脑地锤:“蛮横之神?跟我横,跟我傲,锤、锤、锤死你!”

  秦弈目瞪口呆地看着虚影抱头鼠窜,被流苏追杀十里。

  风中传来惨叫声:“到底你是梼杌还是我是梼杌啊!”

  “……”秦弈揣手手。

  果然担心谁也没必要担心流苏。

  远古四凶?那应该是流苏、流苏、流苏、流苏。

  第一一零一章 狗子的高光时刻

  其实每个人陷入的状态都是不一样的。

  这种封神碑前,几乎囊括所有神性司职,理论上就连正面的“正义”“善良”都会导致出事儿,不过此世并无这些种类的先天之灵,也就并无这种天然神性被镇于此。

  如果以后有,那要等天帝去册封了,反正目前还没有。即使有,这类的神性共鸣估计也不会导致秒死的结果,正义善良不该成为致命丧钟,至少该有一线生机,秦弈确信这一点。

  要出事的必然是类似于“七宗罪”这种性质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流苏被调起共鸣的也不可能是他那种色欲啦,谁特么好端端走在路上都能被调起色欲,只能说不愧是大欢喜寺嫡传秦弈,还有脸叉腰呢……

  流苏的“罪”是傲慢。

  确实是梼杌本杌……撞上的就是梼杌自身的神性。

  也就是说,如果秦弈对上的是其他“神”,流苏对上的就是梼杌自己。

  外人永远无法得知那精神识海之中是怎样的交锋过程……

  如果让秦弈知道了,估计要吐血。

  流苏陷入的精神世界是自己当年锤遍天下鼻孔朝天的场景,烛龙凤皇都在自己棒下瑟瑟发抖。

  单是这样倒也罢了,可流苏的幻境中,自己踩在那只凤皇身上叉腰大笑,凤皇抱头讨饶:“我错了……”

  “是不是知错?”

  “知错了……”

  “错在哪?”

  “错在不该当着你的面和秦弈那个,还故意气你……”凤皇讨好赔笑:“我给你骑好不好啦……”

  “哇哈哈哈!先叫声姐姐听听!”流苏爽飞了,当年也只是揍跑了这傻鸟而已,哪有这么爽过啊!

  秦弈流苏都是太清,不同于普通修士想些什么都能被梼杌感知。梼杌其实是看不见这几个人在自己精神里自嗨什么的,它能捕捉的是那种极爽的情绪,显然已经动荡了神魂。

  其中溢散的骄傲睥睨之意简直满溢,这种动荡便是它吞噬的基础。

  于是梼杌A了上去。

  只要有这种基础出现,便是太清也无法抵御神性的力量,那是法则。只要你傲慢骄横,那就逃不过梼杌的法则,只要你贪婪,那就逃不过饕餮的注视。

  结果梼杌仿佛撞上了一堵墙,鼻子都差点撞飞了。

  直观理解就是……一个火神看见了一团火,兴致勃勃地想吞噬下去,结果发现这火大得把火神自己给烧死了……

  这是多恐怖的骄傲啊?

  比自己这个傲慢之神还傲慢、比蛮横之神更蛮横?

  梼杌看见了虚空之上,一对鼻孔的注视:“梼杌?你很横?”

  梼杌:“……”

  “汝胆敢打扰朕骑人,你该当何罪?”鼻孔人手上出现了一根巨大的棒槌。

  “我打扰你妹哦……”梼杌转身就跑,它知道自己的法则被破了。

  法则被破,那就是真身交战,它拿头和流苏锤?

  “别跑!蛮横之神?跟我横,跟我傲,锤、锤、锤死你!”

  “到底你是梼杌还是我是梼杌啊!”

  秦弈目送流苏爆锤梼杌而去,目光落在狗子身上。

  狗子之前被他夫妻揍得还在地上趴着呢,眼睛一圈一圈的……

  秦弈又有了点忧虑,这种旁人帮不上忙的模式太难受了,只能被动等着,希望人没事……合十。

  秦弈对狗子还算是很有信心的,要不也不会单独就带着它往这来。再说它要夺回神性也必须有这么一出,这关不过去,它怎么夺回神性?

  何况……狗子身上还有点准备。

  狗子的遭遇模式和他们确实完全不同。

  它就是饕餮,贪婪或者更细点索性说贪吃暴食是本职,贪吃暴食等于饕餮。饕餮考验饕餮不是搞笑嘛……

  它无须经历什么幻象勾引,直接面临的就是自己的对话。

  一个小黑毛球,抬头看着天上遮云蔽日的黑雾,黑雾之中有狰狞的鬼脸,眼瞳血红。

  那是饕餮本应有的形态,可如今看去,就像一只小猫在水面倒影里看见了一只老虎。

  梦想还是要有的……

  黑雾之中仿佛隐有声音:“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叫狗……哦,饕餮。”

  黑雾:“……”

  狗子咧嘴一笑:“叫什么重要吗?饕餮不过是生灵赋予之名,我爱叫什么叫什么。”

  “当狗也很愿意?这不像你我。”黑雾声音倒也不是鄙视,无悲无喜。

  它是神性,最根本的法则而已,只问最本质的东西。丢不丢人和它有什么关系,它不司职虚荣或骄傲。

  “比被镇在碑中八万多年的好点。别啰嗦了,和我融回来,我带你吃香喝辣。”

  黑雾鬼脸滴下了一滴馋涎。

  狗子一起咧嘴:“封印太久了吧,你不知道现在人间的美食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太好吃了我跟你说,万道仙宫还有个叫吃宗的流派,专门研究这,给个神仙都不换。呐,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个包子……”

  黑雾滴答滴答。它吃不了,它只是个神性拟态,不具备吃的能力。

  狗子伸出小短手,勾了勾指头。

  黑雾没动。

  狗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已经不由自主了对不对,其实现在你属于梼杌,是梼杌身兼万千神性的其中一条。只因为是我来了,所以我见到的是你,别人见到的就是别的。”

  黑雾道:“倒也未必属于梼杌,只是属于封神之碑。梼杌最多算是被炼成了碑灵而已。”

  狗子道:“所以我要打败你,然后去封神之碑研究一下怎么推倒它?”

  黑雾神色有了点狰狞:“也可以是我融了你……你居然有肉身,真是奇怪……”

  狗子偏头:“有了肉身,你就可以挣脱封神之碑的束缚?我怎么觉得不靠谱呢?你是法则具现,又不是灵魂。”

  黑雾越发狰狞:“天知道呢,能吃就吃,说不定就有用呢!”

  狗子捂脸:“这就是我吗,这不是个弱智吗?”

  黑雾:“……”

  “说来也对,单一法则到极致化,本来也就是弱智,思维是单向且极端的。我那时候强行要吃彼岸花,明知道吃了也不一定有用,可还是想吃,就是如此。”狗子幽幽道:“但一旦不极端,且思维多元起来,那又不算是法则具现了,这个矛盾……唉。”

  “彼岸花?”黑雾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字眼。

  “是啊。”狗子摸出了一朵花。

  “嗷呜!”黑雾俯冲而下,直奔彼岸花。

  “嗷呜!”趁黑雾吞花,狗子悍然吞雾。

  气氛一时安静。

  狗子的身躯鼓胀起来,又缩小,又鼓胀,又缩小,像个随时要炸的气球一样。

  对话转移到了识海之中。

  “你……你身上带着彼岸花,居然能控制住不吃?”黑雾非常惊奇:“这还是你我吗?不不,这不是饕餮,不可能是饕餮。”

  “你刚才都说了,当狗都可以的,也不怎么像你我啊。”狗子幽幽道:“我也不知道我还算不算饕餮。”

  “可你为什么会变得这样?”黑雾无法理解:“难道只因为有了个建木之实凝聚的身躯?”

  狗子想了半天:“狗子之弊,弊在赂秦。”

  “?”

  “哦不是,是秦赂我,不管建木之实还是这花,都是他随便给我的。”

  “……然而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你可以控制住自己吃花的欲望,能拿来诱我。”

  狗子眼里有了点难得睿智的思索:“你说,如果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司职,那还叫神吗?”

  黑雾怔了一怔。

  “真正的超脱彼岸,无处不在的神,不是直观地具现或呼应一个法则……而是能够掌控它。”狗子低声自语:“那才是彼岸。”

  鼓胀的身躯慢慢恢复平息,再也不动。

  秦弈清晰地感受到狗子的气息发生了变化。

  开始有点缥缈和……威严?

  “咔嚓……”远在西凉边城,饕餮祭坛忽然崩塌,里面封印的那一缕饕餮分魂缥缈登天,融入身躯,消失不见。

  真正的饕餮,似乎即将诞生。

  第一一零二章 封神之碑

  秦弈蹲在狗子面前。

  狗子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里有惯常的凶光,却又有了一丝淡漠的意味。

  如神俯瞰,无悲无喜。

  这种意味秦弈很熟悉,明河一直就是这样的……或者说瑶光也这样。

  此非太清意,是天心,或说神性。

  秦弈好奇地“嘟嘟”戳了戳狗子圆嘟嘟的脸。

  狗子龇牙,凶光更盛,似欲择人而噬。

  那小眼神,谁没见过似的……秦弈一把将它拎起来:“没事就走了。”

  狗子:“……哦。”

  秦弈抱着狗子,大步向流苏的方向追去。

  “你应该还没完全搞定的吧?封神之碑还没摸到呢,镇压着的神性能被你直接老远吸走?不太可能吧?”

  “嗯,差一点点意思,不够味。”狗子老实道:“还是要去研究一下那个碑,看看是要推倒呢还是可以抽取出来……”

  “我也这么觉得,感觉你的气息还差点味。”

  “喂,你要我什么味?她们那种香喷喷的味儿我没有啊。”

  “……”

  狗子干咳,转移话题:“话说如果要推倒那破碑,流苏又说那是她做的碑……会不会和你闹脾气啊?”

  “……你真以为棒棒是不识大体的棒槌啊?”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我秦弈有今日,全是棒棒助我,她的远见与胸襟别人又怎能知道,只会给她安上一个刻板的符号。”秦弈道:“如果说推倒封神之碑会导致那些神性失去镇压闹出乱子,才有可能是她的思路,才不会因为什么自己做的这种小事呢。”

  “为什么我的感觉与你相反?”

  “要不要打赌?”

  “赌什么?”

  “你穿水手裙。”

  狗子:“???”

  “哐!”一声巨响传来,秦弈加速闪现,刚过去就看见流苏在打梼杌。

  前方巨大石碑之前,流苏恶狠狠地锤在一个怪兽身上,怪兽整个都被砸陷在山体里半截,露出上面一半扭曲的身形。

  悲剧的梼杌,居然至今回不了石碑!

  流苏玩弄空间的手段已经登峰造极,能让它跑到这里都是在猫戏耗子了。

  就是让你到了石碑面前又进不去,看你气得要死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梼杌吼声如雷,全力抵抗,然而神性法则拿对方没办法,修行实力又比不上,那怎么打嘛……

  狗子不忍直视地捂着眼睛,想起了自己当年误入戒指时的悲剧。

  太惨了。

  秦弈见流苏威风八面,吁了口气,老远问道:“你这打的没啥用啊,不是要封印才有用的吗?”

  “我打舒服了再说!”流苏挥手:“你们自个儿研究那碑去。”

  狗子从秦弈怀中抬头往上看,秦弈低头回望。

  狗子那眼里就清晰写着:“你确信她很有大局观?”

  秦弈沉痛点头,抱着狗子走向封神之碑。

  必须洗地,当然是分工,流苏控制梼杌,秦弈破解石碑,只要解了石碑之秘,梼杌就可以镇死了对吧……

  石碑材料、乃至于整个碑型甚至是效果,理应都是先天之物。所谓流苏瑶光一起做的碑,不过是借了先天之基额外祭炼制造,做成自己想要的意味。

  秦弈小心地以神识在外部轻扫而过,一下就发现了九婴埋的禁制暗坑。就像当年昆仑虚底座,那天地相绝导致的倒灌意味类似,坑死了多少人……

  此时的秦弈对这种禁制已经足以轻松看破,神念涌入破局之眼,便将禁制破开,神识直达内部。

  本该“嗷呜”冲进去的狗子却有些惊惧地往他怀里缩成了一团球。

  秦弈皱紧了眉头。

  这封神之碑内部,浩瀚如一界,缥缈如星云,里面闪烁着无数不同意味的神性,闪得人眼花缭乱,有一个奇妙的空间隔界,限制了这些神性与“碑灵”的交汇,于是碑灵梼杌调用不了碑中之能,而碑中灵性四处冲撞没个主心骨,乱成一团,内外造成了奇异的割裂。

  流苏果然是在干这事儿。

  默契!

  流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分割碑与灵,此时的碑无主,你来处理。直接推倒此碑是下下策,让碑中被镇的神性逃逸出去,必乱天下。你试试看能不能在保留此碑的前提下,自己控制它,也是扭转天界整体构图的枢纽之一。如果实在办不到,那时候再行下策,以后的乱象慢慢收拾吧。”

  狗子心中一跳,完了。

  居然被秦弈完全说中了,这夫妻俩真是长着同一颗心吗?

  话说水手裙是什么东西……

  秦弈此时却无暇去逗狗了,他发现自己的任务也不好做……

  本该狗子发挥的场合,为什么狗子会怂成一团球?因为这碑是镇压神性之用,狗子一旦接触到此碑,说不定就被镇里面了,当然怂,根本无法发挥。

  他秦弈也好不到哪去——他有混沌神性,也是被镇压克制的对象。不过他比狗子好点的在于,狗子以此为本,他不是。

  他的本质从来都是红尘客,不是神。混沌之能从来是为用,而不是为体,混沌神性被镇,并不影响他秦弈活着……

  秦弈深深吁了口气,手掌抵在碑面上。

  脑海里轰然一震,瞬间如被吸进了宇宙星空之中,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周天星斗,气象万千。星辰之中闪烁着不同的灵,逐一对应,其中还有熟悉的……

  之前猜测的正义善良等等神职,都在此处诞生雏形,还有别的,比如计谋、义气、运道等等……其中计谋神职就很熟悉,与天机子的气息很像,他也有一缕真灵被镇于此,演化为计谋神性的一环。

  这是……赋予星辰神性,镇于碑中,从此达成对人的某种控制?赐分星君之后能控制对方,根本原因居然是藏在这里?

  这一点必是瑶光或者九婴的改动,原本流苏和瑶光一起做的碑肯定不是这种效果。

  可秦弈忽然觉得这玩意有点熟悉啊……

  什么封神碑啊,这不是封神榜吗?

  魂海深处一痛。

  混沌神性果然被抽取镇压进去了,根本无可与抗,仿佛注定的法则。还好狗子没碰,一碰就玩完。

  秦弈自己混沌神性被镇,魂海翻涌,痛得要死,瞬间里实力都爆降倒退,一时半会居然找不到解决方案。

  自己控制此碑,怎么控?自己不被它给控了就不错了……

  他心中灵光忽闪。

  好像自己身上也有一个和真灵呼应之物……与你真灵接触,浮现姓名,勘定生死,生前死后,盖棺而评。

  生死簿。

  所以是一个应天,一个应人?

  秦弈飞速取出生死簿,贴在石碑之上。

  光芒骤盛。

  原本因为失去了碑灵梼杌,而显得茫然乱撞的碑中各神性各真灵,仿佛找到了抚慰和梳理,又平稳下来。乱飘的周天星斗回归,各归仪轨,乱窜的神性安静下来,仿佛阅兵。

  碑中之灵,簿中可见。天时之感,人间可应。

  此天人交感,形成呼应的闭环。

  封神之碑……不说控制,至少成为了一个“中立”的安静碑,好像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看着用似的……

  秦弈二话不说地取回了混沌神性,再回看己身,已是一身的冷汗。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狗子。”

  “呃?”

  “拿你的神性啊,你要当真神了。”

  几乎与此同时,被流苏凌虐中的梼杌抱着脑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整个身躯忽然消失,一抹灵光投入了封神碑中,消失不见。

  它本来被炼成了封神之碑的碑灵,镇守于此的,可这一刻它与封神之碑之间被彻底切断,它不再是碑灵,重新成为了被封神之碑镇压的神性之一。

  封神之碑已无碑灵,安静地伫立那里,等待重新认主。

  第一一零三章 钥匙没了

  “此碑绝对是整个天界布局的其中关键枢纽之一。”流苏凑上前来,轻抚石碑沉吟:“本来此地绝对是个要地,会有强势驻守,如今就一根棒槌被我们虐,别无他物,可见天宫已经真的无人了。”

  “这是意料之中。”

  秦弈看着流苏手心绽放光芒,似乎在祭炼石碑的样子……可以理解,既然原本石碑是她和瑶光一起做的,自然懂得怎么收,或许碑中奇异如一界的空间就是她的收笔。

  随着流苏手中光芒,石碑慢慢归化,秦弈脑海中大致呈现出整个天界的“游戏地图”,其中原本全是红色,如今这一片山脉成了白色。

  这是天界整体之局已经开始被他们破解侵占。

  虽然过程其实并不能算是一路平坦,光是那神性降临,换了一组人来说不定就要出大事。但碾过去就是碾过去了,秦弈还是感觉是不是太轻松了点?

  转头看着狗子正在吸收饕餮残余神性的模样,那狗脸爽得都开花了,身上闪烁着神圣的光泽……天知道一只黑毛球怎么会给人一种神圣感的。

  秦弈懒得深究,转头对流苏道:“感觉是不是轻松了点……天界没料水可以预见,我意外的主要是没有天外人干涉的影子,不知道九婴败逃回来到底进行了什么操作。”

  流苏正待回答,整个天界忽然暗了下来。

  天外入侵?

  “走,先去天宫。”秦弈留下狗子:“你若居中坐镇此碑,能否神降各处支援?”

  狗子打了个饱嗝:“没问题。”

  神圣的光芒隐隐消敛于身,亘古未有的太清饕餮诞生。

  连流苏都不敢说在这复杂的天界自己能各处神降支援……但狗子可以。

  秦弈只是做后手安排,便飞奔往天宫,他此时也没料到,事情会忽然产生一种戏剧性的变化。

  ……

  早在秦弈回师支援裂谷,怼回天外之手时,九婴就已经逃回了天界。

  天地迢迢,路漫修远,以天界隔绝之固,并不能直接撕开空间传送而回的。九婴回家还是需要经过漫长的飞遁,从昆仑天门回去。

  其实在秦弈乘龙登天的时候,九婴才到半途,秦弈抵达昆仑时,九婴也就才到宫阙之后。

  它没进宫,而是绕宫向后,去了另一处额外空间。

  狡兔尚有三窟,九婴的布置可不会那么直白。

  光是众妙之门,就分了两个关键点。

  众妙之门的放置之所,布置在从昆仑虚挖上来的须弥境内,空间复杂,自成一界,似远似近,道途万千,其中布阵无数,五行之曜布于期间。除了他自己,谁也别想接近门。

  外人若真以为门在宫中,直捣黄龙而入的话,那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到门在哪。

  门有两段短柱子不在手里,是由九婴遍寻天地精金神玉弥补而成,它可以借此控制门的开合,想打开多少、让天外人挤进来多少,他正小心翼翼地控制。

  其实目前控制得还算可以,除了不知道天隐子从远古就是天外人布置之外,整体上门的开合还是控制在它这里的。天隐子也始终没能接近它的门,九婴对这个防护还是挺严实的。

  门的开启,除了它自己操作之外,另有一份秘钥,在他的亲信朱厌身上专职守护。

  朱厌者,战争之妖神,见则大兵。九婴没有带它出征,是为了让朱厌坐镇昆仑,统管诸天群星之耀,也就是此时曦月明河她们破关需要面对的背后BOSS。

  九婴能直接沟通朱厌,在幽冥时就是让朱厌稍微拨开了一点门缝,它才得以接引天外之力,有了二段狂暴。结果这天外之力被悲愿镇入轮回,它才逃跑的。

  直接彻底开门,它还不敢。

  至少……要等它回去了,和天外人谈妥条件再开门吧?

  要做儿皇帝也好,还是更差点成了下属也罢,得谈一谈再说……

  思路到目前为止,没什么大问题。

  唯一的问题在于……它也不那么信任朱厌。

  自己率众全军出击,朱厌统管诸天之力,万一朱厌想背刺做天帝呢?九婴做得,我做不得?

  以篡而起、得国不正,自然就会有相关的忧虑,防自己人比防谁都严。

  于是九婴把朱厌手里的秘钥一分为二,给了天机子一部分。天机子就镇守在众妙之门外,一旦发现朱厌想要扩大门缝,接引天外人入内,那天机子可以立刻闭门。

  毕竟天机子是地上投奔,在天宫别无根基,反而更能信一点。而天机子如果想要开门,朱厌那边也可以关上,双方互相牵制,后方稳矣。

  想法很完美,可现实很骨感。

  九婴败逃而回,当然第一时间直奔众妙之门,如果要开门,通过天机子手里这部分秘钥配合它自己的能力已经够开了。

  结果冲进须弥境,不见天机子。

  众妙之门伫立中央,门上的淡蓝薄幕其中有一小块显得特别淡一些,天外能量正源源不绝地渗透进来,目测再这么下去都可以直接在门这头凝出一个生物来了。

  之前让朱厌打开的缝隙没关上?

  事实上,天外有手接应天隐子,也是这个原因,不过九婴不知道那一幕。

  可天机子人呢?明明让它盯着此局的,去哪睡觉了吗?

  九婴气得要吐血,想过互相牵制的结果,可没想过一方撂挑子跑路的结果啊!这什么情况?

  它神念扫了一遍,一时没找到天机子,也无心去细细找,直接叩门问:“若我接引汝等入内,你们能给我什么条件?”

  门外过了好一阵子才有声音笑道:“我等君临此界,终究还是要走,扶你做个听话的天帝便是了。这不是早就和你说过的么?”

  确实是几万年来不断扯皮的答案,只是九婴从来不肯。因为他担心对方要的是世界本源,一旦被抽走了,此世天道散失,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没有任何灵气的荒芜世界,那时候哪来的天帝,说不定它九婴都要退化成一条普通的蛇。

  这本来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但事到如今,秦弈反攻,瑶光窥伺,他若再不引外援,连做一条普通的蛇都不可得了,要做蛇羹还差不多……

  它下了最后的决心:“我知道你们需要此世本源……这样吧,如果你们能立誓留一部分下来,不要涸泽而渔,至少让我能保有修行,那我可弃天帝之位,将此界完全让于你们。”

  门外沉默。

  九婴又道:“如果你们来统治此界,也就没有必要抽取本源了对不对?作为一个资源供给基地也挺好嘛。”

  门外道:“也对。想不到你犟了几万年,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统治……呵呵。”

  九婴默然半晌,慢慢道:“我曾经不愿居于人下,天帝我自为之。但现在……既然保不住,那就让她们全保不住,大家一起得不到便是。”

  “哈……哈哈。”门外人大笑起来,很快门上薄幕虚弱之处浮起一份契约模样:“如此可行乎?”

  九婴看了一遍,颔首道:“我让朱厌开门。”

  神念迅速沟通而去。

  朱厌在那边惊奇无比:“陛下不是让兔子持旨意,调走了我这半边秘钥么?”

  九婴傻在那里。

  你说啥?

  第一一零四章 不讲道理

  其实这个时候兔子才刚刚骗走了秘钥,前后差距不过凡人两三个呼吸,或许也就是九婴默然沉思片刻的时间差……

  九婴当然没给它什么旨意,但它手头有九婴给李青君的契约,上面实实在在有九婴的魂印。

  别人想要利用这种东西,几乎没可能,但作为欺诈之神的讹兽想用上,那可就太容易了……它要把契约内容幻化成其它字样,别人一时半会根本堪不破内容真实,朱厌只能察觉这上面确确实实有九婴的灵魂烙印,毫无虚假。

  朱厌是兵戈杀伐的战兽,思维其实挺简单的,也没有九婴脑补的那些小九九,九婴让干啥就干啥呗。结果刚刚把秘钥交给兔子,兔子都还没来得及离开视线呢,那边就传来了九婴的神念。

  朱厌莫名其妙:“陛下不是让兔子持旨意,调走了我这半边秘钥么?”

  兔子飞窜而逃。

  “兀那兔子,给我站住!”朱厌立刻醒悟,气得七窍生烟,狂追而去。

  刚刚逐出山涧,迎面便是匹练般的银光,冲天杀气扑面而来。

  朱厌下意识拍开锋芒,银光散去,眼前静立一女子,银甲银枪,指于身前。兔子就从她身后绕出去,一溜烟跑路。

  朱厌拔了一撮毛,吹了口气。

  兔子身前忽然堵住了茫茫多的猿猴大军,一个个杀伐凶戾,如神似魔。

  兔子没和它们纠缠,“嘟”地一声,遁地而走。与此同时,天上彩云蔽日,龙吟凤呖声响彻云霄,黑压压一片掠地而来。

  龙凤二族!

  朱厌神色凝重,知道追不了兔子了。

  龙凤大军杀入猿猴阵中,孟轻影化作人形,与李青君并肩而立。

  朱厌看看孟轻影,认得这是凤皇。再看看李青君,却闪过一丝困惑,这是谁?

  “人间承平万年,仙道哪来如此杀伐者,你是何人?”

  “人道,大离,李青君。”

  李青君……不是人皇姑姑么?朱厌恍然,神色有些凝重,也有些属性相对的欣喜。

  这种战争属性,它最是契合,往往一声战吼,对方就会成为杀戮机器。

  此即神性,不可御也。祸乱天下,见则大兵,就是它朱厌之能,对方属性这么搭,岂不是送上门来?

  结果正当朱厌打算调动李青君杀伐之机,却发现自己神性不见了。

  这个时候正是秦弈以生死簿镇在封神碑的时候。

  朱厌:“???”

  梼杌你守毛的神碑啊,这才多久就丢了?

  朱厌简直要吐血。

  战争神性没了,可不仅仅是实力受损的问题,而是自己加持给猿猴们的战神之力没了……没了加持,这帮猿猴拿什么和龙凤二族相持?

  朱厌兀自发愣,孟轻影微微一笑:“你可以死了。”

  李青君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初次合作。”

  “多多指教。”

  轮回之火冲霄起,人间枪芒动地来。

  朱厌失了战争神性,哪里扛得住一太清一无相的夹击,气急道:“诸天星力,助我迎击!”

  星河之中四处亮光,四象之意隐现,二十八宿各自成型,继而日月双轮,五行诸星,引领周天,汇聚威能。

  二十八宿闪现之时,昆仑山脉四处此起彼伏,传来了异兽之吼。

  二十八宿,本就是对应二十八种异兽,加上四象,实质对应的是世间万兽,也是天象观测的基石。天宫御兽之法,皆由此出,整个昆仑山脉遍布异兽,什么尾兽、长右、狰、狸力、鹿蜀……世间消失已久诸多种族,尽在于此。

  昆仑之下还有海,当初秦弈在昆仑虚见过欲海、弱水,各种地貌千奇百怪,这上方也是一样。

  有茫茫之海,无尽海兽,赤鱬、旋龟、虎蛟、冉遗……

  天空之上,胜遇、数斯、肥遗、颙、瞿如……

  天隐子带下裂谷的,不过龙凤等顶级族群而已……世间异兽何其多也。

  无穷无尽的妖兽随着朱厌的“战争号角”,集体奔涌汇聚,如天崩,若山倾,似海啸。

  而天界星图也完成连贯,即将爆发出最恐怖的攻击。

  绕于昆仑周围的银河也在呼应咆哮,似乎第一轮攻击要由此而起。

  这也是一种天地之合,上应星象,下感生机,瑶光后半生的研究,基本都在这里。

  这才是战争!

  朱厌一拳狂击,架住孟轻影的一击,仰天笑道:“天地势成,上下呼应,战争狂澜掀起,你们来多少人就死多少在这里!凤皇,你不去御天空之兽,反而与我争锋,这便是你最大的错误!”

  孟轻影微微一笑:“是么?真当她们不存在啊……”

  随着话音,人影闪过,明河飘然而至,悬于银河之上。

  双手如抱琴,似揽雀,左右轻带,银河之光竟环绕她开始旋转,星河绕身,点点璀璨,美得几乎没有言语可以形容。

  银河的咆哮变得温柔起来,诸天星耀开始凝滞,仿佛本为一体的周天星辰的运作忽然被卡了一节齿轮,整个星图变得开始不和谐。

  明河才是上修银河下感幽冥的呼应,绝不是九婴随意认命的无名小卒可以争夺控制的。

  与她相同区域内,曦月也悬在茫茫星空,远远看着美得不像话的徒弟撇了撇嘴。

  继而转身伸手,轻按月轮。

  银盘般的月轮下,月色轻寒,辉光隐隐,仙子衣带飘飘,素手按月,她自己可没意识到自己也和徒弟一样美。

  明河也远远看着师父,撇了撇嘴。

  很快月色的辉光变成了炫目的强光。

  明河手中的银河水旋,也成了一条星龙之形,绕于她身周咆哮蜿蜒。

  “孟轻影有星龙,我也有。”明河心中这念头一闪而逝,银龙离手,腾空而去。

  一轮皓月耀于苍穹,群星黯淡。

  一道银龙周游诸天,四象寂然。

  周天星图……

  连三息都没撑过,告破。

  朱厌目瞪口呆。

  虽说很多星君被天隐子带走了、说不定都死了,但他们的真灵已经点亮了星斗,往后的星图已经并不需要他们自己操控了。

  这穷两代天帝之力布置的周天星斗,是用来对内镇压三界、对外筹备抵御天外人的,寄予了两代天帝多大的厚望,怎么可能就这样轻轻松松被破了?

  但朱厌也知道为什么。

  这两个女人,一身的天枢星轨之法,完全就是瑶光嫡传啊!她们勘破阵图、引动仪轨,很奇怪吗?

  不奇怪。

  它的神念放在山脉群兽身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此了,这些妖兽再发挥不出战争职能,那就别打了……靠自己的猴子和龙凤打个毛啊!

  结果神念一扫,朱厌差点没打个趔趄,眼前李青君一枪捅过来都差点忘了闪避。

  它看见一只螣蛇盘旋山巅,仰天咆哮。

  仿佛有看不见的波纹扩散,正往此地汇聚狂奔的群妖尽数抱头蹲防,吓得不会动了。

  朱厌:“???”

  我的战争神性都调用不了,凭什么你的威吓神性有效?

  耍赖皮的吗?

  但你一只蛇,控制范围有限吧,海天之际还有戏……

  山海之间,上有白羽铺展,如云垂天;下有海浪悠悠,螺声隐隐。

  一个羽人,一个蚌女,并肩悬浮,二人身后,鲲鹏法相充塞天地。

  海水忽然凝冰,海中诸兽寸步不得行。

  天空骤然塌陷,看不见的气压横亘地平线,群鸟悲鸣盘旋,却始终飞不进昆仑范围。

  朱厌:“……”

  李青君忽然笑了起来:“这个时候,不知尊神有没有想起,凡人打战遇到神仙作法的不讲道理?”

  第一一零五章 夺门之变

  朱厌并不知道李青君说这些话有她的隐喻,在它的角度还真觉得这帮人根本不讲道理,完全在作弊。

  这些妖兽数十万计,最低万象起,普遍妖皇级,还有祖圣存在,当年妖劫也不过如此,合起来足使苍生浩劫,怎么就在这三个也就刚刚突破祖圣没多久的妖怪莫名其妙的阻挠之下,就被控了个干净?

  这还是我主场呢……哦不对,当周天星图被破,确实没有什么主场之利可言。

  相反,随着封神之碑被破,反倒有点像是对方主场的意思了。

  对方神性有效,它没有。所以对方可控场,反而是它失去了掌握。

  这才是本质原因。

  本来最容易在此发挥的战争之神,以及耗费大量心血与物力打造的星界之固,却一点价值都发挥不出来,只剩下它朱厌这么个统帅发挥个人勇武……那有个屁用,你再勇武,勇得过开天凤皇?

  在号称“初次合作”结果配合得默契无比的孟轻影与李青君攻击之下,左支右拙狼狈不堪,朱厌知道一旦其他那几个女人腾出手来,自己恐怕连跑都跑不掉了……

  可能不用合围都跑不掉,朱厌不认为自己的速度比得过凤皇。

  它有些无奈地道:“据我所知,你们这差不多是人间所有势力的汇聚了吧?”

  “呃?”孟轻影笑道:“哪来所有势力,这就是一个家宅后院的力量出击而已啊。”

  朱厌鼓起了眼珠子。

  李青君有些不好意思:“是啊,就一个后院,哦,大半个吧,没来齐。”

  朱厌想死。

  眼前忽然一暗,天色黑了。

  也就是秦弈流苏看见的那一幕。

  孟轻影李青君神色同时变了:“莫非是天外入侵?”

  ……

  确实算是天外入侵吧。

  只不过和所有人想象中的都不太一样……

  九婴和朱厌对话发现秘钥没了,朱厌去追兔子去了,九婴连问个清楚的力气都懒得花了,径自回到门边。

  它倒也不至于没了秘钥就成不了事,毕竟门是他操纵的,自己就能开门,只不过要比较费力。此时受伤极重,本来不合适……

  但此刻也顾不得了,秦弈已经发起全面反攻,哪来时间到处去搜兔子和天机子找秘钥?

  只得强行开门。

  九婴探出九头,抵在门柱八方,中央一头抵在正中,构成九宫之形,蛮荒之力汹涌爆发。

  门上淡蓝的光幕渐渐消退,几乎已经快要失去阻拦之效了。

  可就在此时,不知哪传来一股力量,好像在和它夺门似的,光幕又开始加厚闭合。

  两股力量拉扯,那光幕就始终似散非散,门怎么也打不开,一时僵持。

  九婴明白哪来的力量了。

  天机子那半边秘钥……

  这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九婴气急攻心:“天机子,你这个反复小人!”

  天机子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我本此界人,身魂属此世,抗拒天外之敌乃本份也,何谓反复?”

  虽然天机子很谨慎地藏着自己的声音来处,九婴还是瞬间捕捉到了,暴怒的神念冲击而去,誓要将此人一击冲垮。

  然而神念过处,一片虚空,天机子压根就不在。

  万道仙宫,琴棋书画宗,绘声绘影。

  居云岫?

  九婴真特么觉得这好像是自己偷入了对方的地盘似的,到处都是对方的人,自己竟然连开门都办不到。它恨意难解,想要甩头把自己补的两根短柱拆了……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硬生生止住,忽然飞遁离开。

  在这和天机子拉锯开门显然没有意义,天宫宫阙还是个完好的堡垒,绝对不比人间那个被改造的人皇宫阙差,它回头掌控,还能有一定主动权,要是这也被偷了就完犊子了。

  九婴离去片刻后,三道人影出现在门前。

  天机子郑云逸师徒,和居云岫。

  居云岫被分配来做此事,一是和天机子有旧,能交流;二是秦弈流苏都认为,居云岫的画界有补门的可能性。

  到得门前,居云岫还来不及研究门上薄幕,就被溢散出来的能量惊到了:“好强的力量……仅仅是隔界溢散,竟然让我有心惊肉跳无可与抗之感。”

  天机子也颔首道:“我之前感受之时也极为心惊……而且曾经以为这是域外天魔,邪恶力量,可实际上也不算……虽然性质似与我们惯常认知不同,但非魔意。”

  居云岫倒是看得很开:“本来就是两界之人,对方或者也不过是个雄心勃勃的君王而已,何谓正魔。”

  天机子哑然失笑:“是此理。”

  “天机师叔请继续闭门,一会兔子也会过来,两半秘钥合一,应该可以彻底闭合,不致再有能量通过……”居云岫走向门边,绕了两圈,在门对面立定:“我先研究一下是否能添些笔墨,稳固界膜。”

  居云岫的站位很有趣,站在对面可以把天机子郑云逸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以免偷袭。天机子知道她有所防备,也不以为忤,闭目感受着周围浓郁的能量,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场天下之局,九婴被坑得惨不忍睹,天外人都被算计在内,三界局势被他影响得很严重,对于“谋天下”的层面来说,算是成功了的……只不过好像还差点味。

  虽然算是定鼎天下的关键眼之一,可总觉得还是不像个下棋的人,还是个辅助性质,不够。

  若说引狼入室那种乱天下,虽然能更有味,但天机子知道不能做。

  他不是疯子。

  但他也在考虑,是否能利用这场局谋得更多……这种所有局势都被自己牵着走的感觉,太美妙了……既是道途,也是乐趣。

  正在思考,魂海传来了徒弟的传念:“师父莫非在考虑开门?”

  天机子不动声色:“何出此言?”

  郑云逸道:“此前闭门,是算九婴,此后开门,是算秦弈。于是渔翁得利,感觉是师父会做的事。”

  天机子笑了:“云逸算是得我真传了,颇为知我。但此事你还是看得太浅。”

  郑云逸道:“请师父赐教。”

  “为何我们谋宗的修行过程是谋己谋人谋天下?这不是等级的渐进,而是告诉你基础。此门一开,天下齑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连己身都不保了,谋的什么天下?”天机子笑道:“何况你看居云岫的站位,分明有所防范,在彼料中之事,吾不为也。”

  郑云逸行礼:“徒儿受教。”

  天机子手持半块罗盘向前走去,一边拨动指针:“还是先关门,别的再……噗……”

  他的胸前竟然探出一柄血剑,竟是被郑云逸从身后突袭,贯穿了胸膛。

  谋宗三十六计之笑里藏刀,偷袭最是无影无迹。

  事起突然,连居云岫都没反应过来,失声道:“你!”

  天机子没有转头去看徒弟,低声道:“我天机子……便是谋算一切,也未曾亏待自家子弟。对你倾囊相授,信赖有加,衣钵相传……你为何如此?”

  郑云逸脸上也有些愧色,又很快消敛,没有回答。周围的能量肉眼可见地席卷进入郑云逸体内,只在刹那间,竟然把一个晖阳修士生生顶到了无相初期,似乎此世天道规则下乾元无相需要“证”的规矩都失效了。

  因为那不是此世的规矩。

  经历过裂谷之战的居云岫瞬间明白:“原来你已经暗中受过了天外印记!”

  第一一零六章 天机之谋

  “不错。”郑云逸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那剑还贯穿着师父的躯体,他眼里也有些难过,低声道:“这也不……不是我自己想要的,但……”

  他没说下去,天机子和居云岫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这周围溢散的能量浓郁无比,谁接近此地的第一印象都是这个,然而从九婴到天机子到居云岫都没人试图吸收修炼之用,为何?

  因为那是属于某个人或者某一特殊区域的能量接入,而不是纯净的、可化用的灵气。

  相反,该运功抵抗才对,若是强行吸收修炼,等于自引伤害于身。

  唯有一种情况可以用,那便是接受过对方印记的,等于主仆之契的性质。

  九婴足足到了太清才敢赌一把接受这种“种痘”,那也是走钢丝,认为自己不会被控制,而郑云逸区区晖阳,又怎么可能抵御?

  即使没有被夺舍侵占,也必然受了严重的控制指引。

  弑师是因为被控制?居云岫毫不客气地反驳了他:“换了个没脑子的,我还能相信他不知后果,然而你作为谋宗佼佼者,我不信你会不知道一旦接受印记便是身不由己!但凡考虑过自家师父半点,也不会踏出第一步。当你接受第一步,便是早就没再考虑别人了。”

  郑云逸默然片刻,忽然一笑:“我不忍,这玩意压下了我的妇人之仁,仅此而已。”

  天机子叹了口气,依然重复着在问:“为何如此?”

  “师父,你也知道,我们谋宗没事都要搞事,算人算己,以图进阶。当今天地乱起,英雄当出其时,正是最适合我们的舞台……”郑云逸慢慢道:“我便是跟在师父身边,为他们传递了两次信息,都颇觉修行大有进益……但那又怎么够呢?”

  天机子默然。

  当然不够,连他自己都觉得在此局之中还不怎么算个下棋的,嫌不够味儿呢。郑云逸也就打打下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此前落后太多,如今时局如此重要,我却仅仅是个晖阳,不够,太不够了。”郑云逸平静地道:“想要在这番浪潮里中流击水,那便不能按部就班,必须另辟蹊径。”

  “你的蹊径就是利用了师父对你的信任关怀,加以偷袭?”天机子低叹道:“从为你们奠基开蒙的第一天起,我就教你们,谋者的能耐,不是冲着对自己不设防的自家人来的,此非谋也,不过无能匹夫。”

  郑云逸脸上泛起了羞恼之色,眼中有了些狰狞。

  天机子续道:“相反,因为我们谋人过甚,动辄天下皆敌。锋锐易折,自家更要拧成一股绳,方可立足于世……”

  “自欺欺人之言,当你面临乾元大坎之时,可曾认过万道仙宫是自家人、徐不疑是你道途启发者?”郑云逸的神色越发狰狞:“归根结底,是己是敌,不过因时而异……用时是亲,弃时敝履,谋宗本质如此,何必脸上贴金!”

  一场谋宗道途之辩听得居云岫心神动荡,暗道虽为同门千年,自己真的不了解谋宗。甚至听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谁说的才是真正的谋宗本质。

  或许此宗压根就不该属于万道仙宫,大家从来就不是一路人,分家是必然的。

  她此时很为难,想要救天机子,可利刃贯胸,抽之即死,郑云逸也无相了,她任何一个妄动都可能导致天机子灰飞烟灭,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

  天机子似乎也没指望她来处理,还是继续在和徒弟说话:“你杀我,是为了夺此秘钥开门?”

  没等郑云逸回答,他忽然一笑,手上轻振,半边秘钥灰飞烟灭:“本来我还考虑怎么用它谋利,如今当然毁了便是。”

  郑云逸似乎也不意外,低声道:“师父且去。”

  血剑一抽,天机子身躯分崩,似连阳神都被这特殊的天外之能崩碎不见。

  几乎与此同时,尖锐的音攻爆起,居云岫取琴于手,七弦尽出。

  郑云逸取出一个龟甲抛于虚空,本以为能扛居云岫一下,结果龟甲瞬间变成齑粉,竟连一息都没扛住。

  囚牛附琴,居云岫此时的实力直逼太清,根本不是这刚刚突破无相的郑云逸可以抵抗。

  郑云逸大吃一惊,就地一滚,音波从他身上掠过,炸得身后的须弥境瞬息崩裂。

  郑云逸人还在打滚呢,就已经就地挥手。

  攻向的不是居云岫,而是……众妙之门由九婴补上的金玉门柱。

  “九婴就是个蠢货,只消毁了门,此界四处漏风,何处不可入?用得着和人拉锯开门?”

  居云岫也想到了这一层,素手轻拨,“铮”地一声,看不见的音波竟将郑云逸整个手切断下来,距离门柱仅仅一寸之遥。

  居云岫兀自不放心,将那手轰得粉碎,才转而再击郑云逸。

  郑云逸狼狈逃窜。

  没有人发现,那断手崩碎后留在地上的血迹,竟然隐隐长出了五官,又变成了一个血液小人,一脚踹在了门柱上。

  “糟了!”居云岫豁然回头。

  表面上看,什么问题都出在这门上,然而这门是绝对不能塌的!

  居云岫急速展开画卷,想要救护门柱,却愕然发现那血人一脚踹在门柱上,门柱分毫不动,血人却发出一声惨叫,身上泛起丝丝烟雾,被恐怖的水火之力蒸腾成了血汽,汽中又呈现一张黑色的脸,仿佛被凶水烈火炙烤,痛苦呻吟。

  那是……九婴的力量?

  断了一只手的郑云逸先是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踢个门居然会踢成这样……还没等反应过来,那血人承受的水火炙烤也反映到了他身上,郑云逸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在地上痛得打滚。

  那断手的血液能分离出来变成血人,明显是天外印记附着于此,无异于另类分身。分身被炙烤,主体也难逃此劫,然而最离奇的是,这是九婴之力……

  居云岫目光骤然凌厉起来,一拨琴弦,仙音直贯入身后虚空。

  “铛”地一声响,虚空之中又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影:“云岫如今真的长进了,这都没能瞒过你。”

  随着话音,天机子的阳神缓缓出现。

  居云岫淡淡道:“我只是觉得,师叔死得太简单。”

  谋宗三十六计之李代桃僵。

  当年不过晖阳,都能为人替死,何况今日无相!

  “哈哈……多谢云岫高看。”天机子转头看向地上打滚的郑云逸,眼里有些怜悯:“九婴终究是远古之时笑到最后的人,你真以为它是个蠢货?它想开门,为什么不自己拆了门,反而要费时费力地用能量开门,你就完全没想过?”

  郑云逸痛得打滚,根本没力气回答。

  天机子自问自答:“九婴自己的东西,岂能没有留坑?如果它自己要拆,那是能拆的,它临走前本就想拆,但看了一眼却忍着没动。唯有一个解释,它想坑我,一旦我想去碰这门柱,必死无疑。太清之能,不是你或我此时可以抗拒的。”

  郑云逸挣扎着道:“所以……你故意毁去秘钥,便是让我唯有拆门一条路。”

  “九婴原先的设计,未必是应对此界中人,大概率是对天外人的,怕天外人强行破门。”天机子笑眯眯地看着半空中扭曲的血脸,笑道:“这便是了吧?区区一印记,自然搞不过九婴长久的布置,我想要的,也就成了。”

  谋宗三十六计之,驱虎吞狼。

  第一一零七章 谋宗之殇

  居云岫道:“师叔此举,云岫看得出效果,却不知师叔这么做的目的?”

  “也没为何,天外之力我确实很想借用,九婴借此突飞猛进谁都看在眼里,谁不眼馋?可我既不想做人木偶,更不想开门迎狼,如之奈何?”天机子笑道:“正一筹莫展之时,这孽徒却要杀我……那我也没必要再做什么师慈徒孝了。”

  天机子说着,伸手轻按虚空。

  原本被郑云逸吸收的强大能量成为旋涡,逐步进入天机子体内,不仅如此,整个区域内残留的能量、原本郑云逸不够时间消化吸收的,如今尽归天机子,眨眼之间就成了无相圆满。

  居云岫冷冷道:“师叔这就不怕被天外之能控制了?”

  “天外印记已分离炙烤,而能量却被我的乖徒弟化用过一回,磨去锋锐,成为我们可用之能,何乐而不为?”天机子深深吸了口气,露出满意的微笑:“谋宗三十六计之移花接木,此计如何,云岫试品鉴之。”

  居云岫低头看着地上的郑云逸,早已形容枯槁,死得不能再死了。

  背刺师父以谋大利,却高光不过一瞬,便即身死道消。

  师算徒,徒谋师,居云岫的眼神越发悲哀了。

  曾以为天机子对自家人很好,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因时而需。

  郑云逸说的才是对的……以算计为本质的,自然用时是亲,弃时敝履,因时而异,不过如此。

  居云岫没有多言,只是冷冷地指着门柱:“天机之谋,云岫知矣……但门裂了!”

  这门从九婴过来起,开门关门互相拉锯各种折腾,如今天外分身一脚怒踹,终于再也吃不消,门柱开裂,无边黑气终于汹涌溢散开来。

  天黑了。

  让秦弈等各方惊悸的天变,由此而来。

  若说各方行动的先后顺序,九婴来这开门是最先发生的,此时天黑,正是秦弈流苏搞定封神之碑、孟轻影明河那边定鼎昆仑之时。

  秦弈正在飞速向此进发。

  见天日已暗,天机子却只是一笑:“终究没能完整通过,还可击退。至于些许裂缝……云岫来此,难道不是为了补门?”

  居云岫气结。可好像他说得没错,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补门的,刚才研究了那么久,也有些心得……敢情天机子是连这都准备好了?

  此时被九婴水火之力炙烤的印记渐渐融解,在众妙之门的淡蓝光幕上忽然呈现出一张笑脸:“精彩,精彩。本座隔门所见此界多年事,惟今日最是精彩。”

  居云岫“嗖”地展开画卷,将笑脸遮蔽于画界之外。与此同时,取出画笔,试图补上金玉短柱的裂痕。

  天机子也是神色警惕,手上已经凝出了一个法诀,准备随时出击。

  却听那笑脸隔着画界继续传音:“先生夺取能量,不过成就无相圆满,太清大关终究不可破,莫非就此满足了?”

  天机子淡淡道:“实力不过是个本钱,有此实力,我自可设谋再证太清。”

  笑脸道:“你确定可证?据我所知,九婴尽揽天下资源九成,数百年时光方才太清,地上是不是还有个叫鹤悼的,花了几万年。”

  天机子默然。

  居云岫急道:“师叔不要听他挑唆!”

  “如今先生既然已经发挥移花接木之能,大可加强些……”笑脸不理居云岫的阻拦,继续道:“只要放我能量大肆涌入,先生根本无需再证,便可直接太清,而且并不会受我们控制。此后先生与我等平起平坐,共治此界……”

  天机子笑了一下:“我对统治此界没有兴趣,也信不过尔等。”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笑脸续道:“先生对此界无意,岂不正好?便是我们吞噬此界本源,那时候先生早已太清,大可登临彼岸,宇宙遨游,上下四方,尽揽于心,岂不快哉?”

  天机子神色微微一动。

  居云岫急道:“师叔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能量,太清就在眼前,何必贪一时之速,后患无穷?”

  贪一时之速么……天机子没有回答。

  他贪的不仅是快速太清,而是忽然在想,天外此人理应不是太清之上,否则大家早就别玩了,区区一门,怎么可能挡得住?

  对方想要吞噬一界本源,想求的必是太清之上,如果能够合作,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进窥此途?

  天外人证太清之上的方式,只要学会了……到时候自己遨游宇宙,难道不能复制?

  那才是自己此番中流击水,想要达到的最大化意义,而不是做一个抗击外敌的好汉而已。

  天机子眼里慢慢浮现狞意:“云岫,你走吧。”

  居云岫气急:“师叔!不如与我一起把此人堵回去,到时候我们有完整的众妙之门,师叔借门潜修,太清就在眼前,何必贪多,与虎谋皮?”

  “咚!”

  画卷开始凹陷。

  居云岫独自的力量,扛天外人的冲击已经开始吃力。

  本该一起合作堵回天外人的天机子却没有帮忙,反而道:“她有道侣,已然太清,即将到此。你若想快速突破此门,需我助力。”

  天外人哈哈笑道:“你也要立契约?”

  “我不要契约,你把吞噬一界本源之法给我,我便助你除去此女。”

  居云岫:“……”

  天外人大笑:“没问题。”

  有黄钟大吕之音播于空间,道法相传,天机子看着居云岫,眼神越发狰狞。

  居云岫一手持笔,一手抱琴,做好了两头对战的决意,只要再拖一阵子,相信秦弈就该来了……

  天机子慢慢抬起掌心,似有能量正在凝聚。

  正在此时,天机子神色忽然大变。

  神魂深处忽然涌起一个狰狞的鬼脸:“贪欲的召唤……我来啦……”

  天机子失声道:“饕餮!”

  贪欲由心起,无所不在的饕餮神性呼应而降临。

  血盆大口张开,如吞天地:“嗷呜!”

  神魂暗灭,归于平息。

  居云岫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天机子,天机子眼瞳灰败,神魂正在消散,生机飞速流逝,正急剧走向死亡。

  “我……”天机子嘴唇嚅动片刻,低声道:“亘古以来,虽有传闻,但我从没信过这样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太……无耻了……”

  他脑袋上冒出了一只黑球的虚影:“你现在知道了?”

  天机子:“……”

  狗子得意洋洋:“流苏瑶光都怕我这偷袭,要封神镇之,何况我今日已太清,你竟敢在我近在咫尺的区域之内贪欲熏天?”

  天机子艰难低语:“我还有很多步没走……怎么能……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凶魂神降之下……”

  “管你多少步啊!任你万般谋算,可惜没什么见识。”狗子虚影模糊不见:“妈的天外人来了,秦弈你快点!”

  “……”天机子仰天而倒,再无声息。

  这展开……此前如何能想到,天机子也会步徒弟后尘,在最高光时刻就这么折戟,栽得如此戏剧性?

  “这是此世法则?”天外人在画卷背后,语气也有些惊奇:“你们居然敢养这样的凶魂。”

  居云岫没力气回答他,她快要扛不住了。

  “砰!”本属于九婴补上的金玉短柱四分五裂,居云岫喷出一口血来,带着画卷抽身飞退。

  众妙之门摇摇欲坠,一个高大的人影挤开了最后的光幕,笑呵呵道:“终于再临此世……流苏瑶光,我来……”

  话音未落,一顶草绿草绿的冠冕兜头盖了下来:“滚回去!”

  第一一零八章 撕天补天

  自天黑起,秦弈流苏飞奔此地,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关键之时赶上了。

  九婴弥补的金玉短柱崩碎,众妙之门整体形态仍在,光幕虽薄却未消除。从中可以看出,如果从门外看的话,是看不见有门框门柱的,只有一片光幕。否则门柱早被直接轰掉了,哪还能等到今天?

  此时的光幕薄得几乎看不见,那人已经可以强行破门而入了。结果身才半入,一顶绿帽子已经兜头砸了过来。

  这可不是一般冠冕,乃是太清巅峰之宝,人皇冠冕,空间之妙尽出其中。那人身子才跨门一半,在冠冕笼罩之下若是强行再挤,非被分割次元生生切成两半不可。

  “呵,流苏……你力量弱了。”那人手中绽出一道金光,迎向冠冕光华。

  可与此同时,飞火流星电射而来,顷刻间就到了他的面门。

  “咦……贪狼?”那人另一手架住秦弈一棒,兜头一个次元斩再度斩落,远处琴声大起,音波狂潮侧面袭来。

  那人探着半截身子实在难以施展,神念扫了一圈,忽然笑着退回去了:“门又不齐,随时可入,你们堵在这儿别走就是。”

  他刚刚退出光幕,这边秦弈就“吨”地排出了两个短柱子。

  “……”那人就透着光幕眼睁睁地看着秦弈飞速把柱子补进了门上。

  柔光闪过,完整的众妙之门伫立,光幕的幽蓝越盛,阻得他视线都看不进来了。

  “失策,你们居然带着此门之缺?”门中传来他的笑声:“但是流苏,你应该知道,虽然这门更完美,可偏偏对于阻碍我而言,或许还不如之前九婴那个。”

  这话听得稀奇,原本的完美之门,如何不如九婴瞎补的柱子?

  然而这还真有可能。

  此前已知,这个世界是一个人造的独立位面,类似于一个画界那样,与外面的“大宇宙”并不相接,不是宇宙中的一个星球。

  早年人们抬头,只能看见一个虚假的“天幕”,其实就是这个位界的界膜。

  当流苏发现“天是假的”,大家一直都在一个人造位界里,看见的苍穹只不过是一个人造天幕,外面才是无边宇宙……流苏愤而撕天,从此小世界与宇宙相接。

  所以她后来才能揽贪狼为兵……否则此前大家看到的星星都是假的,太阳都只不过是金乌,哪来的贪狼可揽……

  流苏此举绝对是一个无上功德,从此揭开了世人对真实的认知,可以说整个世界修行都因此上涨一截。但同时这也意味着风险,从此随时可能有天外来客入侵这个才几万年“稚龄”的小世界。

  事实上,原本此界就不是隐形封闭的,本来就有门可入,不是流苏轰开的……直观的例子,假设这是一个画界,那外人当然可以从画卷进去,这个画框就是门。原先没人来,只不过是别人没发现此地而已。

  流苏轰开天幕之后,意识到从此成为一个四处漏风的星球也不是事儿,于是施展空间之无上神通,把此界扭曲了一个维度。外人想要进入此界,一定要经过众妙之门,才能跨过这维度之差。

  不出所料,若干年后天外人果然穿越众妙之门而来,第一次进了门被流苏瑶光堵在南极揍回去了。

  这段历史的含义在于,一旦门碎了,那流苏扭曲的维度通道消散,此界又会成为一个从哪都可以进来的不设防世界。

  瑶光另有想法,早在千多年前就开始经营那个被流苏轰开的界膜,称为“天界”,并逐步将这个假天幕上的星图与真正诸天星辰相呼应。她的构思是,使天幕具备强大的封闭能力,就是一个稳固的保护膜,将这个世界彻底封闭,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不需要任何通道。

  那就可以把门砸了。

  也就是流苏与瑶光争议的“闭关锁国”。

  这有点难度,不仅需要构建星辰呼应,同时还必须建立三界如一的稳固一体,一旦某一环节出了岔子,可能就漏风。

  反正想要砸门,必先补天。

  后来众妙之门崩碎,没有问题,这个时间段,瑶光一统三界,天幕闭合,完成了她的锁国大业。

  结果瑶光兵解后,天隐子率众砸了幽冥……

  这回就像是天花板虽然遮住了,地下开始漏风了。九婴起初没意识到这点,当意识到之后想要重整幽冥又谈何容易?反而是重新收集门更简单,而且收集门对它修行也有大利,早就在做了。

  恰好这时候的天外人被流苏瑶光最后那一战打得极惨,基本全军覆没,剩下一个人重伤逃回。等回过元气再度入侵时,也是近些年的事了,九婴早都已经找到了大部分碎片,重塑众妙之门,承续流苏之故法,把幽冥的漏洞转到门上,天外人又必须穿门才能进来了……

  所以九婴阻止玉真人祭炼幽冥,就是因为一旦幽冥稳固,三界闭合,恢复瑶光当年的构架,谁都进不来,门也没用了。那时候九婴还有意以天外人为最后外援,哪里肯让玉真人彻底闭合三界?

  但若是像远古那样,能被天外人直接穿门进来,同样不是九婴想要的。天机子看得很准,那短柱就是专门对付天外人的,所有意义都在于堵门。

  原始的门,不是用来堵人的……那是世界之源,众妙出于其中,虽然有界膜之效,那只是一种被动性质的防护。

  防护力挺强,天外人需要很艰难可以破进来,算是比太清圆满的防护力略逊?仅止于此。所以天外人曾经进来过两次。

  九婴特别在这效果上加固,别的效果一概不理,就是负责堵门,反倒能使它的封闭效果变强,使得天外人很难直接进来了。

  搞得天外人只能隔门和九婴谈判,皆源于此。若是换成原版,反而他还更容易破解。

  天隐子攻裂谷之时,也是认为只要找齐了原版的门,就可以开了。都是此理。

  流苏飞速传念对秦弈说了这些问题,秦弈听得也有些挠头,还没等回答,界膜传来恐怖的震荡感,隔着界膜都能体会到能量倾泻而来,震得略带伤势的居云岫都腾腾退了好几步。

  天外人正在攻门!

  门外传来他的笑声:“流苏,你实力未复,你这个道侣……是道侣吧?也只有太清之初。你们此时反而比我弱,拦不住我!”

  “草。”秦弈飞速问流苏:“九婴都有办法加固堵门,我们呢?”

  流苏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需要有时间筹备,临时的话,怕是没有办法。”

  秦弈:“……”

  “除非……”流苏犹豫片刻:“除非能控制门,让它暂且改变性质,专职封闭之效。”

  说着眼睛就在瞟秦弈,那意思就是:你是不是门灵,就看这了。

  秦弈也没法多想,一掌摁在了门柱上。

  很快他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醍醐灌顶”。真就有一种极其清爽的感觉沁入脑海,识海“轰”地一炸,继而万千意识纷至沓来,之前在各类场合曾经感受过的什么混沌初开啊、什么生命绽放啊、什么纷纷大雪啊……等等等等,变得无比清晰。

  就像是曾经看过的老电影,高清重制HD了似的。

  连“雪花”上的铭文,都一字字看得清楚分明。

  秦弈心中大震。

  那字迹……

  “轰!”界膜再震,看似就要被轰开。

  秦弈睁开了眼睛。

  掌心悠悠泛过波澜,波澜漫过蓝色光幕,就像大海之中有浪涛略过,又归于平息。

  “轰!”界膜三震。

  可这回却一动不动,反而是门外发出了一声被弹飞了的闷哼:“怎么回事?”

  秦弈眨巴眨巴眼睛,左右看看流苏和居云岫,两人都用极度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两三秒,秦弈没好气道:“难道我以后就得这么抱着门?”

  流苏道:“整个门带走,去找瑶光。这是她布置的天界,必有后着。”

  第一一零九章 九婴之死

  去找瑶光……说得好像知道瑶光在哪似的。

  是的他们真知道。

  他们甚至知道九婴多半要悲剧了……

  从天机子与九婴夺门那会儿,九婴当机立断不在这牵扯,飞遁回宫阙,想要掌握最后的抵抗力量。

  秦弈大举反攻,分兵多路,四面开花,在这短短一盏茶不到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秦弈收复石碑,门前谋宗凋零,昆仑大战将结……而九婴显然也遭遇了另外的麻烦。

  出征幽冥之前,他留亲信大风驻守宫阙,这是很重要的布置。

  天宫作为一个连池子命名都不可改的整体布局,自然蕴含了莫大的威能,是真正的天帝堡垒神座所在。诸天觐见,堂堂神威。可以说只要掌控了天宫,秦弈一大家子围攻一年也未必打得进来,也不敢随便打。

  秦弈这“部队”可不是一般意义的部队,那都是他老婆,不可能受得起任何伤亡。

  到时候就大有可谈,说不定就可以跑路外界,再起炉灶。

  它飞速接近天宫,神念感知了一下,天宫威能引而未发,肃穆内敛,宫外还看见有侍女来回,不像有变故。九婴正自吁了口气,没变故就好,大风还是挺靠谱的,还担心它被四处乱战的状况诱出去呢,如今看来还是谨守了自己的交代,死守天宫不出。

  一时九婴都有点后悔,在外面和他们打什么,早诱过来,直接打天宫攻防战就行了,谅秦弈也不敢。

  九婴的想法历来都很丰满。

  然而现实历来都很骨感。

  进入宫阙外门,九婴落下云头,深深吸了口气:“秦弈,天机子,你们给我等……”

  话音未落,它心中忽然警兆大起,属于开天大妖的可怕直觉促使它第一时间转身飞撤。

  这地方不对!

  就在它撤退的同时,宫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氤氲时光弥散而起:“还算你反应快,但凡多踏进半步,你也别想走了。”

  “!”九婴魂飞魄散,连蛇鳞都倒竖起来了。

  真是瑶光!

  她居然已经占据了宫阙!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连动静都没有?留守的大风呢?

  慌乱之中扭过一个头看去,就见一个鸟头从身后砸了过来。

  妖兽大风之头……留守的大将早已授首。

  九婴只恨天地给自己少生了两只脚,多生了几个头,跑得太特么慢了!

  其实它此时的力量未必逊色于瑶光,若是在宫阙之外公平一战,打不过也跑得掉,不至于如此惊慌。但它真的怕,打心底就怕。

  当年那诛妖九箭,深藏心底的阴影,痛哭流涕沦为坐骑的屈辱臣服。

  背刺之前浑身都在发抖的颤栗。

  她被迫提前兵解之前,那冰冷的眼眸,仿佛看尽了千万年般遥远。

  “九婴,你终有一日会死于我手,煎皮拆骨,炼为丹药,你信此预见么?”

  八万年前的声音萦绕耳边,九婴既是憎恨,又是恐惧。

  原来这么多年,内心深处从来就没能摆脱这个女人的阴影。每次见她出现,那过激的反应根本就不该是一位现任天帝。

  这便是他们占卜所言,翰音于天吧……

  心中刚掠过这个年头,前方金光骤现。

  “绷”地一声弦响,神箭划破长空!

  如日轮翻滚,似月照乾坤,整个天宫周遭空气都被这一箭射得扭曲,继而一化为九,分射九头。

  诛妖九箭?

  极目望去,一个狐裘白裳的绝色女子,金环化弓,神箭离弦,眼里透着刻骨的憎恨:“九婴,煎皮拆骨,就在今日!”

  “乘黄?”九婴心中泛起这个种族,自己和她有杀父之仇?记不太清了。掳裂谷之妖以炼丹,反正也不是自己亲手去掳的,炼了那么多,至于谁是谁,早忘了……

  她的诛妖箭哪来的?哦,是了,赵无怀带去过一支,她们仿造过?

  心中分析着,九婴动作可没落下,七曜之力同时闪起,分别对应一箭。

  只要不被同时射中,它就不会有事。这乘黄才祖圣之能,实力还是不够……

  结果念头刚闪过,它就发现自己不会动了。

  所有动作都变成了慢动作,就连体内血液流淌、细胞活跃,都比正常速度慢了几万倍有余,就像被静止了时光。那七曜之力都还没喷出蛇口呢,就生生卡在口中,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慢悠悠地往外飘。

  那还有个屁的威力……

  “瑶、瑶光!”

  九婴魂飞魄散。

  程程一箭,终究是阻了九婴一个停顿,可就仅仅这么一个停顿间,瑶光的攻击就已临身。

  一出手就是极致的玩弄时光。

  还非常体贴地,把诛妖九箭都变成了慢速箭。

  九婴一动不能动,思维却是清晰无比,眼睁睁看着那九支箭,慢慢地、慢慢地接近。那种钝刀子割肉、无法抵抗的死亡临身,心理压力实在无法言喻,九婴连眼神都扭曲了,充满了恐惧与挣扎。

  但再挣扎也没有用,求饶也张不了口,只能绝望地看着九箭接近、接近。

  程程都忍不住瞥了瑶光一眼,瑶光神色无比平静:“这报复属于我,弄死之后尸首给你炼丹。”

  程程不答。她对九婴没有任何怜悯心,可以说大快人心,倒是对瑶光的表现有些emmmm……

  这女人很冷酷无情啊,而且属于自我意志极为坚定的、言出法随的神祇与帝王。这样的人,又与流苏有深仇……该不会大家打完九婴,下一个对手是她?

  仿佛看穿她在想什么,瑶光漠然道:“没错,你们的下个对手是我。”

  随着话音,九婴九个头同时爆裂,此时才响起了九婴惨烈无比的嚎叫声,九道冲天血柱如喷泉涌起,成为了瑶光的背景衬托。

  诛妖神箭,内蕴的能力未必能诛灭开天之妖,但能毁灭肉身、钉死神魂,之后怎么解决这种不死不灭之魂那就是秦弈考虑的事了。

  瑶光微微抬头,看着喷泉血涌,听着九头哀嚎,没有一点表情。

  看了一阵,又转身而去:“看在并肩作战的份上,我就不扣押你威胁秦弈了……你带着尸体走吧,看着寒碜。”

  “呵?”程程报仇的喜悦都差点被这话给说没了,又好气又好笑:“你但凡懂一点合纵连横之术,也不会在这当口得罪我吧,你这是怎么当天帝的?”

  “合纵连横?我要杀秦弈,跟你拉什么关系?你那十年里有多骚我又不是没见过,还指望你背叛秦弈不成?不先对付你就不错了。”瑶光摆摆手,身影消失在宫阙之内:“回去告诉秦弈,洗干净脖子等着。”

  “轰!”宫门闭合,九婴的尸身也同时坠地,两声合为一声,仿佛算好的一样。

  程程神色古怪地看着宫门,自语道:“我说的合纵连横,是宫斗啊天帝小姐姐。你得罪我,我去给那死幽灵的金环加点码,天狐之媚如何?调调你的假冷淡……”

  说归说,程程一时半会也没心情去考虑瑶光。她看着前方如山一样的九婴尸首,那曾经赖以自豪的九头不灭,如今九个蛇眸都黯淡无光,身躯血肉已经彻底被诛妖箭诛灭了每一寸细胞,根本无法再生了。

  诛妖箭上闪烁着淡淡流光,那是九婴的神魂还被钉在其中,等待处理。

  尸体可以炼丹,但这神魂要怎么解决,倒确实是一件麻烦事。什么都丢给居云岫的画卷祭炼是不靠谱的,至今画卷里面左擎天的神魂都炼不干净,天隐子的更是完全没动。毕竟画卷没有什么杀伐能力,居云岫已经很是吃力。

  从“不灭”的角度去看,画卷能不能炼得了天隐子都是个问题……不知道秦弈流苏有没有什么创见……

  正这么想着,就见秦弈抱着个硕大的石拱门扑通扑通跑了过来:“瑶光呢瑶光呢?我不要做门房秦大爷啊啊啊……”

  第一一一零章 战火暂歇

  程程看秦弈那模样就想笑。

  石拱门大得很,大家原先得到的石墩子直径都一人合抱不过来,可想而知以此为基础的石柱子和门型大致大小。

  秦弈抱着一边柱子,整个石拱门斜扛着一路跑,眼睛都被挡得看不见。那感觉就像是小蛇形态的夜翎背着秦弈一样。

  果然是兄妹。

  见流苏和居云岫晃悠悠地跟在两边,程程忍不住问:“这什么情况?”

  “门既成型,便是神物,可是收不回戒指的,当然只能抱着。”流苏悠悠道:“然后他需要看门……一旦他离开了,说不定天外人就轰进来了。”

  程程:“……为什么他需要看门?”

  流苏和居云岫的神情越发奇怪了:“他好像……真的是门灵。”

  流苏补充:“我和瑶光都不能操纵此门的性质变化,最多往里面叠加自己的套路,改变不了门本身,但他可以……而且看上去一点都不费力。若说他不是门灵,好像说不过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流苏特意抬高了声音。

  宫阙之中,瑶光直了半天眼睛,搓着手转圈圈:“真的是门灵,emmm……”

  秦弈喊道:“瑶光,开门呐瑶光,有事相商!”

  瑶光的声音强自冷静:“都滚蛋!再赖在朕宫阙面前,朕可要发动攻击了啊。”

  秦弈一愣:“喂!”

  “喂什么喂?我们的战略合作已经结束了,从现在开始你我是敌人。”瑶光忽然笑了:“看你抱着门,莫名很爽怎么办?想让我帮你解脱,做梦吧你。”

  秦弈暴跳:“能有点大局观不?”

  “你既然能守门,大局便无碍。玉真人尚在祭炼幽冥,届时三界稳固,你就解脱了,我影响什么大局了我?你要丢下门,那影响大局的人是你好不好?”

  “……”秦弈一时半会竟无言以对。

  瑶光笑道:“想早点解脱这状态?那求我啊?或者说一声流苏是丑八怪,也是可以的。”

  流苏冷笑:“你才是丑八怪,你又没我大!”

  程程:←_←

  居云岫:→_→

  瑶光大怒:“大一点了不起啊,我这才是标准完美,比我大的都畸形!”

  程程:“?”

  居云岫:“?”

  秦弈实在听不下去了,无奈扯着暴跳的流苏:“先去昆仑安顿……把地上这九婴处理了再说,它神魂未灭,还有后患,不是吵这种无聊架的时候。”

  被说无聊,流苏抿着嘴却没反驳,气鼓鼓地抓起九婴尸首,“咚咚咚”地走了。

  瑶光冷哼:“都不愿意,那就等你们打破此宫,逼我出主意呗。不送!”

  秦弈也没回话了,打破此宫是吧,你等着。

  他也扛着门追着流苏去了。

  一个扛着如山的九婴,一个扛着硕大的拱门,夫妻俩踟蹰前行,背影又搞笑又悲剧。程程居云岫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此时才齐声说了句:“瑶光,作死自有天收!”

  两人齐齐转头,也气冲冲地走了。

  畸形,你全家都畸形!

  瑶光在里面翻了个白眼,直到此时她心中这还全是敌人呢,得罪个干净有什么了不起。

  “天磐子!”

  “在。”

  “封闭宫阙,我要修行。秦弈的时光之道菜得很,跟不上我,等我太清圆满,哼哼,看我怎么揍他。”

  天磐子:“……是。”

  他总觉得陛下转世之后,性情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的陛下多高冷,平淡毒舌几句堵回去就算是因为额外给流苏面子了,要是对别人,多半也就一个冷哼完事。怎么会这样当众吵架,居然还吵胸的大小……

  简直不忍直视。

  而且最后这话啥意思来着,您的大敌不是流苏吗?口口声声揍秦弈是闹哪样啊……

  哦对了……天磐子小心打量了瑶光一眼,陛下转世之躯……是秦弈的徒弟?

  陛下好像还没有磨灭那个人格?

  有点复杂了啊……

  ……

  秦弈原路返回,顺便从封神之碑揪走了得意洋洋的狗子,又一路登上昆仑之巅。

  昆仑战局已经收工了。

  秦弈老远就看见夜翎叉腰站在山巅,周围有几只妖兽——或者该说天界仙兽,祥和地徜徉。那被控的戾气早就没了,昆仑本就是它们的家园。此时战火消去,山巅云雾深深,仙兽徘徊,鸟语花香,真开始有了点仙境的味儿。

  夜翎很高兴地在和一只兔子玩,兔子小心翼翼,夜翎进一步,兔子就后跳一下,可怜巴巴的,看得夜翎直乐呵。

  这讹兽……算了。晾它起不了浪花。

  这里龙凤鲲鹏螣蛇饕餮都有,对妖兽效果太BUG了,夜翎不玩它,也有狗子玩。

  狗子眼睛都在放光:“那只兔子那么可爱,不如我们把它……”

  秦弈敲了它一下:“不许吃。”

  “才不吃,吃了不会说真话,那日子是人过的?”

  “咦?你不是能控神性?”

  “这是它肉的药用效果,不是神性。”狗子道:“算了,不烤就不烤。”

  “你现在很能自控了嘛?”

  “那是当然。”狗子很是得意:“我现在的贪有了点变化,想知道么?”

  秦弈笑笑:“想去星辰大海看看了吧……我也是。”

  始终臭着脸的流苏终于搭了腔:“会有机会的,早晚。”

  上得山巅,环顾四方。

  昆仑之海的海潮已退,海洋妖兽尽归海底,天空妖兽已经散去,安安已经回了地面,倒是羽裳还很尽职尽责地在空中逡巡,似在巡逻。

  耳边传来孟轻影酸溜溜的声音:“这羽人……便宜你了。”

  秦弈失笑,转头看去,朱厌被一杆银枪掼在山壁上,还被凤凰之火洗礼过,多半神魂都死透了。朱厌之血渗于银枪,枪上正散发出杀伐之气,有火焰隐隐,似乎有种祭炼之仪正在进行。

  李青君也在看枪,此时转头笑道:“回来啦?呃你这门……”

  秦弈把门放置在山巅,一屁股坐在地上,还不忘靠着石柱:“这朱厌啥情况?”

  孟轻影道:“它与青君属性相契,或可给青君炼一把战争神兵。”

  秦弈笑道:“凤皇陛下还是手段多,那……看看九婴怎么处理?”

  流苏“咚”地把巨大的蛇身丢在地上,一群女人围了上来,啧啧有声:“真是九婴啊。”

  在天外人概念普及之前,几乎所有人心中的最终BOSS都是这货,可没想到一坨死在这儿,等做蛇羹似的。想想也真是恍如隔世一般,己方大军压境,摧枯拉朽,胜得并不费多大力气,和脑补中的艰苦卓绝有很大的距离。

  当然,可能艰苦的在后面。

  狗子擦了把口水,没说话。刚刚才表示过自己逼格上涨,一时半会不好意思说想吃蛇羹。

  也不敢吃,九婴神魂未灭,它没有把握不被反噬。

  如何彻底弄死一个太清,忽然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一个巨大的难题。

  为何人人求“彼岸”“超脱”?太清之不灭,就是最典型的标志,别人想杀你都杀不成,就算惨如流苏当年、或者残魂被封得跟烛龙一样,也都还可能有再起之日。

  瑶光当年解决不了烛龙,只能封印。瑶光自己的兵解、冥河凤皇的转世,本质都是为了逃过拘禁的下场而已,也含有重走一次人类之路的想法,单说死亡的话,她们都死不了。

  若说封印九婴之魂吧……不是不行,只是大家经历这么多重新崛起的事情,都有些慎重,万一哪天被九婴翻盘了岂不是搞笑?

  孟轻影和流苏窃窃私语商议了半天,最后公认:“这事儿,得把冥河喊来。若论生死与净化,世上没人比她懂。”

  第一一一一章 生死重定

  曦月明河师徒俩此时在尝试把星图收为己用,任务比孟轻影她们的麻烦不少。

  星图是遍布整个天界的,也就是天幕苍穹,一一和真正的星辰勾勒对应,完成一界构图,是瑶光耗费大量时间心血的大手笔。整个天界范围无处不是星图,地域庞大无比,两个人想要一一收服要花很长的时间,一年半载都不够用。

  并且此地的姐妹们在这方面全是外行,都帮不上忙,曦月已经调天枢神阙道士们上来打下手了。

  作为一个整体阵法来说,阵核应该还处于天宫内部。理论上说,此时诸天星辰是已经直接被瑶光接管了。

  她俩从外部一个个去扭转是个超级笨办法,并且说不定只是无用功,很容易被瑶光通过阵核直接收复回去。但也得尽量去做啊,至少不能被瑶光太容易掌控全局,好歹拉锯一下吧。

  这欺师灭祖做得……嗯,起码明河毫无心理障碍。

  早在瑶光牛逼哄哄地表示曦月该喊她做师父的时候,明河就很想灭祖了……本座诞于你之前,当年也与你平起平坐,居然还得喊你做师祖?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是转世掉了辈分,你也转世了啊!你那李无仙身份还得喊我做师娘呢!

  哼!

  曦月也没啥心理障碍,因为她在这个过程里隐隐有突破太清的迹象了……她之前没能太清,被徒弟超车了,正一肚子不爽呢。

  勾勒星图,上体群星之意,这就是她的道途追求,在天界浓郁的灵气沐浴之下,做着做着就能太清了……这时候哪里还能分心去想瑶光和自己什么关系,早些时候压根就不认识那女人啊!

  当明河收到秦弈召唤,屁颠颠回去见情郎的时候,曦月身上的太清之意已经隐隐弥散。

  在昆仑山巅的一伙人遥感曦月太清,心中都有些震动感。

  九婴神魂有知,说不定都会有点震动。

  因为目前秦弈一伙人,太清的是秦弈流苏明河轻影,三个远古大能,一个疑似门灵,都不是一般人,他们的突破不具备代表性。

  曦月似乎是他们这方第一个从正常人类修士突破成太清的。

  说他们这伙人BUG,其实都是吃的“前世”红利,唯有曦月靠自己。虽然曦月也接收了徒弟渡来的幽冥意,有了上体天心下感幽冥的天地印证,那也只能算是一种造化,别人也会有别人的造化,不稀奇。

  这对于秦弈一伙的鼓舞无与伦比,程程居云岫她们都会觉得,之前那几个太清没什么可参照的,而曦月真可参照。既然曦月可以,那我们也可以。

  要是传出去,可能对天下修士都是个鼓舞。

  鹤悼那种闭关一万年的苦逼太让人望而生畏了,曦月的挥洒自如才让人称羡。

  明河驻足回望,眼里也有些消失已久的孺慕:“师父确实厉害。”

  孟轻影在一旁酸溜溜:“床上更厉害吧?”

  明河:“……”

  她转回头,正想和孟轻影撕一撕,转头就看见秦弈可怜巴巴地靠坐在门柱上,抱着膝盖蹲那里。

  明河乐了:“秦弈,卖唱呢?”

  “是啊,要听十八摸不?”

  “呸。”明河目光落在九婴尸首上,若有所思:“喊我来为了这个?”

  “是啊。”流苏有些没面子地道:“这种事你最有发言权。”

  这后院什么人才都有,堂堂鼻孔人已经很难装得无所不能了……真是个悲剧。

  “这事如果按照我们原有的天道规则,是无解的。”明河道:“原规则下,逝者在我这里净化,从此不复原生,也就是死亡轮回。但太清者,超过我的能力,也就是到了彼岸。原先狭义的彼岸,还真的是冥河彼岸之意。”

  “比你强,就是不灭?”秦弈道:“生死门房……原来我们一个职业。”

  明河:“……”

  说笑归说笑,冥河这个逼格是真的很高的,代表了整个世界天道的生死之隔,彼岸都由来于此。在场的妹子们听了都有些挠头,这货居然被自家男人啪了,属实跟啪了世界没太大区别……

  明河懒得跟秦弈扯淡,续道:“以这种概念计,冥河这个概念是无法太清的,也就是我曾经的无相巅峰与太清之心,伪太清。而今时今日,我已非幽冥之灵,用我的实力去划分已经对不上了。”

  秦弈道:“可如今幽冥无灵。”

  明河道:“所以无数远古残魂羁留裂谷。本来它们早该净化了……”

  “原来如此。”秦弈沉思片刻,忽然道:“其实说白了,本不该有什么是不灭的,之所以能不灭,只是力量不够磨灭它。冥河算是天道划分的生灭之线,超出即不灭。我们想要磨灭而做不到,也是因为我们的力量没超出天道定义。”

  流苏道:“所以要灭太清,就要有超出规则的能力,或者天道由我来定义……真正做到了这一点的话,那便是太清之上,造物之主。此前天隐子他们展现出来的,只是定义的解释权,不是真正的自己定义。”

  秦弈道:“你可以办到么?巅峰的时候。”

  “唔……应该说还是在解释,而不是自己下定义,不过已经有点那意思了,我可以把空间定义解释得比较流氓……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超出了此世天道一环,毕竟此世也不过是空间的一部分而已,它还不够代表空间。”

  “这很了不起了啊。”众人皆惊叹:“实话说,在此之前我们确实没想过这么大的层面,时与空果然还是最可怕的。”

  “生死也不见得差了……”流苏犹豫地看了看秦弈背靠的门:“我觉得你不妨试试,自己来解释这个生死。”

  “我?我才太清初期。”

  “但你是门灵……”流苏说了一半没说下去,啪了冥河其实不算啪了世界,门才是世界规则的集中具现化,门灵才是世界意志。

  敢情大家都被世界啪了……

  这就是凡人常说的,没法反抗命运,就闭眼享受?

  太操蛋了。

  但是话说回来,此番“家庭会议”,对这伙人的影响很重。

  那是一种……对世界本源与道则不再敬畏的更高维度眼界,自此拓开。

  确实如此……此世规则不过是基于宇宙大框之下的枝叶,时空不是因它而生,生死也不是由它而始。

  哪来的太清就可以永远不灭?没这道理,那无非是磨灭的力量还不够而已。

  天道对此的规则界定,以冥河实力为界?

  那为何不能以太清圆满为界?

  此世之则,由我定义。

  “咔”……每个人都仿佛产生了一种幻听,好像一个时钟被拨动了指针一样。

  却是秦弈手按门框,门上的光幕产生了奇妙的动荡与褶皱。

  居云岫试着从画卷里提出了天隐子衰弱的神魂。

  天隐子:“???”

  一群人围了上来,揉着拳头。

  “你们干什么?救、救命啊!”

  天隐子的惨叫声响彻天际,各种各样的凌虐降临,把它彻底打成了一丝衰弱的游魂,再度投入画卷里继续炼。

  不是弄不死,是没必要了……还不如给画卷加点灵。

  被诛妖箭镇着的九婴神魂惊惧地扭曲起来,诛妖箭都被被震得开始颤动。

  九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想跑。

  它知道会死,真的会死。

  程程一直在关注,一脚踩在蛇头上:“想跑?”

  “不!你们不能炼我!”惨叫声远远飘传,直临天宫。

  还没进去闭关的瑶光豁然转头,眯起了眼睛:“天道更改,生死重定?”

  她踟蹰片刻,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终化为这样一句:“来人,给九婴上炷香。”

  天隐子灰飞烟灭,九婴神魂丧失,神性剥离,水火与血肉重生的神性变成了纯粹的法则,镇于封神之碑里,等待天帝重封。

  太清不死不灭的神话……从此破灭。

  第一一一二章 瑶光之池

  九婴既死,躯体被程程大卸八块炼丹去了,孟轻影也兴致勃勃地一起去提供凤凰火。秦弈对这种事情不太感冒,却也不会阻止,便没去掺和,继续研究他的门。

  撇开门灵不门灵来说,一个完整的门,意义真的太可怕了。

  之前没有留意,当此刻尘埃落定,众妙之门置于昆仑之巅,那种玄之又玄的味儿终于彻底散发开来。

  有幼龙雏凤,绕于门上,徘徊不去。灵鸟白鹿,左右徜徉。

  万千大道,尽出其中,日月星辰,若隐其幕。生命寂灭,万般造化,混沌演变,万灵翱翔。

  此时此刻的秦弈,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捕捉大道却捉不住”的感觉了。

  仿佛大道写在脑海,一切了然尽知。

  甚至可以自由发挥取用,便如刚才的解释生死。

  他很鸡贼地再度把规则改回去了。

  最后之战难料,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大家还能保命。界限定得太高,不死的成了天外人了,那才叫砸了自己的脚。

  九婴泉下有知,估计要气得活过来再死一次。

  能随意界定生死规则,也就意味着秦弈已经彻底掌控了在此世框架下的道则解释权。

  如果此世也有个“至高神”的概念,他已经可以算是了。

  修行虽然还是太清之初,意已经到了。

  意到了,能量的修行其实就只是小事而已,在地上或许资源不够,可这是天界。

  九倍灵气不说,昆仑之上仙物无穷无尽,在地面上人人头疼的资源造化,在这里几乎不需要考虑,随便散个步都是造化……

  大家都有些懈怠感,在这昆仑之巅修行太舒服了。

  不过秦弈自己懈怠不起来,别人可不像他顶着个门不敢离开啊。

  数次试图观察门外,倒是可以观察得到,外面的浩瀚宇宙,一片茫茫,并没有之前那个强大天外人的痕迹,倒是有两个仆从模样的,在远处监视。

  能够理解,天外人又不是吃饱了撑的一直在门那边蹲着,人家也是有自己的事在做。留两个下属盯着才是应有之理,此前九婴召唤天外人,也是过了好一阵子才得到回应的。

  但所谓自己的事,除了常规修行之外,那就一定是在进行针对此界的某种操作,秦弈甚至脑补出对方正在组装歼星舰来轰门的画面了……

  不能懈怠。

  但话说回来,既然对方不是一直蹲在门那头,就两个人盯着……别说这两个仆从了,就连那个强大的天外人自己,在门完整之后也已经无法透过光幕看门内状况了,所谓盯着也就是看有什么动静而已。

  那秦弈也就没必要一直抱着门了啊……

  想到这里秦弈总算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离开寸许……没事,于是又离开了些,嗯,确实没事。

  只不过当他离开门之后,门又恢复了常规模式,也就是并不着力于封闭防护之效了,这就很危险。

  秦弈委屈巴巴地坐在那里:“这日子没法过,必须解决这个后患才行啊。”

  好几个人盯着他,目光都有些诡异。狗子忍不住道:“只是因为此门无灵……你附身到门上去做个很有前途的门灵就完事了,要肉身干什么用?”

  “咚!”秦弈飞起一脚,狗子惨叫着飞出了昆仑。

  秦弈气道:“怎么你们也那眼神?我做一个门更粗是吗?”

  “咳咳,没有没有,我们只是在想那个形态是不是更可爱……”

  秦弈“嘭”地变成了一扇门,迈着门柱“吨吨吨”地跑过来:“我现在也可以这形态啊!”

  女人们都笑喷了,流苏转身抓着夜翎,低声怂恿:“变个蛇,去你哥哥门中进出几次给大伙乐乐。”

  夜翎一时摸不着头脑,听说大伙会乐,也就真变了个蛇,憨头憨脑地去秦弈变成的门里进进出出。

  秦弈:“……”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秦弈你也有今天。”

  远处的天宫,号称修炼的瑶光嘀咕自语:“乐乐乐,这伙人就知道傻乐,大敌当前都能乐成一团,那么多年乐过来也不腻味。吵死了。”

  如果天磐子在此听见,多半会更怀疑人生。

  您修炼得好端端的怎么会偷听到千里之外的昆仑巅去,您这叫修炼吗……再说了人家一家子乐呵他们的,关你什么事,大家本来就是敌人,悲喜能互通吗?

  很遗憾天磐子不可能在此,因为这是瑶光自己的小仙境,绝对禁止出入。

  她此刻还在池子里泡着呢……瑶光最爱泡澡澡了。

  池水主体是昆仑虚的演世莲池,但已经改造过。演世莲池是死水,如今这是活水。

  左边有山,是先天息壤加上五色天石构筑而成。山巅有雪,是太一生水与昆仑玉晶相融所化。山间有火,是玉虚青莲火,温暖烛照。

  于是雪水化泉,汩汩流淌,在山下凝聚成池,池水又渗入地底,由火蒸腾而上,又化为最纯净之水气,绕回山巅再聚为雪,如此往复,形成活水。

  那时候秦弈曦月残留的某些东西,当然已经不可能存在了……

  这是瑶光的瑶池。

  池间水温澹澹,雾霭蒙蒙,掩映着如玉肌肤,若洗凝脂。

  九婴永远不敢相信,自以为一字不可改的瑶池,其实屁用没有,完全就是瑶光设计来享受泡澡澡的……当然啦,修行用处是有,这样的先天五行,凡人泡了都能成仙的。

  某种意义上,九婴其实帮瑶光完成了很多事情。便如分赐星君,点亮了诸天星图,再如搜刮资源,拔走昆仑,攻取建木……都是瑶光曾经想做而没来得及做的事。

  确切点说,也未必是来不及,而是不一定想做。

  这都是大因果,瑶光当年看见了多远,谁也不能确知。如今九婴身死道消,都不知是否为她趟雷应劫。

  至少……有一部分因素在吧。她早准备过兵解,或许早就想过让人趟雷,自己转世之后来摘桃子。

  虽然她也算漏了一些东西,差点栽了,事态发展和她所想要的并不一样了……不过还好,总算还是入主了天宫。

  往事已矣,瑶光无意识地拨弄着池水,以后的事嘛……

  先看看这男人什么时候来谈判吧。

  她又忍不住偷窥昆仑去了。

  那边秦弈变回人形,夜翎“咚”地撞在他胸膛上,被他一把拎住,卷成一坨那啥,放在肩膀上。

  狗子从崖边爬上来,差点没哭出来:“这差别待遇……秦弈你是真的狗。”

  秦弈瞪眼:“那不废话嘛,夜翎是我妹。”

  狗子气道:“行行行,我知道那是你妹,还有好几个从门中诞生的,可能还是你女儿。”

  秦弈傻了眼。

  环顾一圈,所有人都干咳着转过脑袋。

  秦弈算是明白她们之前那诡异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了……

  话说自己这身躯,取的是流苏瑶光的基因,由轻影捏成……这关系还没弄明白呢,然后她们成自己生的了?

  贵圈实在太乱了……

  “行了行了。”秦弈狼狈地转移话题:“这门虽然对大家修行极为有利,可隐患在此,长此以往不是事,我们还是必须解决这个后患。是该打出去还是怎么的,大家计议一下?”

  流苏反问:“你怎么想?”

  “我还是觉得要找瑶光。”秦弈道:“如你之前说的,天界是瑶光布置,她应该有一些连九婴都不知道的后手,这倒罢了,最关键的是……我必须要解决无仙的问题啊!”

  流苏转头看看李青君,李青君正抱着一只兔子在玩,见人们都看她,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去试着谈谈吧……我觉得瑶光其实……也不是我们原先想象的那么坏。”

  瑶光出神地拨着池水,紧紧抿住了嘴唇。

  识海里又有什么在翻涌,好像在喊:“瑶光!放我出来!”

  “死回去,一个骚蹄子人格,天天想做主,有你说话的份吗!”

  第一一一三章 和瑶光的初次谈判

  既然不是双魂,而是同一人,那么实际上根本就不存在有个小姑娘在喊“放我出来”。

  那是瑶光自己在精分。

  当那个情感居于首位,她就是李无仙。

  当听见李青君的话语时,对姑姑的情感起了波动,于是就有了“放我出来”的臆想。

  之前在天演流光之中两个人格吵架,实际就是精分的自言自语,一个小姑娘踢踢踢、或者抱着膝盖蹲那里,都只不过是瑶光自己的臆想,而不是实际存在那么一个灵魂。

  更早一些,李无仙和秦弈你侬我侬的时候,内心有个厌恶情绪“滚啊臭男人”,也是自己的精分,并不存在一个瑶光灵魂在叫喊。

  典型证据就是,在梦中魂体相对之时,并没有瑶光的灵魂出场,从来就只有一个灵魂在分饰两角。

  当时秦弈甚至没法理解,脑都快烧了……某种程度上说,挺惊悚……

  不过对于惯常修行灵魂、连分魂都习以为常的修士们来说,这其实很普通。秦弈的修行时间终究还是太短了,才觉得不适应而已。

  当九婴传音天下导致瑶光觉醒之后,她当然不可能会被一个区区二十年的新人格占据了情感首位,本来正常做法,她应该磨灭了这个人格才对。

  按道理,自己的人格自己怎么处理和别人无关。可有趣的是,如果她真磨灭了这个人格,秦弈一定会和她不死不休。

  怎么说呢……就像是某人洗心革面要改个性子,结果旁人要和你拼命,认为你杀了他老婆。

  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在最初时,瑶光不去磨灭这个人格,仅仅是因为时机不对——当时共同大敌是九婴,流苏连跟她的血仇都能先压下,她当然也不会在那种当口逼得秦弈决裂,那就太蠢了。

  但同一灵魂,即使人格性情都全然不同,可记忆是同在的。

  可人的情感,恰恰是受记忆和经历而生的。

  你不去磨灭它,越是长久,属于李无仙的情感记忆就越来越和瑶光的情感结合,互相渗透互相弥漫,即使没占据上风,也总是会产生一定影响的。

  导致现在瑶光看着秦弈和李青君的感觉越发复杂,而越是这种复杂,又越是反过来影响她不会再兴起磨灭李无仙的念头,她无法面对那时候秦弈李青君的愤怒。

  保留李无仙人格,秦弈李青君看她的时候,还有慈爱的目光?那种目光让人很舒服?

  真是见了鬼的感受。

  原先她真恨秦弈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已经说不太清了,总觉得那是很亲近的人呀……

  甚至连恨意的缘由,都有了点小小的混乱。

  恨的是渣男?

  原先的恨意是这么回事么?搞不清了,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来着。

  所以天磐子觉得,陛下转世后怎么不一样了……当然不一样了,任何人多了一世记忆影响,也不可能还一样啊。

  不管了,想杀了那死渣男总是没错的。

  瑶光长长吁了口气,慢慢从池中站起身来。

  这确实是一具完美的身躯呀……长腿细腰,玲珑有致,羊脂白玉般的肌肤,连自己手触上去都心动神驰。那地方说是没流苏大,其实挺有料,正如她所言,完美匀称,何必求大?

  瑶光很喜欢这身躯,感觉和自己原先的几乎一样。

  最让人气愤的就是,被那死渣男玩过,什么姿势都用过了。

  最最最气愤的是,自己还记得那是什么感觉。

  “骚蹄子,亏你还是个皇帝!”瑶光气得继续骂自己:“一点脸都不要!”

  “你自己不是也挺回味……”

  “我什么时候回味过!”

  “你刚刚还在摸……”

  “我摸的是自己身子,好摸得很,关他什么事!”

  “那是我的身体!”

  瑶光冷哼:“李无仙,你是不是还在等你师父救你?我告诉你,现在天宫收复,我底气甚足,已经不像原先那样非要与他们合作。他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你就乖乖地看着朕怎么玩……”

  外面适时传来喊话声:“秦弈求见瑶光陛下,有事相商。”

  “扑通!”瑶光一头栽进水里,狼狈地露出脑袋:“不见!”

  “……”秦弈继续喊:“秦弈孤身前来,诚心相谈。外敌尚在,大家坐下来谈谈总好过针锋相对。”

  孤身?

  瑶光探出神念扫了一下,只见秦弈抱着个门站在宫外,旁边确实没人,流苏不在,李青君也没来。

  流苏不在,意味着不想启衅;李青君没来,意味着不想打感情牌。

  还真是诚心谈正事的节奏?

  他还真不怕独自来这里被我弄死啊?

  看他那门,真是可怜,一刻都不敢离开,蜗牛背壳似的……噗嗤。

  瑶光懒洋洋地靠在池水边上:“放他进来。”

  ……

  秦弈被侍女一路带进这个小仙境时,本以为是什么闭关清修之所、又或者是待客之所,结果一踏进来看见雪山温泉,仙境渺渺,分明是浴池……他愣了一下,就看见云雾之中,浴后的瑶光身披浴袍,顺着湿漉漉的秀发,慵懒地靠坐在池边。

  浴袍之下,春光隐隐,雪白的藕臂粉推轻露着,充满了少女浴后的别样风情,诱惑得触目惊心。

  秦弈看着那张属于无仙的脸,心情也是极为复杂。

  如果这是无仙,那就是挑逗师父,要爱爱了。

  可这是瑶光。

  秦弈实在没想过瑶光会在这样的场面下见他……

  她故意的?

  可这本应该很暧昧的场景,却因为秦弈带着一个硕大的石拱门,什么意境都破坏殆尽。秦弈放下门,正要说话,瑶光抢先开口:“来送门求饶?”

  秦弈失笑:“老实说,我便是把门送你,你也不敢要。”

  “哦?”瑶光美目流转,笑吟吟道:“我为什么不敢要?”

  “没我控制,天外人随时可能轰门而入。摆在你身边的话……”秦弈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又有了种奇怪的柔和:“不说你敢不敢……我也不能让你独自面对天外人。”

  瑶光倒是怔了一怔,之前想好的一些讥刺之言竟然说不出来了,半晌才道:“你这话,是对李无仙说的,还是对瑶光?”

  秦弈道:“既是对李无仙,也是对瑶光。”

  “是想联合对敌,还是另有其他?”

  “……另有其他。”

  瑶光笑了:“我怎么就不信你这渣男说话呢?戒指里多半还带着冥华玉晶,想把我神魂割裂出来封印囚禁吧?”

  秦弈沉默片刻,忽然从戒指里取出冥华玉晶,远远抛给了瑶光。

  瑶光彻底愣住:“你……”

  “如果你可以分割神魂,那……可以把无仙分割出来给我。”秦弈平静道:“时至今日再找一套塑造躯体的材料已经不难,我可以为棒棒重塑身躯,也可以为无仙塑一个。从此你和无仙便是两个人,大家不用纠结。”

  瑶光真没想过秦弈会这么考虑,本该确实属于一个不错的提案……可她此时听了,却不知为何非常不爽:“把李无仙分割出去,然后你们对付我就再无顾忌了对不对?你可以帮流苏打我杀我封印我,再也不像之前这么投鼠忌器?”

  秦弈一时不好回答。

  确实是有这个意思,大家本属死敌嘛。但终究还有共同外敌在,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这种话大家默契心知就好,直说出来就很尴尬了……

  他只好道:“并无此意……”

  瑶光从躺椅上坐直身躯,目光凌厉地瞪着他:“你重塑躯体给李无仙,然后你抱着新生的李无仙大快朵颐去了,这具已经玩过的躯体怎么算?你这是要杀了你欢好过的女人?”

  “哈?”秦弈目瞪口呆。

  这真是……大逻辑家!竟特么完全无言以对!

  瑶光愤怒地把冥华玉晶给丢了回来:“Tui,渣男!”

  秦弈拿着冥华玉晶,傻了。

  第一一一四章 我要扣押你

  天帝小姐姐,你这丢回来……

  你不是知道这冥华玉晶原来的用途吗?是为了把你分割出来封印的诶。

  也就是说这是我想谋害你的作案凶器诶。

  我把这凶器丢给你,是示好的意思,然后你丢回来……常理来说这种丢回来是指不接受示好,决裂对吧,可她说的话是那意思吗?

  看着瑶光气鼓鼓的样子,那胸膛起伏,浴袍掩映之下,春光若隐若现。秦弈神色古怪之极地憋了好一阵子,才试着道:“要么,你神魂分离出来,我给你重塑一个躯体。”

  “免了。”瑶光冷笑:“真把神魂分离出去,恐怕等来的不是一个躯体,是流苏的折磨吧。”

  这又不行那又不行,你闹哪样啊!

  秦弈终于憋不住了:“所以你是很喜欢顶着这个和我欢好过的躯体吗?”

  瑶光瞪大了眼睛。

  气氛一时凝滞。

  秦弈眼睁睁地看着瑶光的脸色越涨越红,最后连脖颈都红透了,那原本凌厉冰冷的眼眸变成了杀气冲天:“秦弈……你是想死!”

  随着话音,身躯已经无声无息地到了秦弈面前,挥掌就是一推。

  秦弈“嗖”地闪身躲到了门后,这一掌便击在淡蓝光幕上,泛起了一圈涟漪。

  门的那头,两个观察的仆从发现有动静,探头看了一眼。恐怖的能量透门而来,两个人脸都被打歪了,牙都掉了一虚空都是。

  两人无比委屈地抱着脸:“……现在这门对面的人怎么如此暴力,尊主不是说都是俊男美女吗?怎么感觉九婴这种妖兽都比他们礼貌……”

  那边秦弈心有余悸地从门柱后探出脑袋:“瑶光!你杀过我一次,还想再杀一次?”

  瑶光的手僵在那里,气氛再度凝滞。

  秦弈以前不想承认自己是门灵,到了现在各种“证据”,已经不知不觉认为自己确实是个门灵了,只是不知什么原因遗忘了过往。

  当这话出口,气势也起来了,从门后绕出去揪着瑶光的手腕:“我孕育你们出身,沐浴你们大道,你们的回馈就是把我打爆了,是人?打爆一次还不够,我转世回来,你还要再爆一次?”

  “我、我……”瑶光一步步后退,俏脸还是通红,刚才是气的,现在是憋的。

  这与一般杀人确实不太一样,即使她杀流苏,再度面对流苏的时候也是继续撕,可不会有什么理亏弱气感。但秦弈这个……如他所言,你什么都是他带来的,没点回馈就算了,反倒还把人家打爆了,这就有点……

  孟轻影的忽悠又在心头浮起:这是天道还报。

  秦弈电音弥漫:“瑶光,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瑶光脱口而出:“都肉偿了你还想怎样!”

  秦弈眨巴眨巴眼睛。

  瑶光也眨巴眨巴眼睛。

  这话的意思……被啪了也白啪,算两清?

  可是肉偿的人是李无仙啊,你以瑶光的身份肉偿过?没有啊。

  两人同时想到了这么一点,瑶光脸上再度浮起了羞恼:“反正都是这身子,别想让我再偿一次!”

  秦弈:“……我还没说呢,是你想吧。”

  瑶光恼羞成怒:“放手!便是流苏在此,我也再杀一次,别以为我不敢再杀你一次!”

  “砰”地一声,左手推了出去,正中秦弈胸口。

  秦弈闷哼,嘴角溢出了血迹。

  瑶光脑子里轰地一炸,属于李无仙的感情肆无忌惮地冲击,冲得她头痛欲裂:“瑶光!你伤我师父,我和你势不两立!”

  瑶光咬着下唇,用力压下自己的精分,勉强道:“你……你怎么不挡?我没动真的,又不难挡……”

  再怎么没动真的,一位太清中期的恐怖大能随手一推,那也是排山倒海,秦弈连护罩都没撑一下就硬吃,伤得可不轻。

  秦弈有些辛苦地喘了几口气,才低声道:“其实所谓门灵,我自己不记得,也谈不上仇恨,拿这个占据制高点没太大意思。倒是当年我骗了你,后来又……虽然其实我是自保,只能那么模棱两可地说话,否则可能早已死在你手里……但你意难平,也是理所应当。”

  瑶光默默看着他,没说什么,那原本被他捉着的手腕却没再去挣。

  秦弈又喘了几口气,续道:“如果非要说一种制高点的话,那你是杀我妻子的大敌,哪怕你也可以算是被她重伤同归,大家的仇恨终究并未抹平。棒棒孤苦伶仃地困在暗无天日的棒子里几万年,我怎么对你都没有心理障碍……”

  瑶光淡淡道:“是,终究是敌。”

  气氛三度凝滞。

  好像说开了就这么回事,我当年骗你瞒你,后来试图封印你,看似让你意难平,可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你在恨什么?

  大家本就是敌。

  但这看似冰冷的话语,却是在挨了一掌吐血的前提下说的,却似又在这冰冷之中带上了别样的温度。

  恩怨分明。

  妻子的仇怨要报,个人的恩义……个人有何恩义?

  “我和你并肩共处,周游天下,布道人间……好几个月。”秦弈认真道:“如果不算时幻空间的流速之变,单论正常相处的时间,其实我与明河轻影她们相处都没有和你相处得久。老实说,你的心胸眼界我很佩服,布道人间,文明传承,分隔大荒,保存薪火,我身为一个人族,也很感怀。大家道虽不同,求同存异可也,如果无仇在先,那我会把你当成一个朋友。”

  瑶光的眼波微动。

  其实秦弈的气度和胸怀,那几个月给她的触动也很大。几个月来,和他有过争辩,但从来不会激化,他很豁达也很随和,会尽力去理解你的想法,哪怕不同意,也就是一句“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似乎那种尖锐的针锋相对从来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那时候以为是他“喜欢将来的自己”、让着自己,后来以为他是怕死、不敢吵。

  或许这两种因素也都有吧……但归根结底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情。

  大家道虽不同,只要能找到可以认同的地方,那就求同存异可也……

  人族妖族的万载死仇、冥河凤皇的累世宿敌,在他居中之下居然都已经淡化。甚至连凶魂饕餮,他都敢养……流苏在他身边,也没什么脾气。

  他能成为这场天地之劫的核心枢纽,不是没有来由。

  如果曾经自己与流苏之间有这么一个人在,还会不会爆发如此惨烈的道争?

  很可能是不会的……

  可惜没有如果,当年没有他。

  如今有了……在此天界两分的格局里,他孤身入天宫,明知道随时可能出不去,还是来了,试图争取共同对外。

  瑶光心中暗叹一口气,面上还是淡淡道:“你当年怕我怕得要死,模棱两可胡诌一气,不就是怕我杀你么……如今怎么敢孤身见我,莫非以为自己太清了无惧于此?”

  秦弈道:“我孤身来此,是因为我知道瑶光是极识大体的智者,外敌未灭,不会先启内衅。”

  “你很了解我?”

  “是。”

  “那你就错了。”瑶光冷冷道:“我不杀你,但我会扣押你,连门在内,都别走了。”

  秦弈无奈地笑笑:“你扣押我,有任何意义吗?”

  “有。”瑶光眼波流转,也笑了起来:“让流苏以为,你在此乐不思苏了,不知会不会气得从昆仑之巅跳下来?”

  第一一一五章 瑶光无仙的交错

  秦弈觉得,瑶光本来应该是世上最了解流苏的人。

  然而现在的流苏……

  他脑海中浮现出发之时流苏语重心长的交代:“此去危险是不会有的……但若被掳进后宫做了天帝妃子,记得一定要在上面,拍下她抽搐的样子回来给大伙乐乐。要是反被那货拿皮鞭折磨,堕了我们家的名声,回来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其实大伙很想表示拿那种玩意回来我们也不乐啊……

  李青君更想表示老娘看自己侄女抽搐到底乐个啥……

  秦弈表示……算了,这到底有什么好表示的。

  反正看着眼前的瑶光一副尽在掌握的小模样,秦弈叹了口气:“行吧,扣押就扣押。反正我们有很多事需要商量,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完事的。”

  “呵?”瑶光笑道:“我是扣押你,不是留你做客,你还满脑子商量事情?是不是还要给你安排两个侍女啊?”

  “那你想怎么的?关我禁闭,绑起来吊着?”秦弈威胁:“我告诉你啊,一旦限制我的行动,这门会被轰……”

  瑶光打断他的话:“现在是你落在我手里,你那态度怎么反倒像是我落在你手里似的?”

  “我是来谈事的,不是被你捉来的。”

  “有区别吗?你自己送的。”

  秦弈没好气道:“按你这意思,如果你落在我手里,我就可以很牛逼了是吧?”

  瑶光眼波流转,露出一丝妩媚的笑意:“那是当然,难道你没这么想过?”

  秦弈暗道你想的东西偏差真大,你眼中会这么想的人其实是棒棒,你眼中会跳脚大怒的棒棒其实会狂喜……

  当然面上他不会这么说,只是板着脸道:“你若折磨我,有朝一日落我手里,当然我也会报复回来的。”

  “其实我本不想折磨你。”瑶光声音越发妩媚:“但现在……”

  说着纤手抚上秦弈的胸膛,来回拂拭着。

  秦弈想跑,却发现动不了了。

  时停。

  在瑶光面前玩时间,那是真的没得玩,何况他刚刚受伤了……

  于是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瑶光解开了他的万妖法衣,露出里面洁白的里衣。

  “哟,这么个桃花男,居然还是这样纯净的白衣,是不是想说你内心还很干净?”

  “我可没这么说,就一内衣能不发散思维么?”秦弈气急:“你到底在干什么?”

  “撕”地一声,里衣被瑶光撕成了两半,露出健硕的胸膛。

  瑶光纤手轻拂着,口中似是随意地回答:“如君所见,玩你啊。”

  “我特么……”

  “外面看着清清秀秀,其实跟个野兽一样,呵。所以这是衣冠禽兽?”

  “这个词本意不是这个样子的,建议你深入基层问问……嘶你干什么!”

  “你既然知道你我是敌人,也知道我多恨你……”瑶光笑眯眯道:“我现在不打你不杀你,仅仅玩玩你,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个屁啊!”秦弈气得要死,还真被棒棒说中了,要被皮鞭折磨,堕了家声?回头要被棒棒她们笑死的。

  你身为天帝,目光所见是三界之治,是天外之天,居然满脑子这些屁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实秦弈略微也能体会一点点瑶光复杂的情绪,说白了若是没有外敌在,瑶光杀了他都不稀奇,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德性……有点复杂。

  但这时候显然没办法去细想,更不可能还替她考虑,自己都要被虐待了诶,谁想那么多。他死命运功挣扎,试图挣脱瑶光的时停状态,那混沌之力汹涌冲击,冲得瑶光笑得弯起了眼睛:“好厉害的力量。”

  秦弈:“……”

  瑶光的眼里却泛起了厉色:“你现在确实很强……若是轻敌,可能还会被你反制,所以……”

  秦弈暗叫不妙,就见瑶光掌心泛起了幽幽光芒。

  秦弈很熟悉,封印的气息。

  “你曾试图封我,我现在封你修行,很公平。”

  随着话音,光芒大盛。秦弈大急,这还了得?

  秦弈奋力挣扎,竟真被他爆发出一丝潜力,身躯稍稍后挪了少许。

  这少许极为关键,因为恰好背靠上了门柱。

  “门灵”与门再度相接,万般大道,无非其中一环,瑶光的时停控制与封印之法就像泥牛入海,融入门中,消失不见。

  瑶光“咦”了一声,眼里厉芒再现,祭出一道捆仙绳,想要把秦弈绑死。

  秦弈伸手一切。

  磅礴的混沌之力和捆仙绳撞在一起,荡起一圈涟漪。

  秦弈喉头一甜,差点又要喷血。

  他力量真比不过瑶光……

  可此时的瑶光却似乎也有点不对劲。

  她秀眉紧蹙,神色阵青阵白,有些踉跄地后退半步,辛苦地抱着额头低语:“瑶光,你摸我师父就算了,不许打他!”

  “我不出手,控不住他!”

  “那也不许,不许伤害他!”

  秦弈呆呆看着,颤抖着伸出手去,似是想抚上她的面颊,却又不太敢,那手悬在半空,声音颤抖:“无仙?你……你还有意识,太好了……我、我本来以为你被压制沉睡……”

  此情此景,真把精分的某人击了个千疮百孔,李无仙的语气正在低语:“让我跟师父说说话好么?给我一炷香……不,一盏茶时间就可以了……算我求你了,我好久没和师父说话了……”

  瑶光沉默着,神色慢慢变幻,低声道:“半盏茶。”

  秦弈清晰地感受到面前的瑶光气势大变,从冰冷凌厉慢慢变成了……那个有人皇威仪,却依然少女心思的小红脸蛋,目光涟涟,尽是思念与孺慕:“师父……”

  秦弈凝聚起来的能量散了个一干二净,大喜上前抱住她:“无仙!”

  李无仙用力反搂着师父,低声道:“师父对不起,真的不想打伤你……”

  秦弈脑子都乱的,根本懒得分析那么多,急促道:“我要怎么固定你现在的状态?”

  李无仙笑笑:“做不到的,现在是她让我的,让我出来和你说说话。其实吧,也有点故意……”

  “嗯?”

  “她有点逃避,不知道该用什么尺度对你,凶一点吧,自己难受,我也难受,柔和吧,她意不平。”李无仙笑道:“还不如让我说说话,她躲一阵子……”

  秦弈:“……那就真只有半盏茶?”

  “她能控制,我的能力差她太多啦。”李无仙嘟起小嘴:“别说那么多啦,我太想师父了,师父亲我。”

  秦弈低头,李无仙掂起脚尖,用力吻了上去。

  瑶池仙境,师徒俩相拥而吻,云雾飘渺之中,直如神仙眷侣。

  仙境之外,原本听见里面打起来了,守在外面的侍女们正战战兢兢。忽然发现里面安静了,侍女们忍不住好奇,探头看了一眼。

  眼睛全直了。

  她们看见了自家天帝陛下,小鸟依人般投入男人的怀抱,掂起脚尖,吻得天昏地暗。

  第一一一六章 贪狼犯紫微

  李无仙吻得极为动情,她太想念师父了。

  倒不是因为分开得久,其实分开并不久。但在她的视角上,很有一种被别人夺舍的感觉,明明思维清醒,但一举一动都不是自己的,连想做的事都不是自己的。

  这种感觉初始很让人恐惧。

  对手是瑶光。若是换了个普通人,恐怕这个人格不需要瑶光耗费什么力气,自行都会消散。

  就好比普通人偶尔有毁灭倾向,这种倾向一旦壮大,其实就是一种毁灭型人格。而在主人格的强大压制下,那种毁灭人格不会显露,也就成为人物多面性的其中一面,仅此而已。

  她本来也很可能就成为瑶光性格多面性的其中一面而已。

  只不过她终究是一代人皇,意志坚定,人格独立,旷古难寻。这样的独立人格,不可能轻易泯灭归附,哪怕对手是瑶光也不行。

  尤其是,和瑶光的记忆对接之后,她发现了很有趣的事情。

  原来当年瑶光见过师父啊……

  不但见过,还等着师父追求她的转世,嘻嘻。

  她转世不就是自己吗,嘻嘻嘻。

  师父历经艰难,穿回远古,不仅是找流苏,也是找她李无仙的。

  那言语之间对她的关心忧虑毫无虚假,完全出自真心,连瑶光都因此期待“转世之后被他爱护”的感觉。

  对瑶光或许是虚幻泡影,可对李无仙是真实关爱啊。

  真的开心。

  哪怕是为了坚持再见到师父,也得克服了“被夺舍”的恐惧感,和瑶光刚到底啊。

  某种程度上说,无仙人格始终坚挺存在,几乎就是为了秦弈而存在的。

  今天也一样,师父孤身入虎穴,可能要谈很多事,可开口的第一件事,不还是分离无仙出来吗?

  李无仙真的动情无比,绝不后悔自己当初掀起的这番不伦之恋。

  那是来过此世最美的印记。

  其实……认真想想,现在这事也很奇怪啊。

  瑶光做的一切事情,其实都等于她做的,所有感知全盘同步,也就是自己不能自主罢了。换言之……现在自己做的事情,瑶光同样是全盘在体会的。

  瑶光明知道切换自己出来,自己会和师父亲热,她、她居然肯?

  那岂不是意味着实际上师父也在亲瑶光,瑶光此时也在迎合?

  这种认知刚刚冒出来,心中就传来了瑶光的警告之意:“这破身子又不是没给他亲过,看你可怜让你透透气而已,别不知好歹。小心半盏茶都不给你,直接收回。”

  李无仙眨巴眨巴眼睛。

  瑶光这态度好有趣啊……

  现在只是亲,如果更深入点做别的呢?

  李无仙果断发出了呢喃:“师父,我要……”

  话都没说完呢,瑶光愤然夺回了控制权。

  于是秦弈亲得动情之中,忽然发现怀中玉人变得很僵硬。

  他眼睛微微睁开一点缝,就看见怀中人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该不会是瑶光?说好了半盏茶呢?这才几个呼吸啊?

  两人刚亲着不久,都还没进入扣关阶段呢……

  秦弈心念电转,装作不知道,果断扣关。

  瑶光脑子轰然一炸,一下懵了。

  连本来打算推开他的手,都慢慢变得绵软无力。

  虽然以李无仙人格的时候,她是完全体验的,但心态不一样啊。

  以李无仙的身份被他啃,和以瑶光的身份被他啃,是一回事吗?

  心理上的强烈冲击,冲得她一时半会失去了思维,脑子里空白一片。

  我……在瑶光的状态下,被他亲了……

  我……

  桃花精何许人也,敏锐地把握住对方的片刻失神,伸手一拉,瑶光原先出浴只系着简单的浴袍,轻轻松松就被拉开了。

  然后……果断丢出了老远。

  外面的侍女都快傻了。

  瑶光瞬间回神,下意识推他,却被他紧紧搂住,附耳道:“无仙,你不是说你要吗?”

  这加上“无仙”二字其实是有点刻意的,可此时瑶光脑子还不是那么灵光,倒反而被提醒了“此时秦弈心中这是李无仙”。

  既然对方心中这是李无仙,那到底算不算以瑶光身份被啃?

  又好像不太算吧。

  只要装作自己也是李无仙,那无非就是师徒俩曾经做过千百次的事情而已。强行推开他的话,性质反而变成了瑶光被他脱了,那才丢人。

  想到这里,瑶光学着李无仙的语气,弱弱道:“可是师父,瑶光才许我们半盏茶时间,现在都过好久了。而且如果真个做了,她不会肯的,会夺回控制权。”

  真李无仙:“???”

  这发展是不是哪里不对?

  秦弈道:“那你亲我一口,总该可以的吧。”

  瑶光一时不解:“刚才不是亲了么?”

  秦弈指了指自己被撕开衣服的胸膛:“刚才她拧我的地方,无仙亲一亲,安慰一下师父。”

  瑶光看着自己刚才拧过的蚊子包,傻了眼。

  扮演李无仙吧,这是一定会亲的,还不止亲呢……拒绝的话,岂不又暴露了现在是瑶光,光溜溜的被他搂着?

  真李无仙幸灾乐祸:“光光啊……”

  瑶光羞愤交加,怎么也不能让秦弈觉得自己光光!

  索性闭着眼,真的亲了过去。

  秦弈甚爽。

  他岂能不知道现在这是瑶光?甚至连瑶光什么心态都完全猜了个一清二楚。

  纵横桃花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

  他心念再转,轻抚“李无仙”的背脊,柔声道:“其实吧,我觉得瑶光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她会给你我师徒这半盏茶的时间,我也很感念……一度以为,她不肯让你我再见了,可实际上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瑶光默默把嘴巴贴在那儿一动不动。

  “好啦,师父抱抱。”秦弈抱起瑶光,转身在之前瑶光自己靠坐的躺椅上坐了,把瑶光抱在怀里,小心把玩。

  瑶光浑身都在发抖,紧紧咬着下唇不敢表现。秦弈也很小心翼翼,尽量不去刺激她可能暴走的地方。

  两人互相适应了一阵子,似乎都找到了默契点,秦弈才一边摩挲着精美玉器,一边道:“我们师徒好久不见,好不容易能说说话,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倒也不一定要限制半盏茶吧?我想瑶光应该会让我们把话说完?”

  你这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么?瑶光只能无奈回答:“师父请说。”

  其实到现在,半盏茶都快过去了。何谓半盏茶?一盏茶差不多五分钟,半盏茶也就一东……能多久啊……

  但被秦弈折腾得,她都快忘了时间了。秦弈又提起说说话,搞得好像不让他说完都不近人情似的,对不起刚才他的高帽子。

  而且他的手……好舒服啊……

  怪不得那骚蹄子那么喜欢。

  却听秦弈道:“其实啊……别说什么扣押不扣押,单是在这里能见到无仙,师父也很乐意多留几天。”

  瑶光难以启齿地硬撑道:“我、我也想和师父多呆几天。不过瑶光可能不会让我再出来了……”

  秦弈有些出神地道:“瑶光……当年我说的,算是骗她么?你确实是她转世,不过两段不同的记忆,师父喜欢你,岂不就是喜欢将来的她?若前世今生一样的性情,那我喜欢的人不就是她么……”

  瑶光忍不住道:“可那不可能是一个性情。”

  “也许吧。”秦弈温和地笑笑:“反正只要她不磨灭你,我与她就没有死仇。她与棒棒的仇,至少人都还活着,那便没到不死不休的程度……我看她俩感情很是复杂,说不定将来另有解决之途。”

  瑶光默然半晌,也道:“也许吧。”

  “所以本来不是死结,何必总是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秦弈轻吻她的侧脸,低声道:“我就在这呆着,希望瑶光之后能好好和我谈事,也希望她每天都能放你出来和我说说话。”

  第一一一七章 仙境桃花

  被他又抚又亲又是温柔低语,瑶光情绪越发复杂。明明之前恨这男人恨不得他去死,可如今却安安静静地在他爱抚之下,完全兴不起恨意来。

  最终逃难般说了一句:“瑶光要接管身体了,让我先穿衣服。”

  秦弈眨眨眼:“不穿会怎样?”

  瑶光切齿,真想骂娘,心中却响起了这样的反应:“别露馅哦光光,如果是我的话,只会笑嘻嘻说‘那就不穿,气死她’。”

  瑶光憋着气,做出了一脸媚笑:“嘻嘻,当然不穿,气死她。”

  秦弈肚子里都笑炸了,面上居然道:“算了,给瑶光面子,既然说了不要总是针锋相对,那便从我开始。嗯……最后给师父亲一口?”

  瑶光暗吁一口气,很是主动地嘟起小嘴吻上了他的唇。

  连他的手这回动了一些关键位置,都没去在乎了……

  两人来了个长吻,秦弈收回有些湿润的手,笑道:“穿衣服去吧。”

  瑶光离开他的怀抱,有些步履蹒跚地去角落取了衣服系上。纵横三界的前天帝这一刻居然有点冷汗淋漓。

  她慢慢转头,神情又恢复了属于瑶光的冰霜:“来人,带秦先生天枢院歇息,不得怠慢。”

  “天、天枢院?”

  “让你们带去就带去,对了,要你们侍寝的话你们看着办,能榨干挺好的。”

  侍女们滑了一跤,差点没滚成滚地葫芦。

  ……

  “棒棒,呼叫棒棒。”

  天枢院内,秦弈尝试千里传念。

  这天界格局与下界不同,想要空间穿梭和神游都没那么轻易,此前甚至连飞行都怕出岔子。如今一切稳固,除了空间还不好撕之外,神游问题已经不大,传念也很轻松。

  结果本该很轻松的传念根本传不出去。

  这天宫就是个龟壳,几乎没有任何死角空隙。

  算了,看来想和棒棒青君她们讨论几句都不行了,注定要自己单骑平天宫。

  既来之,则安之。

  秦弈收拾心情,站在天枢院的院外花园里看天。

  下界看天,星辰都是天界星图。

  天界再看天,便是真正的诸天星辰。其实从面上感受,完全没有区别。

  倒是能看见贪狼星比较暗淡,毕竟是颗假星。

  当自己住进天枢院后,天上的贪狼也慢慢越来越亮,人与星似是成为一体,能够感受到某种相连的力量。

  可能那些星君就是这样吧。

  所谓的赐封是抽了真灵的,其实现在秦弈不仅能认清原理,他自己都能用出这套来。

  他不仅是太清,而且众妙皆应,意如至高。虽然时日很短,总是如以前突破一样,没太熟悉习惯,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众妙之门就伫立在身后,顷刻不敢离远。玄之又玄的妙义弥散天地,洒落人间。

  说来惭愧,完整的门到手有一段时间了,还号称仔细研究过,可直到此时独处清净,秦弈才真正体验到由门带来的天下变化。

  如曾经流苏所言,当门完整,天道就不那么晦涩,人皆可悟,人皆有感。大道清晰,尽在其中,天下生灵,皆有所得。

  此大公也。

  大公之中有其私,再怎么天下皆感,那离得近的总归是更合算。当年人族拥门,故人族极盛。所以众妖争夺,吃了瑶光的挑拨。

  古今多少事,折叠在这一门之中,汇聚在当前天界里。

  这本该杀伐冲霄的风云,却奇怪地在自己的涉足之后变得……桃色十足。

  真是个画风不对的人,完全不应该属于此世的样子……秦弈自己都想笑。

  转头四顾,院中是桃树。

  九婴传念时,天上雪纷纷,正是寒冬。如今已经冬去春来,可桃花尚未到开时,枝上有些嫩芽,也有小小的蓓蕾,看着很是可爱。

  秦弈随意坐在地上,懒洋洋地靠着门柱,取出了云岫笛。

  难得独处,观星赏花,真有点难得的意境,可付于笛音。

  一缕笛音悄然而起,似轻风拂云,于是星月更媚;如细雨落花,于是蓓蕾更娇。

  悠悠胸怀,朗朗星空,清风明月,共我此宵。

  远处侍女们眼里开始有了小星星。

  她们以前跟九婴混的……那些妖兽粗俗不堪,穿上天帝之袍也如沐猴而冠。

  想不到一夜之间,在此见到了人族风流。怪不得天帝她……

  呃……

  在更远处,瑶光悄立于屋顶,远远看着秦弈随性地靠坐在门柱上吹笛的样子,眼眸越发复杂。

  夜风拂过,衣袂轻扬,月色之下美如天仙。她就是天仙,天仙之首。

  那些小侍女,下到凡间可都是仙女。

  笛音袅袅,春风拂遍,带得仙女们的衣袂飘飘,粉红的裙摆绽开,犹如彩蝶飞舞,好似春暖花开。

  于是桃花开了。

  嫩绿的枝芽悄悄成长,鲜嫩的蓓蕾慢慢绽放。

  千树万树,满园花开。

  芳香召来了真彩蝶,绕于花树,徘徊不去。

  一只蝴蝶落在秦弈笛尾,扑扇着翅膀看他。

  秦弈伸出手来,蝴蝶就到了他手心里,秦弈灿然一笑,向上轻托,彩蝶振翅而去。

  笛音终歇,绕树不绝。

  “我见你与居云岫琴笛相和,倒似还不如今夜之美。莫非独处更有意趣?还是因为修行长进的缘故?”

  秦弈转头,看见瑶光静立一边,神色平淡地发问。

  月色朦胧映照,真的很美。虽是李无仙的身躯,却别有另一种美,仿佛仙境之中的瑶池天光。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与云岫之和,心在云岫。独处之音,心在自然。仅此而已。”

  瑶光颔首:“原来如此。”

  秦弈随手拍拍身边草地:“陛下坐坐?值此桃李春风之时,何妨花间对酒,以醉芬芳,不负天上宫阙、仙境桃花。”

  “呵……”瑶光失笑:“来人,取我玉液琼浆。”

  “……你刚主天宫,啥事没做,先搞了雪山瑶池,酿了玉液琼浆?”

  “九婴虽俗,仙女们可都没闲着,这本就是天宫数万年之藏,又不是我现在叫她们搞的。”瑶光随意坐在他身边,靠在另一根门柱上,撇嘴道:“你说你了解我,我看也不怎样。”

  “呃……”秦弈想了一想,忽然笑道:“那时候心怀戒惧,如履薄冰,或许视角有所偏颇,也未可知。不过话说回来,陛下当年眼中的我,好像也挺偏差的,所以你我虽然相处数月,实则陌生?”

  瑶光笑笑:“也许。”

  此时侍女端了玉盘而来,盘上玉壶冰清,两只玉杯透明纯净如同琉璃。

  侍女行了礼,想要替两人斟酒。秦弈随手接过酒壶,笑道:“谢了小姐姐,我自己来。”

  侍女红着脸,偷偷看了瑶光一眼。瑶光挥挥手:“去吧。休要打扰。”

  侍女眼波流转,掩着嘴走了。

  陛下你装什么逼呢,刚才浴池边上光溜溜在人家怀里被拨弄的不是你?

  看来这天宫谁主,可难说得很了……

  那边秦弈瑶光哪知道小仙女们在想什么,秦弈随手倒了两杯酒,递给瑶光一杯,又举杯相敬:“重新认识一下,在下秦弈。唔……身魂来历,都挺复杂的。不知这位仙子……高姓大名?”

  “天人无姓,以万物为名。”瑶光举杯相应:“有人认为,人创之物可证天道之变,服章之美是人道之华,故编织流苏,以此名之。我说天道恒在,星辰亘古,天人相应,是为其名。我有破此世格局,自演乾坤之意,此破而后立,上应破军。破军者,瑶光。”

  第一一一八章 再启谈判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玉液琼浆,绝对是秦弈此生喝过最好的酒,恐怕九婴那蠢货早用这玩意诱惑酒宗人士,尹一盅他们哭着喊着都要上来。

  然而此刻秦弈倒没有多少品酒的心思。

  看着瑶光的如玉侧颜,秦弈心中在想,确实自以为挺了解瑶光的,其实真不见得。

  至少这瑶光之名的由来,此前就不知道。毕竟在棒棒口中只不过是“起个星星的名字没意思”,从中还能再度感受两人道不同的体现,在棒棒眼中,那确实是“起个星星的名字没意思”。

  在秦弈和流苏相处这么多年来,流苏从来就没有对“固有之道”有任何执着,更着眼人的发展。甚至秦弈还想起很早年前,流苏刚出来那会儿,一边牛逼哄哄自信满满本棒天下无敌,一边却开始悄悄质疑自己的法门是不是跟不上时代了。

  看似精分,实则道途如一,一以贯之。

  瑶光也是……说她老顽固倒也不对,她还有破此世格局的想法呢。但道途上,她对“天人感应”“天地交感”“仪轨契律”也就是对固有的天道规则的钻研更加在乎……所以一个是牛头人大酋长,一个是牛头人大祭司?

  呃不对,不是牛头人,都是大美人。

  秦弈依然更偏向棒棒,却依然认为两个人能合起来就更好了……

  瑶光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和流苏合起来就好了?”

  秦弈继续添酒,笑道:“是这么想。”

  “我也是这么想。”瑶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颇有些不甘心地撇了撇嘴。

  秦弈笑出声。

  你是真的打算变成男人去上流苏啊!成了一家子,自然就合起来了?同时也算是阴阳并济的意思?

  真他妈亏你想得出来。

  他实在忍不住笑道:“你们按理都会变化术,变成男的不就完事了?”

  瑶光淡淡道:“变化之术再是高妙,也不过自欺欺人,并不是自己由阴转阳。何况什么变化能瞒得过她的眼睛?在她眼中看去,不还是个瑶光么?”

  她顿了顿,又道:“我现在也能变成前世模样,但自认没太大意义,或许你看李无仙的样子还更习惯些。”

  “唔……是。”秦弈想了想,问道:“但无论是转世还是夺舍,你的灵魂本质还是瑶光啊,无非皮囊换了一具,有区别吗?”

  “确实,我也不能确认到底有没有意义……但那时候我本来就打算要兵解,当然试试也好。我们寿命无穷,可以有无数试验的机会。”

  说到这里,秦弈酒杯添满,这次是瑶光举杯,白了他一眼:“结果身子便宜你了。”

  这话说得……有点歧义啊。配上那玉手端杯,眼波含嗔,别有一种风情在心中撩拨。

  秦弈看得立刻就想起了之前浴池边上的旖旎,心中一跳,不敢多看,忙举杯回应,二话不说地喝了。

  其实瑶光自己话一出口也意识到歧义,她比秦弈更加不堪,脸都开始红了。

  好在正是饮酒时,借酒意掩饰,谁也不知道这脸是为什么红的……

  明明恨满胸臆的起始,不知怎么的,居然变成了这样的暧昧。瑶光自己都生自己的气,更生那个骚蹄子的气,反而对秦弈不太生的起气来了,也不知这心思转变到底怎么回事。

  反正……面上的表现,秦弈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算了。

  瑶光暗叹一口气,放下酒杯道:“其实想让我与李无仙分割,虽然有点难度,倒也不是不能办到。这身体给李无仙,你师徒俩自己玩去,我另塑身躯过我的日子,这是可行的提案。之前拒绝你,无非是我有顾忌,你知道失去身躯凭依,会有诸多不便……流苏对我虎视眈眈,我可不想沦为她的玩物。”

  秦弈暗道这回你又懂棒棒了,玩物这词用得真好,贴切!

  瑶光续道:“所以这事即使可以商量,也要在给我足够保证的前提下……老实说,你言辞再恳切,我也不敢轻信。”

  秦弈默默添酒,暗道这事确实有点麻烦,如果要谈,估计还是一切外事尘埃落定之后才能谈出个子丑寅卯,或者到了那时候开战也没了顾忌。

  瑶光也在说:“若是外事落定,那时候便是决一胜负也没什么了不起。当年我能弄死流苏,如今也能。到时候自己割出这骚蹄子,揍她一顿再说别的。”

  秦弈:“……”

  算了不跟你争。他终于问向了正题:“所以如今陛下对这天外局势有什么看法?”

  瑶光自顾自抿了口酒,沉吟片刻才道:“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你离开此门,天外人能轰进来,导致你即使不贴着门,也不敢离远。”

  “是。虽然这好像是我比较悲剧,但天外人终究是大家共同大敌,希望陛下能一起讨论个办法,一劳永逸。”

  “你是不是想打出去?”

  秦弈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是。”

  “流苏想必没支持。”

  秦弈怔了怔:“是,棒棒不置可否。”

  瑶光道:“因为茫茫宇宙,我们根本不可能堵住一个太清圆满的强者。别说能否打得过,即使打得过,怎么除根?我们当年被迫处于守势也是这种原因,否则要说打出去,我和流苏怕得谁来?”

  秦弈道:“效仿你昔日故技,放他进来,堵门歼之,可否?我看他铆足劲儿要进来,这招还是可行的吧?”

  “你想把他放进来堵着打,却又觉得,对方一个太清圆满,说不定打不过,反而被他屠戮乾坤……所以你来联络于我,希望我举天界之能,与你共同对敌。”

  “正是如此。”

  “但是秦弈,你有没有想过,天外无穷,天外人不止一批。你弄死了这个,有朝一日再来别的,又当如何?你岂不是依然不能离开门太远的距离,总归是要在一个范围内守护,不得解脱?”

  “这便是你与流苏当年之争的引线之一吧?”秦弈道:“也许你们各有所思,为族群,为道途,等等等等,于是冲突……其实对我来说,倒是很简单。”

  瑶光怔了怔:“哦?”

  秦弈认真道:“秦弈别无所求,又宅又懒。愿为天下,永镇此门。”

  瑶光怔怔地看了他好一阵子,慢慢道:“你不求权欲,我可以理解。但修行至今,也不求逍遥,自甘坐困?”

  秦弈洒然笑笑:“携我所爱,悠游林下,结庐而歌,这就是我的逍遥。同时还能守护我所热爱的世界和生灵,此乐事也,何谓坐困?”

  瑶光望天,想了好久,终于低叹一声:“该你是门灵。”

  秦弈又道:“反正以后的事也不影响这一战,先把这货弄死再说也行啊。”

  瑶光微微摇头:“恐怕放他进来就会出大乱子,加上我也打不过。”

  秦弈一怔:“这是为何?”

  “当年他埋伏了天隐子在此,很快被我和流苏重伤,导致布置没用上。如今卷土重来,再勾搭上天隐子……重启布置也有个几年了吧?”瑶光笑笑:“你觉得他古往今来折腾了这么久,结果就只是让天隐子太清,其他什么都没做?天隐子就是纯送,其他什么作用都没起?”

  秦弈皱起了眉头。

  面上看去,确实就是如此而已……按瑶光这意思,莫非还有猫腻?

  第一一一九章 重中之重

  “你我所知的信息差不多,是否另有猫腻,你家流苏都不能确定,我当然也不能确定。”瑶光懒懒地靠着门柱,小口喝着酒,随意道:“但想必你我都知道一个道理……”

  她手一翻,变成了两只空酒杯,对扣在一起,扣上的同时抽走了内部空气。

  于是酒杯如同黏合,牢固无比。

  秦弈:“……”

  算了,不把她们当一般古人。当对大道认知达到她们的层面,这种事情只不过是常识了,说不定羽裳现在玩气压的,还研究得更深。

  瑶光道:“原先此界,便如这酒杯,与外隔绝。然而一旦内部进入了外部空气……”

  她注入了一缕空气。

  酒杯分开了。

  “就再也不牢固了。”瑶光随手丢下酒杯。

  秦弈知道她的意思:“他经过长久的渗透,此界内部已经到处都是他的能量残余,尤其是天隐子带下界的那批人尽数有过他的印记……即使印记消除,在此世也早就遍布属于他的‘空气’了。”

  “不错。”瑶光道:“或许这种渗透未必能像分开酒杯一样让他轻易进来,他依然要尝试破门。但我相信,一旦他进来了,他长期布置的能量属性就会瞬间沸腾,比如……此世法则将被他的法则所替换,不再是你我所熟悉的,单是此效就非常麻烦。”

  秦弈默默点了点头。之前天隐子已经有过端倪,他刚刚突破的太清,就随意解释阵法定义,未必是他的水平足够,而是使用的法则与此世不同。例如另一个世界的法则里,阵法不能以如此驳杂的形态构架,所以妖魂古阵瞬间失效。

  窥斑见豹,若被这个天外人进来,以他的法则为主的话,那大家很多手段都崩了。自己来找瑶光,本来也是认为天界一体的力量是个大杀器,若是直接失效那可就傻眼了。

  不靠各种阵法辅助的话,单靠硬实力,此时大家都未达巅峰,打不过。

  说大家的信息一样,倒也未必,瑶光这边的信息明显更多一点,至少这些年天界之事,天磐子能说个底朝天,她掌握的细节明显丰富一截。

  瑶光道:“天隐子带下界的人,只是天宫的一部分,天宫仍有大量晖阳乾元者,有些是原先背叛我投了九婴,有些是一直潜伏等我,有些是下界你们的熟人。我正在让天磐子逐一分辨……不追究往事,谁都一样,只看谁身上有天外印记,清洗一遍再说。”

  秦弈笑道:“陛下大气。”

  “呵……此非大气,不过常理。”瑶光淡淡道:“便是为了对付你们,我也要重新组织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

  秦弈:“……”

  瑶光道:“既然你现在还能守门,就先守着。守到大家实力再涨,到了太清圆满,那时候便是让他进来替换了规则,我们也有自信能赢。又或是守到幽冥重塑,届时三界稳固,情况便又不同,不说他还进不进得来,便是进来了,恐怕也很难随便替换规则了。”

  秦弈无奈道:“你早就是这种考虑,所以扣押我另有个意思就是,为了自己离门更近,让棒棒她们离门远点?这能差多少啊,打的这种小主意。”

  瑶光当然是有这点小九九的,只不过堂堂天帝居然算计到这种鸡毛蒜皮的小心计上,有点丢人。刚刚还夸她大气来着……

  看着秦弈古怪的目光,瑶光脸上有些挂不住,直接起身要跑路:“兴尽矣,明日再与先生饮酒。”

  “诶等等。”秦弈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瑶光目光下移,看着他拉着袖子的手。

  秦弈赔笑:“既然你我的事谈完,让无仙陪我说说话呗。”

  瑶光的脸色变得更是怪异:“你这是想,我前一刻还在和你势力对谈,下一刻到你怀里被把玩?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渣男!”

  “诶诶诶我不是那意思……”秦弈探着手,瑶光早就拂袖而去。

  到了快要消失的时候,才留下一句:“明早可以让李无仙见你,你师徒俩也给我正常点!”

  说完消失不见。

  秦弈靠坐在门柱上,低头看着酒杯揣手手。

  确实不是那个意思,因为他知道之前把玩的人绝对是瑶光,换句话说之前和李无仙压根就没交流。实际上直到现在,就才跟真正的李无仙说了一句话……如果脑补一个小姑娘蹲在对方识海眼巴巴看着师父的感觉,很心疼。

  很想和真正的无仙说说话。

  可惜主动权在瑶光身上……就连所谓明天见面的“李无仙”到底是真的还是瑶光,他都不能预见。

  头疼。

  同样此时的瑶光也不好过。

  看出师父心疼无奈的样子,属于李无仙的感情再度爆发:“瑶光你放我出去,我要师父!”

  瑶光怒道:“急什么!不是让你明早去了?你还非要陪他过夜不成!明早你就好好给我师慈徒孝,再乱七八糟的下次就别想出来!”

  “可是……最后主动亲他的人不是你自己吗?”

  “……闭,嘴!”

  ……

  次日一早。

  秦弈正盘坐在门前,抬头看着湛蓝的光幕沉吟不语。

  如果说门的完整对于天下都极有意义,那显然意义最大的是对他自己。

  尤其在这灵气浓郁得能让人醉氧的天界……

  完整的大道感悟、浓郁的灵气、取之不尽的天材地宝……

  秦弈首次感受到了远古人族修行的效率。

  当年流苏和瑶光,修行到太清绝对不会超过千年,她们的变态效率即使在远古也是奇迹。但排除她们这种奇迹来说,远古无相的数量已经可以证明当年修行的强盛。

  如今秦弈体验就很明显,只是修行了区区大半夜的时间,他那太清一层的修行快突破了……

  当然和反攻成功的事件落定有很大关系。每每一件大事完成,都是修行的大跨越,何况这种天大的灾劫消弭?如今是太清,见效没那么明显,如果是之前的等级,估计都已经突破不止一层了了。

  但无论如何,修行变容易了还是很明显能体会到的。

  此时才可以完全体会,这个世界的层级其实很高……如果按小世界中世界大世界不断飞升套娃的套路来看,这个世界起码属于中上等级。

  想来也对,能与大宇宙直接相接的世界,本就该是大世界的一部分。真正的小世界,就像师姐此时的画卷吧。

  偏偏这个世界又很“年轻”。

  年轻得太清都没几个,还有很长足的发展余地,远远没到极盛之时。

  怪不得惹来天外觊觎,试图收取本源。

  也怪不得对方挺急的……要是让此世内部彻底统一认知、众志成城地发展下去,那时的鼎盛之势怕是可以横行诸天,他们根本不可能再占到任何便宜。

  说不定太清之上都要诞生了。

  而如今此世又有了彻底统一的苗头出现,对方估计会更急,会想尽任何办法入内。

  真有时间慢慢修行到太清圆满么?

  恐怕没那么舒服的事……

  还是得快速统一认知,彻底拧成一股绳再说。

  瑶光就是当下的重中之重,只要都成了自己人,那就好说了……

  正这么想着,就听见外面传来李无仙的声音:“师父师父,我来啦!”

  转头看去,昨夜坐而论道的瑶光如同乳燕投怀,飞一样扑进他的怀里:“师父!”

  秦弈一时有了点恍惚。

  太考验人的脑力了,有时候真分不清哪个是瑶光,哪个是无仙……或者压根就没区别?

  似幻似真。

  第一一二零章 桃花人面分外红

  瑶光特意让李无仙早上过来,当然是因为早上的气氛会与夜晚不同。同样坐在院子里,同样是四面桃花,清晨的阳光洒落,只会让人感觉清新芬芳,心情旷达。

  不像清幽月下,桃影朦胧,暧昧难言。

  她也是想多了,此时的秦弈确实没有那种念头,只是真心想和徒弟见见面。

  他一直觉得无仙很可怜。

  可怜这两个字用在一代人皇身上……或许别人听了会有点违和,但在秦弈的角度,什么身份都是虚的,心疼才是实的。

  他牵着无仙的手,漫步在桃林里,共赏园中美景。

  李无仙就喜滋滋抱着他的手臂,笑靥如花:“师父,天界之景比我的皇宫美,你说我回去是不是也要移植一些仙界植株?”

  “劳民伤财。”秦弈刮了刮她的鼻子:“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仙界植株,只是人间到处都有的桃花。”

  “那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桃花这么漂亮。”

  “因为你操劳国事,很少留心于此。”

  “才不是。”

  “嗯?”

  “是因为以前没有师父陪我游园啊。”李无仙悠悠吟哦:“那时那日此门中,桃花树下初相逢。只见仙人种桃树,未闻仙人看花红。朝朝期待仙人顾,日日桃花笑春风。忽闻仙踪一朝至,桃花人面分外红。”

  秦弈微微顿足,转头看着她的俏脸。

  这真是无仙,不是瑶光。

  一曲桃花仙,道尽百千结。看似咏花谈仙,句句不都是她与秦弈么……

  人皇宫阙里,看尽御花园里的满园红紫,心中其实寂寞,又哪会觉得漂亮了。

  只见仙人种桃树,未闻仙人看花红。

  秦弈喉头动了动,终究化为一句:“对不起。”

  “啊?师父没有对不起我啊。”李无仙眨巴眨巴眼睛:“要说有的话,也只是当初啦。现在仙踪已至,仙人已顾,还有什么对不起的,师父你看我的脸红不红?”

  忽闻仙踪一朝至,桃花人面分外红。

  两人的恋爱,其实在刚开始的时候就中断了,秦弈奔赴北冥去找冥华玉晶,回头就已天变,直至如今。

  这桃花人面,本当在当初皇宫绽放,只是光阴阻断,再回首已隔数月之远。

  若算上时幻空间之变,已隔不知多少年。

  秦弈心中情动,俯首亲了亲她通红的面颊,柔声道:“师父以后,不会随便离开无仙啦。”

  李无仙笑嘻嘻道:“那是呢,师父还是我的皇夫,要跟我回去安朝野之望的,最好还要生一窝小孩子。”

  “呃……你自己就是个小孩子。”

  “那你还不是吃掉了。”

  “……”

  李无仙嘟起小嘴:“师父亲一下。”

  秦弈便低头啄了一下。

  “重一点啦!”

  秦弈便用力抱着啃。

  瑶光牙都快酸掉了,偏偏这次没阻止。

  她也觉得这师徒俩不容易,挺甜的。

  在桃花树下,落英缤纷,也很美。总比浴池边上那臭模样美多了。

  实话说这个样子倒是更符合几万年前那时候的想象,就该是很甜才对的呀。而且那时候想的应该也没错,不管流苏现在性子变了多少,总之看着这副场面一定是超级不爽的。

  可惜了,没完全按剧本走。

  不过这还是自己的身躯……算不算剧本也符合了一半?

  瑶光走神中,师徒俩倒也没亲个没完。秦弈很快松开徒弟,继续牵着她的手漫步桃林。

  “当皇帝的人呢,天天撒娇,有时候我总是很难把你当一位伟大的帝王。”秦弈笑道:“虽然明知道,你确实是一位伟大的帝王……这种感觉真割裂。”

  “无非是因为和师父相处太少啦。”李无仙笑道:“因为难得相见,所以多亲热些啊,哪来的闲工夫说所谓的正事儿。其实这回连姑姑都上了天界,我心里也有些忧虑,不知道大离会不会乱呢。”

  “青君上来之前,说是闭关清修一天。其实到现在也就一天过去,问题不大……不知现在青君回去没有,按理她不会在上面太久,只是她担心你,或许还在等我回话。”

  “唔……一会我让侍女去传个信吧,我在这里其实很好,姑姑可以先回去稳定朝野,说来师父也不用太担心我,某种意义上,我就是瑶光……看师父那种忧虑心疼的眼神,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说来没什么好心疼的。”

  “听你说让侍女去传个信,我就有这种感觉了……”秦弈摇着头:“只是还是很别扭。”

  “确实挺头疼的……不说这个啦。”李无仙笑道:“所以说嘛,要说其他事,多得很呢,只是不想去说啊,难得见师父,谁耐烦想那些。要是天天见啊……哼哼,朕腻了,说不定丢你去冷宫,让你尝尝帝王无情是什么滋味。”

  “你敢!”秦弈伸手去挠她的痒。

  李无仙咯咯笑着缩成了一团,缩在师父怀里,秦弈去挠她,就像把她整个儿包在怀中一样。

  笑声回荡在桃林里,瑶光又开始觉得牙酸。

  但不知怎么说……还是觉得好美。

  以至于本来没打算给李无仙这么久的时间,却不忍破坏。

  却听李无仙喘着气道:“我就那么一说,师父红颜那么多,真正三宫六院的,到时候冷宫的可能是我哦。”

  “才不会。”秦弈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赔罪般把她抱起来,又打了个旋,背在背上:“来,骑着师父赏花。”

  李无仙搂着他的脖子一颠一颠,心中也很高兴。

  今天相见,师父是真没有半点色欲在心,就是很纯粹的陪她玩呢。

  好难得的体验。

  虽然每次都是自己腻着师父直奔那种事啦……但哪个少女会希望男人和自己只图那种事呢?

  在师父背上一摇一晃,便如曾经也是在师父背上在皇宫夜里漫步,同样的温柔贴心,从未改变。

  其实师父内心深处,还是当自己是个该呵护的徒弟更多些吧。

  如果不是自己没脸没皮,他会是一个最好的师父。

  从来都是。

  当然,如果从功利角度去看,自己和师父发展成男女感情,其实有利于师父收服瑶光……李无仙终究是一代人皇,心思可不会一直陷在男欢女爱拔不出来,在秦弈背上晃着晃着,她就在暗想如何利用现在这种奇葩状态,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