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的清晰有力,听到他这话,大殿中嚎哭的抽噎的竟然齐齐安静了下来。领头的宋锦满眼地难以置信,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像是无栖口中说出的不是话语,而是能贯穿他心脏的长剑。

宋锦呼吸都乱了,“你说什么?”

无栖眼神无波,静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不要乱攀亲,当心老子一刀攮死你。”宋锦若是再招惹他,只怕他真的会动手。

宋锦不愧是在修真界浸淫多年的人物,被打击了之后他很快回神,勾唇轻笑道:“攀亲?无栖,无论你说什么,都改不了你是苏栖子嗣的身份,你身上流着苏栖的血。”

他抬手指了指苏家人:“今天在大殿中的都是苏栖的亲人和旧友,那边站着的是苏家人。你爹身上流着苏家的血,你身上也流着苏家的血。那些人,是你的血亲。”又点了点鲁觉等人:“那边的是千秋宗的弟子,这些人同你爹一起长大,一起出生入死,说是你的师伯哪里有错?”

最后宋锦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语气柔和了一些:“至于我,我同你爹定下婚约已经是数千年前的事了。修真界谁不知道他是我的道侣?”

“两百年前你爹和你娘一同涉险,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已经陨落,没想到他们在遗迹中有了你。你爹虽然不在了,但是我依然将你当成亲子对待。孩子,我们对你如此赤诚,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大家有这么大的意见?难道大家不能坐下来好好聊聊吗?”

无栖眉头微微皱起,说实话,他并不想坐下同这些人交谈。同他们多说一句话,自己都觉得难受。

可宋锦话里有话,若是他不应,今日失礼的就是他。他虽然不在意这些人的看法,但是自己现在是无极仙宗的人,就怕外面的传言会对宗门不利……

看着无栖纠结的眼神,宋锦的笑容更加温柔。果然,苏栖那种性子,养出来的孩子也和他的脾性相同。这么柔软的性子,若是没有人照拂,将来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这时就听池砚无奈的叹了一声:“哎,你看看你平时总是凶我,遇到关键的时候还是得我上。”怎么办,谁让他就摊上了小栖了呢?自己的道侣,只能自己维护了。

池砚速度惊人,不等无栖说话,他从无栖头发中探出了脑袋,直勾勾看向了宋锦的双眼:“好无耻的人修,今天我终于见识到了。”

宋锦面色一凝,背心升出一股凉意,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面对大乘境的柳蕴的时候。

筷子长的小蛇从无栖身上滑下,没一会儿便游到了无栖身前的地上。小蛇支起上半身,对着宋锦呲出了尖牙:“我们小栖脾气好,不同你们计较,但是我是看不过去。今天我们就来捋一捋是非,让在座的人都评一评对错。”

苏家人和千秋宗的弟子低语道:“这谁啊?”

“好像是那孩子的灵宠?”

“我们和无栖讲话,轮得到你一只灵宠说话吗?给我下去!”

池砚身体虽然小,嗓门可不小:“都给爷闭嘴,爷脾气不好,回头揍了你们,你们别没地方哭鼻子。”声浪回荡在大殿中,震得众人双耳轰鸣,有几个修为低的苏家人白眼一翻直接被震晕了。

宋锦眼神中多出了几分慎重,看向池砚的目光更加警觉。能口出人言的一定不是普通灵宠,想必他身上带了神兽血统,不可小视。

身体小了吵架的气势都弱了几分,池砚冷笑一声后周身闪过炫目的灵光。在众人的注视下,池砚的身躯快速长大。

大殿中出现了一条庞然巨蛇,他身长数丈,扬起的头颅轻松就能顶住大殿的穹顶。巨蛇盘曲的身躯占据了大殿正中央,金灿灿的灵光晃得众人睁不开眼。谁能想到方才还细细小小的一条小蛇,眨眼间变成了这么骇人的巨兽?

苏家人和千秋宗的弟子们被迫退到了角落的位置,大家惊惧地抬头看向池砚,说话的声音都矮了几分。

池砚微微侧目,给了无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会让这群绑架无栖的人哭着离开无极仙宗。随后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的人。

果然,吵架就是要从气势和嗓门上压倒对方。

池砚的目标首先落在了苏家人身上,“苏栖的家人是吧?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苏栖在遗迹中遇到的家人,苏栖的事情我全知道。”

无栖诧异地看着池砚的背脊,心里明白池砚又要开始瞎咧咧了。换做平时,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池砚胡言乱语,可是今天看到池砚为了他出头,他实在不想浪费了池砚的心意。

听到池砚说他是苏栖在遗迹中遇到的家人时,无栖眼神柔和微微一笑。

果然听池砚提到了苏栖的名字,大殿中的人气势弱了几分:“他说他是圣人在遗迹里面的家人……”“这……是真的吗?”

池砚丝毫不给苏家人脸面,他眼睛微微眯起:“你们好意思说自己是苏栖的家人?你们当初是怎么对苏栖的?邪修来苏家要童子,你们想都不想就将苏栖推了出去。苏栖在邪宗被魔修百般蹂、躏,甚至连灵根都被抽去了,你们苏家那时候在做什么?”

“你们和你们的族人,为求自保,牺牲了他!幸亏苏栖有双灵根,因祸得福还能继续修行,要不然小命早就没了。”

“他运气好,遇到了千秋宗何桑子等人去剿灭邪宗,又入了何桑子的青眼,成了他的弟子。你们在他受苦受难的时候不出现,等他飞黄腾达了,倒是眼巴巴的来攀亲了?”

“呵,苏栖在千秋宗的那些年,他给了苏家多少灵宝?为苏家做了多少事?你们有一个人想过他的处境吗?有一个人想过他容不容易吗?”

“是,苏栖确实是苏家人,他心软没有斩断亲缘,才让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你们真以为自己做过的事无人知晓?真以为凭着一张嘴,说上几句甜言蜜语就能让无栖成为下一个苏栖?”

池砚翻了个白眼,阴森森说道:“别做梦了。就算小栖愿意认你们,作为小栖的家人,我都不希望他有你们这样糟心的亲戚。”

苏家人面色难看,没想到家族秘密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条蛇抖了出来。此刻他们多想捂住池砚的嘴让他别说了,然而池砚不光嗓门大,身形更加可怕,一时间他们根本无人敢上前。

攻击完了苏家人之后,池砚又将目标对准了千秋宗的鲁觉:“啧啧,鲁师兄,听说你记性不太好,要不要我提醒你当年你都做了什么?”

鲁觉面色发白:“你,你,你休要……要,胡言乱语!”

池砚根本没把鲁觉放在心上,他微微晃动着尾巴嘲讽道:“你不满何桑子将木柄拂尘传给苏栖,背地里没少说苏栖坏话吧?可惜啊,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做的那些事,苏栖全部知晓。他念在你曾经帮扶于他的份上,从没对外头提起过,但是不代表你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千秋宗的弟子们窃窃私语道:“木柄拂尘?那不是只有宗主才能用的宝贝吗?”“说起来我曾经听前辈们说过这事,你们凑过来,我对你们说……”

鲁觉额头渗出了汗珠,池砚三言两语就揭开了他最不愿意提起的过往。此刻他就像被人拔光了架在火上烤,又急又痛又说不出话来。

无栖眼神复杂地看着池砚,重生之后,他很少在池砚面前提起曾经的事。没想到偶尔提起的一些不如意,都被池砚记在了心里。

池砚凉凉地看着鲁觉:“我们小栖现在有的是人疼,他现在有对他很好的师尊和师兄,有无数信任他尊敬他的师侄们。他的师兄会认真替他谋划,会将至宝捧到他的面前。他在无极仙宗很好,不会像苏栖一样被师兄捅刀,被同门暗害。”

池砚语速很快声音又响,千秋宗的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想打的感情牌已经被池砚撕了个七零八落。

喷完了鲁觉等人后,池砚将目标对准了宋锦。池砚上下打量着宋锦,清澈的眼眸中都是讽刺:“宋宗主,刚刚你说,你想想要做小栖的爹?呵呵,凭你也配?”

“你对苏栖有几分真心,自己心里没数吗?”

宋锦眉头皱起:“我对苏栖自然是情深意切,这有什么问题吗?”

池砚都快笑了:“是啊,宋宗主是多情之人,你不光对苏栖情深意切,更是对修真界其他人也情意绵绵。今日有紫霞仙子作陪,明日又去凌霄阁寻芙蓉仙子去了。”

话音一落,人群中竟然传出了几声笑声。池砚说得没错,宋锦真人确实对圣人情根深种,不过他是个多情种子,他在浮生界的红颜知己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每隔一段时间,修真界就会传出有人为了宋锦真人拈酸吃醋甚至大打出手的传闻。

宋锦张张口,面上出现了几分愠色:“我同那些人都是清白的!”

池砚扭了扭脖子,毫不留情地讽刺道:“你对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你的红颜知己。”

宋锦面色涨红,尴尬又局促地看了无栖一眼。他承认,他这人确实多情,但是天地良心,他是真的喜欢苏栖。

然而无栖正认真看向池砚,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宋锦。

池砚早就看宋锦不顺眼了,现在占了上风,更加不会给宋锦留情面:“亏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苏栖的道侣,结果自己家道侣丢了,你找都不找。哎……”

宋锦张张嘴,气势弱了几分:“谁说我没找……”两百年前混元遗迹关闭之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栖的魂灯破碎了。五十年后遗迹一开放,他便带着弟子下了遗迹,拼了命想要寻找到苏栖的痕迹。

然而找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明白一个道理:苏栖没了,不会再回来了,继续找下去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现在面对池砚的问责,宋锦有些心虚。若是当年他再细细找一找,是不是就能找到他们一家?

池砚不屑的摇摇头:“这谁知道呢,反正你没找到。我说你得学学柳宗主,人家柳蕴,都不是苏栖的道侣,每次遗迹开放都会忍着天道压制亲身下遗迹。你瞅瞅,人家这次不就带出了苏栖的断剑了吗?”

“我要是你,我道侣下落不明,我必定心急如焚。我会去他失踪的地方拼了命的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再说了,你说苏栖是你的道侣?你们结契了吗?举行仪式了吗?昭告天下了吗?”修士要成婚,需要结下同心契上达天道,在天道的承认下,两人才能算是正式成为道侣。少了同心结,就不能算是道侣。

面对池砚的一连串问题,宋锦哑口无言。记得当年苏栖好几次询问他何时成婚,他当时同几个修士打得火热,根本不想成婚。加上母亲在旁边推波助澜,一来二去,他和苏栖的婚礼拖到最后也没能成……

池砚嗤笑了一声:“该给人家的身份没给也就算了,还给苏栖添了好多麻烦。你那个母亲有多会折腾人,你自己不清楚吗?明明是你自己三心二意,还将责任推给苏栖,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为。”

宋锦的老母亲月夫人在折腾人上很有一手,苏栖为此苦不堪言,曾经无数次求助宋锦,希望他能帮自己说上几句。然而宋锦能送给苏栖的只有一句话:她是我的母亲,我能怎么办?你就忍了她吧。

“要啥啥没有,做啥啥不行,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苏栖的道侣?还好意思说对他情根深种……宋宗主,你一点都不心虚吗?”

宋锦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他眼底闪出了几分愁绪:“这……确实是我对不住阿栖。可是,大错已经铸成,如今我只想好好弥补我的过错。”

说着宋锦再度看向了无栖,眼底出现了几分恳求:“孩子,我知道我对你爹不够好,但是请你相信我,我真心将你当成亲子看待,绝不会亏待你。”

池砚嘶嘶吸了几口气,阴阳怪气道:“噫~你要收小栖做儿子,你母亲同意了吗?”

宋锦神情一滞,眼底出现了几分惆怅:“我会说服我母亲。”

池砚摇了摇头:“现在是你要认小栖为子,不是我们小栖哭着喊着要认你做爹。你自家后院还在冒烟,我觉得你的诚意不足。身为小栖的家人,我不同意他和你回去。我想小栖也不会同意跟你走,对吧小栖?”

无栖微微颔首,温声道:“池砚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池砚开心地晃了晃尾巴,给无栖传音道:“看吧,骂人还得是我。怎么样,你解气了吗?没解气我再替你骂一会儿?”

无栖垂着眼眸回应道:“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口舌。”有池砚这样懂他的人在,他已经很知足了。

池砚:看到没?以后骂人就向我看齐!【】

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